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影子谈话
左佾纭费尽心思打发走最后一个病人后,突然心脏病发作。几个漂亮的小护士先把她送进了急诊室,然后把她安置在家里。这些都是她在极度虚弱的状况下作的安排。尽管院方强烈要求她必须留院观察,但她还是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女儿出国了,女儿她爸早在二十年前就跟另一个女子组织了家庭。平时忙忙碌碌,一个人也挺好,可现在的感觉全然不同——不过也就是感觉不同罢了,实际上她一个人生活惯了,女儿或者前夫要是那样莽莽撞撞地突然闯进她的生活,她是绝不允许的。
即使累倒在床,她的思维也相当活跃。“挺住,一定要挺住啊。”她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让那些病人和小医生趁机在我面前搞鬼。”刚才她从窗子里望出去,看到院子里有许多影子鬼鬼祟祟地凑在一块儿,不知搞些什么名堂。她大声朝他们喊,“进来!都给我进来!到我屋里来讲个明白。”她喊了一声,影子们就惶恐地分开了。但是她一连喊了许多声,才有一个影子磨磨蹭蹭地晃到她屋里来。她透过眼帘一再观察这个相对听话的影子,突然得胜般地哈哈大笑。笑过后她狡诈地朝门口一指,让她站到门边上她容易看得到她的地方。
谈话之前,她先闭了会儿眼睛,把可能涉及到的话题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突然把眼一睁,聚拢全身所有的光,凌厉地射向对方——效果不错,那个老实巴交的影子果然害怕得瑟瑟发抖。谈话就此开始。
十分钟后,左佾纭感到口干舌燥,声音也嘶哑了,实际上她已说不出话来。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妇科专家医生,她知道早该结束这样的谈话。但是,影子的耐力竟然超出了她的想象,这要是在医院里,她早就有办法让她面红耳赤、鼻涕眼泪了。这该死的影子啊,竟然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口搏战之后,她的声音——她竟然还在用声音跟她交谈。
“左医生。”影子又一次讨好地叫她。
“啊——”她突然灵机一动。在喉头里再次发出声音之前,她的手和满头的花发先自舞动起来,她相信这一招一定能使她讨饶。自从十年前她做了专家医生以来,这一招几乎在所有的病人面前,包括那些经验还不太丰富的小医生面前——屡试不爽。“我绝对不会给你看病,也绝对不会给你开药。我有我的办法,你说什么都没用。”
“这样说来我变成你的病人了?”影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句话让左佾纭哭笑不得,她甚至能感到自己作为专家医生的形象在这个影子面前受到了一点点损害。可是之前她们谈了些什么呢?影子委屈地想,她明明看到她一个人在那里自编自演,她只是偶尔在她情绪发作的时候,插上那么一句半句罢了。
“我绝对不会给你看病,也绝对不会给你开药,你撒谎!”左佾纭再次尖叫着,把一个长方形的蓝皮本子扔到影子的脚下。
“什么?撒谎?”影子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捡了起来,发现这是个病历,奇怪的是,病历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什么都骗不了我!”左佾纭趁其不备劈手夺过病历,搁在床头,一丝抑制不住的快感突然从她的脸上流露出来。起初她的声音极轻,耳语似的,但是说着说着,声音提高了八度,坚决而且激动地,“你上次就没有听我的嘱咐——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竟然还在跟你的前夫同房!你必须接受一个专家医生的警告。”
“前夫?天哪!您是不是弄错了?”影子吃惊地张大了嘴,脸色刹时变得苍白,眼里流露出愤怒,羞辱,然而她软弱无助地蒙住了脸,逃进角落里。
“你们都一样。”左佾纭冷笑着,慢慢地把两条瘦弱的腿叠在一起,靠在木床板上,闭上了眼睛休息。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她突然伸出一根愤怒的手指,对准妄想悄悄从她的床头拿走病历、阴谋想一走了之的影子;跟着就大叫起来,“病历上一个字都没有写,为什么?你刚才跟我说昨天去看了普通门诊的?她,一个普通的妇科女医生,看病后竟然连一个字都没有写,太不负责任了,我非得狠狠训斥她一顿不可,我绝不允许她这样做!你这个人也太老实了,一个字都没有写,怎么能允许她一个字都没有写?!”
“你胡说!什么普通女医生,什么一个字也没有写,什么乱七八糟,我根本就没有病。”影子被无形的恐惧吓得大叫大嚷起来。
“你有病!”左佾纭从容地收回手指,十指交叉着放在膝头。
“好吧。”影子无奈地说,这会儿她确实觉得胸口那块儿不舒服,十分地不舒服,她开始变得疑心重重,“您以为我得了什么病?那您就给我看病吧。让我做您的病人好啦。天,我真的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认定!可是,如果您认定我有什么病的话,那就求您给我看病吧。”
“你们这些人简直不可理喻!”面对忽而刚强忽而软弱忽而聪明忽而又愚蠢的影子,左佾纭的自信与权威在瞬间又找了回来。她迅速恢复了在医院里的姿态,板起脸孔坐在床沿上,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现在讲真话还来得及。瞧,我的履历上写着从来不为难病人。我要求你现在就去找昨天那个医生,打的去,然后马上回来,我将确诊她是否误诊。”
“是您认为我得了病,是您认为的,那就应该由您来给我看病,我想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的。”感到胸口越来越郁闷随之肚子也越来越不舒服的影子显得茫然无措,她突然想到要大哭一场,她真的哭了,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休。她哭了一会儿,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她感觉自己快要病了,不,她已经病了。
瞬间,左佾纭似乎动了心。可是没用,没有哪个病人能用眼泪胁迫她做任何事。年轻时,她也曾上过无数病人的当;评上专家医生后,她得出一个“聪明”的结论——病人的眼泪跟老鼠的眼泪一样不值钱。她暗自冷笑着,把脸贴在席子上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一小时,影子拿着病历回来了。她看到左佾纭把上半身都探出窗子外面,两条细细的腿悬在半空不住地拍打。原来她正在训斥院子里其它的影子,声音听起来比刚才的还要尖刻。几乎在同时,她也发现她回来了,立即转过身来,接过她的病历,看到第一页的空白上已写有少许字,并且签上了她所熟悉的一个普通女医生的大名,她咧开嘴,生动地笑了起来,可是当她又一次翻到病历的封面时,突然把眉头高高地扬了起来,眨眼的工夫那病历已像块烂泥巴一样被甩在地上了。左佾纭呢,突然健健康康地从床上跳下来,若无其事地,整理起她的病榻,一边向影子摆摆手,“这不是你的病历,我绝对不会给你看病了。”
“这是我的病历啊!”影子费劲地小声辩白。
“骗谁呢?病历上的名字改过了。应莫玉,玉字中间的那一点笔墨未干,明显是后加上去的。”左佾纭高明地笑着,对于病人的伎俩,她见得多了。
“可您是叫左佾纭吧?那么为什么挂号单上写着左一纭呢?”影子也为新的发现兴奋地 叫了起来。
左佾纭吃惊地拿起挂号单,见那上面果然写着左一纭。她发现影子的气焰悄悄地在滋长,而且脸色竟出奇得红润起来,于是又一次大叫起来,“你太老实了,人家写错了我的名字,你竟然没有当面指出来。赶快到医院挂号处去纠正吧,赶快,打的去,现在还来得及。”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左佾纭是你左一纭不也是你吗?反正都是你,为什么还要我去纠正呢?”
“别问了,反正必须得去纠正,否则我绝不给你看病。”
又过了一小时,影子回来了。左佾纭这次躺在床上安静地等她。她惊奇地发现,可能因为来回奔跑的原因吧,当初这个看起来不太自信但精力充沛的影子已是衰弱不堪,她走起路来真就一个垂死的病人,摇摇晃晃地,都要躺到地板上去了。她的声音十分微弱,以至于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听她讲,“左医生,我改正了。”
左佾纭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这个可怜的小人物,异乎寻常的以温柔的语调说,“我先去小便一下。”
左佾纭一边下床一边往院子里走去。院子里种满了桃树,她用桃树的枝干把自己隐蔽起来,然后悄悄地望向她的卧室门口。她发现影子正呼呼地喘着气东张西望,想必盼着她回去呢。她把头往前探了探,又果断地缩了回来,诡秘地笑着,对围在她身边的许多个穿白衣的影子中最矮小的一个说,“去,打发走那个病人,告诉她:只要她的名字对不上,我是绝不会给她看病的。”然后怎样呢?她亲眼看着影子被赶跑了。那个可怜的小东西,腰弯得低得不能再低,一只手捂着胸,一只手摸着肚子,嘴里喃喃叨叨,出门的时候还犹豫着往院子里瞧了几眼。“你能瞧着啥?”左佾纭私语着,打算悄悄地溜进卧室,把房门锁死,让那可怜的小东西永远别想找到她。然而她的屁股只是稍稍地往上抬了抬,就感觉自己要睡下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一群特意从学校里赶来看望左佾纭的实习生惊奇地发现:院子里的桃花开得出奇得美;在一株枝叶特别茂盛的桃树下面,左佾纭微笑着睡着了。当一个胆大的实习生用柔软的小手轻轻地划过她脸庞的时候,她的干瘪的身子突然向空中弹跳,然后重重地落下来。自此,她的笑容像风干了的芦花一样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眼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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