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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过二十

  • 作者:马嘶千里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10-29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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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80后的孩子任性、固执、不管不顾,而他们因此付出代价时才开始成长…… ——题记

人过二十

  一直以来我对时过境迁这四个字有着说不清的情愫。它总让我想到房屋倒塌一片废墟的狼籍,很是残忍。然而时过境迁能积累成沧海桑田,却又浪漫。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

  溜达溜达我就跨上二十二的台阶,即将大学毕业,正值青春岁月,我骄傲地走在阳光下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一蹦一跳采路边小野花的孩子。被归列在80后这个不知什么又据说很庞大的队伍,并光荣地被非此队伍的人们称为“垮掉的一代”。有没有垮掉,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懂。所以有人说我傻的时候我并不反驳,只是嘿嘿地干笑,心里却咬牙切齿地说你是忌妒我傻人有傻福吧,叫你忌妒,最好忌妒的一大盆一大盆地流鼻血。

  我是真的很有福,有一帮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狐朋狗友,(或许我的福还是从他们那儿享来的呢!)还有一个对我惟命是从被我呼来换去颐指气使像使唤小丫头一样使唤的男朋友。

  只可惜我和这个提着灯笼都难找的男朋友在半个月前分手了。

  分了。

  真的。

  除了我俩谁也不知道。因为是我威逼利诱另加以死相逼硬要分开的。我怕别人知道后会揍我,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庸俗虚荣不知足的女人积了几世的阴德才把那么好的男的捞到手的。那可是多少女子巴巴地望着,一边“口里悬河”地流着口水盼望得到的好男儿啊!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连别人的口水都害怕,更别说拳头了。所以我在这半个月里没对任何人提过这事,依旧昂首挺胸耀武扬威地走在春光灿烂的日子里。

  他的名字叫荀崴。

  这半个月其实我很想他,失眠的时候想得更强烈,想他的气息,想他身上清新醉人的味道。我这个人老失眠,估计前世是睡死的,今生来个失眠平衡平衡,因果循环嘛。不过每次我枕着他的胸膛听着健康有力的心跳声,嗅着他“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迷人气味立马就睡着,睡得连个梦都没有。

  可是我还得装得像个特种兵一样,铁头铁脑地在那种思念里撞,不叫任何人看出我的疼。当初是我要死要活地离开他,这会儿又屁颠屁颠地说想他,谁听了不想揍我啊!何况我多没面子啊!于是我擦擦眼泪擤擤鼻涕自我安慰道:赵佳啊赵佳,你都蹂躏人家五年了,放人一条生路吧,别再作恶多端回头是岸哪!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深夜,我被自己逗得笑出了眼泪。

  手机铃声响了,刚下不久的《月亮之上》,我喜欢那种空旷嘹亮让人心旷神怡的旋律。一看屏是容容,心里想着要不要接手指却擅做主张地摁下绿键。

  容容是我从“摇尾(yǐ)巴”(幼儿班的谐音,我们这帮人的暗语)开始手牵手肩并肩打架一起打零钱一起花的好姐妹,算算都十七年了,我一生能有几个十七年啊,同理我一生能有几个像容容一样的姐妹啊。所以我得珍惜!我们是真姐妹,小学四年级就学电视里桃园三结义结拜过。那时我们在陕北,找个桃园不容易,直接在黄土高坡上无比豪迈地那么一跪,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那经过我千锤百炼地修改过的誓言“愿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日月星辰为兄弟姐妹,我与佳佳(容容)结拜为姐妹,从此有钱一起花有架一起打,心心相通,永不分离!”完了还像模像样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相互拍拍裤子上的土。她问我作业写完没,借她抄抄。

  她就这样,从小就能放任自己的野,想怎样就怎样。而我不同,一直压抑压抑内心的躁动。荀崴就说过,他说赵佳其实你骨子里很不安分。容容说我活得像狼一样累。我很认真地问为什么是狼?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说因为有人在,所以要压抑想吃羊圈里肥羊的欲望,你说累不累?

  比喻得多得体啊,容容就是聪明!可惜她从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以至我都要毕业了她还在大二的路上消磨自己美丽的青春。我粗略地统计一下,初二那年接受过十一个给她写情书的男生。不过那时早恋恋得是真纯洁,手都没牵就踢了,接着下一个。倒是班主任给她家里打电话,后来她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我说,没法子了,能使的招都使了,你和容容一直玩到大,她也许会听你的话,阿姨就把她交给你了……

  我那时是不折不扣的好孩子好学生啊!

  上了大学,荀崴到西安,我滚武汉,两年后容容也考到西安,自从有荀崴后我几乎很少关心她,可是天地如来作证我依然当她是好姐妹。

  “在哪儿混呢?”我一听声音就知道她心情不错。

  “西安”

  “靠啊呜!”她叫得歇斯底里,我真感叹居然能把这么三个字叫得如此鬼斧神工!听动静好像是从床上扑腾起,估计刚是在被子里窝着呢。我看看时间是下午四点,不知道她睡得是哪门子觉。“什么时候死西安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正心想我要是真死西安了还怎么告诉你呀,借尸还魂还是鬼俯身?那边又一炮轰进我耳朵里爆炸:“把你老公带上到我们学校请我吃饭吧,我交了一个男朋友你看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千不该啊万不该,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荀崴啊!容容你非逼我告诉你我和我那个还没结婚的老公先“离婚”了才满意吗?

  荀崴已经工作一年了,他大学读三年,早我一年毕业。容容凭着“咱说好有钱一起花有架一起打嘛,反正现在也不打架了就一起花钱吧,你老公的银子就是你的钱,你的钱就该和我一起花”这样一个理由,搜刮民脂民膏,甚至我不在西安她都会独自去欺压荀崴那种善良无辜的小老百姓。弄得荀崴有苦说不出,我只好安慰他,容容是我姐姐容容是我姐姐,你就平等对待吧。气得荀崴都快冒烟了。

  “他今天上班来不了了,我过来你请我!”话出口我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智商不低啊,反应挺敏捷的嘛。

  “好啊,快点啊。”

  饭桌上我一边吃饭一边瞥容容的这位新男朋友,高瘦高瘦的,小眼睛、尖脸,一脸青春痘象征着风华正茂。我心中层出不穷的疑问像天上的浮云,一片还没飘走又来一片。

  “家哪儿的?”我捅捅容容小声问。

  “青岛。“

  “听懂咱们的方言吗?”

  “不懂。”

  那丫头只顾着吃,能省的话全省掉,不过意思已经明了。于是我用家乡话将心里的“浮云”一片一片倒出。

  “你以前的一个个长得跟郭靖似的,和你站一起是无法翻版的容儿靖哥哥。今儿这个怎么回事啊?半夜瞎摸的?没看清脸?”

  “哪儿跟哪儿啊!不过第一次见他我也觉得真是难为他妈了,竟把他生成那样!可是你不知道啊,人好,实在,就像你们家荀崴一样,往死里宠人,呵呵”她像个女中豪杰似的一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一罐啤酒,抹抹嘴继续说:“这年头长得有点姿色的男的全是中看不中用!再说咱都半四十好几的人了,心累了,苍老了,就想找个地儿靠靠。女人嘛,一生的需求就两:男人和钱,先寻个男人再一起赚钱。”我感叹着容容说的真理,不明白她一个和社会几乎隔离的大二学生怎么比我这个找工作找得一鼻子灰的人都要觉得世态炎凉呢?恍惚我以为我们真的已经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而不是她说的“半四十好几”。

  她把自己呛得流了一脸的泪,改用普通话说:“他叫张易,和我合一块儿是‘容易’,多好啊!将来生个儿子取名叫张容易,没困难,都容易!”接着又要喝,被张易夺去手中的酒,张易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我突然发现其实张易挺好看的。

  哪儿不对劲啊——容容是哭了,不是呛出的眼泪!“容容你怎么了?”我知道有大事发生了,容容是那种特想得开,即使天塌下来也是大家一块儿死的人,我连她难过都从没见过,更别说是眼泪。

  “没事儿,就是我妈不认我了!没事!”她又仰头继续喝。我觉得她不是真的想喝,而是把喝酒当作仰头的理由,她以为那样眼泪就不会流下么?错了,泪水换了一条途径顺着眼角向耳朵照样流。

  “都怪我,”张易对我解释道:“容容和我住一起的事不知怎么的让阿姨知道了,她专程从家到西安,确定后就跟容容断绝关系,现在她连同学都不想见,这几天课也没上!”

  “我现在吃、住、穿、用全是张易的!可还得装得跟蜡烛似的找个黑夜流泪!”

  要是平时我一听这话肯定兴奋地褒扬容容说话真有创意。可是此情此景,看着张易伸手要搂容容却被推开,容容爬桌上颤抖,张易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像哄婴孩睡觉。

  突然想到曾经在哪儿看到的一句话:忍,就是将痛苦嚼烂再咽下,然后一个人慢慢地消化。

  当时觉得怎么那么假,时下的话叫做作!可是,眼前的一切让我由衷地感叹:精辟,真精辟!

  容容消化的痛苦一定比米饭多吧。其实她表现的坚强是因为内心脆弱,自尊却又不允许别人看到她的脆弱,所以用坚强掩饰!人就这样,永远都不能表里如一,越掩饰越暴露。

  这顿饭我是就着容容的絮絮叨叨吃下去的。张易没怎么多说话,也没多喝,我和容容喝到最后全爬桌子下。在我倒下之前依稀记得容容一直重复:“没人要我了,我没家了,就剩张易了,剩张易了,张易了……”我当时就纳闷儿,哪儿来的回音啊?

  醒来后头疼得要裂,龇牙咧嘴地拍拍脑门却发现已经躺在我亲爱的床上,想必是张易送我回的吧,可我现在住的地方连神仙都不知道,而且他们学校山高皇帝远的,我都不确定自己能否顺利返回他怎么知道?难道真是我告诉他的?清醒的时候没见过我哪次找着路,这一迷糊了反倒把自己迷糊英勇了?

  荀崴以前常说我一个人出门叫人不省心,就是因为我总找不着路。上次跟一同学在他们学校参加招聘会,刚一个教室进去再出来就不知道打哪个方向来的。那位同学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赵佳我真不知道你大学怎么毕业的?方向找不着不要紧,我就不明白,刚刚进去过的教室的招聘你怎么还能那么津津有味地转悠,还跟我说‘这家公司名字好熟,哪儿见过啊?’赵佳啊赵佳,弄个乡下文盲都比你强!”

  为此,荀崴成了活地图,不仅是西安活地图,还是武汉活地图。于是我更加放肆地横冲直撞,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在哪个乡里旮旯或荒郊野岭,都不用担心会找不着回家的路。

  可是,我现在真的找不着了,回不去了。

  翻身看到袖子上有一大片污渍,好像被擦拭过。我想肯定昨晚吐后张易帮我擦的。不错不错,张易这孩子不错,为了表达对我的尊重竟连脏兮兮的外套都没替我脱,直接让我钻被子,好啊,可是我得洗我的床单被套啊!正当我欲哭无泪时又欣喜地发现几百年没擦的地板被擦得亮堂堂的,难不成他连我吐地上的也顺便打扫了?我想到容容常说的用来形容一个人不错的话:“配件齐全,属性不错”。真干净,跟荀崴擦得一样干净,恍惚我还以为荀崴在呢,我都闻到他的气味……

  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努力去想别的事,背后总站着一个人,荀崴。

  算了,起床吧,还有许多事要做哪,论文还没写,工作还没找,怎么说也是民以食为天,我要找工作赚钱,赚钱买事物,事物填肚子。于是,一个鲤鱼打挺潇洒地立在地板上。

  突然,心里的难过翻江倒海地涌出。

  我这人大脑忒发达,发达到只要我活着它就是个工作狂的地步。醒的时候就不说,就连睡觉,都是从闭眼那会儿开始做梦一直做到睁开眼的那一秒,最要命的是醒后一个也没忘,累得都虚脱了,跟垂死的人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所以一般到起床的时候我会睁睁眼继续睡,一天这么睡上十几二十来个小时,晚上能睡着那才见鬼呢!因此失眠,如此恶性循环。

  我赵佳一生有三难:睡觉难,起床难,见了钱让我平静难。这第三难是最难,有时会镇住前两个。

  荀崴知道我这些狗毛病,他总拿钱诱惑我。记得那天是星期六不上班,十一点多吧,他叫我起床,我用一只眼睁开一条细缝瞄了一下,嘟嘟囔囔说,家里都叫你收拾好了我起来干坐着?

  不是叫你干活,你什么时候干过?我是怕你到饭时吃不进东西,起来活动活动,快起,快点。

  我转过身继续睡,包严被子让他无从下手。

  “哗哗,哗哗”我寻声望去,荀崴手里捏张一百块,还抽风似的抖啊抖,翘着一只脚,拽得跟他一口气吹毁三架飞机似的。

  “呦,我都跟你睡这么久了,才给一百啊?”

  我话音刚落,荀崴刚才的姿势表情全变了,一张脸像被挤了似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赵佳我告诉你,别他妈的用那种口气说话,这是起床费!起床费懂不懂?用来将你从猪改造成人的起床费!”他一甩手把钱扔被子上扭头气呼呼地玩电脑去。我看着就乐了,我又不是认真的,怎么跟个炸弹似的。

  他这人从来不骂人也不会骂人,只有我被欺负的时候才会破戒,而且就会那两句,“你他妈的”、“我他妈的”,骂我是猪,别的什么也不会。我常说你就不能争气点啊,你看人家容容,骂人骂得跟花似的,连被骂的人都感叹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奇女子!

  从那天以后,每当我没钱花或者想人民币的时候就赖床,于是大把大把的钞票进了我的魔爪。我呢,偶尔装装贤淑给他买个汉堡买串烧烤就把娃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起床费我也能一骨碌就起呢?

  我换了衣服洗过脸,然后上网看看最近哪儿有招聘会。奇怪了,当今社会怎么净招些销售主管营销代表啊什么的,哪儿这么多产品卖啊?

  查了半天,脑袋里飘洋过海全是荀崴的影子,跟放电影似的。我顺手拿桌上的水杯使劲扬起然后轻轻往脑门上砸,差点将水洒出。真是中邪了,怎么净是他啊!

  我喝了口水,百无聊赖,一甩手,干脆横在床上什么也不干,想吧想吧,今天想个够,过了今儿谁想谁是孙子!

  我和荀崴是高中同学,刚开始那会儿也许是有容容的前车之鉴,我是打心眼儿拒绝早恋。我一定要听话,不能让我妈担心,所以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每次考试都让老师家长欣慰。于是我像个常胜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扬地让别人知道我是个好孩子。

  可是,当有一个很铁的哥们追我的时候,我如梦初醒,长大了嘛!然而那会儿正直高二,高考这只大老虎就在眼前,我不能因为那些婆婆妈妈的儿女情长被老虎咽了吧。

  那小子坐我后面,被我拒绝后整天拿副郁闷凄凉哀伤惆怅的眼神望我,弄得我特怕回头。说真的,那么好的关系,我真不愿意伤害他!于是我说我认你做哥吧。他说好。其实我觉得他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时半会就完呢,没想到一直持续到大伙劳燕分飞各走各的路。听说后来他再没谈恋爱,他说从高中开始就不再相信爱情。

  扯远了扯远了,其实我提这个哥主要是他让我认识到自己长大了,因为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男生谈友情之外的感情。

  那会儿跟荀崴关系挺一般,因为他是那种安静干净的大男生,总觉得如果咱们这帮俗人是麻雀那他就是仙鹤,不沾一点世俗的尘埃。除了成绩他比我们任何人都高出一头。我这么形容他是因为他和别的男生不一样,用容容的话,这年头,不说脏话的男生稀少得跟神农架的野人似的。我当时就不明白,一般形容稀少不是用恐龙或者熊猫来形容吗?什么时候改野人了。直到后来到武汉和湖北人一打交道,尤其是研究生物的老师们,我才知道原来野人这玩意儿,说有吧它没有,说没有吧人们说得头头是道。容容用这样的词形容的人是否存在确实挺玄乎。

  可我眼前就摆这么一个大活人!

  那天上语文课老师叫几个同学分角色朗读《茶馆》,其中一个是荀崴,他读的有句什么什么“娘们儿”,这三个字愣是憋得荀崴念不出,于是班里有人起哄,后来他红着脸舌头一卷胡乱发个音把那词糊弄过去。

  这孩子真是纯真无邪啊。

  当时想法挺单纯的,就想和他做朋友。可后来的事情就不受我掌控,到最后他跟别的女生哪怕说一句话,我都得狠狠地问候那女生祖宗十八代。

  容容说我喜欢上他了,绝对!接着我讲了我和他之间的一些日常琐碎,大到一个动作,小到一个眼神,最后容容说他也喜欢你,绝对!

  于是我冲着容容那两个“绝对”跟荀崴表白了!

  我的表白方式,估计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

  那天我看他看了一上午,浓眉大眼,典型的中式美男子,即使戴着眼镜也能看到长长的睫毛,像扇子,眨巴眨巴我就感觉到凉风习习,心痒痒的。鼻子直直的,头发也直直的,跟鲁迅似的,我心想,只有正直的人才有这样的头发吧。最让人销魂的是那张嘴,笑的时候微微一翘,要多迷人有多迷人,看着看着我就想咬一口。他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跟他孩子气的笑容一样干净。

  我吞了一上午的口水,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色呢?放学后我说荀崴你等会我,我有事跟你说。

  他心照不宣地静静等到教室只剩我俩的时候问我什么事?

  我当时特镇定地瞅瞅四周确定没人然后把目光投向他。容容说表白一定要深情一定要望着对方的眼睛!可我一看到他的嘴就什么都忘了。一阵眩晕居然在他嘴上那么一啄!这下子精明了,完了完了,那可是我的初吻啊,就这么稀里糊涂献给了一个叫荀崴的男生。于是我心一横,豁出去了:“荀崴,赵佳喜欢你!”

  他愣了几秒后下意识地舔舔嘴,笑了。真是无邪!

  关于那场表白,我一直庆幸学校没有发达到每个教室都安装摄像头的地步。

  许多年后,我问他那么表白有没有觉得我是一个轻浮的女孩子。

  荀崴很认真地说轻浮的女孩子决不会先亲你再说喜欢你的。我一直觉得这话挺深刻挺意味深长的,可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然后我跟荀崴很正当地在高三谈起恋爱。那时计划着大学至少要到同一个城市,那样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可是填志愿时他没有对我说赵佳你也报西安吧,于是在我盛怒之下全填了外省。后来他说因为他没考好不想拉我后腿,我应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

  傻瓜怎么不早说啊,我就想去有你的地方,再说我有什么后腿啊!

  这四年我着实为自己当初年轻气盛的冲动忏悔着。所以无论如何要在西安找工作要和他在一起。

  上了大学我才发现我是如此依赖他,比依赖我妈都强烈。于是西安武汉来回跑,我就是想看看他,这么好的人别让别的女的拐跑了。我说这叫“西汉恋”,“西安和武汉之间的恋情”的简称,无关乎刘邦。

  然后整天打电话,时不时地跟他吵吵架闹闹分手。每次我哭天抹泪的样子都被寝室的三姐妹狠批。其中一个骂我不知足,那么好的男人还不知道珍惜。我明白她说这话的深刻内涵,她就是因为闹闹脾气说要分手,结果那男的倒真把她给分了。她说看到一个月前对自己海誓山盟说今生娶不到她就去当和尚的人,一个月后搂着别的女生走过她面前的时候,真恨不得天上掉下块陨石把自己砸成肉酱。

  知足吧,没有哪个男的能受得了天天闹事的女的。

  我明白,她不就是说没有男的能受得了我么?我还不信这个邪,虽然我从自己身上找不出任何优点。

  四年里无论我闹得多么凶他都没同意过分手,更别说要他提。不过除了一次。

  那次是因为晚上十一点多我还在楼下IC卡机子上跟他闹,仿佛试他的耐心似的。

  “你不答应分手我就不回寝室。”我只说这么一句就装聋作哑。他是哄了又哄哄了又哄,我就是不理。最后万般无奈的他嘀咕道:“好,我答应。快点回去,上楼梯慢点。”

  第二天他压根儿不承认前一天晚上和我通过话。

  这就是唯一一次他同意的“分手”。就连这次他都没彻底同意。因为他说:“即使现在分手,哪天你想回家了,我依然会在家等你。”抑扬顿挫,像在背诗,真好听。

  你说像我这种女人怎么还活在世上残害无辜涂炭生灵呢?

  有时我都觉得他比我妈我爸还要疼我还能容忍我。好像欠了我几世的情今生一齐归还似的任劳任怨。到后来我们住一起做饭洗碗洗衣拖地他全揽,只有买菜我买,花钱的事儿归我。什么都让着我,惯得我一身毛病。

  说到我们住一起,那可不像我的初吻一样匆匆就给他。上了大四,学校没什么课,我就又跑西安去了。那会儿是真纯洁,恋爱四年从未想过什么,至少我是。于是在一个高中同学她们寝室定居,可没过几天我就抱怨,毕竟俩人都不是林黛玉类型的,挤在一张床上,翻个身都不容易。

  荀崴说,要不你就到我那儿吧,你睡床我睡地板。

  那时荀崴已经工作,一个人租了房子。

  我毫不犹豫地说,好。

  这一个字让荀崴呆了一分钟半。

  第一天晚上刚开始如他所说,我睡床他睡地,可是过了很久我还是睡不着。想起每次荀崴抱我的时候,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就昏昏欲睡。我说,我睡不着,你抱我吧。

  那晚我睡得美极了。

  第二天晚上就不同,他的意思被我准确领悟后,心想反正将来准是他的人,而且周围谈恋爱的同学早住一块儿了,见怪不怪。后来就批准了他的申请。

  我们开始小两口的生活,俨然一对小夫妻。

  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我不想让自己永远躲在他的庇护下,永远是个任性的小孩,永远要他迁就忍让怜惜。习惯了他的心疼,仿佛世界都是我的。但是别人不会啊,倘若哪天碰到困难,我能应付吗?

  我想长大,我想过过一个人的生活,我想对自己稍微残酷一点。

  这就是我要分手的理由,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我永远是一个遇上点事就知道钻他怀里哭的孩子,永远不知道如何冷静如何处理。我不想那么没用,我还想要事业。

  “没别的选择吗?”

  我说,没有。

  于是他说了那翻等我回家的话。

  再后来我自己另外租了一间屋子,便回去搬东西。他说你别搬,不然还要搬回去。我说,你别太自信,在我改造的日子,你要是遇上一个比我好的就别错过啊。他说不会,在他心里没人比我好。可我还是搬走了。那天他一直坐在那儿身子一动不动只有脑袋转来转去看我收拾,到我拖着皮箱走的时候也没站起送我,就那么忧伤地望着我。

  我扔下一句话:“你要是敢打我手机,我立马换号,连我妈都不告诉。”

  他幽幽地说:“不会,佳佳,你狠的时候比谁都狠。”

  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可是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于是扭头就走。

  ……

  我一直想一直想,想得我满脸泪水,甚至想到苏东坡的“去年一滴相思泪,今年刚流到腮边”,人家的脸该有多长啊。再想想得我干脆爬在枕头上放声哭,哭得跟狼嚎似的,此时我才明白容容说我像狼其实是因为哭声像。哭到最后我决定回去看看。只要荀崴一句话,立马搬回去。这么个成长方式,非把我耗死不可,我倒宁愿一辈子当小屁孩。

  于是我把自己收拾得跟迷离的黄花一样憔悴,让荀崴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彻底领悟“为什么我的眼里充满泪水,因为我爱你爱得深沉”这句话的精髓。然后我就死也不离开他。

  我顶着这副支离破碎的形象准备出门,心里贼兮兮地想着他看到我后无比惊喜无比心疼地将我紧紧拥入怀的情形。此时正巧有人敲门。

  真是“叩门声不解风情”啊。门一开却是张易,比我都憔悴。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却慌慌张张地晃着手里的一盘磁带说:“她走了她走了,赵佳帮帮我,赵佳快和荀崴和好吧,我不介意她这样的选择,我只想她回到我身边我是真的爱她啊……”

  我说你歇歇喝口水慢慢说,然后他递给我那盘磁带说你听吧。

  “佳佳、张易,对不起,如果我现在说我去找荀崴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继续听我说,请你们耐心听完吧!其实我第一次见荀崴就喜欢他,佳佳就是你和他好上后带他见我的那次。可我一直压抑,记得小时候咱俩说长大之后决不会为个男人争吵,所以我从没想过什么,只是祝福你们幸福。佳佳,我永远不会跟你抢什么,就像一直以来你的好,别人总是用我的堕落衬托你的优秀,我妈也是,我心甘情愿,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我喜欢你这个妹妹!可是,今天早上张易跟我说你和荀崴分手的事,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虽然我知道他爱的是你,但是佳佳你已经和他分手了,我可以去追你不要的他了么?

  张易,我欠你太多,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太像荀崴,我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身边的人总是冷落我疏远我,他们眼里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要个能让自己脆弱地哭的怀抱过分吗?我把自己给了你,可我从没把你当张易!对不起,张易,欠你的我只能来生再还!

  荀崴在我心里五年了,一天比一天深刻,一天比一天根深叶茂。原谅我吧,原谅我……”

  我突然没了往门口迈的勇气。张易说:“赵佳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手,可荀崴心里还是爱你的!昨天我照顾不了你们两个,就拿你的手机给荀崴打电话让他接你,是他送你回的,他说你不想见他就说是我送的——”

  我笑了,我说张易别编故事了,这故事一点都不好听,他压根儿不知道我住哪儿!

  “你走的那天荀崴一直跟着你,只是你没发现,荀崴说的。”

  我觉得怎么跟以前看的福尔摩斯一样离奇啊。张易继续说道:“今早我跟容容说的时候她愣了好久,我还以为她是不想你们分开,谁知道她是喜欢荀崴!赵佳你跟荀崴和好吧,那样容容就会回到我身边……”

  我丢了魂似的挥挥手:“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咱不管,又不是小孩子!张易你待着吧,我出去走走。”

  原来容容这些年竟是这样隐忍地活着!我一直喝一直喝,喝到看不清眼前到底是一个杯子还是两个或者三个的时候决定回家,我可不想再喝爬下让荀崴送我。

  出门拦了出租,走一半路我突然很想吐,就对师傅说:“师傅我想吐”,便顺手把门打开,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从行驶的车上滚下去翻了一个半筋斗之后背部狠狠地撞在什么东西上就不知道任何事了……

  几个月后,我坐在轮椅上回忆着当初的一幕幕,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春花秋月的梦,现在梦醒后,花没了,月没了。医生的一句“颈椎6、7骨折合并脊髓损伤”差点让我彻底了断了自己,因为他对我妈说恢复情况说不准,也许会瘫痪的时候被张易听见了,然后说给容容时被我听到。如果不是当时四肢无法动弹而且胸口以下失去知觉的话我一定不会放弃寻死的念头。到后来能解决自己时却想通了,为了我妈的眼泪,为了荀崴的苦瓜脸,也为了容容的自责,我决定活下去。

  容容彻底变了,不再任性不再随心所欲。虽说我是不小心摔成这样,可她还固执地认为是因为她要追荀崴所以我想不开而自寻短见。容容离开了荀崴,(荀崴从没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或许应该这么说吧:她放弃了想得到荀崴的念头。)也离开了张易,觉得愧对他,她说在离开的那一刻恍惚觉得一直爱的人是张易。幸好她没离开我。

  荀崴没接受过任何人,包括容容,现在他整天念叨要我做回他的女朋友,要娶我,可是永远也不可能了!也许我要在轮椅上度过我的余生,他站着,我坐着,我们不配,我不想拖累他。后来我就大发雷霆地赶他走,滚远点。虽然他再没在我面前出现,可我知道,每天我妈目送远去的从窗户口渐远的身影依然是他!我只希望他能看开些,虽然要他忘了我也许不可能,至少知道我希望他过得好,平安,健康。

  原来时过境迁是这样,一场美梦,睁眼却已沧海桑田,可是依然要走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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