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休以来,待在家里没事可干,烦得很,到公司坐坐哇,那些年轻的头头,问寒问暖,陪着说话,又怕耽误了他们的工作;到儿女家看看哇,日子过得美满幸福,无话可讲;只好逛百货大楼游大街,可是又没甚可买的,只好待在家里。闲得无聊,翻翻老像片,就想起老战友们,大多不在世了,有的远在千里,耄耋之年不便出门走访;看看电视,就想起从前那战火烽飞的年代,要不了,就是那担心害怕,提心吊胆的岁月。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哇,何必自寻烦恼?可是过了些日子,一有感触,甚至看到窗外的一片浮云,触动心事,又引起了无限的联想,好多人,好多酸甜苦辣的事历历在目,或是出现在梦中,让我痛心、愧疚、流泪、、、、、、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数生我、养我的父母亲,因为尽尽了忠了,没有尽过孝。二位老人非但没沾过光,还因我受了害,想起来真是心如刀割,痛心疾首,终生难忘啊!
我母亲是个农家妇女,只能念过初小,粗通文字。她生在那个时代,村里重男轻女,生下男孩可以顶门传宗接祖,生得女娃多了,家寒没钱养活,还影响以后生下男孩的供养,前三胎要是女娃的话,那老三就没命了,才落还没哭出声就填了尿盆子,免得长大些,有了感情下不了手。我母亲是老三,外爷是个念书人,当时是村里私塾里的先生,又是个信仰佛教的居士,过得是半耕半读的生活,讲究不杀生,就把我母亲留下了。后来看到她生得聪明伶俐,当做心肝宝贝的宠爱,供她念完了小学,才让她帮着家里做家务、种地做营生、、、、、、母亲十七岁时,嫁到我们成家,那时我家家境还比较好,种得十几亩地,爷爷在太谷一家字号伺候人,辛辛苦苦地攒下一笔钱,临终买了一套车马,让我父亲赶着进山,给县城里的买卖家送货。因而家务、种地的活计就落在了母亲的肩上。
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善良贤慧,深明大义。她含辛茹苦,勤俭持家,生下我们弟兄三个,一心想盼着我们成龙变虎,真是操尽了心血,耗尽了精力。记得我小时候,她守护在身边,每天喂奶喂饭,一直到七岁时才放手。可见她老人家为了喂养我们兄弟三个,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在忙碌,一辈子也没有过个歇心的日子。
到我懂事的时候,经常开导我们要学文化,要好好念书,给我们讲她在私塾里学过的《修身》,讲得是"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外爷家里带来的好多书,甚的《钻壁借光》、《囊虫映雪》;还常讲《孔融让梨》、《司马光砸瓮救小友》教我们对人要讲道德、礼貌,对乡亲要和蔼,特别是对邻家哥弟和同学,不要争吵,要讲是非,一般情况下要忍让,不要强词夺理,更不能逞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宁让身子受苦不让脸皮受辱,、、、、、、全是那套仁义礼智信的道理。
上地劳动时常带我们前去,看我不好好地干活儿,就说:“咱家祖辈是农民,就得学会种地。种不好地打不下粮,一年就没有吃的。”还说:“三年学个买卖人,一辈子也学不会个受苦人。你不好好种地,哄捣地皮,地皮就哄捣你的肚皮。”她不仅言教,还很注重身传。
她老人家在我们村里靠近官道那边,种得那十几亩地,种得谷子、玉茭、高粱、、、、、由于全家动手,粪肥多、管理好,到了秋天就长成两米来高,青杆、绿叶、红缨,四四方方像刀割一样整齐的庄稼,来往的人看到粗壮的棒子、沉甸甸的穗子:“想不到男人不在家,这个杨三女还是个种地的能手嘞。”
那个时候,村里街头很少有卖菜蔬的,全村都是依靠自家种得吃,母亲带领我们在房前屋后,刨挖了几片菜蔬地,西红柿、豆角角;白菜、葫芦儿、、、、、不论是夏天的菜还是冬菜,应有尽有。
春种秋收时父亲回家上地帮着做营生,那养得车马,铡草喂马,都是母亲的活儿。我从来没听到过她老人家说过一句的怨言。
我家一日三餐都是母亲一人做的,吃饭时全家坐在炕桌上,虽然吃得是玉茭糁糁饭、红面圪擦擦(只有在过时过节的时候,或是我父亲远道回来,才能吃上一顿白面),可是经母亲调料得好,搭配上应时的蔬菜:糁糁饭里熬上南瓜儿,吃上两个玉茭面窝窝头,就上香春芽儿、甜苣菜,吃得新鲜有味;红面圪擦擦里调上西红柿、陈醋,就上辣椒、芥辣茄子吃得有滋有味,再听上父亲在山里听来的民俗趣事,有时情不自禁地还唱上句几山歌,逗得我们哈哈大笑,真比那坐宴席喝酒吃肉还香、还热闹哩。
父亲生性豪爽,心直口快,遇到看不愤的事便跌凉、说二话,抱打不平。他自幼儿学得一身好拳脚。那时我们村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行义拳乡,差不多得后生们都能打几趟,常常与邻村争水浇地,看到对方无理霸道,出言不逊,动手动脚,他总是一马当先,打得人家狼狈而逃。这些年又经常赶车出门,交游甚广,江湖习气更重了,凡事讲究的是义气、仁义。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好汉,从小儿就跟上他练拳习武,言行举止,受了他的影响,人们说我的习性跟了他了。不过,我们父子竟管豪强,可是在我母亲面前,却不敢作威,常常是听她数说上几句,晓以大义,便不作声了,
就好像是孙悟空听了唐生的紧箍咒。父亲吐吐舌头,嘿嘿一笑;我捩过脸儿,冲父亲扮个鬼脸儿,瞧瞧:又说错话做错事了。他笑着指住我的鼻子说:就数你鬼嘞!咱们家是穆桂英挂帅,咱得听她的!
母亲不仅会过日子,能主事当家,而且和邻家伴舍关系也不错,深得众人信赖。每逢人们家办红、白喜事,或是生孩子、得了病,经常唤她老人家帮忙。她总是替人家着想出主意,张罗着办事儿,因此村里人们都说她是个“热心人”。
母亲这些勤劳、朴实与人为善的品格,对我后来走上人生道路的影响非常大,是我毕生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
民国二十六年(1937)七七事变后,大哥高小毕业,眼看日本鬼子就要攻打县城,晓得没机会进城念中学了,跟上父亲进了山,有好长时间没回家,后来听父亲说,参加八路军了。
这年的冬天,鬼子的好几十架飞机狂轰乱炸,还在我们村里扔下几颗炸弹,接着鬼子的清田、福田部队共有五百多人,侵占了县城,离我们村只有五里地。而我家住在村北庙前,就在村公所的前面,因而常能看到日本鬼子、汉奸、特务来往,邻家伴舍的娃娃们好奇,常去观看。鬼子假装好人,拿出洋冰糖、花花绿绿的手工纸递给小伙伴们,讨好儿。
母亲不让我去,而是把我叫到家里,从箱子翻腾出好多她从外爷那里带来的书,甚的《杨家将演义》、《岳飞传》、、、、、、给我讲说,我听得入迷,听了“且听下回分解”就想知道“下一回分晓》。那时已快读完小学六年级,有了阅读能力,有时看到母亲操劳家务,便自己拿上字典帮助阅读,只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就读完了,可是她还是不准我上街,看到我的心思仍然在外,就给我讲孟姜女寻夫哭倒长城的故事,有时讲得不全,或是前后矛盾,问得她没说的了,她还要讲、、、、、、后来看出了她的心思,是怕我出去看日本鬼子,或是遇上不测的祸害,所以一看到我蹓出门外,就心神不安,立即把我拖了回来。我不服:”妈,你偏心眼儿,为甚我二哥出去你不管,偏偏的管我?“
“他比你大,晓得事多,遇事稳沉,不像你冒失。”
“我都十五、六了,不是娃娃嘞、、、、、、”
她变眉煞眼问:“你不怕鬼子杀了你?”
我伸拳蹬脚做了个架式:“我手脚灵便,进招快,不等他动手就撂倒他了。”
“可鬼子使得是枪,你再快,也快不过枪子儿。”“我头脑灵,反应快,到时看出他有杀机,不会跑?再不了就不理他,不惹他。”
母亲扑哧一声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俺娃不小哩,等再大了些,妈送你去。”看我还要将嘴,恼不楚楚地喊:“听话!”看我梗着脖子瞪她,口气缓了:“好孩儿,听妈的话,在锅舍闷人了,到院子里练拳去。”
那时,抗日的烽火已烧到我们村里,八路军经常在黑夜从山里下来活动。母亲的口也松了些,有时放我出去,但总要嘱咐,看到甚,不要乱说,怕得是说出来坏了八路军的大事——那是你大哥参加的部队——自家的部队,害怕日本鬼子、汉奸、特务晓得了,出城阻截,有意为他们保密。
有一天黑夜,母亲看我又要出去,唤住问:“你不是爱看《岳飞传》吗?”看我点头又问:“你说他死得屈不屈?”
“哪还用说?冤屈死了。这事要是我遇上的话,才不听那些金牌调令哩、、、、、、、”
“唉1”她叹了口气:“你呀,还解不开事嘞。那时候的人呀,要的是做‘忠臣’、、、、、、”
我哼着鼻子说:“那是愚忠!像那样的尽忠,那就不能再报国了。”
母亲听得笑了,拍着我的肩膀:“去哇。”
天上的月亮让乌云遮没了,天色沤黑,只能看清四周高低不平房影的轮廓,几株刺向夜空的树木影子,街道上黑洞洞,静悄悄的,我瞅着暗淡的夜空,顺着街道刚要向南走时,忽然听身后有人悄声问:“小兄弟,旋儿街在哪嘞?”
吓了我一跳,转身一看,只见好多人影从村外推着洋车走来,我问:“你们是干甚的?”
“俺们是做买卖的。”
看不清他们的眉眉眼眼,只能看出一张张麻麻糊糊的面庞,我怕是鬼子、警备队的人问:“黑天半夜的,做甚的买卖?”
“你看,俺们都是布行的,来找你们村的李杲、、、、、、”
我瞧见他们身后洋车子上果然捆着两个大包,一个个瞪着发亮的眼神,样子挺焦急,晓得不假:“好哇,我引你们到旋儿街。”
顺着大道向南走,看到前面路西门楼上一盏通红的灯笼,心想今日不是过节,这般时分了还挂灯笼?听得身后人说:“小兄弟,麻烦你了,不用引了,俺们找见了。”说罢,他们蹬上车一个跟着一个飞也似的地骑了过去。我觉得奇怪,也快步跟了前去。
这旋儿街是东西走向,街头是个半圆型的大门,街尾直通村外。早些年这道街住得都是大户人家,这几年两旁开了好多的铺子做买卖,甚的货物也有,百货、杂物应有尽有,真是要甚有甚不缺甚。我伸头一望:咣!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黑压压的人影子一直排到村外,比那赶集的人还多嘞。令我不解的是这么多的人,好像都哑巴了,悄没声儿的,不知搞甚的名堂?
“站住!”从半圆大门旁内闪出一人励声问:“啊,三毛,你来做甚?”
在灯笼下看清楚是李杲,手里提着枪。怕他不让进去,急中生智:“寻我二哥。”
“进去哇,在村西大院嘞。”
街道两边摆得都是地滩子,一盏盏蜡光下面尽是布匹、纸张、洋火、蜡烛、生铁锭子、鎯头、镐头以及硫磺,还有电棒儿、电池、、、、、、买主大多是外地人,听口音差不多都是山里人。我挤开密密麻麻的人群,差不多是从人缝里来到村西大院里面,看到好多人正忙着往骡驮子里面装买来的货物哩。瞧见我二哥伏在一张团桌上,就着蜡光抄写什么,我不敢上前招呼,四处游走,发现我家的胶轮马车停在墙角,父亲牵着马嚼子让几个后生架骡驮子。到这时我才晓得他俩黑夜出门是干这活计来了。我悄悄地尾随在后,看着父亲牵着马出了村,钻进高墙头似的,黑茫茫的苇子地里了。至此才知道父亲是给山里八路军搞运输,二哥肯定是在做登记的,一家人竟瞒着我独自己,心里好恼火!
进门就埋怨母亲:“怎的?为甚不教出去?亏你还让我精忠报国哩!”
“俺孩儿还小哩。”母亲拉住我的手说:“妈是怕鬼子来了,你跑不脱——去红灯市场可是个冒险事啊,跑不跌就丢了命啦。”
“妈,你小看人嘞,”我挣脱她的手说:“到时候,往苇子地里一钻,他们连我的影儿也瞅不见。”
“你不怕?那就去哇。”母亲想了想:“那也不能去瞎逛去。这样吧,明儿妈去和李杲说说,给你分配个做的。”
第二天晚夕,李杲到了我家,给了我个电棒儿、一块红绸子,让我后半夜站在房顶上放哨,要是发现从城里来的人群中,肩头有枪杆的影子,用红绸蒙住电棒头儿,立刻向旋儿街连照三下。因为是第一次接受任务,当时不敢说甚,等他走了以后埋怨:“还是不让我出去,在锅舍憋闷死人啦。”
二哥说:“这可是个大任务,、、、、、、”
“我也要进山,送货。”
“不要任性,”母亲说:“听话。”
二哥说:“这担子不轻嘞,你想想:要是让鬼子突然包围了,咱们的人撤不走,那损失就大了。一二0师、工卫旅、八分区的首长,还有县委的卫一平、任锦富经常来,要是让围住,哪还了的?我看呀,这是对你的信任,不要嫌轻,更不能麻痹大意。”
经他这么一说,不敢发牢骚、说二话了。每到后半夜就爬上房顶瞭望。我家在村北,房高,后墙朝北向着县城,到了凌晨时分,母亲不歇心,怕我瞌睡丢顿儿,常要向上唤我几声,听到答应方才进锅舍。
那个时期,一到晚上,从山上就下来成千八百的人,人匹马夫,常有百八十头骡马,浩浩荡荡的,经过苇子地里进村成交,当时村里竟有六家骡马大店供歇脚哩。没多久,村里的人差不多全晓得了,因为恨鬼子谁也不对外村的人讲,即便有人想进城报告,可是看到八路军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强大,哪敢轻举妄动?
有时看到一行行穿着军装全副武装的八路军,迈着整齐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路过村里面,我就眼红了,嘿,多么牛气啊!恨想不得也排进队去跟上他们出发,甩着胳膊迈着大步走遍大江南北,那是多么得威武啊!
这年的初冬,村里刚刚割倒苇子,田地里空荡荡的,一眼就能瞅见县城的城墙、路上的行人了。饥牙晌午,人们正吃饭时,一百多鬼子带领三百警备队、警察大摇大摆地进了村,让村公所的人敲锣召集人,一个穿绸缎袍子的胖家伙(县维持会的会长),在庙前台阶上动员大家,要选张怀才当治安维持会的会长。起初人们低着髑髅不作声,后来俺们村的女婿,警察局的局长王宝良(他丈人家跟我家是隔壁邻居,我一直以为他是汉奸。后来我才晓得:每天黑夜从城里来的买卖人,大多是他做得工作)双手卷成喇叭:“父老乡亲们,举圪嘟选哇。听上武会长的话没错儿,有了维持会就能发良民证,有了良民证就能进城赶集,卖苇席、买东西、、、、、、”人们看到好多抗日的积极分子纷纷举手,也都举起了圪嘟。母亲捅我的脊背怂恿,心里想这个张怀才本来就是村公所的村长,能说会道,会办事,村里都说他是“快刀割豆腐两面光”的人,选就选呗。
张怀才上台不住地这点头哈腰,笑嘻嘻地说:“乡亲们抬举,敝人一定尽心竭力、、、、、、”接着他们任命了几个课长,甚的总务、治安、经理、宣抚班、贩卖股的课长,反正就是村公所的那几个人,换汤不换药,都是些好吃懒动的家伙。
打那以后,红灯市场改成“逢七”赶集,不像以前那样次数多,我也就没多的事可干,一个月只有四次上房顶瞭望,便去找李杲要求新的任务。他说:你呀,不要贪多,能把放哨的事办好就不简单了。今后,要多长个心眼儿,注意维持会的那几个人出坏、、、、、、“
一天,我在村北野外割草,看到维持会跑腿的刘二小往县城去。他是孤儿,不识字,在维持会混碗饭吃,上前询问:“做甚去?”
“送信。”
“给谁?”
“武会长。”
“让我瞧瞧哇,我给你个馍馍吃。”看到我掏出个雪白的馍,真流口水,把信递了过来。我折开一看,大吃一惊,只见上面写得:初七黑夜,派兵从西头进旋儿街。我装着没事的模样,封好信皮递给他:“谁让你送的?”
他狼吞虎咽地吃馍:“王六则。”
这小子是治安课的头头,村里有名的赖小子,想不到竟敢干出这样的事?看着二小走远了,慌忙回村找到李杲。
他嘱咐不要声张,以后有了好吃的,要多给二小些。
初六黑夜,山上的武工队将王六则押走了。初七半夜里一百多个鬼子摸进旋儿街扑了个空,找到张怀才搧了几个耳光子,逼着他和几个课长,拿着口袋引上鬼子挨门逐户起粮,足足装了两胶皮车方才走了。
鬼子才出村,卫一平进村拿着匣子枪指住张怀才的髑髅审问:“谁送的情报?”
张怀才眨巴眼皮:“甚?这、、、、、、”连连摇头说,“我哪敢办这缺德的事?害得众人白白丢了两车粮食。”
事后,李杲又给了我个新的任务:多接近刘二小,注意维持会的活动。可能是维持会的人鬼觉了?后来一直没打发刘二小进城,鬼子也有好长时间没来我们村里。
山上的领导更谨慎了,红灯市场改成了初一、十五举办,一个月才组织两次,这样一来,我又没多的营干了,只好整天歇的。
民国卅年(1941)正月里,鬼子下令让维持会的人带领民夫进城挖护城河、城外修筑堡墙,张怀才要一家出一个劳力,可是人们都不听他的,待在锅舍不出门。他只好挨门逐户地央求,说要是不去的话,鬼子就要按户口簿来抓人了,到那时不去,说不定还会杀人嘞。那时我二哥和父亲都进了山里,母亲怕抓了我去,本来是让我去大营村舅舅家躲一躲。正要动身时,卫一平来到我家,交给我个任务,要我跟上民夫进城,想办法找到警察局的局长王宝良,悄悄地把这封信递给他,说是他丈人让捎来的。母亲二话没说,拍着我的肩膀嘱咐:去哇,这是要紧事。
第二天打早儿,刚吃罢饭,听得刘二小敲着铜锣呼叫:“出工啦,自带干粮、工具,村公所门前集中嘞!”我扛了把铁铣,母亲不放心,送到门前一再叮咛:遇到事要沉住气,不要发火,不要冒失呵。我啊了一声,不怠听:唠叨甚哩,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娃。
我们村是大村,得出七、八百多民夫,来到村公所门前的全是半壮儿小子、五六十岁的老汉,一个个屈怜怜的耷拉着眉脸,挤在一块儿呵手、揉耳朵、跺脚取暖。那个时候,村里念书的学生尽上了山,参加了八路军,还有一些是被鬼子抓去当了警备队的,留下得这些人就算是强壮劳力。众人心里机明:这是出力不讨好的苦差,满肚子的怨气,可如今是亡国奴,在人底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逆来顺受哇。
我们圪挾着铣把、洋镐,袖着手低着髑髅,顶着刺骨的冷风,看着灰茫茫的尘埃、雾气,混浊的日光,一步比一步走得慢,就好像是上杀场挨刀,那样丢魂失魄似的。好不容易到了城墙下面。鬼子嫌来得迟了,提住维持会管建设的头儿,大骂八格牙鲁,良心大大地坏了,狠狠地搧了几个耳光子:快快地干活!
城墙上是鬼子兵,身后有警察端着枪监视,隔不多久,就有个鬼子握着皮鞭,引着狼狗过来。我们村分得地段是在东门外,一条城墙跟东关之间的马路上,要挖四米宽三米深的壕沟,地皮硬冻层厚,铁镐刨下去,咚咚直响。这家伙看到半天揭不了冻皮,
发现刘二小蹲在一边不干活,上前就是一顿皮鞭,抽得他直喊爹妈,旁边的人谁也不敢吭声,我实在看不愤,上前解释:他是跑腿,专给我们送水来的。鬼子看到我竟敢为刘二小说话,左手的绳子一松,那只狼狗呼地扑了来,我急忙用铁铣抵挡,跳在一旁,手指着地下的水桶、扁担说:他是干这个的。鬼子拉回绳子,那狼狗汪汪乱叫又扑向刘二小,直抓得棉袄露出棉絮,咬得皮开肉绽,方才提住栓狗的绳子。我两眼着冒火星,狠想不得扑上前,一铁铣劈了狗日的。可是瞧见城墙上、身后的刀枪,想起了母亲的话,硬压下了满腔的怒火。哼,小鬼子,有朝一日老子非和你这个狗杂种,算了这笔账不可!
赶到晌午,别的村都送足了热水,好吞咽冻得硬梆梆的窝窝头,可我们村的刘二小伤势过重,哪能再去挑水?大家正在嚷嚷时,看到那边来了好几个警察,我眼尖,一眼认出为首的是王宝良,忙喊:王伯!
那警官走了过来,我将二小挨打的事说了——害得众人没热水喝。他让身边的警察搀上二小去了医院,趁此机会我将那封信递了过去:你丈人,托我捎的。他拆开看了看,眼珠子向城墙上面瞟了瞟说:你担上水桶,跟我担水去。
跟他来到东关街的一条小巷子里,他又瞧了瞧身后没人,悄声说:你回去告给老卫,说新来接任青田部队的叫上野,这家伙诡计多端,心毒手狠,已经收集到红灯市场的消息了——赶快撤了市场。说罢,引我到了一家字号里,舀了一担热气腾腾米汤(那是专供警察们喝的)。
当天夜里,老卫就带着情报上了山。从那以后,集贸市场就转移到了外村。
还没到完工,借着担水的名儿、王局长的指点,摸清了鬼子的分部、驻地、警备队的营地,火力配备的情况、、、、、、每天黑夜回家,一樁一件记在本子上,末了,汇总划了一张城里关外的地图,标明城墙外的护城河,东关、下关、北关修筑的堡墙,东、南、北三道堡墙门之间的碉堡,交给了卫一平。他听着我的说明,不住地点头、、、、、、母亲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抚摩着我的脊背说:没白进城。卫一平笑着说:干的好,到了部队上,准能当个好侦察兵。
红灯市场撤消后,八路军的大部队一般不来了,我们村经常受到敌人袭击。这时区长卫一平出面,宣布成立武工队,进行对敌斗争。武器只有几支步枪、手榴弹、地雷。队长李高,曾经到陕北受过军训,说我们打得是游击战,有利就打没利就跑,绝不干赔本儿的事。他看我年纪小,一般不分派给战斗任务,主要是进城取情报,只发给了两颗手榴弹。
我高兴极了,把两颗手榴弹插在怀间的裤腰带上,弄得鼓鼓囊囊,得意洋洋地在大街上游出来摆进去,不料让李杲碰见把我拖到背地旮旯:“你臭美甚?有本事别上把匣子炮!”看我瞪眼解释:“咱们打得游击,讲究得是出其不意,打个措手不及。你这不是告给出人家有武器吗?浅不得出手,人家就把你消灭了。”
“哪、、、、、、发给我有甚用,你又不让我参加战斗。”
“哪是让你找机会,出其不意消灭敌人。也是为了防身,要紧关头甩出去,好趁机脱身。”
“我机明了。”可心里不服,太小看人了。我就不能挂上把匣子炮?哼,准有一天别在腰里让你瞧瞧。
“你今后的任务是进城取情报,一般情况下不准带手榴弹。”看我嘟着嘴巴不作声:“听见了没有?”
我白了他一眼,低下髑髅:“听见了。”
那个时期,我们虽然离城只有五里地,就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可是靠打入敌人警备队的内钱(好多人是我们的同学、乡邻,差不多都是抓兵抓去的,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送出的情报——经常藏在南堡墙门外老槐树下的石头底下。一到天黑,我就去那里取了回来,因此城里的情况,我们武工队知道得一清二楚。要是大队鬼子出发,就撤出村去,要是少数几个来了,就埋伏在村外,瞄准打几枪,扔几个手榴弹就解决了,常能检回几支步枪,可李杲却不分配给我,说搞情报用不着长枪。心里想:你个当队长的还没手枪哩,即便缴获到也轮不上我。唉,不知到哪年哪月才能武装成个真正的侦察兵哩?
那年的端午节,我去卦山庙会收集情报,回来路上遇见个喝得鼻头通红,醉汹汹,走路东倒西歪的酒鬼子,上前搀扶,无意间发现他怀间插着手枪,仔细一瞧:是带过鬼子去过我们村的,心头顿时突突乱跳,也不怕来往的人瞅见,伸手从他怀间拔出枪,掖在自己怀里,扶他到树根前坐下,拔腿就窜进庄稼地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村边时好半天才喘过气来。
后来我才晓得,这个家伙是个穿上便衣的日本人,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了解这一带的风土人情,每侵占一个地方,都是由他化装成买卖人出来察看地形、打探情况,然后带领人马出发的。我们县贾家寨的惨案,就是因为他带得几个人,让村里的民兵识破,打死两个,他逃脱回了县里,带兵血洗得贾家寨,枪杀了好多无辜的老百姓。那天实在是不晓他是这样个坏蛋,后悔不迭,没有毙了这个狗日的。
那天夜里,兴奋得我呀,一黑夜没合眼,坐在麻油下仔细一看,原来是把德国造得驳克枪,蓝光闪闪,抽出弹匣,举起来对着窗外瞄去,嘴里“吧吧吧”地连打几枪,心里美滋滋的,好不快活!后来忽闪地想到缴获武器要上缴,心里顿时凉不凄凄的,像黄蔫了皮球,少气没力的、、、、、、到窗纸发亮时,心想活人还能让屎憋死?急忙找了块木头,削成手枪样子,用那块蒙电棒儿的红绸子裹了上去,插在怀间,大摇大摆地去见李杲汇报了情报,拍着怀间:“瞧瞧。”
他顺手抽出,一看是把木刻的,不禁笑了:“像,可就是见了敌人打不出子弹。”
看来昨天夺枪的事,他还不知道嘞,哼着鼻子:“谁说没用?蒙坏人,吓唬敌人,作用大着哩。”
从那天起,我有时怀间别假的,有时揣真的,他们不但怀疑,还说我牛气,像个侦察兵;还有的逗笑,向我敬礼:报告首长、、、、、、
我嘴里不说心里说:准有一天让你小子开开眼、见见大。从那时起,我是天天盼着打仗。
直到配合分区一支队,在太汾公路上伏击鬼子的汽车队,发起冲锋时,发觉那两颗手榴弹早甩出去了,看到一个开车的鬼子跳下来,要钻进高粱地里,一时情急,急忙掏出驳克枪连打两枪,扑了过去,把鬼子俘虏了,可是我的秘密也暴露了。李杲批评我违犯纪律,逼着交出那把心爱的宝贝。幸好,支队长周平同志看到缴获得满满的三车武器弹药,十分高兴,不但没处分,还说服李杲让我继续使用,还奖励了他配备的卅发驳克枪用的子弹嘞。从那以后,我们武工队人就说我是滑头鬼,唤开我“鬼三毛”了。
民国三十三年(1944)的一月份,一支队的韩文斌同志,可能是支队长周平的推荐,动员我参加一支队。我早就响往部队了,可是怕母子一人在家孤寂,没有应承。过了大年他又来劝说,只好和母亲商量,想不到她老人家反倒埋怨:人常说忠孝不能两全,你也长大成人了,还能老守在我身边?放心地去哇,妈还能拖你的后腿?
我告别了日夜相处的战友,到了开栅的情报站报到。看到不少同志穿着军服,激动着喘气儿。站长王振雨一眼看出我的心思,说咱们这工作不能穿军装,外出执行任务时,常是穿便衣,要求学会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打扮穿戴,让经韩文斌、赵新会两位排长帮我熟悉业务。那时候官兵一致,如同兄弟,没几天就跟他俩惯熟了。
让我佩服的是他俩执行任务坚快,判断敌情准切,战斗经验丰富,练得一手好枪法,射击百发百准。我从小受到母亲的教育,就像亲哥哥那样的尊敬,向他俩学习,枪法大有进步,虽说不能百发百准,但也能做到弹无虚发。后来学敌人的常用语,伪军的那些脏话很快就记得滚瓜烂熟,没几天就上了口。可是学常用的日语,头天学了第二天说不着来了。他俩笑着说,不要着急,慢慢学。、、、、、、我们的行动没规律,平时不出操、不训练,有时白天睡大觉,黑夜出发,人称夜游神,神出鬼没、、、、、、过得是自由散漫的生活。
我们不搞民事工作,可是那时部队强调军民一家,十分重视群众关系。我经常活动的地区是在城关附近,需要乡亲们的支持,因而不论遇到甚的情况,从来没打过、骂过人,对乡亲的要求,只要能办到的,就尽心竭力,视如父母、亲如兄妹,很快就羸得了乡亲们的信任,大人、小孩都亲切地叫我“三毛”。我见了老人就叫老大爷、老大娘,见了小的就称小兄弟。他们一旦发现敌人新的情况,不等我开口就说了出来。不过这些情报,往往是表面现象。我受了韩、赵二人的影响,晓得情报的价值,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总要冒着风险深入虎穴,亲自去探明、核查清楚,才敢回站上报告。
这个时期,让我们最恼火的是敌人的便衣队,经常冒充武工队出城打探我方的情况,有好几个村的民兵上了当,惨遭杀害,为首的叫石松很嚣张,前段时期曾带上他的几个特工,流窜到山里收集了我方的情报,带领鬼子进攻薛车沟,抓走了交西县的县长,打死了二十个多干部,。我们王站长拿出像片,让大家认了认,发现这家伙的蛛丝马迹,立即报告,一定要收拾掉这个便衣队。我看那人挺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也没在意。
一天晚夕,彩霞满天,我穿着一身便衣,沿着边山去城北交通员那里取情报,路过瓦窑村时,有位老大爷招呼:三毛,你们的人,在维持会喝酒嘞,不去喝一盅?
我一想不对劲,武工队的人怎会在维持会要吃要喝?便敞开衣裳露出怀间驳克枪,大摇大摆闯进村,遇见几个便衣也没理我,刚到街门,就瞧见正房对面团桌后面坐着一人,正扬着脖儿品酒,看到那个蒜头鼻子,忽闪地想起来了,这不是在卦山被下了枪的哪个酒鬼?原来他就是像片上的石松?心想回开栅报告,来不及了,心想只要眼疾手快给他一枪,不就打发他回老家了?迈着大步走上台阶,突然从门限内闪出一个戴墨镜的问:“干甚的?”
“操瞎眼了,连老子也不认得了。”还没等他闹机明,指着里面:“走,带我见你们石队长去。”
我拿他在前面做掩护,拔出枪走进院子里,斜眼瞅了瞅地形,行至门前,从墨镜肩头上瞄准石松打了个连发,另一手甩进一颗手榴弹,大喊:同志们,快包围,不要让跑了!还没等里面的人在爆炸声中清醒过来,我已搂住墨镜的脖子拖到墙跟,使劲一捩,打发他见闫王去了。刚跑出街门外面,敌人已经追来,只觉左腿一阵麻木,也顾不得察看,急忙钻进条小巷子里,拐了几个弯儿,准备爬上山撤走。忽听旁边街门内有人说:三毛,快进来。一看是位老大爷,引我跳进院子里藏山药的地窖里,才感到左腿疼痛难忍,提起裤管一看,腿肚子上有个黄豆大的弹孔往外流血嘞,急忙撕下裤腿扎住了伤口,一直俟至天黑,老大爷搬掉草堆,揭开石板盖子说:出来哇,狗日的们,抬上死人走了。看到我挂了彩,又叫来了他的儿子、姪儿连夜将我送到了开栅的医院。
没过了几天,站上接到情报:那天炸伤两人,打死一人。死的那个就是石松。先前上野一直瞒着众人,说这家伙是中国人,火化往回送骨灰时,方才说出他是日本人。因这事王站长批评了我,说我鲁莽、太冒失了,不过他上报了支队,给我记了个一等功。
那年的秋天,我和韩文斌、赵新会,在城头碰见任井夫(任锦富改了名。那个时期,好多干部怕敌人杀害居住敌战区的家属,不少人改名换姓,以防不测),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他,果然名不虚传,衣着整洁,相貌堂堂,谈吐不俗,挺有水平。以前只是在村里听说过,是我们平川有名的干部,敌人悬赏捉拿的人物。他告给了我们一个准确的情报,说有一个排的警备队刚刚进了大营村,配备有两门掷弹筒。
我们这次出来的任务,是支队要求侦察出带炮的小股敌人,伺机缴获装备,以便加强支队的火力。这个情报正合心意,可是情况瞬间即逝,不等搬兵来到,敌人就可能撤走。两位排长当即决定,突袭敌人夺取掷弹筒,跑步赶到大营时,正赶上敌人在维持会的大院里吃晌午饭,枪炮都架在一边,我们三人冲进去,两个排长三枪撂倒六个、我三枪枪放倒两个大喊:缴枪不杀!吓得那些敌人胆战心惊,纷纷举手投降。有个敌人是我们成村的,认出我大喊:三毛哥,饶命。
韩文斌捡起一挺机枪指着敌人喊:不准动,命我和赵排长到前面的枪架上,下了所有枪支上的枪栓,然后让敌人背着枪扛上掷弹筒排成队,我们三人押着往开栅走。不料穿过一片高粱地时,让那个叫我三毛哥的小子蹓掉了,临进开栅报数时才发觉。当时只顾高兴了,也没在意。谁知没过了半个月,刘二小跑来,见了面就哭着说:今儿打早明上来,鬼子突然包围了咱们村,别的参加八路的家属,谁家没惊动,单单将你家抄了,还把爹五花大绑押上走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哭出声,问询我妈嘞?二小说昏死过去了,他临来的时分才机明了。我气昏了头脑,提上枪就就往外跑,刚出门限却被战友们拦腰抱住,韩文斌赶来大喊:“三毛,你冷静些,这时回去,说不定敌人在村外等你嘞。”
“我跟他们拚了!”
“混蛋!”他支使战友们硬拖我进了号子里。
“放开,我得回去看看!”禁不住放声大哭。
“要看,也得侦察清楚,”韩排长下令,让战友们照住我不准出门,拉上刘二小找王站长去了。
过了两天,王站长下令,派了侦察班将母亲接到开栅。只见老人家一下子就老了许多,头发雪白,面色憔悴,眼窝塌陷、、、、、、我抱住母亲哭得死去活来。老人家流着泪,抚摸着我的头发劝道:孩儿呀,别哭了,想办法救你爹哇。
三天头上,赵排长侦察回来,报告了我们站长:鬼子将我父亲杀害了,还把人头挂在城门楼上示众。这事战友们瞒了我母子半个月才告知。母亲躺在炕上,瞪着眼睛,三天不吃不喝,后来是在王站长的劝导下才喝了一碗米汤,她叹了口气说;孩儿呀,一定要给你爹报仇。俺听二小说,是那个该死的张怀才,引上鬼子到的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