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人

一

　　他聪明，健壮，因为他喜欢奔跑。一百岁了，他看起来比下一辈都要年轻。

　　这棵槐书伫立在这里一百年，和他同样的年龄。尖尖的叶子飘飘舞落。他悠闲的躺在树下的躺椅上，享受着秋风。

　　树顶传来一阵沙沙声响，他睁开眼睛，看到浓密的树叶中间钻出一双眼睛，清澈，灵动。这使他想起了另一双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曾经是世界上跑的最快的人，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他也没有名字。老人称他为“羚孩”。

　　那年老人十五岁，独自一人来到茫茫的戈壁，天地尽处，只见白茫茫，锃亮亮，无一丝生命的气息。他一个人，走了十天十夜，地平线处终于模糊的出现了一些动物，他已无暇看清是什么动物，只知不要命的向前走，向前跑。到近前，他终于看清了，这里已是半干旱的草原地带，眼前的是一群羚羊。疲惫的人并没有引起羚羊群的惊慌。他走动着，眼光所及，竟看到了人，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赤身露体。躲在羚羊门替他制造的阴影处。他极力向那男孩挪去。那男孩一直警惕的看着这陌生的人。

　　“喂，有水吗？”他觉得上下两瓣嘴唇几乎粘在了一起，猛一开口，一阵痛感袭来，再一摸嘴唇，出了血丝。

　　男孩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他说的话。

　　“喂，有水吗？”这句已比先前说的大为虚弱，但却更清晰。

　　男孩耳朵动了动，但身体还是一动不动。

　　“唉！遇到个外国人。”他想：“我不行了，几乎走不动一步了，男孩会救我的。也许我可以睡一觉。”这想法似乎是催眠剂，不待眼睛闭合，一阵晕眩袭来，便失去了知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睡在家里温暖的床上，桌上摆着妈妈亲手做的饭菜。馒头雪白雪白，牛奶甜甜的。他想：“好温暖。”他翻了下身，欲将床弄的更舒服些，触手处却是软软的，用点劲，整个床都摇动了起来，好象是活的。他吃了一吓，醒了来，眼中出现的，哪里是家里的睡房，却是黑不隆冬的地穴，透过大大的洞口，还能看到外面满天的繁星。他再看刚才的床，却原来是两头小鹿，不，应该是幼羚羊吧，此时好梦正酣。旁边躺卧着一只成年的羚羊，黑色的眼瞳像黑色的珍珠，注视着他。他爬出洞外，外面寒风满天，一出去便是一个响亮的喷嚏。洞里成年的羚羊钻了出来，走到他身旁，立刻温暖布满全身。

　　这是一只健壮的雄性羚羊，头上高傲的角在星空下发出银色的光芒，像两支向天挑性的长矛。它身材高大，四蹄着地，超过了他的身高。它很温驯，黑珍珠般的眼睛注视着前方，似乎在等着什么。它站在星空下，像美丽的精灵，暗夜的王者，俯瞰这一片广袤的灰色草原，星辰也为它铺路。

　　东方显出了曙光，光明即将来临。东方显出一个黑点，渐渐的看清，他是那男孩。他快速的向这里跑来，敏捷的跳过拦路的黑色草丛。

　　他感觉黑色的人影，像是巨人一般向自己跑来，心中受到某种神圣力量的洗礼，突然变的虔诚起来。虽然他不信奉任何宗教，但这时他真的以为这是神的杰作。

　　男孩赤身露体，出现在洞口的前面，两只手共拿着六只红色的小果子，嘴上还咬着一颗。他将手中的果子递给他，又将嘴上咬着的一颗拿在手里，伸在羚羊的面前。

　　黎明的空气，最是寒冷。羚羊钻回地洞，从里面拖出一件羚羊皮，覆盖在羚孩身上。

　　男孩将脸紧贴羚羊皮，似乎要感觉皮毛的温暖。他又将手中的果子伸向羚羊，羚羊柔顺的咬起了果子。

　　他感觉到惊讶。虽然早已饥饿透顶，但直到男孩做手势让他吃，他才想到了吃。平常他吃水果不吃皮，而现在，他不仅吃了皮，而且果籽也吃进了肚子。他稍稍觉得好了些。他试着和男孩沟通，但一切都是枉然。男孩一直睁着一双奇妙的大眼睛，而且像羚羊一样蜷卧在地上，只头颅扬起，同时尽量缩紧身子，将羚羊皮盖住了除胳膊外的整个身体。羚羊默默的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了袭来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