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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喜鸟叫了

  • 作者:抱瓮后生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10-29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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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农村生活,农村爱情,农村的矛盾……

报喜鸟叫了

  (一)

  毛驴滩是远近闻名的落魄村。仅凭些玉米杆杆同高粱穗穗过活,偶有那么一家两家能吃上两米捞饭、米面窝窝的,当属发达。倒是这般清贫,村人们也还朴素地过着快乐的生活。一代代养育着黄土地上的作物,又被这些作物养育着。

  近来毛驴滩村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比夏季里发山水还犯愁。两年来村中的孩子们的上学问题一直困扰着村民,很多人因为毛驴滩的名播四方,虽好传道授业解惑,却也敬而远之,那玉米窝窝可不是一般人能噎得下的。去年乡政府给毛驴滩荐来一位“独眼龙”,戴个墨镜,视只见巨物。曾于课上将“玉米”说成“王米”,孩子们提醒,他反骂道:“猴孩儿知道个屁,我是老师还是你们是老师,你们要是会还要我作甚?”自然勉强半年,终让村民给炒了鱿鱼。

  强劲的西北风直从西伯利亚刮将而来,沙蒿争相吐绿,一片片嫩芽儿簇拥着某种特别的气味。山旮旯里一股清泉潺潺而出,流经河川,盖过高低不平的石子、经冬犹绿的水草,最终好像注入黄河……

  已经入春了,村民们正为孩儿们的事愁眉苦脸。

  老王说:“到比咱们还穷的临村看能不能请个老师,这可是个要命的事啊!没老师孩儿们以后可就没指望了。”

  “你悄悄地吧,草窝里飞不出金凤凰,要是有这样的人才,前天屹柳沟的冯二虎还来打问‘独眼龙’作甚?”李福愤愤地说。

  “照你这么说,我们村就毬势了?”

  “那还有甚前途?三旮旯里鬼才来哩!吉人有天保着,你着急个毬……”

  两人一个二百五,一个半脑子,就这样你一句他一句,到底也磕碰不出个好主意来。这时老村长踱到老王家。

  “今黑地到场上开个会,有重要事通知。”

  老王婆姨多了一嘴:“风箱是不是拉坏了,哪来那么多烂会?”

  “没毬事干多和老王在那热炕上打打滚,到时候就知道了。”

  老村长挨门挨户去通知开会的事儿了,临出门时顺手抓了一把老王家锅台上的炒黄豆,到院子里后狠狠地扯了扯嗓门,吸了两吸,又吐了口痰,将那黄豆塞进胡须长至几觅而不得见的嘴里,“嘎嘣”着去了。

  黄昏时刻,西边屹梁梁上太阳娇羞着躲了起来,月挂柳梢,绵羊山羊时不时咩咩地叫着,山旮旯里猫头鹰等物扑飞着劈里啪啦击板乐起。人们陆续来到村口的场上,村民大会如期召开。

  村长提了提裤裆,那件红背心经日月光辉的洗礼后已经红中泛白,招呼大家就场中安下身来。有蹲着的,有席地而坐的,上百人的场面也还洪大。就要讲话了,他先是“两吸一吐”地甩了一口痰,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村中那些三四十而立的婆姨们对他甚是反感,背地里骂他“祖先是拉风箱的”。预备工作做好了他扬开了嗓门。

  “村民们好好听着,经过我们两位村干部多次请示,上级决定给咱们村从县里派一位年轻后生来教孩儿们读书习字。可不是吹的,可也把我们愁心上了,三番五次求爷爷告奶奶的,县领导看在我们两位老干部的份上,终究还是帮了咱一把,给咱派来一位好老师。我们鼓掌庆祝一下。”

  场上乱轰轰地响了起来,不知是掌声,还是口水喷溅声。

  “拉风箱的又胡说八道了,牛屄不是人吹的,你有那能耐了?”

  “老干部一场,也还算为娃娃们做了件好事,就让说说吧。”

  “安静,安静……婆姨女子少说上两句,这会这么开还能使成?”老村长终究还是村里说话的人,说着也得听着。

  “那后生明儿就来,来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要好好把他照顾上,不要苦了累了他。从明儿起,陆续每家都送些山药、小米、蔬菜过去,让他另起炉灶,也图个方便。冬了谁家要是杀猪宰羊的,也把他吼喊上。”

  这是自然,毕竟村民门的淳朴劲不会坐视不理的。

  村民大会结束了,人们于那绵羊和山羊的叫声中各自回家。婆姨们纳鞋的纳鞋,唠嗑的唠嗑;秀隐房中的女子们也会绣上几双鞋垫,剪些许窗花;老爷子们叼根烟杆蹲在村口的某个磨盘上,或是大树根上,说些粜米称粮之计,谈谈共产党的光辉业绩。瘾过足后男女老少就裹着棉被上炕,热乎乎的炕儿很快就把他们给周公送去。

  (二)

  第二天午饭时分,一辆拖拉机颠簸着驶进毛驴滩村,直停在老村长的门口。开车的是乡政府的司机王平,车上坐着个年轻后生,怎见得:这年轻后生面白无须,双眼皮,一八几个头,一身中山服,对儿黄胶鞋,步态严整,举止恰当。一脸笑容,整个儿笑格迷迷好后生,端格争争文化人,老村长看着,已有几分欢喜。

  他从车上跳下来和老村长亲切握手,老村长又是那“两吸一吐”之势,吓得后生直不禁寒战而起,王平赶紧向后生解释老村长这一习惯性的执拗,方才释后生之虑。

  “老村长您好!我叫郭争雄,县上派我来你们村教书。”

  “欢迎!欢迎!难得后生你能来我们这穷乡旮旯为国家做贡献……”老村长将小郭夸奖一番后迎入窑洞中吃些粗茶淡饭。却说老村长家的粗茶淡饭可不比邻里,相比之下自是上了个台阶,还能捞得些豆腐块出来,汤锅上也飘动着一些可爱的油花花。

  这日郭争雄就在老村长家过了夜,晚间和老村长聊了些七七八八。原来小郭也是本乡人,中专毕业后分配在县城中学教书,他一直想回到本乡,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却因他工作努力,校长说什么也不放他走。这次小郭听说有机会了,主动向校长提出申请,但校长还是好说歹说不同意。乡领导考虑到毛驴滩的境况,又小郭执意要回来,出面干涉,最终县教育局怏怏地放了小郭。这倒好,小郭从山里飞出去,如今又飞回山来,适应起来还能自如。

  离开老村长家后,小郭住进了学校为他准备的宿舍,开始了他为人师表的兢兢业业。孩子们听他默趣横生的讲课、唱歌、跳舞,真个过上了“花儿海洋”的生活,更是无不喜欢着这位平易近人,又知识渊博的老师。夹杂在“老鹰捉小鸡”群中的小郭也并没有因为来到这深山旮旯而失意,整日阳光灿烂。

  平时没课了小郭就看他带来的那两箱书籍,兴来时挥笔泼墨,写出了若干颇有乡土气息的散文随笔,如今约有二十余篇。小郭又是音乐爱好者,上中专时学得一手好二胡,自己还购得一把,这次来毛驴滩把它带来了,老村长家的那一把也送于了小郭,音色还不错。时常可以看到小郭坐在学校门口的沙滩上拉唱。

  前先天放忙假,他利用一天的时间去了趟乡政府,将他写的文章寄给了经常投稿的一家报社。乡文化办主任将一份汇款单和几张奖状交给了小郭,他先前的投稿有好几篇都在县刊物上发表了。主任鼓励小郭持之以恒,不免要问寒问暖,走时又送给小郭一捆报纸。得此奖状和报纸,小郭喜不自胜,一路唱着《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回到学校。至此他工作更用功了,写作愈是勤奋。有甚多报纸可读,在这闭塞的空间里,他却听闻着外面的喧哗。带回来的稿纸一叠叠减少下去,这样的生活对小郭来说,自然是得意。

  (三)

  宋保义是毛驴滩村一大善人,邻里皆知。上午听说村人送给郭老师的瓜果蔬菜不多了,他决定送些杂伴过去。这两天宋老爹身体不适,老伴外出还未回来。他将女儿叫来。宋老爹女儿名叫翠花,村人都喊她“花花”,只因为翠花年方二十,仍待字闺中,生得俊俏。这姑娘确非一般:楞格曾曾鼻梁花眼眼,红格丹丹口唇白脸脸,端格溜溜身材长辫辫,灵格巧巧手手捏线线,红棉袄一穿,深深笑靥,更难得是有一嗓子清丽之音,将那民歌唱着直飞到山那边。

  “翠儿,大这两天难活,你把这些煮熟的金稻黍给郭老师送去,他一个人在外无依无靠的。”

  “这……我不敢。”翠花踯躅了一阵。毕竟还是黄花闺女一个,她与小郭之间无甚来往,贸然露面,却也有难处。

  “人家后生正直着了,你不要瞎想。”

  “一个大女子,人家说我丢人背兴呀。”翠花终还是有虑。

  “我晓得你想甚了,郭老师是个文化人,你放心去,没人说你。”

  几经父亲劝说,翠花将玉米棒用牛皮纸包了用篮子盛着给小郭送去。一路上翠花心内狂跳,但也相信父亲说的,“更何况人家是文化人,怎也看不上咱这乡巴佬。”翠花在心里嘀咕,不时已来到校门口。拐弯处忽然一个人撞了过来,翠花来不急躲闪,被撞了个人仰篮子翻。这人却是郭争雄,他赶忙扶起了翠花,从地上拾起那玉米包裹放入篮中。

  “实在不好意思,撞上你了,要紧不?我走得太快了。”小郭满脸歉意地说。

  原来小郭刚写完一篇稿子,而且自觉良好,太高兴了就奔跑着往外冲,想翻两个跟头解释。却没想到和翠花撞了个满怀,还把人家姑娘撞了个不堪。

  你道翠花如何?经这般撞着,更是这样一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后生,早已两颊红晕,羞答答、干巴巴地站在那沙滩上,竟一时无语。无意中看时,这般俊俏的一个郭老师,不免心跳加快,早将送玉米的事忘到九霄云外。看翠花这样,小郭愈发歉意了。

  “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你要事没事就忙去吧。”

  翠花这才想起此来的目的,怯生生地说:“我大叫我把这些金稻黍送给你。”于是就将篮子递到小郭手里,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着小郭在那里喊:“篮子……篮子……”

  时间就这样在小郭有记性没记性中走过,他仍就教书、同孩子们玩耍、闲时写作、拉二胡、哼山曲。

  某日他坐在沙滩上拉二胡,忽听得对面飘来姑娘的山曲声音:

  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三盏盏的灯

  戴上了那个铜铃子哟哇哇的声

  你若是我的哥哥哟招一招手

  你不是我的哥哥哟走呀走你的路

  ……

  那声音清丽婉转,如缕缕烟雾迷幻,似阵阵细雨沐浴。小郭好奇地往远处望了望,看见宋老爹家脑畔上有个女子赶几只羊闲唱,竟那般地道,所唱正是小郭刚才拉着的曲子《赶牲灵》。小郭想:谁家女子,这铜铃声着实让人陶醉,若得其亲传,也算一大快事。更若娶个如此的女子做伴,夫唱妇和、红袖添香,其妙更甚。

  想是如此,到底能不能如愿,还得看来日方长。

  第二次宋老爹再要翠花给小郭送杂伴时,上次被撞了个羞答答,这次说什么翠花也不去了,宋老爹只好自己送去。

  当宋老爹来到小郭办公室时,小郭正埋头写作。见有人来,他忙站了起来,让宋老爹坐下,并倒上一杯水。

  “大叔一定是给我送吃的了吧?让你这么麻烦真过意不去。村里的人过得也不好,你这样一直给我送,你们肯定会受委屈。大家一起帮我已经足够了,叫您尽管给我送来,太不好了。”小郭为宋老爹的热情而过意不去。

  “没事老命,我们自己种地,总也有个收成,饿不死。你出门在外。没人料捎,日子也不好过。”宋老爹是有名的“及时雨”,他这样说口是心亦是。

  “老命你可忙了是不?以前来了很多老师,天天就知道串门儿,吃烟喝酒,掉色,都是拿了钱拍着屁股走了。”

  “习惯了,没事就写些文章,唱唱歌子,要不一个也真的难活。”

  “我们这地方穷,老命你不嫌吗?”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这些猴孩子找个老师可难了。再说了,走在哪也是挣钱,我在这里也可好好学习、工作,以后教出几个有知识的我也高兴。”

  “哦,而今人一般不这么想了,你能这么想真难了。”

  末了宋老爹说:“你放心教书,我们都会照顾你。上次我叫女子来给你送金稻黍,这次说上也不听了,我说郭老师人好,她还不信,要是能跟你学点文化多好。”

  这时小郭才记起,翠花留下的那个篮子还放在他那儿。便取了要宋老爹带回去。宋老爹说让他留着,也便放一些东西,小郭说篮子放着也不用,让宋老爹拿回去也有个用上时。宋老爹就依了小郭,提着篮子回家了。一路上他又想:“我娃要是能找个郭老师这样的后生,一辈子也享福了。”

  你道这可有缘分?时间自会给个分晓。

  (四)

  “花开每恨看不够,为爱看园不肯眠。”

  “邻女乍萌窥玉意,文君早乱听琴声。”

  小郭依旧是文章和二胡点缀,上次宋老爹提起,方知翠花原是他老人家的女儿,更听得那歌声,回味初遇时楚楚动人的娇羞,小郭发现他对翠花已有几分倾慕。

  翠花则还是脑畔上歌喉悠悠,偶尔也会听得小郭的艺术水准。学校门口那一满怀之遇,她窥得小郭若许样儿,这样一来,情窦初开,欲敛也收不住了。

  至此小郭在尽力为好自己本分工作的同时,他会假意作耍,实则有醉翁之嫌地频频观望。每侧耳聆听,时又心潮澎湃,若某日翠花之音未现,他会耿耿于心,所失似颇多。

  一样的心境,翠花圪蹴在脑畔上屡屡翘首。即使所见只是模糊黑影,心中亦有几分光明,提高音之分贝,将那《赶牲灵》一嗓子吼入小郭耳中。

  两位年轻人就这样喉咙传情,二胡达意。这一天翠花又在脑畔上唱那首《赶牲灵》,当她唱出“你若是我的哥哥哟招一招手”时,小郭使劲朝她挥动着双臂。这一举倒让一直瞅着远处那个拉二胡的翠花看在眼里,自是愈唱愈高,也只重复着那一句,小郭就一个劲招手。据孩子们说,小郭上课时不时揉着自己的手,好像生病了。月老知道,那后生昨天挥了几个小时的手。

  往后的日子里,一个是青年孩子,初尝思苦,狠唱那信天游:脑畔上那个妹妹哟,啥时才能拉你小手手;一个是黄花女儿,乍开情窦,站起了又圪蹴:“你为什么到如今还不开你的那个口,你快来这屹梁梁上走一走。

  月老毕竟是月老,终究在为他们俩创造着机会。腊月时分,宋老爹家宰了一头猪过冬,宰猪这天也把小郭喊去吃顿便饭。宋老爹的宽厚小郭自是推辞不得,更何况心里一直在思惦着翠花,这机会实属难得,欢喜着去了。当他到时,宋老爹一家已经把饭做好了,摆了一桌,二老盘坐在炕上等待小郭的到来。小郭瞅着窑洞看了一圈,翠花不在,却也不好盘问,宋老爹把他安排着坐上了炕。这时翠花回来了,进门的一瞬间看到盘坐炕上的这一后生,不免羞红脸蛋,低下了传神双目,却于心中暗喜。

  一伙人开始吃饭了,今天吃猪肉捞饭,这种饭也只有逢年过节方能吃得上,就其香味,已乐坏了一窑洞的人,宋老爹不住地给小郭夹举着肉块。翠花和小郭面对面坐着,一个劲掇打着洋瓷碗里的捞饭,一次就那么一粒两粒地往嘴里塞,也不见咀嚼。她不时瞄一瞄对面的年轻后生,快速地低下头去,整个儿婉弱的不自然。小郭也略有僵味,总比不上写文章、拉二胡那般得心应手,他也偶尔看翠花两眼。二人如此眉来眉去,心里都在估算着些什么,目光接触时则对视而笑,继续拨拉碗中的米粒。

  宋老爹看二人这般一来一去的,又甚是拘谨,他对老伴说:“孩子她妈,我听见外面有人喊你了。”

  翠花她娘被说了个莫名其妙:“哪有人,我怎么听不见?”显然宋大娘还是脑子转慢了点。

  宋老爹看了看两个年轻人,暗暗地向她挤了挤眼:“我听见了,是有人叫你哩。”

  宋大娘这才会意,放下手中的碗偷偷地笑了笑就往外走,宋老爹也跟着出去。后来听翠花说,两位老人那天出去后到田里拔了一担菜,回来还怕早了,又在村口转了一会。

  二位老人走后,小郭和翠花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对坐不语,窑洞里只有碗筷磕碰和炉坑里兰碳掉下去的声音,翠花干脆端着洋瓷碗深深地将头埋入其中。小郭算是见过大世面了,他认真地看了看眼前这位如花似月又满是纯清的姑娘,对她怜意有加。这时小郭碗中的米饭吃光了,翠花不经意间抬头时,看到了小郭那空碗,于是她从小郭手中夺过碗来,又帮他从锅台上的盘中盛了一碗。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少盛点,吃得差不多了。”小郭忙说。

  “日子长了,多吃些,不了黑地饿得使不成。”翠花是本村最善解人意的一个宝蛋蛋,很多人都当她女儿看待,对小郭自然是这样热情,况且这个大小伙让她有些心动。

  “咱们农村人也就过时风八节还能吃得上这么两顿饭,看我把你们麻烦的。”

  “没事,每年冬天杀猪,村里人都会喊老师一块吃顿饭。”

  “你侄儿学习还算不错,就是活蹦乱跳的,有次把我晾出去的衣裳和一群猴孩儿用粉笔涂成花花绿绿。”小郭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说这些,也许是开场白吧?

  “呵呵……我侄儿费事,脑瓜可利索了。”

  翠花笑了,笑得很甜美,两个深深的酒窝直嵌在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小郭不敢多看。

  “你唱山曲可好听了,有时侯我听你在脑畔上唱《赶牲灵》,竟忘了吃饭。”

  翠花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说:“我那是瞎唱的,你拉……”突然觉得说走了嘴。这说不得,给他知道自己竟偷听他拉二胡,也太冒失了,说到这时赶紧转移了话题。

  “在这里还习惯不?”

  “习惯,我小时候也一直住农村,都熟悉的。”小郭早就听到她前面的那句话。两人没有言传,意会着笑了笑。

  自打此次交往后,翠花和小郭熟起来了,她常将家里的杂伴送过去,若遇到小郭埋头写作时,也不去打扰,立在门外等他停下来方才进去。翠花虽为一村姑,但最好学,这些天也学得些字儿,闲时小郭就手把手教她习字,时间长了也就说说笑笑。她是唱山歌的,骨子里有一种大胆和直白的豪爽。私下里她常对自己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不记村人们的眼神。他们经常在校门外的沙滩上一拉一唱,兴致浓时二人合唱,《赶牲灵》、《兰花花》、《五哥放羊》、《走西口》……引得行人驻足,雀鸟悬空。

  转眼间已过两载,这会儿小郭拉了她的小手手,翠花也听到他开了他的口。已是谈婚论嫁的时儿了,双方爹娘都很赞成他们的婚事,说两个孩子在一起会幸福的。

  (五)

  再说村人。翠花和小郭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在眼里,虽然二人的张扬在这山旮旯里似出乎自然,多少有点城市人的时髦,但他们了解这两个年轻人,这般搭配也算男才女貌,有的只是羡慕,说的句句是祝福。再后来,听说村里的姑娘小伙都效仿小郭和翠花的恋爱,包办婚姻的不多了,花前月下的正常了。可是这人群里有这么一个人却毛躁了。

  却说这老村长,自小郭第一次进入他家,已经看中了这年轻后生,心里思谋了一番,只是行动稍稍怠慢,错过了一张鸳鸯谱。

  原来老村长家中也有一千金,名宝兰,十八年纪,未择婆家。这宝兰也不逊,柳叶眉,樱桃嘴,纤纤步履,长长辫梢,穿着自是高村人一等。却也心底缺些温柔和善良味儿,每每驱猪赶羊的,和一些无意识的禽畜计较,惯用一句话“邋遢东西”。郭争雄来到村中时,她也动过心思,只是羞于开口,也只作个心理盘算。

  小郭和翠花的一来一往老村长两眼直鼓,总要“哼——哼——呸”着说些莫名的话语。他万没想到,起初他“女儿尚幼,再等个一两年再虑”的想法真的错了,小郭和翠花走的越来越近了,一个贤婿离他家的大门也远了。但考虑到小郭是县里派来的,不好为难,而宋老爹名望邻里,也作难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煮熟的鸭子飞去。

  听说小郭和翠花就要订婚了,老村长难再按捺。既然不能为难小郭,也只能拉下脸来拿宋老爹开刀。

  某日他又召开了村委大会,会务告诫大家:小郭还年轻,要让他专心工作、学习,村民们要自觉配合小郭,不去打搅他。实则也是顾左右而言它,示意宋老爹推了小郭和翠花的婚事。村民们都知道他有个金玉其外的闺女,他这般挂羊头卖狗肉心事,人们都懂,是想把小郭绑至其家。这时村民门啧啧一片:

  “小郭书教得好,他的事我们不要管的太宽了。”

  “皮袄也没穿,灶火上还坐一个锅子,我先回呀。”

  “谁也晓得小过不小了,‘男大当婚’,怎么能糟蹋他呢,让他自己拾掇自己。”

  ……

  这会到底也动员不到哪去,村民们都爱这两个年轻人,小郭和翠花也没做出让人们说三道四的,他们对老村长的老谋深算唾而远之。

  老村长毕竟是老村长,那“哼——哼——呸”之下甚勾当也做得出,也是小郭和翠花天长地久注定要经此一难。

  这个秋季陕北这片黄土地上沙尘暴肆虐地刮了起来,直刮了一个多月。柠条枝上的果实给风吹了下来,一堆一堆的,但是村民们要捡先回来也难近其身,柠条刺儿锋芒甚多。

  这天宋老爹和翠花用自家的毛驴碾黄豆,老村长踱过来。

  “老宋,政府补助下来了,完了来领你家的那一份。”

  宋老爹说:“黑地我来领,你先坐下抽一锅烟。”

  老村长吧嗒了一阵,还是那“两吸一吐”:“老宋,小郭这后生不如以前了,工作不努力,以后你看能不能不要让小翠经常去打搅他。”

  宋老爹没有说话,“得……得……”地赶着毛驴。

  “乡长说谁捣乱就不发补助,你要不过几天再来,我给你和乡长说说。”老村长开始发威了。

  “我没犯错啊,可不能这样,我日子也紧绑。”

  “我也没办法,那是乡长的意思,我给你说一下,估计没甚问题。”老村长“哼——哼——呸”着走了,那件红背心已经从红变白,又经白发黑了,而且开了几个洞。

  宋老爹老婆老汉二人气得几天没吃饭,翠花一个人躲在脑畔上哭鼻子:“这不摆明要往死里整我们吗?”村人也听得些话语,来劝宋老爹。

  “老宋,咱还能过活,为了孩子,就忍一忍那丧门星。”老马一心向善。

  三平终于急了:“狗日的!往人头上爬呀?把老子惹怒了,给你两屄斗(巴掌),让你当个毬村长。”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虽然宋老爹受了窝囊,但他们并没有惧怕老村长,还是让翠花和小郭来来往往,恩爱有加。

  第二年田地变更,老村长私自将宋老爹家的肥地纳在自家户下,而给宋老爹分了几亩薄田。

  “还让我活不?”宋老爹泣不成声:“好你个宋万财,多亏咱们一个祖宗,你良心坏了!”

  翠花再也忍不住了,哭着跑去告诉了小郭。

  听的原委,这天晚上小郭去了躺宋万财家,宋万财皮笑肉不笑地招乎小郭坐在炕沿上。

  “郭老师是不是有甚不方便的?村里给你张罗。”

  “老村长,听说你为难宋老爹?他也老了,一辈子也不简单,您就不要记他的不是了。”

  “没这回事郭老师,乡长说谁乱纪律就要受惩罚,不是我的主意,我们是一家人啊!”

  “宋老爹也没犯啥错误,老村长你就照顾一下他老人家。”小郭几近央求。

  “他不管好女儿,打搅你工作。”宋万财口说无凭。

  “我是不是干得不好老村长?”

  “也不是……”

  “我也是人娘养的,也得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你们做父母的都这样想的。”

  “是这样,可是……”宋万财终于强词不得了。

  小郭愤愤地离开了宋万财家,回到学校后,他写了一篇《要不得老婆的时候》,放入他的散文随笔集《山旮旯里的风景》。据说这篇文章获省级奖。

  原说这宋万财放肆过后也该收手了,因为他没有理由反对小郭和翠花的恋爱,无权刻薄宋老爹。然而他还是“哼——哼——呸”着作祟到底。

  宋老爹家修壕坝的工分被无端地扣掉,年终宋老爹只得用半袋玉米补上。只因为是村长,一手遮天,宋老爹根本攀不上这个亲了,为了孩子只能泪往心理咽。

  (六)

  十月的一天,一辆车开进了毛驴滩。乡长和几个肥头大脑的随从来到宋万财家,杯盏零乱了一番,即将小郭叫去痛斥了许久,小郭有冤难申。第二天乡长以小郭不作为的理由要开除小郭。闻得此言,村里男女老少都涌向学校门口。

  翠花跪在乡长面前满脸泪痕:“乡长干部,郭老师教书可好了,你不能就这样让他走了,这一群猴孩儿怎么办?”

  “乡上再派来一个。”乡长官气十足。

  “他有什么错的地方叫他改,你开除了他,他连个饭碗也没了,又干不了农活,还怎么活?”翠花给乡长磕了个几个头。

  “这铁饭碗不是那么好端的,他能改吗?除非你们不谈恋爱。”乡长说了一句让鬼神唾弃的话。

  这时小郭说:“翠花,不行,大不了我当农民,我们不能分开,我要娶你。”

  翠花沉思了几分钟后对乡长说:“我答应你,再也不打搅郭老师,你让他留下吧。”

  乡长一时无语……

  这时远处又传来汽车的声音,来的是一辆红色吉普车,那车在人群里停下。

  “哪位是郭争雄同志?”一留长发的中年男子问。

  “您好!我就是郭争雄。”小郭上前和那男子握手问好。

  “好!好!好小伙!文如其人。”中年男子说。

  一群人都愣着,这又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惊动了更高级领导?小郭恐怕是祸不单行了。

  “干部同志,你不要开除郭老师,他是个好老师。”小翠连忙给中年男子跪了下来。一大群小孩子也哭着抓中年男子的衣襟,拽得那男子东倒西歪。

  这些举动让中年男子反倒愣格巴巴地不知怎地。他反应过来后才知道这伙人错将他当成是管理小郭的领导了,要开除小郭。于是他“哈……哈……哈………”地大笑,赶紧扶起翠花。一伙人更是摸不找着头脑。

  “我不是来赶他走的,而是来请他去。我是县文化局局长,郭老师的文章写得很好,已经惊动了省文化局。我们来是想请他到县文化局工作。你们别慌,要是舍不得,就让小郭做主吧。”

  “哦……”村民们方缓了一口气。

  这中年男子抬头看时,看到了人堆里的乡长,连忙上去问好:“乡长光临此处有何贵干啊?”

  “小郭工作欠勤,乡领导要处罚他。”这中年男子乡长自是识得,他们曾多次照面,此刻倒有几分卑下的感觉。

  “郝乡长,我看事实并非如此,就刚才那哭哭啼啼的场面足可告诉我们,小郭不仅不是干活不力,更是兢兢业业。要不咱们找个娃问问,小孩子的话是最纯真、最无私的。”

  中年人把一小孩叫至身旁。见是生人,那小孩有些胆怯。

  “别怕,我问你话,你们郭老师好吗?”

  “可好了,他经常带我们玩‘老鹰捉小鸡’,教我们唱歌跳舞,上课可好了!叔叔你不要赶他走。”

  “这不?郝乡长,我说的没错吧?”中年人复对乡长说:“这女娃定是喜欢小郭了,年轻人适当谈谈恋爱也可以理解,不小了。”

  乡长是个圆滑之人,他懂得“宁罪下,不犯上”的谄媚,忙附和说:“我也这么想,所以就来看看。现在看来我们都错怪小郭了,哈……哈……哈……小郭你别介意啊!”

  小郭向他点点了头,却于心中知道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让乡长吃此闭门羹,日后自然不会方过他。迟去不如早离。最后他决定离开毛驴滩村,到县文化局工作,也带上了翠花。

  道别的那一刻,一村人都不舍地送他们到村口。小孩子们死活不让小郭走,小郭和他们抱作一团。那一刻他哭了,对他们说:“老师还会回来看你们的,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

  “小郭,你还是不要走了,你走了我们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的好后生了。”老王摸着皱纹上滚爬的泪水。

  “你们给孩子们找个好老师,我没福气为毛驴滩村的娃娃们出点力气,谢谢你们两年来对我的照顾,我会记得你们的。”小郭为作别这里的一人一草而满腹感伤。

  翠花不免要和爹娘含泪告别,她深爱着小郭,他要陪伴小郭白首同心。别了,她转向她的哥哥:“哥,我走后你要照顾好大和妈,我会不时回来料捎你们的。”翠花哥满口答应,吩咐了妹子一番。

  吉普车开出毛驴滩村,驶向了另一种生活……

  黄土路旁的梧桐树上一对喜鹊嬉戏。这时人群里传来老村长无力的“哼——哼——呸”声,他的孙儿欢呼着:“报喜鸟叫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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