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珊,临安城依旧星火斑斓。西湖畔,一盏又一盏灯笼连成一片,好似飘荡在西湖水面上的星辰。仔细看,才知道,那是一艘艘小船上的照明灯。莺歌燕舞,香脂凝粉,从一艘艘小船上隐隐传出,伴随着粗犷的猥亵声和推杯送盏的金属碰击声。
一艘船上拥挤着几个衣着还算讲究的男人,其间混杂着三五个涂脂抹粉的姐儿。
“刘爷,您老的盐业可是顺畅?”问这话的是一个头戴瓜皮帽的中年人,白净脸皮,四方脸。
“不瞒陈兄,现在局势动荡不安,金兵每况进犯,北面的盐业都被封闭了。唉,这祖上的家业看来要在我这里断送了。”刘爷咂一口米酒,满脸萧索,把怀里眯目云游的姐儿向外一推,烦躁地摆手道,“去去去,一边儿去!别弹了!听着都心烦!”
铮!弹曲的姐儿霎时停止了演奏,不知所措地来回睃着姐妹们的脸色,起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整个船上的姐儿们都惊诧地坐直身子,互相打量。船尾两个少不更事的小子一看自己的主子发火了,也停止了开心的抚弄,都慌忙抖抖衣服。
被刘爷推开的那个姐儿年龄稍微大些,看上去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纹络,粗手大脚的,嗓门也嘹亮,“哟,这是唱得哪一出啊?我们姐儿几个怎么着也是爷们请来的,是我们伺候得不好呢,还是哪里得罪了大爷啊?就这么着想把我们打发走吗?”
刘爷皱眉还想发作,被姓陈的抢先从怀里掏出几张交子拍在矮几上,“得得得,拿去买脂粉吧。咱们刘爷今儿个不开心,你们也都先散了吧。”
那个姐儿才撇嘴拿过交子揣进怀里,向其他几个姐妹一努嘴,“红菱谢过陈爷了,得空了,陈爷可别忘了去凤香院找红菱哦!姐妹们,跟几位老爷道别,咱们回了。”
待悉悉簌簌几个姐儿都乘着小筏远去后,静默的船上才轻咳一声,继续了谈话。
“刘爷,这朝廷没有收复淮河以北的念头,年年追加向金狗进贡的数目,可叹我们这些商贾良民,逢上这乱世,真真儿没法营运啊!”
“杨幺的大军怎么不压过来,听说起义的大军很得人心……”
“嘘……刘爷,这话可是莫再提起啊!杨幺毕竟是反贼,反贼啊!”姓陈的说着,四下张望。
刘爷也被他紧张的神态弄得脸色煞白,后悔起自己的口无遮拦,“对对对!不谈国务、不谈国务!喝酒、喝酒!”
青红瓦子,勾栏脂香,唱的是哪朝哪代哪个少年郎。红绡帐底听杂剧,共个绣鸳鸯。绿环云皱,烟花也歇,花灯重重人尽处,芭蕉雨阵阵独个听风。
南宋绍兴二年的夏季,战乱纷纷,民不聊生。金兵占据淮河以北,宋高宗迁都临安,正是这繁华的西子湖畔。
红菱几个姐儿打着哈欠回到岸上,熟门熟路地沿着羊肠小道向城里走去。现在已经是半夜子正时分,月色朦胧,几片黑云挡住了月亮的大半张脸。杨柳依依,树上的知了鸣声不断,湖里沟里的青蛙也跟着起哄‘呱呱’叫着。虽是夏夜,却毕竟是深夜了,偶尔的阵阵风吹过,带给人丝丝凉意。她们几个都是凤香院里的歌妓,身份低下,不能跟那些个有名气的官妓相比,不仅没有轿子接送,连头驴子都没有资格拥有。还好那凤香院就在西湖湖畔,走上一袋烟的功夫也就到了。
“红菱姐,今晚赚够妈妈的银钱了吗?”她们的妈妈每天都要收取底银,被她剥削后,她们所剩的就寥寥无几了。
红菱点着问她话的那个丫头的脑袋,吃吃地乐,“不够咱们的本钱,我能轻易撤兵?那个杀千刀的刘老头,一看就是火烧汗毛吝啬鬼一个,倒是那个陈爷素来大方,每次都出手阔绰,听说家里的营生很是了得。”
“怎么了得?”另一个稚气的丫头边走边问。
“朝廷里有他的亲信,往来的也有金狗……哈求,今儿个膀子酸死了,回去后,秋兰给我捏捏。”
“啊!红菱姐!”打头的那个叫秋兰的突然顿步高叫,连人都傻住了。
“一惊一诈的做什么?懒得你皮疼,只是说让你捏捏膀子,就值得这样委屈?”红菱甩起手里的手帕捶着秋兰的后背。
“死人!”秋兰全身都吓得僵硬了。
“还敢顶嘴?看我不抽了你的皮……你说什么?死、死人?!”红菱扭着秋兰胳膊的手一下子停住了,眼睛眨眨的。
“啊!”后面几个姐儿都缩成一团拿手帕捂住嘴巴。几个人再也不敢制造出一点儿声息,连呼吸都秉住了。
“哇哇……”黑漆漆的树林里,突然穿出来婴儿的啼哭,把这里的几个姐儿吓得差点尿裤子。
“啊!”干脆抱在一起,藏起脑袋,好似鸵鸟一般不顾屁股亮在外面。
“孩、孩子……孩……子……”黑乎乎的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声音,如果不是这偏僻的城郊野外,真的听不到她的动静。
“鬼啊!”秋兰浑身瑟瑟,哀叫着撒腿就跑。诓得红菱一脚站不稳,向前栽去,正好栽倒在发生体的旁边。
“啊——!”女人们纷纷丢下红菱没命地狂奔,咿咿呀呀的怪叫声拖出很远。
“观音菩萨弥勒佛,西天如来灶王爷……”只剩红菱一个人了,她吓得语无伦次地乞求着。想爬起身子逃命,却骨松筋软没有一丝力气。此刻,一只手臂抓住了她的手腕,冰凉冰凉的手心里没有一点温暖。红菱更加确信她是一个女鬼,瑟瑟发抖,竖起全身的寒毛,“啊!救命啊!救命啊!”
“哇哇……”婴儿哭得愈加悲切。
“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孩子……”
呃?红菱这才停止号叫,借着月光去打量躺在她旁边的那个女鬼。她很瘦很单薄,就像一张苍白的薄纸,身子剧烈的起伏着,好像是呼吸很费劲。在她怀里,有一个蓝色的包袱,里面露着一个张嘴大哭的小脑袋。
女鬼还有小鬼?
“孩子……孩子……救救孩子……”看清楚了,这个所谓的女鬼已经气若游丝,眼神涣散了。红菱鼓足勇气凑前去看,才看清楚说话的那个女鬼其实就是一个五官清秀的女子,年纪轻轻却脸色极其苍白青涩。
“你、你……”红菱感受到了她喷出来的不规则的气息,才放下心来,知道她不是鬼而是病人了。
“救救孩子……”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说清楚这几个字,马上就张大嘴巴深深的呼吸着,半晌才缓缓呢喃,“丽泽……丽泽……她叫丽泽……”
“什么?丽什么?”红菱把耳朵趴到她的嘴边,仍旧听不到声音,拿手去她鼻子下试探一下,迅速收回手。她已经断气归西了。
“哇哇……”冰凉女人的怀里传出婴儿更加凄厉的哭声。
“哎唷,老天神哟,这可怎么办哪!”红菱惊恐地向后退去,直撞到一颗歪脖子柳树才一屁股墩瘫在地上。真是晦气!本想早早散场回去睡个囫囵觉,却遇到一个死人!
“哇哇……”一阵连贯的风吹动尘土,把柳枝摆得‘唰唰’带响。红菱一个寒战,越发感觉此处诡异可怕。她手脚并用爬起身子,向死去的妇人鞠一个躬,双手合十地拜了拜,“这位夫人啊,请您原谅我吧,我只是一个红尘女子,卑贱穷苦,实在是自顾不暇,您的娃子我也是无能为力啊!求你放过我吧,一定会有贵人收留这个娃子的。”念叨完,她拔脚就走,边走边暗自打算:回去后一定要买些火纸烧烧,去去晦气。
好像知晓她撒手不管一样,那个孩子的哭声突然一声连一声,刺耳尖利,每一声都仿佛猫爪抓挠着她的心。走出去十几米,她就再也拔不动腿,愣愣地倾听着孩子可怜的哭叫。
“奶奶的,我上辈子欠你的不成?”红菱犹豫不决地咬着衣服角,原地打转,“你不能怨我心狠,只能怨你出生的时辰不对,投靠的娘亲不济。”一想起那个妇人的脸色,就让红菱联想到仇杀和追杀,不管是哪一种杀戮,都是不可涉及的圈子,以免引火烧身。
红菱狠狠心继续向前走,没走几步,又顿住了。那个娃娃若是病死、饿死也倒罢了,若是被狼啊、狗啊刁了填肚子,那不是残忍至极?
脑子转了几千圈,红菱终于咬咬牙,下定决心,返身回到那对母子身边。抖着手臂从妇人怀里接过孩子,借着微明的月光打量一下孩子的脸——虽是泪珠儿布满小脸,却是一个很精致的模样。
“夫人啊,您可一定要保佑我呀,红菱这是第一次做好事。孩子,给你娘作个别吧,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了。”那个孩子机灵地很,见到有人抱他,还对他说话,遂停止了哭泣,一眼不错地盯着红菱的脸,好像听懂了一样。
“是福是祸,先把你这个小讨债鬼带回去再说吧。小讨债鬼?你现在怎么不哭了?你娘亲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丽、丽……丽合?美丽的百合?对对,你的名字是丽合!丽合?听名字,你是个丫头?啧啧,你娘可真会给你起名字,丽合,跟我们凤香院姐妹的艺名差不多。”红菱抱着孩子向城里走去,刚开始的恐惧渐渐退去,三十有余的她,突然冒上来一股股母性的怜爱。
一转路口,就看到了灯红酒绿的牌坊。烟花一条街鳞次栉比的一栋栋花楼,都是华丽富贵,灯火通明。打情骂俏声和弹曲吟唱声此起彼伏,各家妓院的门口都聚拢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拉客报门。
“郭爷,您今儿可有空闲了?”
“呵呵,可不是嘛!从福亨戏院听戏乏了,来找个捶背的。”
“给郭爷沏上一壶上好的毛尖,直接送到春香的屋里!郭爷,您请!”
东头的四季香院迎来了富商,这西头的凭栏馆前停下四人的轿子,随从扶出一个气派的中年人。只听凭栏馆的妈妈肥肉哆嗦地巴结声:“哎唷,贵人到了!田大人光临我们凭栏馆,真是让我们这里蓬荜生辉啊!”
“小弦姑娘休息了吗?”
“没有没有!小弦姑娘只等您田大人了!这些日子您没来,她都害了相思病了……快知会一声小弦,让她出来迎接田大人……”
……
呼……总算回到了热闹非常的凤香院后门,红菱好似从阴间转了一圈,这才回魂。她低头看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婴,似是梦呓般轻声诉说,“丽合,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凤香院!”
丽泽……丽合。一字之差,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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