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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范燕林是一场人为交通事故的受害者。那一年他十一岁。
路上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时不时有一两辆重型货车从她的身旁驶过。道路委蛇弯曲,有一定的坡度。转过一个弯后,公孙老师看到前方山的轮廓,在这个多雨的时节里显得有些浓墨重彩,山腰上部的云朵层层叠叠,厚重浓郁。她拖着有些肥胖的身躯在路两旁的参差不齐的建筑中寻找门牌。这是事发后的一周,当公孙老师从偏远的安平乡回到学校后,听说范燕林发生了交通事故,心头涌上更多是诧异和不安。对于范燕林的家庭情况她多少有些了解,发生这样的事对这个家庭来讲无疑是雪上加霜。她匆匆赶回家后,掀开米柜从大米粒中刨出10枚鸡蛋,又打开厨柜找出一块红糖放在一个碎花的布袋里。短时间的停留后,她又打开柜子把剩余的半块红糖放进袋子。
公孙老师掏出手帕擦拭额头上汗珠。她显得有些气喘吁吁,目光所及之处西北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狭长的红霞。她想又要下雨了,出来得匆忙,忘带雨伞了。她有些犹豫是继续寻找还是回去。天空中炸开一个闷雷,起风了。地面上扬起细而密的黄灰,零零散散的梧桐树宽大的和桉树细长的树叶在风的旋涡中飞舞。这时,公孙老师看到隔壁邻班的孩子赵国庆背着个草绿色帆布书包从身后超过了她。她叫住了他。赵国庆说,公孙老师快下雨了,要不要先去我家避一避?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去范燕林家。赵国庆问是车祸的事吗?公孙点点头。赵国庆在风里大声说,他家就在前方100来米远的地方,在你的左手边下去往里走,最里的一间就是。公孙又点了点头。她看着赵因庆一溜烟窜进路边房子的楼道,消失了。
按照赵国庆的指点,果然她在前方一个拐角处发现一排烟灰色的石阶。石阶竖面斑斑点点的青苔,小队蚂蚁匆匆进入夹缝。半空中闪电鞭子一样撕开云层,黄豆大小的雨点扑面而至。延石阶而下,她看到一道圆形拱门,依然是烟灰色的烧砖,墙头俯着一株三角梅,焦黄花瓣落得一地。手的左侧是一块空地,围墙下种了些竹子、山萸和一些葱姜以及薄荷,淡淡香味四处游移。右侧是七八间青瓦平房,陈旧古老,水渍和各种污渍掺杂土黄色墙面,每户人家都大门紧锁,头顶上方几根晾晒衣服的铁线发黑,颤抖不已。公孙老师径直向最深处走去,一颗桉树拔地而起。叶与叶相互顶撞发出“沙沙”声响,干硬果实从半空中三三两两败落下来。她伸手理顺头发,把手帕又掏出来拭干额头的汗珠,伸手轻轻拍了拍门,然后问范燕林在家吗?
半晌,她听得动静由远及近。咯吱一声门开了,范燕林站在她面前,穿着四个包的小号仿制军装,脸色苍白,目光警觉。公孙这时注意到他拄一根简易拐杖,右脚上着夹板,看来伤势不像自己想像得那样严重,心里略宽。她把范燕林扶回床上,说老师今天才从乡下回来,听说你出事就匆匆起来了。对了,你爸爸呢?范燕林说老师我给你倒水。公孙说老师不渴。你好好躺下说话,别动了伤口。范燕林说没事,好多了,这两天自己能动了。公孙回头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雨帘,把带来的鸡蛋和红糖拿出来摆在方桌上,范燕林默默地看着她,眼里有些湿润。俩人一时无语。时间在雨水里静静流淌,湿气穿过土表,公孙感到身子抖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墙前,看到墙上挂着几个木制像框,镜框里多是一个独辫的面貌清秀的女孩,黑白面容栩栩如生。范燕林在她身后的床上说,老师,这是我姐。公孙说我知道,我教过她,那时你还很小。说罢又是一阵沉寂,周遭环境有些压抑,她一时不知怎样把话说完,窗外下着瓢泼大雨,她心想只有雨小一些再离开这里。身后的孩子则认为老师要等自己的父亲回来,只好忐忑不安地跟随等待。
她回转身来露出淡淡笑容,走到范燕林身旁,用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他漆黑的头发,说,没事就好,这几天摞下的功课,过天老师让纪小微过来帮你补上。纪小微是范燕林的班长,公孙是他们这个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范燕林点了点头,突然他开口问,老师你相不相信有鬼?这话问得公孙心神摇荡了一下,她稍稍平复情绪,说,这孩子,这世上哪会有鬼,那些都是大人说出来吓你们小孩的,都是唯心主义和封建迷信的说法。话出口,她就知道把道理扯远了,四年级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唯心主义。范燕林说老师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吗?公孙在椅子上坐下,说,你说说看。
要是不下雨的话,我可以带老师去前边的钟楼看看。
钟楼,这里还有钟楼。
就在不远处的厂房附近,那儿有一座钟楼。我独自去那玩过但从来没上过楼,有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着,那儿可阴森了。
公孙笑笑说,你是晚上去的吧。
白天,我去的时候是白天,那不是有一大片树林吗,我去那拣树枝,就在我拣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听到楼里传来一阵哭声,那声音特像我姐姐。说完,他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仿佛一切历历在目。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夏天。
那儿有人住吗?
没有,从来没有。大人们说旧社会时谁家的小姨太在钟楼上吊死啦,冤魂不散,时不时出来,但都是夜晚,穿一身白裙,走路轻飘飘的速度很快,夜里有人走过林子附近就能听到哭声。
那都是大人编出来吓人的,估计他们担心你们去林子里玩出什么意外。
不是,我真的听到哭声了,可那声音是我姐姐的。当时,我说姐姐是你吗,姐姐是你吗?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你是不是和你姐特别好?
老师怎么知道?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那你后来再去过哪儿吗?
去过。
还有什么声音吗?
没有了。可是我相信有鬼,那哭声就是我姐姐发出的,我听得真真切切。
公孙爱怜地握住他的手说,那是你太想念姐姐的缘故,傻孩子。
不是,我知道肯定还有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大家都看不到的世界,但有时我们可以听到。我就听到了,我想我姐一定是想念爸爸和我了,所以才会那样。
哪样?
就是那样啊!
范燕林说得公孙心头一紧。
二
范燕青是公认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红旗小学的骄傲。
到了红旗中学后,她是公认最聪明最漂亮的女孩,是所有女生学习的榜样,依然是红旗中学的骄傲。那时有人估计过不了多久,学校都得给她立碑塑像了。所有教过范燕青的老师都引以为傲,都感到庆幸,这样的学生在班上让人省心不少,不是学生沾了老师的光,而是老师借此获得荣耀。从市到省到全国,只要她有机会参加什么比赛,金奖一定是她的,学校展览室陈列了许多和她相关的集体奖项和个人奖项,教过她的老师借此得到了相应的物质奖励。有个别老师私下想想自己似乎并没有传授范燕青什么特别的东西,有的竞赛试题在事后他们看过,看了之后眉头紧锁,自己也给难倒了。从校长到班主任到其他任课的老师,都把这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当作一块宝,最后见到她时都情不自禁显得有些毕恭毕敬,其他学生在过道上碰到她时,也都会主动给她让出一条道来。范燕青每天早七时不到就孤独地抱着厚厚的课本穿过校园的操场,到桉树林里晨读,有时是一本高数,有时则是一本大学英语。那一年,她升到了高一,成了婷婷玉立的少女。尽管为时尚早,这时,校长和年级组长就已经在为她的将来考虑再三,他们一时之间拿不准届时是该保送她到清华北大还是复旦,最后副校长也参与到讨论中来,最终谁都无法说服对方,理由都很充分,都出于学校的荣誉出于为范燕青的将来着想。可范燕青没有为学校和他们着想,她在那年夏天从学校的楼顶上一跃而下,在一个薄雾萦绕细雨迷离的清晨,像一朵莲花盛开在冷冰冰的水泥地面。
范大夫来收尸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拼尽全力摇晃女儿僵硬的身躯,说,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你要走也得跟我说一声呀,我上辈子究竟亏欠你们母女俩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待我惩罚我?女儿白色棉布裙子上沾染的鲜血犹若腊梅绽放,悄无声息。围观的师生远远地站着,叹息在心里此起彼伏。范燕青的母亲五年前从医院的大楼上采取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出事前一个晚上,她对范大夫说既然你不放手,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她因为厌倦了与范大夫在一起的日子,悄悄与同一科室的年轻大夫好上了,可范大夫知道后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平静而又坚定地说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可能让你离开这个家,永远都不可能!是的,当一切都结束后,都归于沉寂,归于死亡,这些可能也就不需要了。范燕青的母亲在灯下静静的梳妆,把眉毛画得像一弯新月,头发梳理光滑整洁。她枯坐一夜不再与范大夫说上一句,当范大夫沉沉睡去,她独自一人推门出去了。
在整理女儿遗物时,他在一本高数课本中发现了一张合影,照片上一个男生的头像被用红色原子笔划了一个红圈,男孩脸上挂着干净的微笑,人长得很帅气。范大夫拿着照片端详良久,泪水大滴大滴落在照片上,女儿在照片上冷静地与他对望。
那个照片上的男生,无论是在范燕青生前还是走后,范丈夫都没有见过一面。按照正常人的思维,范大夫有权知道女儿为什么采取这样极端的做法,他应该去做一番调查了解,可是现在不行了。范大夫不再是一个正常的人,他的心智彻底被摧毁和吞噬了。一天,在医院的楼梯口。范大夫遇到那个当年和他的妻子爱得死去活来的年轻男医生。他一把纠住对方的领口,力气大得惊人。五年之后的清算,让对方猝不及防,无从申辩。从他的口中一字一字地吐出,梅翎都走了,你为什么还待在这,为什么你不下去陪她?听到动静的医生护士冲出办公室,他们集体看到范大夫用精准狠辣的脚法一脚踢在对方的裆部,一声狼一样的嚎叫过后,男医生滚下楼梯不偏不倚地上半截身体插在垃圾桶里。院长闻讯赶来,看到范大夫天神般威风凛凛地站在过道中央仰首长笑。范大夫后来被送到工人疗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出院后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这个在全市口碑和声望当数一流的外科大夫从此再也无法走上手术台,但他每天依就风雨无阻地赶往医院的路,在自己的办公室独自坐一天,沉默寡言。
三
显然,这次意外的伤害并没有给范燕林造成多大的伤害。这是包括公孙老师在内的许多来探望过他的人仓促下的论断。三个月后,范燕林重返校园,大家惊奇地发现他的腿瘸了一条,在校园的石板路上他一米一、一米二地走着,肩上斜挎着帆布书包。
公孙老师第一个注意到这一细节。她迎面走过去,蹲下身来伸手摩挲他的裤腿痛心地说,范燕林你的腿怎么啦?瘸啦。他淡定地说,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似的。老师问还痛吗?早不痛了,我都可以去那片小树林了。他的声音清静得听不出一丝埋怨。
许多年后,范燕林参加了工作。他没能考上大学,尽管他继承了范燕青的天性聪慧无师自通的禀赋,由于他身体有残疾,所有的学校在调档时都无一例外地拒绝了他。他在一家集体性质的五金加工厂干技术员的活,成天与一堆无声无息的材质打交道,他在焊花中穿来走去检修这样检修那样,都是些零零散散的活计。别人看他走路像是在无时不刻穿逾一条河流,在高低起伏的石块上踏跃。他身上穿着蓝色工作服,干净妥贴。
这就是宿命。十余年来他独自成长,渐渐成人。
香港回归那年,他与小学时的班长纪小微完婚。父亲住在离城二十余里远的精神病院里,无人看护,亦不知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与另一个陌生女子组成一个崭新的家庭。这一生,他对儿子的看护同样太少,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凝聚在那两个先后离他而去的女人身上,在她们身上他耗尽一生精力,他早想安安静静地歇歇了,在这样一个同样不为外人所知的陌生世界。范大夫内心孤寂表情索然,常常看着窗外的流云一天一宿,每天定时服用镇定类药物,像个孩子,护士推门时,他就主动张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牙齿。范燕林在门外脸贴着四四方方的玻璃,泪流满面,始终没有勇气向前再迈出一步。
纪小微是麻纺厂的一名女工,这是一个脸上有些麻子不算漂亮也不显丑的女人,长相娇憨,眼眸黑而透亮,内心丰富。他们的新房安置在麻纺厂的职工宿舍里。当年范燕林的住处,纪小微去过一次就再也不肯踏入,她说那儿湿气太重阴气也太重,不宜住人。又说万一有一天范大夫病好了也总得有个住处。范燕林明白她嘴上说得好听,实则是不愿意搬到这儿来,但他也不勉强,这样也好。十多年前的房间格局到如今一成未变,因为渗水墙面上霉点斑斑,上头还挂着那几个陈旧的相框,范燕青的微笑依旧尘封在黑白影像中。他用抹布仔细地拭去相框上的灰尘,里面的人面目一下就明亮了许多。他发现范燕青的脸上挂着揶揄的微笑。
纪小微在屋外说,好了吗,快下雨了,我妈还等着我们去吃饭呢。她声量适中,有穿透力。
他走出屋外,合上门,然后锁上。天上飘落雨滴,穿过屋前苍老的桉树茂密的树冠,特有的桉树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气流碰撞,混合着杂乱炊烟中的各种菜香。
他把黑色棉布雨伞撑开。无声无息。
婚后不久,纪小微主动提起童年时的那起车祸。范燕林正低头专心致志把棕榈一层一层地铺在弹簧上。干燥的棕榈有些割手,带起细微的粉尘。纪小微说,沙发现如今这么便宜,你何必还自己动手做。看到对方不搭理,她又说,你爸在精神病院住得好好的,这么多年来来医药费都是单位承担,你何必想着要把他接回来住,那样的话只会加重他的病情,你知道吗,范燕林?
我只知道他也是你的父亲,你是他的儿媳妇。
我承认,可是,我是想和商量商量这事。要不,以后,我们每个礼拜都是去看他,这样可以了吗?如果医生真的说他恢复了正常,你要接他回来我不反对。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纪小微妥协告终,其实这妥协的背后是范燕林做出更大的妥协。对于妻子的竭力反对,他再无法一意孤行,其实那也仅是他的一念之间。同样他也无法相信纪小微能够信守承诺,实际上也是不可能的。婚后,纪小微一次都没有去探望过范大夫,每次都是丈夫独自一人前往。在这件事上从不分担,从不过问。纪小微突然说,要不我们那天去钱跃红家?
去他家干嘛?范燕林把一块厚重的麻布铺在棕榈上,用手把四周弄整齐。
还能干嘛?现在你在的五金厂快倒闭了,麻纺厂眼看也差不多了,看看他能不能借些钱给我们,我想和厂里一个要好的小姐妹合伙开间时装店。
为什么要找他?
他不是干矿发了吗。再说,当初如果不是他,你的腿能瘸吗?纪小微很随意地吐出一粒瓜子壳。
范燕林说,厂不是还好好的吗?再说找谁也不能找他。语气如同当年的范大夫平静坚决。
俩人就这样争吵起来。纪小微说,我真后悔,当初要嫁给你。
范燕林说,既然知道选择错误,未必不可以重新选择。
这本是纪小微的一句气话,但范燕林突然间痛恨她的市侩,在话语上与她寸土必争。于是,纪小微恨恨地说,这是你的真实意思,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说罢,不容分说夺门而出。
那个上学的清晨,没什么征兆,日子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个子瘦小的范燕林站在斑马线上等待穿过路口,他穿着灰扑扑的卡叽布衣服,背着草绿色书包。远处传来部队营房的广播声,时断时续,清晨的露气一个劲地钻入鼻孔,有些凉丝丝的意思。他站在路口,等待那些拉沙土的货车从面前逐一驶过。钱跃红在班上坐他的后排,经常在课堂上搞小动作,有时捉一只蚂蚁放进他的后背,有时在拨一根头发挠他的耳朵,更有甚者,一次居然放了一枚图钉在他的位子上。这时,钱跃红也背着一个同样的草绿色的书包,蹑手蹑脚从身后包抄上来,到了身后,冷不丁猛地推了他一把。意外就这样发生了。钱跃线的本意是要吓他一下,可是没有把握好力度。一辆由东至西驶过的车辆挂了范燕林一下,他的身体就飞了起来,像一只蝴蝶失去重心在风中摇曳。
四
二十多年的生命之旅,有足够的时间让一个人尝尽悲欢离合,懂得人情世故。人的成长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成熟,对于一个多磨难的人,更是如此,刻骨铭心的疼痛往往就在这个阶段形成。
对于范燕林来言,疼痛之处实在太多。每一次,都是一把尖刀划在心口,随着成长,伤疤拉长拉宽,无法愈合,终难遗弃,记忆在黑暗处如影随行。
在长长的岁月中,他从未感到寒冷,肉体似乎已麻木。内心却敏感而脆弱,像秋天被风一袭即倾的芦苇。如果可以选择,他亦不知该如何选择放弃其中哪一环,他清醒且明白,日子总是环环相扣,生活也是亦步亦趋,每时每刻都进退维谷,无从比对。给他温暖的,在他幼小心灵中唯一温暖过的是公孙老师柔和的目光和怜惜的眼神,夜里和梦里的回忆更多的是老师一双柔厚慈爱的手掌都头顶轻抚而过。
多年来,对于那场车祸他始终保持缄默。尽管事发后全校师生都知道整个事件经过,他作为当事人却从不提起,别人在他面前也始终不予提及。公孙老师以女性独有的情怀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做了很多工作,她不希望自己的学生一直沉缅于不幸往事之中,她能做的也只能这么多。多年后,当范燕林知道真相后,内心感激不能自持。
赵国庆结婚时,范燕林和纪小微有了一个女孩。纪小微在月子中,范燕林所在的五金厂正式破产了,这是早晚的事,但来得不是时候,所以叫人憋气。虽然纪小微也知道这一天在所难免,迟早都得应付,但还是免不了在心里埋怨,最后就落实在口头上。岳父岳母上门来看女儿,也少不了一番冷言冷语。原本想好可以帮女儿女婿带孩子,到如今却是不必了,也懒得去提。在这样的小城市,许多人都还抱着重男轻女的想法,在计划生育的管制下,生了女孩的媳妇一个个低眉顺眼,诚惶诚恐,可纪家母女却约好了似的欺负范燕林没有撑腰的人。范燕林丧失了经济基础,家中的经济大权婚后一直都由纪小微掌握,这让他更是苦不堪言。生活虽然一时间未到窘迫的境地,但更多的唯有依靠纪小微的父母救济,一只小母鸡也好,一听婴儿奶粉也罢,更不用说大件的如婴儿床、小推车之类的东西。每一次岳母上门都颐指气使,说东指西,净挑不顺耳的话说。收到赵国庆送来的请柬,范燕林犹豫再三鼓足了勇气向纪小微提起,可纪小微一句没道理的话就给他挡了回去。纪小微说,家里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去吃吃喝喝,也不怕别人说闲话自己没脸面。
范燕林压住怒火说,就五十元。
五十元够买多少东西你知道吗?说了一句还不解气,纪小微喋喋不休把五十元能够买到的物品逐一列举。
这时,纪小微的父母又过来探望,当着父母的面纪小微又毫不客气地数落了他一通,直把孩子从睡梦中吵醒,方才住嘴。纪小微的父亲好心把他拉到屋外,说,小微现在月子期间,有些脾气也是正常,你要理解她。说完就掏出一张五十面值的大钞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肯接,俩人就站在过道上推来搡去,看到有人来时,他勉强接下了。心情却是怎么也无法平静,似一只在风口浪尖颠簸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
他终究没去参加赵国庆的婚礼,他想这五十钱或许该用来做些什么更有意义的事。
一天,钱跃红不请自来。现如今,他是身家百万,从矿山积累到足够的原始资本后,投身于第三产业,开了全市第一家温泉桑拿。他开一辆四环标志的黑色的奥迪车,大摇大摆地停在麻纺厂的职工宿舍前。钱跃红拎着大包小包的物品,随身还带了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他每走一步都把楼板震得嗡嗡直响,陈旧的过道在他臃肿的身体的压迫之下显得力不从心、摇摇欲坠。
纪小微正在屋内给小孩洗澡,范燕林在楼道尽头的公用厨房忙着烧水。钱跃红没有敲门直接就进去了,轻车熟路。他开口就说,我的老同学,怎么过得如此寒酸,有什么你一张口还不是有求必应。纪小微把孩子从盆里抱出来,裹在毛巾里,忙着给两人让座。屋内太窄,撑开一把折提椅后就再也放不下另一把。钱跃红把带来的礼物把在墙角说,不坐了,站着说话便行。纪小微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顺了顺垂落下来的一绺头发,说,这多不好意思。她走到门口对着厨房喊,范燕林,钱跃红来了。
范燕林把沸腾的水拎进屋。纪小微她们话已说到了主题。他想要给对方沏茶,被钱跃红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式制止了。钱跃红中气很足地说,老同学,等你休完产假就直接来我这儿上班,给你做领班,月薪八百另有提成。尽管两人都是他的老同学,这句话明显不是对范燕林说的,也没有一点尊重男主人的意思,仿佛是施舍。他不便开口,等待妻子的主动拒绝。不料,纪小微一听这话就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说,那一言为定,到时我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就过来。钱跃红说,还办什么破手续,也不嫌麻烦。说完,伸过一只大手来拍了拍范燕林的肩,说,让班长受委屈了,你一大老爷们早该来找我了。手掌的力量把范燕林拍得七高八低,口气仿佛自己是救世主。
钱跃红走后,夫妻两人又是一场争吵。范燕林说,在这事上你好歹也应该与我商量,不用答复得那样利落。
这不是明摆的吗,还用得商量去商量来,再说你不是在旁边听着的,这样的机会你以为过了这村还有那店哪!
麻纺厂有什么不好,你非要到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去?
这句话立马惹怒了纪小微,她说,你发什么神经,什么叫不三不四的地方,你有本事你给我找一更好的。
他随便说一句你也信,反正这事我是不同意。
他的话怎么就不能信了,我还是他小学五年的班长呢。
这和班长不班长的有什么关系?
我不和你吵了,我看你是闲得无聊了。纪小微坐在床头很生气的样子,胸脯高低起伏。
他看看墙上的挂钟,不再说什么,出去给孩子取奶去了。
对于钱跃红,范燕林不愿也不肯多做评论。童年那场车祸发生后,钱跃红当场被吓得口瞪目呆,回过神来后,他看到货车司机从车上下来,扭头就跑。没跑多远,就给一路边晨炼的大爷给逮住了,大爷大声道,你这缺德孩子!范燕林躺在柏油马路上看着这一幕,疼痛钻心,说不出一句话来。
五
纪小微过于自我的习性得益于早年学生生涯,尽管现实严酷地证明她的智商不足以让她跨入高等学府,实际上进入初中后她就一直不在状态,她的能力和水平注定了只能对付小学课程。小学阶段做了五年雷打不动的班长、年级的中队长,养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回想当年,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现如今早已风光不再。
纪小微在产假结束后,就雷厉风行地办理了停薪留职的手续。
范燕林知道自己阻挡不了对方,所以抱着不闻不问的态度,冷眼旁观。纪小微回家后为迎接新的岗位,做了充分的准备,她和范燕林商量要把孩子抱到父母家去,让老人照看。这次范燕林没有清晰表态,默默地顺从了纪小微的意思,当天就把孩子送到二老那里。纪小微当着母亲的面,大声宣布自己的新动向,做父亲的心里生出一丝埋怨,怪女儿女婿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声,但木已成舟,便不再言语什么,责备却写在脸上。
纪小微的母亲却在这时候站出来说了一句不得体的话。她说,老头子,你耷拉着个脸干嘛,小微这也不是不得已吗?孩子我们带也好,正好有个伴。这话纪小微听了是满意和高兴了,对范燕林来说好似迎面就给了淬了一口。
纪小也没在意他的脸色。对母亲说,今后可麻烦爸爸妈妈了,每个月我都会按时上缴三百元的生活费的,至于范燕林嘛他爱来你们这儿吃饭就让他来,不爱来的话就在我们那边自个儿生火也行。我嘛,除早餐外,中餐晚餐都在上班那儿吃,免费的。她兴奋地把孩子交给母亲,小孩到了外婆手中却不领情高声哭叫起来。纪小微说,这傻孩子外婆都不认了。孩子在逐渐适应环境,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纪小微就替母亲申辩,她说,你也别不高兴,我妈说话是不中听,但说的也是事实啊。
他回应她,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我怎么会不高兴?
你这话就有些冷嘲热讽的意思,还说你没不高兴。
都寄人篱下了,还有什么高兴或不高兴的权利。
范燕林,我告诉你,你这话可难听了,你寄谁篱下了,我什么时候又嫌弃你得罪你啦,你要说这种话来伤我。
纪小微,我不是要伤你,这只是我的内心感受,我也会有自尊的。范燕林声调低沉,有些忧伤。在过多的争吵后,他有些力不从心,或者说厌倦了唇枪舌剑的互不相让。
听范燕林说出这样的话,纪小微内心一颤,她主动挽起他的手臂,她对他说,前些日子是我不好,脾气坏,你也要体谅我,我也知道你不好受,但我真的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譬如说这次,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我也是为了你,你知道我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既然厂子早迟都得关门,何不早想出路。至于你,也不要着急,遇到合适的事再做,好不好?纪小微柔情地依偎着他,轻声慢语。范燕林当然明白这些。他有些感动,有些伤感,伸出双手紧紧地拥住了纪小微。纪小微挣脱开来,娇羞地说,大白天的,也不怕别人撞见。
钱跃红果然信守承诺,纪小微一过去就做了领班。一大早,纪小微就过去父母家中哺乳孩子,好在两处相距不远。范燕林每天早早起床把早餐弄好伺侯纪小微,然后陪她过去。岳父岳母对孙女尽心尽力,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显示出非同凡响的手段,可岳母就是不给他好脸色好看。他也顾不得去计较这些,毕竟这都是小鸡肚肠的事。当前头等大事是自己也该做个什么事了,保持这样的现状只会让自己在别人跟前愈加直不起腰板。在纪小微去上班期间,闲来无事,他用岳父给的五十元钱到废品收购站买了两个旧的自行车轮子,又找来一些木板,花了几天时间做了一辆板车。
纪小微每天早出晚归,尽管领班的工作不是很辛苦,可时间消耗太多,也很累人。每天晚上范燕林到温泉桑拿那金碧辉煌的门外守候,然后一起又去纪小微的父母那看望一眼孩子。他们去的时候十有八九孩子都在梦乡里畅游,就算这样,也足以令两人心满意足。夫妻俩回到自己的住处,范燕林就对纪小微说,我想了很久了,像我这样有残疾的人出去找工作很是不易,现在下岗的人那么多,哪家单位肯用我这样的人。我这几天做了个板车,我想从明天就去倒菜,兴许也能找到些钱。
纪小微说,这哪行,你不要成天想东想西的,现在我一个人的工资也够我们一家人开销了,日子是紧巴了些,但也过得去。你工作的事,我托人留意些,平日里你也出去多走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这卖菜的事我坚决不同意。
这总是个活儿,卖菜也总比现在闲着好。
我知道,但你的腿终归不利索。
他说,我不想当一个闲人,你就让我试试吧。
纪小微忖度一会,她同意了。她说,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不挡着你,只是这终归是个辛苦的活计,能做下来就做,若不行也不要勉强。纪小微又问,你需要多少本金?
范燕林说不用,他就告诉了上次两人为参加赵国庆的婚礼的事吵架后,纪小微的父亲给了他五十元钱的事。他说,这钱我一直没用。
纪小微乍知这事,一阵内疚和感动,她抚摸着范燕林的脸庞,温柔地说,是我不好,当时我怎么脾气那么坏,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说着眼眶就湿润了。
范燕林说,没事,都过去了。这段时期是两人感情最好的一个时期,生活宛如铺满阳光的早晨,充满激情和希望。
六
夏末的一天,公孙老师带着一袋子的水果来到城郊第二监狱,她来探望钱跃红。钱跃红被认定犯强奸罪判了八年有期徒刑,目前正在第二监狱服刑。
公孙在接见室等待了一会,见到狱警把钱跃红给带来了,他光着个脑袋,人瘦了整整一圈,穿着统一样式的狱服,在公孙对面坐了下来。
她说,我不知道现在你记不记得我,我是你小学的班主任公孙婉嫆,我们都十多年没见面了吧。
他说,记得,我当然记得,老师你还来看我。
公孙说,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当初你想到这样做有什么后果吗?
片刻的沉默后,他回答道,我没有想到她性子这么刚烈,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人物非要闹这么大的动静。她不是需要钱吗,我给她,她却不要,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公孙强忍心头怒气,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都这么有钱了,找谁不是找,凭什么非要是纪小微?
钱跃红起初有些吞吞吐吐,渐渐就把事情给说清楚了。他说,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一天我不小心招惹了纪小微,其实那也就是芝麻大点的事,下课出教室门的时候,她走在我的前头,我就揪了一下她的辫子,你知道当时她怎么说的吗,她说流氓、人渣!并且扬言要告班主任去,也就公孙老师你。虽然当然我是不求上进,是一名彻头彻尾的差生,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啊,我对你还是很惧怕的,我担心因为她的告状我就真的成了流氓了。于是我一路尾随着她出去,起初她没注意,后来在操场上还是给她察觉了,她扭过身来大声喝道:你想干什么,臭流氓。其实当时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给她解释我不是流氓,只是在跟她闹着玩儿的。众目睽睽下,她一声就惊动了周围多少人,那时我也不知怎么啦,我腿一软就给她跪下了。我说,你别告诉老师,我求你啦!就那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多少诧异的目光盯着我,事后我有多屈辱有谁知道。小学毕业后,我就再也不愿进学校了,我怕有同学会提起这事。当时她的一声“臭流氓”多年来在我的耳边萦绕徘徊,就像一只苍蝇在耳边,我却始终无法把她吆开。
公孙听得都有些震惊了,她说,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也许是我运气好吧,纪小微后来她没去告发,其他同学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所以没说。说完,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这就是原因,为一件发生在十五、六年前的事,你一直记恨在心,深思熟虑地想着如何报复。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样的事可能大家都早已忘记了,记不清了。
可我一直没有忘记,我无法忘记,她不是说我是流氓是人渣吗,我就是一回让她看看。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纪小微的丈夫也就是当年由于你的过失,让他变成了瘸子的范燕林的感受?你想过他的感受了吗?公孙无法再保持好的涵养,当着狱警的面,她大声质问。
我的过失,我的什么过失?
你记不清了。
我的印象中他好象一直都那样啊。
你的印象中?你做下的事你就真的没有一点记忆,难道这事还需要逃避吗。我记得当时我去乡下老家办事,事发后是班上另一位老师处理的这事,你会不记得这事?
公孙老师,我真的没有印象,难道我真的对范燕林做过什么?
公孙已是忍无可忍,她“嚯”地站了起来,扬手就给对方一耳光。她说,你还是人吗?既然你都敢对纪小微做这样的事,难道你还不敢承认。我没想到我教出来的学生禽兽不如,这般下流无耻。她心口阵阵发痛,面色苍白,汗珠滚滚而下。
老师,你怎么啦?
别喊我老师,我没你这样的学生。公孙强忍着不适拂袖而去。钱跃红惘然不解地看着公孙的身影,直至狱警把他带离。
事后,公孙一天看一个心理访谈节目,受了触动,她找到了当地的一个有名的心理医师。她向医师陈列了心中的困惑,医师就告诉她像钱跃红这样的个案的确有可能存在,有的人在幼年时期受外界的刺激过于激剧,往往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这在医学上称为强迫健忘和强迫记忆,有的事件当事人会记忆深刻一生难忘,有的则仿佛从未发生。这实则是一种正常反映,但有人也把这称为人格分裂的一种表象。
公孙于是第二次来到监狱。她开门见山地对钱跃红说,我来的目的就是为提醒你,有的事不是你忘记了,它就不存在,譬如你对范燕林所做过的事。尽管我不是目击者,但我同样能够通过其他途径来证实这件事的真实性和客观性。上次从这回去后,我专门去学校找到当时处理这件事的老师,也找到你的父母,他们都亲口证实了这件事。你的父亲还清楚地记得事发当天的情景,他把吊了起来,用皮带狠狠地抽了二三十下。他的本意是让你记住这事,想不到换来的是你的忘却,真是天大的笑话。现在,你应该想起些什么来了吧。
钱跃红的双手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后颈,双目流露惊恐。他说,公孙老师,你为什么总纠缠这事?本已泯灭的往事被一点点从黑暗深处挖掘出来,重见天日,事实终归得以还原。
我唤醒你记忆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告诉你一个道理,有的事是不能够被遗忘的,有的事也是不能够被原谅的,自己所做下的事,就应该承担后果,包括内心煎熬,灵魂拷问,唯有如此你才会真正反思与忏悔。我作为你、纪小微和范燕林三人小学时期的班主任,我认为有责任让你记起这件事,这在一程度上才显得公平,至少让你明白你亲手毁了的人是些什么人。
我,我。钱跃张口结舌,表情狰狞地看着眼前的公孙,他无法想到在这件事上,最后的清算者不是纪小微,不是范燕林,而是他唯一的班主任公孙老师。
七
纪小微站在楼顶,寒风凛洌,头发散乱。她只需再往前跨出一步,就将阴阳两隔。泪水起初滂沱如雨,慢慢变轻变细,在风中就干了。
路人很快就发现了站在楼顶上的她,迅速地报了警。当警察找到钱跃红了解情况时,他还躺在休息间里鼾声大作。员工把他摇醒后,看到面前站着两名警察,他说,警官什么事?其中一人就说,你们大楼上站着一女的,看似要跳楼,是不是你们这儿的员工。钱跃红一听酒全醒了,他伸手一摸身旁空无一物,心头哆嗦一下。他说,警官要不我先上去看看?
钱跃红来到楼顶,果然看到站在楼台边沿的正是纪小微。他理了理衣服,说,纪小微,你干嘛?
你别过来。流氓,人渣!听了这话,他觉得耳熟。不自主地又哆嗦了一下,他说,你别想不开,我给你钱,你要多少,五万行吧,那十万总可以了吧。
滚,你滚!纪小微情绪激动。他伸出双手在空中压了压,想让自己和对方都镇定下来。他说,纪小微,你究竟想干什么?我那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喝多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纪小微咬了咬嘴唇,说,什么都记不清了,当时不是你打电话给总台的上我到你的办公室吗,你总还记住你说过什么吗?
钱跃红说,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好像我俩后来上床了?
纪小微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让范燕林来见我,否则的话,我就从这儿跳下去。她侧身看了看楼下,行人如蚁,车辆如棱,身体在风中晃了晃。
你别跳,什么都依你,我马上让人去找你丈夫。钱跃红退了回来,警察对他说,快让你的人把她的亲属找来。
纪小微轻轻敲门。钱跃红在里边说,进来。她就进去了。
纪小微说,钱总,你找我什么事?
你随我进来,我有件东西要让你过目。他说罢,从椅子上兴奋地站起来,走到与办公室相连的休息间门,推开了门。做了个看似优雅的手势,说,请进。纪小微没什么提防就走了进来,钱跃红从她身后一抱狠狠地拥住了她。“你干什么?”纪小微惊慌失措地责问。
我能干什么,你不知道这是我的卧室。孤男寡女的能做什么?做爱做之事啊!他嬉皮笑脸地说。纪小微刚想有动作,他干脆利落地把她扔在宽大的床上。他说,我的班长,我总比你那卖菜的残废丈夫强的多吧,现在我就让你尝尝销魂的滋味。
范燕林被钱跃红公司的员工从农贸市场的摊位上匆匆地拉到现场。范燕林问,出什么事了?对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在楼下,他就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楼顶,一名警察过来说,我们核实了,那是你媳妇纪小微,你赶快上去劝劝她,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跳楼。
见到范燕林,纪小微身子颤巍了一下,她说,你别过来,你听我说完。
范燕林说,小微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你跟我说,什么难关我们都能挺过去的,你千万别干傻事啊!
纪小微说,我对不起你,我真后悔没听你的,钱跃红不是人,他侮辱了我,你要替我伸冤。
范燕林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钱跃红究竟对你怎么啦?
他强奸了我,就在他的办公室。纪小微咬牙又说,今后就辛苦你带好我们的女儿的,我父母那里,若有可能,你就替我尽孝吧,反正我是没脸见他们了。
小微,你别想这么多,你下来,什么事都解决的。
来不及了,一切都晚了。她心有不甘地长叹一声,纵身向下跳去,风声在耳后飕飕作响,她似乎听到范燕林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
纪小微似一片枯叶飘飘荡荡落在了消防警充好气的救生垫上,身体弹了弹,人晕厥了。
经历这事后,纪小微精神上受到强烈的刺激,她住在父母家中时常整日整宿地发呆走神。
多日后一个清晨,纪小微的父母出去买菜时,钱家主动登门造访了。当时,范燕林在床头正给神情痴呆的纪小微梳头,他说,小微,小微,你看我们的孩子睡醒了。小微,明天我带你去逛公园,好吗?
钱跃红的父亲在屋外喊了两声,没听到回应,就掀开帘子进屋。到了里屋,看到范燕林夫妇,二话不说一头就跪倒在他们俩的跟前,老泪纵横。说,我们钱家对不起你夫妻俩,就算政府枪毙了这畜牲也是应该的,可是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求求你们就原谅他一次吧。钱跃红的母亲跟着也跪下了,她说,只要你媳妇承认她是自愿的,你们要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好吗?
范燕林没有理会她。他放下手中的梳子,对着钱跃红的父亲淡漠地说,老伯你仔细看看,我是谁,你还有印象吗?
老人惊愕地抬起头,他恍惚认出了那个童年时被车撞了躺在医院急救室的孩子,那孩子痛苦的神色依稀晃动在眼前。他羞愧不已,低声说,造孽哪!
范燕林说,你们把钱带回去吧,别在这影响我爱人休息。
钱跃红的母亲还想再说什么,男的默默地立起身来,对夫妻俩赧颜一笑,用力地拉起她,低身出去了。
范大夫依就保持那样的神态和姿势,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流云,对外物的入侵毫无察觉。范燕林站到他的面前,他说,爸,我来看你了,爸!范大夫用手挡了挡,想要把突然遮住自己目光的人赶走,但没用,他突然放声大哭。
范燕林说,爸,我是燕林,我是燕林啊!你看这是你的孙女。他把孩子放低直到能够与父亲平视。
范大夫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好奇地盯着襁褓中的孩子的眼瞳看了半天,张口说,是燕青吗?燕青你终于回来了。
范燕林的泪水扑簌簌顺着脸颊无法自控地淌落下来,他俯身说,爸,这是我的女儿你的孙女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燕青回来了,梅翎也该回来了。范大夫激动地说,是啊,梅翎也该回来了。
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范燕林抽搐地说,爸,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此时,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天地苍茫,暮色四合,风声也渐渐、渐渐地小了,万物安静下来,一个白昼被宣告结束,夜就这么从容庄重地登场了。屋里的人也渐渐、渐渐地模糊成几个小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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