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阿才
一
阿才的老家在云南,是个世代以打猎为生的家族。具体是在云南的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我爷爷说大家都已记不清了。反正是云南的一个山部地区。因为逃难,躲避土匪,才来到我们广西这块土匪同样多的地方。阿才当时还很小,我爷爷说他还在襁褓里,是他的母亲、父亲,还有他爷爷、奶奶接力赛一样,一路传递交接棒,一路胆战心惊,一路受饥挨饿,还一路减员(阿才的奶奶是在逃难路上死的),走了足足五个月,才到达现在落脚的地方——宜林县地垌村的。
宜林县是广西的一个小县,一个贫穷县,那里山叩着山,人进入山里就像进入了迷宫。脚下走的是石块路,手上扶着的是石壁。眼前是密密扎扎的石山,一排排、一杂杂、一朵朵,顺着你的视线延绵不断。走了很久还仿佛是在原地踏步。但宜林县有条挺美的河,落差大,可以用来发电,叫龙岸河。它是红水河的支流,像一条大蚯蚓,也像支树杈,从宜林县中间穿过,幽幽暗暗,树叶的脉络一样。每到雨季龙岸河就饱满饱满的,把整个河床撑得鼓鼓囊囊的,而且还溢出河的两岸,这时候河边的村庄就全浮在泛黄泛黄的水中了。雨季一过,龙岸河又清澈无比,村民于是脚踩着竹排带上打鱼的家什,哧溜哧溜窜向河心,打捞他们的生活。在宜林县,没有一块像样的田地(实际应该称旱地,因为根本就没有田,这是一个书本上的概念),全是在石头扎堆的地方,用钢锹或铁条,七弄八弄,扎出一个鸡蛋大小洞儿,然后把两三粒玉米种子丢进去,再用泥土盖住。就由着它自然生长,秋收前去施一两次农家肥,别的不用去操心了,就等着掰玉米棒子。
宜林县的庄稼人,像我爷爷(我爸爸妈妈这一代不算)他们,上半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稻谷,他们只见过玉米。我们说粮食,他们就专指玉米了。我父亲曾因为我为了“粮食”并非只是玉米而已与爷爷顶了半天嘴,就扇了我两个脆脆的嘴巴,还吼我忘本。我现在还记忆犹新,无法忘怀。
对不起,我又扯远了。哑巴阿才一家刚刚住进我们村,也就是地垌村,阿才就得了一种很怪的病,他夜里哭完了,白天还要哭。小小年纪,嗓门特大。那哭声东边起,西边落,像每天早晚起落的云雾,低低地缭缭绕绕。把整个地垌村的老老少少都给搅烦乱了。但大家都不好说出口,就好心地劝阿才的父亲带阿才去宜林县附近的天云寺看看,许是这孩子中了邪或丢魂了。天云寺是座庙,但现在已经改成宜林县的拉圾中转站了,每天成车成车的拉圾往“天云寺”运,烟雾弥漫,臭气熏天。阿才就是因为去天云寺的缘故,哑巴阿才被真真正正地整成了个哑巴。听说是天云寺里的和尚,用了一种自创的疗法——火苗薰陶法,把阿才的声带给薰没了。
这事非同小可,阿才是他们家延续香火的希望啊。阿才的父亲一气就病倒了,成天躺着。躺着吃,躺着拉,躺着说话,躺着骂人(当然是骂天云寺的和尚缺德,不得好死,遭天大五雷轰……)。
在哑巴阿才三岁半的那年,他父亲死了。
二
阿才虽然是个哑巴,但他耳不聋,能听懂人家说什么。于是就张大着嘴巴,嗷嗷地“说”话。于是就指手画脚,表达自己想说的东西。时间长了,大家也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于是就点头,就微笑,就摸他的头,就故意给他烟纸吸,让烟呛得咳嗽不止,满脸通红,把个眼泪都整出来了。人们就哈哈大笑,前仰后合,乐得开心不已。可哑巴阿才不恼,他有时也跟着笑跟着乐。因为他感觉大家不是在取笑他,给他烟吸,表明他阿才长大了。实际上,那年他也不过十岁半而已。他还没有上学,老师来过家里,动员了他爷爷和他母亲。老师说让阿才去学校吧,他听得懂,他挺聪明的,他要学知识,否则你们会害了他的等等。最终,阿才没有去学校,而是跟他爷爷下龙岸河打鱼。
哑巴阿才确实挺聪明挺机灵的,他跟他爷爷下龙岸河,不到三个月时间,就已经像条鸬鹚(俗称鱼鹰)了。他咕咚钻入水中,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把两条足足有一尺长的草鱼扯了上来。他爷爷高兴得笑眯了眼,直把个嘴里的旱烟管吮得啵啵响,缕缕青烟一圈一圈围绕在他的头顶。
哑巴阿才15岁那年,也就是1940年。他爷爷死了。是被日本鬼子用刺刀捅死的,村里的人把他爷爷弄回来时,他看见爷爷身上还是紫红紫红的一片血,已经凝固了。血是从身上的六个刺刀口子流出来的,像六条粗大的染了紫红色的绳子,六花大捆,把他爷爷绑得扎扎实实,一个粽子似的。
当时,哑巴阿才没有哭,他也哭不出来,汪汪的泪在眼窝里打转。他只是狠狠地抓着手中的鱼叉,发出咔咔的脆响。他板着一张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的脸,嘴巴紧闭,面无表情,两眼喷出仇恨的光。
他母亲受到过度刺激,昏过去几次,精神变得有点恍惚,她常常忘记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比如钥匙就抓在她手中,她还四处转辘辘地抓。比如剪刀用完了她就顺手搁在背蒌里,第二次用的时候又记不住放在哪里了。
“妈,我上山!”哑巴阿才那天夜里突然对母亲比划着,他要上山打鬼子。
阿才的母亲愣了一下,许久才回过神来,她虽然心里很是舍不得,这是她唯一的依靠啊。但她没有表示反对,她很自豪地冲自己的儿子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点点头。她的眼泪立即就涌了出来。
哑巴阿才紧紧地抱住母亲,无声地哭了,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那尚未成熟的双眸里,线一样挂下来,湿透了母亲的瘦弱的肩膀。
三
哑巴阿才加入了韦家恩的队伍。韦家恩是宜林县龙岸河一带当地响当当的土匪头子,手下的人并不多。听我爷爷说只不过百把人,百把条枪。但他不像钻山豹和田大榜那类土匪,吃里爬外,专劫山下的老百姓。韦家恩不吃窝边草,倒是只好兔子。他打鬼子、打国民党军、打别的土匪队伍,同时也打解放军。韦家恩后来被剿光了,跑到自家村后的密林里自杀。就因为他犯了这个致命的错误,不该打我们的解放军队伍。这是我爷爷说的。
哑巴阿才找到了土匪头子韦家恩。韦家恩对他不冷不热。韦家恩的手下还常常捉弄哑巴阿才,夜里趁他睡着了,就把他的裤子脱光,露出那坚挺的小玩意,等阿才醒过来时,他们就哈哈大笑。或者吃饭的时候,把子弹壳混入饭中,阿才“咔”一声咬着了,他们又哈哈大笑。阿才哭笑不得,他只能忍着。
最让哑巴阿才心情不畅的是,他没有从韦家恩那里得到一支枪。实际上韦家恩也没有现成的枪给他。
“问鬼子要枪!老子哪有现成的给你。”韦家恩狠狠地丢下一句话。
当夜哑巴阿才就悄悄摸下山。身上仅带一把杀猪用的尖刀,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一把刀,他觉得够了。他知道就在龙岸河边的木板村,有十几个鬼子在那里歇脚过夜,吃喝,还糟蹋木板村的女人。在离村子大老远就听到鬼子粗重的嚎叫声,然后便是女人的哭声。阿才感觉头皮阵阵发麻,周身的血管突突乱窜,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猛地爆裂,喷出热热的血来。阿才突然又有点后悔了,他太冲动了,他应该叫韦家恩给他几个弟兄,那样的胜算面就大了。自己一个人,一把杀猪尖刀。鬼子十几个人,十几条枪。
哑巴阿才正边想着招儿,边慢慢摸近木板村有鬼子呆的房屋。那是木板村最好的房子。里面亮着粉黄的灯光。那是红蜡烛的光。鬼子在屋内晃来晃去,哑巴阿才看不清鬼子在干什么,还有他们的枪搁在哪。阿才正苦恼着,不知如何下手。他握紧杀猪尖刀的手正不停地渗出细汗,粘粘的,滑滑的。他心中骂了一句脏话,把刀搁到地上,手用力地在裤子上来回擦了几下。
是不是冲进去?哑巴阿才自个问自个。再等等,可……
门“吱呀”一声开了。阿才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手里的杀猪尖刀,身体缩了缩。一个鬼子伸出一条短腿,腿的下部套有一只大皮靴,很傲慢地从门坎上跨过,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腾起一圈黄尘。黄尘扑鼻而来,哑巴阿才差点被呛住了。他用手揉了揉鼻尖,“狗日的老子汤(宰的意思)了你喂鱼”,哑巴阿才心里狠狠地骂道。
鬼子是酒喝多了,出来撒尿的。鬼子并没有带枪。
“噢——”鬼子刚刚把尿撒到半截,那乌龟头一样的玩意儿布条样还挂在裤裆外,背后就被插入了一刀。这一刀又狠又猛,差点穿透了前胸。
一阵杂乱的枪声过后,整个木板村又归于寂静。
第二天,木板村被鬼子全部烧光。
四
哑巴阿才没有从鬼子手中夺到一支枪,却丢掉了木板村和许多老百姓的性命,他十分懊恼。他开始怀疑上了山还是窝窝囊囊,这个韦家恩不行,成不了什么气候。他在山上一夜没合眼,想了一宿,还是想不明白。第二天,他偷偷下了山。他要回家看看他的母亲。母亲才是他的最大牵挂。
我爷爷说,哑巴阿才是个孝子。他见到自己的母亲躺在床上,病得瘦了一圈,面容憔悴,两眼深深地凹下去,周围结满了眼屎,一层又一层。他嗵地跪在母亲的床前,两手猛抓自己的头发往上扯,泪水如雨一般突突往下落,瞬间就把他面前的一片干地淋湿了,像一张广西地图。
“妈,我带你医院!”哑巴阿才冲着母亲比划,两眼依然泪水汪汪。
“莫用。莫关事的,只是背后有点凉,身体莫劲儿,躺一下就好了。”母亲从破旧的被子下抽出手,抚摸着哑巴阿才的脑袋瓜子。母亲的手干枯而无力,没有一点儿暖气。哑巴阿才颤抖了一下,他抓住母亲的手,泪水又猛地如决堤的水,喷涌而出。他把母亲的双手埋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前,他想用自己身上的热气暖和暖和母亲。
“才仔,你干嘛回来了,山上住莫习惯?还是受委曲了。”
哑巴阿才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冲着母亲笑了笑。
“那就别上山了,回来成家过日子!”母亲幸福地憧憬着。
哑巴阿才摇头。他转过来,用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说他还要出去,找打鬼子的队伍。
我爷爷说,哑巴阿才在家呆了几天,见母亲能够下床了,他又走了,什么也没带。
五
我爷爷说,半年后,哑巴阿才回来了。他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跟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很耐看,剪着一头齐齐整整的头发,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像把油纸伞。女人总是笑笑的,见老人她笑,见小孩她笑,见年轻人她也笑。她笑的时候更好看,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仿佛龙岸河河心的两个水旋旋。女人的年纪看起来比哑巴阿才大,可能差距3、4岁光景。但还是显得有点孩子气。她那张娃娃脸,让人难以琢磨出她是个怎样的女人,有着怎样的经历。女人见哑巴阿才村的人都在看着她,像看一个外星人那样,鼓着眼睛,张着嘴巴。女人走上台阶,他们的眼睛就跟着上台阶。女人跨过一道泥坎,身子朝前踉跄了一下,他们的眼睛也跟着跳了一下、弯了一下,踉跄了一下。女人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就冲大家摆摆手。大家又随着她的手,一双双眼睛顿时生动起来。
“我叫方桃,是阿才的朋友,不,应该是同志。”女人绕着舌头,脸有点红。“他救过我的命,我、我们……”
大家一下子好像全明白了,但又仿佛什么也不明白。
我爷爷说,哑巴阿才是在去金城镇的路上遇到这个女人的。当时正有两个男人,当兵的,背着长枪,死拉硬拽,把女人往路边的山上拖。哑巴阿才看不过眼,就悄悄在后面跟着,看他们究竟要把女人拽到哪去,拽去干嘛。当兵的一人拽左手一人拽右手,女人猛烈挣扎,两脚胡乱地朝地上蹬,竟在身后蹬出两条亮亮的道儿,像乡村小路被马车扎出的辙印。女人哭喊着,用最毒最诅咒人的话骂两个当兵的,当兵的一路积极配合着拽女人,一路奸笑着,还满嘴脏话,砸得阿才心口痛痛的。“野兽!”阿才心里骂道。女人被两个当兵的拖到一处背阴地,那是个浅浅的山洞,周围全长着不知名的树,把整个山洞隐蔽起来,人从外面很难看到。女人被两个当兵的狠狠地丢到山洞边的杂草上,很无助的缩成一团,把自己守得紧紧的,特别是她的两条腿,藤蔓一样绞在一起,阿才感觉很美。女人两眼巴巴地盯着他们,很绝望的样子,但她没有哀求。阿才心里刺了一下,有点感动,全身突然有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撞,生疼生疼的。他决定救这个女人。他趁两个当兵的丢下长枪,脱自个裤子的空挡,抓起脚边的石头,把他逐个拍倒了。一个脑浆溢满整个头颅,敲鸡蛋一样。一个脑瓜子被砸成了个洞,殷红的血正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把洞边的草都染成了红色。
女人如做梦似的,她呆呆地望着哑巴阿才,她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之中缓过神来。阿才指了指女人,然后又指了指路的方向。
女人没有动,女人说要跟哑巴阿才一道走。阿才不答理她,阿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与一个女人,不,应该是一个陌生女人走一道。
哑巴阿才抓起那两条长枪,向肩上一挂,就顾自个儿走了。女人就跟在他后面,边走边自个儿说话。阿才不言语,实际上他也不会说话。他只是听着,然后放到心里想着。当女人说到鬼子的时候,阿才立即就兴奋起来,但马上又十分沮丧。鬼子在哑巴阿才的意识里已结成了一个仇,到现在他只杀了一个鬼子,算个什么事。女人说她的名字叫方桃,是游击队交通员,送情报从这路过。阿才听说过游击队,但很模糊,也不大清楚游击队是干什么的,是杀鬼子还是剿灭土匪。
我爷爷说,哑巴阿才后来被方桃说服了,当了一名游击队员。再后来方桃就成了哑巴阿才的相好了。
六
夜,在农村来得早,也静得早。不到8点钟,龙岸河两岸已经是寂静无声了,龙岸河里的水仿佛也早早地进入了梦乡,缓缓地滑动着,轻轻地流向远方。
“早点歇着吧!”母亲把刚刚换洗过的两件被套,灌上棉胎,给阿才和方桃铺好了床铺。母亲心里美滋滋的,她想不到儿子哑巴了还有哑巴福,竟为她带回一个这么俊美的媳妇。母亲于是双手合并,十分虔诚地给老祖宗作了三个揖,嘴里念念叨叨。母亲于是就想象她的孙子,孙女也行,正朝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母亲心里甜美得不禁失声笑起来。母亲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他正在忙着收拾东西,眼睛在手上滑来滑去,很专注。母亲又望了一眼方桃,她正拿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望自己呢。母亲愣了一下,感到心中的想法和想往好像被方桃知道了。母亲慌慌的,赶紧把目光移往别处,看那墙上斑斑驳驳的泥块。
“歇吧!”母亲把自己的想法岔开,自己也悉悉嗦嗦摇动着身体。
“妈,您先睡!我们到河边走走。”阿才呀呀地比划着,然后拉着方桃出了家门。
从阿才家到龙岸河边,大概有50米远。他们走得很慢,阿才在前面走,方桃在后面走。阿才不说话,方桃也不说话。阿才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着方桃走,方桃也看见阿才在等她。她心里很暖。阿才不会知道方桃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女人胆小,女人走路不快,女人需要男人帮忙。村里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的,显得十分无力。阿才无意识地瞅了一眼身后的家,模模糊糊的,像个久经风霜的老人,蹲在一条静静流淌的河边,不言语,只是用浑浊的双眼望着远方。
屋里有点隐隐约约的光,摇晃着,时明时暗。那是母亲在干活,也是在等待他与方桃。阿才突然感到心口有一种暖暖的幸福在涌动。
阿才扯了一下正在注视着河水的方桃,指了指他的家,很幸福。
方桃紧紧地抓住阿才的大手,点了点头,冲他笑笑。
四周静静的,河水也是静静的。阿才握着方桃的小手,他感觉方桃的手特暖和,像一股细细的暖气从她的小手流出来,然后传入阿才的手心,然后又传进他那颗孤独的心。阿才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很特别的东西。他心也动了,他开始想:女人就是女人,她就是与男人不一样。真的有点像龙岸河里的水,软软的,绵绵的,柔柔的,缓缓的,……
“你在想啥子事,阿才!?”方桃拉了拉阿才的手。
“我在想自己,也在想你!”阿才比划着,用手摸摸自个的胸口,然后又指了指方桃,贼贼地笑。
方桃就拿手指去点阿才的鼻尖,轻轻地刮了两下。
阿才突然捉住方桃的双手,把她整个拥入怀中。他的手指触到方桃胸前富有弹性的乳房,像触电一样弹开。阿才心里慌慌的,血液在急速地奔突。他感觉有一种偷窃的意识在脑海中翻腾,他担心方桃会发现,然后哭着跑开,以后就不再理会他哑巴阿才了。
方桃慢慢抬起脸,望着神情有些慌乱的阿才。阿才不敢正眼看她,就把脸扭过去,看龙岸河面忽明忽暗的流水。
“阿才,看啥呢,这么专注?”方桃明知故问,她被阿才的手指碰了一下,身体也在瞬间酥麻了一下,感觉很舒服。她渴望阿才的手指再重一些,或者把整个手掌压盖过来。她没有动,也没有表示抗拒。
阿才一直这样与方桃并排坐着,面向龙岸河,彼此都听到对方的呼吸。他的双手也就这样紧紧地握着方桃的小手。
龙岸河的水缓缓地流动着,镜子一样反映着天空微弱的亮光。
第二天,阿才带着方桃又走了。
七
我爷爷说,阿才与方桃走的那天傍晚,在宜林县城附近的田垌村被一帮来路不明的蒙面人袭击,方桃的左手臂上被蒙面人砍了一刀,当时就晕过去了。阿才是拼了全力一刻不停歇,背着方桃一路狂奔到宜林县医院的。阿才把方桃放到医院急诊室门前的一条长凳时,方桃还处在昏迷之中。
医院里静悄悄的,阿才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呼噜…呼噜……
宜林县医院,阿才是头一次来。他茫然四顾,有点不知所措。他一圈一圈地扫描着急诊室四周,他看到的全是一扇扇暗淡的门,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幅幅挂了数年的年画。阿才收回茫然的目光,焦虑地望着平躺在长条凳上的依然处于昏迷状态的方桃。方桃显得很平静,仿佛一个睡熟了的婴儿。方桃受伤的左臂正慢慢渗出暗红的血,把阿才临时为她包扎伤口的衣服几乎润湿透彻。
阿才心里凉凉的,他感觉势头有些不对,方桃是不是要死了。她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
阿才冲上去,重重地撞击着急诊室的门,空洞的响声在医院的走道内回旋,痛痛地刺着他的心。
“怎么回事?不会摁电铃啊?”一个粗重又带点不满的声音从医院尽头砸过来。然后阿才就看见一个肥胖的影子慢慢朝急诊室移动,伴随着慵懒的拖鞋擦地声。
“电铃就在这!”来人是个大约50岁光景的医生,可能是值班医生。他没有急着去看病人,而是指着急诊室入口处的一个红色的按钮,冲阿才表示不满的情绪。
阿才冲值班医生点了点头,双眼随着医生移动的身影在移动,他焦灼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把人带进来!”医生打了个浓浓的哈欠,一只手抹了抹脸,另一只手在慢吞吞地用指头寻找开急诊室的钥匙。钥匙串哗啦哗啦地响了半天,然后就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咔声。
“她是你什么人?干嘛不早点送来!?”医生问阿才。
阿才不停地呀呀呀着,也不停地用手比划着。医生见他是哑巴,很沮丧地摇了摇头。转而马上撕下一张诊断单,抓过一支铅笔,扔在阿才面前。阿才望了一眼医生扔给他的纸和笔,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识字?”医生几乎绝望了。
这时候,又有几个穿各种白大褂的医生或护士涌进急诊室,他们木木地站着,眼睛在方桃和阿才身上滑来滑去,好像要从他们那里寻找到一种特别的东西,以满足各自好奇的心态。
医生进进出出,转来转去,好像很忙,又好像在做做样子,以表示作为一个医生或护士的责任。
方桃在医生与护士的摆弄下,终于醒过来了。她望着围在自己四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发现他们都穿着白大褂,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又轻轻地把双眼合上。医生和护士突然就紧张起来,他们刚刚还很舒服地站着看珍稀动物一样,是用欣赏的神态。霎时,急诊室里又急急地运转起来,灌进阿才耳膜的全是重重的鞋底砸地声,每一声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着他的心房,令人几近窒息。
方桃因为失血过多,休克了。方桃被推进了重症观察室。阿才坐在重症观察室外的候等条凳上,十分焦急。他两眼盯着重症观察室紧闭的木门,双手紧握,已经是汗涔涔的了。
重症观察室的木门突然打开,一个护士挤了出来。
“谁是病人的家属?”护士冲空荡荡的走廊大声说道。
阿才不知道护士是不是喊自己,他迟疑了一下,见医院长长的走廊只有他一个人。他想护士一定是在喊他了。
阿才呀呀呀地大张着嘴巴,用手指了指自己,眼睛带着询问望着从急诊室里出来的护士。在得到肯定之后,阿才忐忑不安地随着护士,走进一间亮着灯,药味很浓的房间,房间内乱七八糟地摆着各种各样的药瓶,扎堆、横竖、倒立。
“病人的一条胳膊可能会残——”护士说话很轻,尾音拖得很长,语气里略含一点同情与无奈。她瞥了一眼发愣的阿才,没有再说什么。她装模作样地移动着桌子上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方桃在医院里只呆了四天,因为阿才身上带着的几个钱已花光,医院催了几次,说没钱下药了。方桃看见阿才焦急又愁苦的样子,就安慰他说差不多愈合了,不用呆在医院里,回家慢慢养。
出院的时候,方桃那支受伤的左臂还红肿红肿的,足足比右臂大了一圈,上面缠着白色的纱布,像一根垒球棒。
八
我爷爷说,老蒋跑到宝岛台湾那年。方桃为阿才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丹凤,意思是让女儿像天上的丹凤一样,令人仰慕,有出息。
他们成了一家,是天生的一对。地垌村的人这样说。这话里包含着多层涵义:一是揶揄,当成茶余饭后的玩笑话;二是同情,好好的一个人儿说哑了哑了,说残就残了;三是妒嫉,方桃是美人儿,是支鲜花,偏偏就插在哑巴阿才这块牛粪上。阿才是后天被整成只会听不会说话的哑巴,方桃则是横招噩运被人砍成只见一支手臂挂着却不能活动的半个残人。但他们有福,睡在一起不到一年,就整出了个叫丹凤的女儿,可爱活泼,左一声爹,右一声妈,甜甜的。地垌村的光棍汉于是就砸吧着挺羡慕的,见了方桃眼睛直勾勾地,心就随着她胸前跳动的奶子跳,头颅就随着她圆圆的屁股摆动而摆动。于是就有人眼红他们一家,就在暗地里使坏。
事情发生在阿才的母亲抱着孙女丹凤到菜园子里摘菜的那天下午。
阿才的母亲因为长年劳累,加上阿才的父亲病死那阵子受到刺激而精神有点恍惚,虽然能下地干活,但她的双眼却被黄黄的眼屎堵住,看东西模糊一片。就经常认错人,把村里的阿力、阿昆叫作阿才了。阿力、阿昆他们开始就纠正,说我是阿力,他是阿昆,我们都是阿才的兄弟。阿才母亲就点头,就仿佛记住了一样喔喔地应着。等阿力、阿昆他们再来的时候,她又叫他们阿才了。阿力、阿昆于是又纠正。这样久了,阿力、阿昆他们也就不再纠正了,他们只是应着,然后会意地笑笑。
八月十四,也就丹凤出事的那天,阿才和方桃正在龙岸河的河心打鱼,已是秋季了,鱼儿肥大,肉质厚实。他们今天打的鱼也特顺手,每网撒下去,总有鱼儿落网。起网时鱼儿欢蹦乱跳,砸得网儿一沉一沉的,扯得方桃右肩不停地摆动,带着她那两只圆圆鼓鼓的奶子也不停地跳跃着,在阳光下晃得阿才心头热热的挠挠的,他抓鱼时老是抓空。
“你看什么?粘粘的。”方桃嘴上虽然是责备,却又故意把胸脯挺得老高。阿才于是就红了脸,很满足的样子,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液,咕咚一声。方桃清晰地听见阿才咽唾液的声音,圆圆的、滑滑的,像阿才的一只大手,热乎乎地抚摩着她的心口。
他们正陶醉在一种现实与精神充盈十足的快活之中。
阿力在龙岸河对面大声喊着说丹凤出事了。
方桃当时就傻了,然后嘭地倒入龙岸河里。
丹凤是掉入阿才家菜园外面的一个深洞里,窒息而死的。洞有两米深,是村里人挖掘野怀山时留下的。
阿才的母亲跪在怀山洞边,身边还有一把新摘的菜苗,她一边自责一边流泪,嘴里反复念叨“丹凤怎会这样呢,我不该把她放在地上”?
阿才把母亲扶起来,用自己的大手掌轻轻地替母亲拭去满眼的泪水,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到母亲苍老如树皮的脸颊上,安慰她。
方桃病倒了。
阿才的母亲也病倒了。
九
直到阿才的母亲去世,方桃都没有再怀孕。方桃觉得很对不起阿才,自己为何就不怀了呢?方桃常常在心里问自己。晚上睡觉,阿才望着屋顶发愣,方桃也顺着阿才望的方向看,她很想知道阿才在看什么。但她看到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她于是收回目光,柔柔地望着阿才,右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来回滑动。她把自己贴上去,用软软又热热的胸脯摩娑着阿才。
阿才爬在她身上,呀呀地比划着,说我已经很努力了,干嘛就不见你的肚子高起来?方桃于是就微笑,安慰他。说会怀上的,很快。每次都是这样。但每个月方桃都见红,都来月经。阿才很沮丧,他与方桃的房事于是就渐渐少了,可以说是每况愈下,有时一个月就想来那么一两次,而且爬上去匆匆,下来也匆匆。
龙岸河依然静静地流淌着,但阿才到河里打鱼的次数却变得越来越少了。每次方桃说阿才下河吧!阿才就只是点头,却不动窝。方桃就过来拽他,阿才勉强去了,很不情愿的样子。方桃只有一只手,她需要阿才的双手。渔网撒下去,她方桃拉一个角,阿才拉两个角,她喊一声起,渔网就在他们默契配合下,就从河里带着闪亮闪亮的水珠起来了。然后阿才就笑了,她也笑了。她就看见阿才用眼睛粘粘地望她,她感觉很是满足很是幸福。
方桃一直不见再怀上的时候,阿才就有点心不在焉了,他不再用粘粘的眼神盯着方桃看,而是看远方的天边。方桃已意识到了,但她不说什么,她想也许是因了母亲与女儿丹凤的死,让阿才伤心而情绪低落吧。
“阿才哥,别老守着咱嫂子,我们又不抢你的,到外面喝酒去!”阿昆来家里拉阿才去喝酒。
方桃就顺着他,说也好,出去散散心。
阿才喝酒喝得很晚,有时鸡叫了才摇摇晃晃地回来。方桃早就睡着了。
喝酒之后就赌钱,开始阿才不想也不会,就在旁边看别人赌钱下注。庄家面前放了一堆玉米粒子,玉米堆后面搁着一条竹筷,竹筷后面是一沓面值大小不等的钱,用一块断砖压住。庄家看看周围人多了,就猛地在玉米堆里抓了一下,把手抬起来砸到桌子正中央,高喊一声“赶快下注喔——”。喊完他又用眼睛扫了一圈大喊大叫的赌徒,稍微顿了几分钟。“别动了啊!开喽……”
庄家郑重其事地拿起竹筷,划拉一下把手抓的玉米拔开,然后从右到左,每四粒为一组划开。他每划一次,赌徒们的眼睛就睁大了一次,嘴里呼着气,嘟嘟囔囔着,又猛地拍了一下手掌,作沮丧状。
赌徒有本村的,也有附近村子的。他们都是夜里结伴而来的。开始是小打小闹,农闲了大家聚在一起,娱乐娱乐,十把二十块钱,够玩一个通宵。后来就发展成大注大注的下,成千上万的丢下去。
阿才看多了,心就痒痒的。他寻思着,这赌还真是轻巧,来钱容易。十块下去,立马就成了二十块,翻倍啊!
从此以后,阿才就晚晚去赌,下河打鱼的活全丢给方桃了。
一次, 方桃说他别赌了。阿才就伊伊呀呀地比划着,高高地扬着手里的钱。
第二次,方桃就说十个赌钱九个输。阿才就想打她,方桃就让他打,阿才扬起的手掌没有挥下来。方桃就哭了。
阿才就这样赌得没日没夜的,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人家扛走了,就连他们住的房子也成了赌注了,就差老婆方桃没有赌出去。
十
我爷爷说,方桃最后还是离开了哑巴阿才,不知去向。
十一
我前年回地垌村老家时,我爷爷告诉我哑巴阿才死了,他死的时候身无分文,是族里的兄弟几个凑钱买了几块木板,钉成一个盒子把他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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