第二章 少小孩童相识缘分

　　“咯咯……”肥嘟嘟的母鸡满院子奔跑，惊恐地尖叫着。它身后那个眼冒绿光的小身影紧紧尾随其后，直把这个悠闲惯了的母鸡追得鸡毛乱飞。

　　“我看你往哪里逃！今晚的晚餐一定是酱爆鸡腿！”扎着两个冲天牛角辫的小丫头揩去额头的汗水，跟母鸡展开了长跑。实在跑不动了，小女孩撑着膝盖长短出气。母鸡也停下脚步，遥遥地挨着墙根望着她，大概猜测她下一步会怎么办。

　　小女孩大大的眼睛骨碌一转，从身后摘下一把秕谷，撒在自己脚下，得意地冲着母鸡招手：“来啊，给你吃秕谷！嘿嘿，放心好了，我不抓你了。快来吃啊……”

　　试量了好久，母鸡终于禁不住吃食的诱惑，一步三退地凑到了粮食前，低头猛啄。

　　“哈哈，我抓住你了！”女孩趁机捉住了母鸡，“小样儿，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做梦吧！”

　　“咯咯……”那只兀自吞着粮食的母鸡铁定后悔死了。

　　“为什么要抓这只母鸡？”正想抱着胜利品钻出院子的女孩愣怔住了。这里还有别人吗？她明明观察过了，这个院子空置很久了啊。

　　走过来一个男孩，面如冠玉，气度非凡。也就十岁的光景，举手抬足却是一副大人的模样。女孩抬首仰望他，暗叹着他的精爽，却理直气壮地说，“抓不抓它，碍你何事？”

　　“这是我家的牲灵啊。”看她矮小的个头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却有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和人小鬼大的神气。

　　“你家的？骗鬼吧！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居住！”我都打这只母鸡的主意好久了！她差点说出这句心里话。

　　“这是我家的房产，只不过我们很久没有来住，昨日才连夜赶来的。”

　　“哟，你说怎样就怎样啊？你说它是你家的，那你唤唤它的名字，看看它是否认识你这个主人。”她翻翻白眼，神气十足。

　　“这个……”男孩为难了，蹙眉沉思。

　　“哼，不敢叫了吧？觉着我比你小，就想以大欺小骗我东西啊！你听着，看我怎么唤它的。”女孩暗暗狠捏一下母鸡的翅膀，煞有介事地喊，“肥肥？肥肥……”

　　“咯咯……”母鸡疼得想扭动几下，却被她抱得死死的，不满地叫起来。

　　“听吧，它答应了吧？我才是它的主人！我把它带走是应该的！”女孩笑睨一眼呆呆的男孩，从木栅栏的一个窟窿钻了出去。

　　‘哒哒……’出了院子，女孩就撒开脚丫飞奔起来。千万不要醒悟过来追她啊，她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七拐八拐，就从一扇小后门消失了踪影。

　　“袤儿，杵在凉风里发什么愣？”尤夫人盘着松散的团髻，随着儿子的目光好奇地看看院落的一角。那里有什么新奇的物件吗？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这是它的命啊……”尤袤出神地自语。

　　“谁的命啊？”

　　“母鸡。”

　　“嗬！你小子！敢情曹孟德的话用来说鸡啊！”尤夫人乐了，点着儿子的脑袋，“走吧，天晚了，饭都快凉了。”

　　“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表兄，感慨从何而来？”藤萝廊檐下走来一个翩翩身姿，朗目剑眉，嬉笑间难掩眼眸里的灵气。富贵的绸缎长衣，头上带着绿宝石的束发，腰间挂着翡翠滴水绣花香囊。好一个俊俏的男孩！

　　“绚儿，吃过饭了吗？”尤夫人惊喜地迎上去。

　　“见过姨母。下学的时候胡塞了几口肉牙枣，现在还真是饿了呢，少不得要叨扰姨母了。”魏绚乃是户部尚书魏梓烟之子，其母魏苏氏是尤夫人的胞姐。

　　“我吩咐下人们多预备几个小菜去。”尤夫人欢喜非常地快步向后院走去。

　　“表兄，我们比试一下棋艺？”魏绚与尤袤同岁，只不过尤袤虚长魏绚三个月。

　　“自从上次无锡一别，也有三载了，怎么？绚弟还没有输够吗？”尤袤拿拳头轻轻挥打在魏绚的肩膀上，言语里泛出亲密和欣喜。

　　“表兄，我知道你才智过人，这辈子再发愤读书也赶不上你的，你就别再笑话我了！”两个人说着笑着坐在石凳上，趁着傍晚天边的余霞摆子开战。

　　“兵者，诡道也！绚弟的这个飞天马可是被我吃掉了。”尤袤诡笑着捻起‘马’，“小心了，总不能被我的小兵卒占据你半壁江山吧？”

　　魏绚不作声，沉默下了两步棋，突然‘哈哈’怪笑，“表兄，你的车可是没有了哇？”他得意地拿起‘车’，向空中一抛，接住，“这就叫‘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哈哈，好！此着实乃一步妙棋啊！”

　　天已经大暗了，几乎看不到棋盘，两个十岁的孩子谈笑间已经具备了成人的潇潇风度。

　　“咯咯……”木栅栏的缺口处传来鸡鸣，兄弟俩同时看过去，竟然是刚刚那个捉鸡逃去的女孩。只见她噘着高高的嘴巴，使劲把母鸡朝地上一掼，赌气地嘀咕道，“给你的破鸡……”

　　呃？魏绚惊讶地审视着那个女孩，却不动声色地端坐石凳。

　　“你怎么又回来了？”尤袤也是惊奇万分，起身走过去，细细观察女孩。她眼睛红通通的，脸颊的皮肤晶亮透明，一看就知道刚刚哭过。

　　“哼！”女孩扭脸看别处，努力憋住掉泪的欲望。本想回去把这只肥肥的母鸡做成晚餐打打牙祭，却没有料到被娘亲大骂一顿，还拿棒槌追着敲了屁股几下，她当然委屈死了，“我才不稀罕这只脏兮兮的母鸡呢！还给你！”

　　“呵呵，怎么又成了‘还给’我了呢？你不是说你才是它的主人吗？”尤袤刻薄着小女孩，嘴角弯弯的，藏着一抹笑意。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是它主人了？这样丑的一只鸡也只会有你这样邋遢的主人！”女孩声音落珠般清脆，红艳的小嘴说起话来叭叭的快速清晰。

　　“你……”尤袤被她的耍赖反倒弄得结巴了。

　　“哈哈……表兄也有张口结舌的时候？”魏绚踱过去来回打量他们俩，笑吟吟地说，“看样子，这只母鸡害你挨骂了？”

　　“嗯……”女孩咬牙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好了好了，不就是一只母鸡嘛，不值什么的。今天我姐姐突然送给我一枚珠花，说是我今儿个准会遇到一个漂亮、聪颖的女孩，让我就送给她。哦，我现在才明白，那不就是你嘛！诺，珠花送给你吧。”善解人意的魏绚胡编着理由，从怀里掏出一个满是红宝石的珠花递给女孩。女孩惊喜地抬头看他，迟疑着要不要接过。

　　尤袤怀疑地皱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

　　那枚珠花是魏绚胞姐喜爱的首饰，被魏绚偷藏起来，准备吓唬胞姐的。不能说它价值连城，却一定是价值不菲。这样贵重的物品，难道魏绚就如此轻易地送给一个陌生人吗？

　　女孩爱美的天性使然，她忘记了刚刚的委屈，双目放光地接过珠花，爱不释手。“真亮啊！”幽深的红宝石璀璨夺目。

　　“戴在你头上会很美的。”魏绚不顾表兄的瞪眼示意，温言哄着小女孩。

　　“是吗？我娘从未给我戴过珠花呢！”

　　“你几岁了？”

　　“五岁。”

　　“噢，那我长你五岁，你应该喊我哥哥。”

　　“哥哥？”女孩的精力仍旧停留在珠花上。

　　“嗯，我叫魏绚。他叫尤袤。”

　　“魏绚？尤袤？”

　　“你叫什么？是哪家的孩子？”

　　“我叫白丽合，我的家就在拐弯的巷子口，凤香院。”丽合把镶满红宝石的珠花揣入袖口，神采飞扬地笑看着魏绚。

　　“白丽合？凤香院？”尤袤眼光锐利地扫视着丽合，直到女孩脸上一尘不染的纯真卸去他的那份疑虑。

　　“丽合，你饿了吧？我姨母这里准备了好多美食，你要不要一起尝尝？”魏绚才不管什么凤香院呢，一心只想着逗留这个灵气的小女孩。

　　“是好饿哦！”丽合抚摸一下自己的肚皮，却迟疑地说，“可是……”

　　“可是什么？”魏绚蹲身跟她平视，随口吩咐道，“跟姨母请示一声，就说我们兄弟俩许久不见，想在院子里用餐，让下人们把晚饭送到这里吧。”

　　“可是我娘要是知道我吃了别人的东西，会拿针扎我的。”

　　“算你娘还懂点道理。”尤袤不冷不热地讥讽道。

　　“没有关系的，只要我们都不说，你娘就不会知道啦。”

　　“你这是在求我留下吗？”丽合嘟着嘴巴，含着自己粉嫩的手指，可爱极了。

　　魏绚瞧她那副洋洋自得的神态看得痴了，抿嘴点头，“嗯，是求你留下来。”

　　“哈哈，好吧。”丽合丢下两个男孩，绕到石桌前，已经拾起一块鹿肉扔进嘴里，“真好吃！两位哥哥不吃吗？”

　　“这就来。走吧，表兄，用餐去吧。”魏绚应着丽合，拉着尤袤向石桌迈步。

　　“绚弟这是自找麻烦。为何要挽留这么个鬼丫头呢？”还对她那副予取予求的模样。尤袤嘟噜着，不满地看向丽合，惊叫道，“哎呀，你都不用筷子吗？”她竟然像野人一样两手齐齐上阵，抓着菜肴大快朵颐。

　　“唔哈哈……她真的好有趣哦！”魏绚不仅不着恼，反而宽容地乐开怀。他周围的孩子都是被礼法约束得谨小慎微、谨言慎行，哪曾见过如此泼辣的女孩？

　　丽合眯眼一笑，大言不惭地说：“你们的筷子好沉哦，拿不动。”银箸，自然比她在凤香院用的竹筷子重好多。

　　尤袤无力地坐在凳子上，看着丽合的吃相，虚弱地说：“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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