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还弱。夜风之下,偶尔才有落叶飘落;这十五的月圆之夜,那落叶片片飘进银星河里,沾了水,在月色下闪着光,顺水漂去。
银星河畔。
一条古老的树干,据说是多年前在雷雨中被劈断,从此便横在河岸坡地上。
一个短发女孩的身影,就坐在那树干上。月光从侧面照亮她的脸,淡淡的眉,菱角样柔柔闭着的嘴,很清秀的学生模样。她手里有一只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雕刻着波浪形的金属外壳,有些地方已经被摩擦的几近平了,看来已有年头。她握着那只打火机,眼睛凝视着无声流淌的银星河水,似乎在发呆。
默默的,她“啪”地擦亮了那只打火机。小小的火苗温柔地跳动,淡淡的将微弱的光芒投射在她的脸上。她垂目盯着那火苗,似乎能从那火苗里盯出水来。
在这个略有凉意的夜晚,一个人从河畔走来,脚下踏着厚厚的野草,最终,那瘦长的身影和她的重叠在一起。
“怎么会坐在这里?”那人闲散地问。
“啪”,那打火机被合上。女孩似乎从沉思中苏醒,略略扬起了头,举头望向那一轮明月。
语气慵懒的那人,跨过树干,在她身边坐下。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浓眉,深刻的五官,在他对月长叹了口气的时候,有种舒朗干净的感觉;一头微卷的黑发,还有一件带条纹的、领口有些脱线的套头衫,显得相当随行不羁。
“知道吗,今天学校停电,晚上我们表演班的女生,在宿舍里举行”请碟仙“的把戏。”男生如是说。
旁边的短发女生没有作声。
男生仿佛毫不在乎身边的女生如同一个不会说话的布娃娃一般沉默,他继续说:“后来她们居然自己吓到自己,把男生也请去了。”
还是沉默。
“之后我去找你,才发现你的房间是空的。冷冷的像是没人住过。”
只有风吹着头上桦树发出的“沙沙”声。
一片树叶离开了枝桠,落在他的肩头。他摘取了树叶,瞧了一眼,丢在地上。
回头,他伸出右手,预备抓住她的手腕,也预备说:回去睡吧,小心感冒。
但他的手停在了当空,话也没说出口。
因为在他开口之前,她说:“昨晚,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梦见我燃烧在熊熊大火中,疼痛,绝望。我梦见了死亡。我看见了母亲,她烧焦的气味。还有,我的死亡。”她的目光停留在银星河面上,略略眯起了眼睛,唇边仿佛带了一丝笑。而她的话却让他脸色微变。
梦。
银星河畔,就是银州的银星艺术学院。这间学院,建立于民国间,后,有一半毁于战火;再后,该地产被如今的影视帝国商氏收购去,曾打算改建成依河而造的商氏隐宅,但始终迟迟未有动工;直到在九十年代末期,商氏在影视界风云渐盛,决定将这学院改建为一座专门培养影音艺人的学院,包括表演、音乐、视觉艺术等,从这里,也曾走出数名影视红人,也因此,银星艺术学院红火了很一阵。
但这一年,银星学院发生一些怪事:学生们一个一个开始的做梦,噩梦;梦一旦做起,便是夜夜出现,有些学生会梦游,梦游中,或者哭泣、或者大笑,也不乏自残者。若这一时段过捱过去,这学生便会恢复正常;而有些学生则噩梦连连,白天精神恹恹,更有人在夜晚梦游中自残,甚至作出自杀举动。
去年一年下来,已经有超过十人自杀。
有人说,银星学院出现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说,被下了魔咒。
有人说,银星学院有精神传染病,或者说,它造就疯子。
还有人总结说:银星学院的地界里,噩梦能杀人。
这一年,不仅报名银星的人数下滑到历年的30%,就是二三年级的学生,也有将近半数没有在秋后回到学校,打算办理退学手续。
梦,已经是银星学院禁忌的话题。夜晚做梦,已经是令人草木皆兵的事件。
就在严肃从男生的眉梢略过的同时,女孩已经站起身来。
“你去哪里?”男生慢慢地问。
“去睡觉。”
“会怕吗?”沉默片刻,男生这样问。
女孩眼眸略微闪烁,仿佛思索了一下,才回答:“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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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星学院校长办公室。
很明亮的房间。落地的窗,挂着厚重的青莲色窗帘。窗外,可以看见东南角的竹林,若是日光晴朗,还可以瞥见远处银星河的一线水光。
一个二十五六的男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这名男子,脸颊修饰的十分干净,似乎连每一根睫毛都无可挑剔;他的衣着并不张扬,鸽灰色的衬衫,白色的裤子,透露着舒适舒适,但热衷服饰的人,稍仔细看,便能看出那服饰决非出自一般店铺。
这人,便是影视帝国商氏的三公子、商绍隐了。
都说,这年夏季,被噩梦纠缠的不仅仅是银星学生,连校长方昆也被波及。整个夏季,方昆的梦,被年轻时的旧事所纠结,以至几近精神崩溃,向校董事会提出离职的申请。
甚至没有人愿意接替他的位子。
在这个时候,被商氏最高阶层派来的,竟是极少参加商家事务的三公子。
这位空降而至的商绍隐少爷,来到银州这个城市,就住在当年建校时被专门划分出来的商氏私宅中,与银星学院,可谓只有一墙之隔;他每日参与校务讨论,但极少发言。也是,极少参与过商家事务的这位三少爷,对一个学院的经营管理,显然并不在行。
有人敲门。
在他喊了“进来”后,学生处处长秦蕊走进来。这是位戴眼镜的、显得丰满的略显刻板的女性,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看来都买了有些时候,裹在身上绷得有些紧,不到三十二岁的年纪,已经可见那颚下的双下巴。她说:“校长,人已经来了。”
商绍隐抿唇微思,说:“带进来吧。”
秦蕊离去。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跟随着秦蕊出现在校长办公室。
正是昨夜在河畔并排而坐的男女。
商绍隐抱臂依在窗口那青莲色的窗帘上。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暗,映得他的脸孔温和而带着平板。
商绍隐请两名学生落座。
他抿抿嘴唇,在光亮如镜的办公桌后坐下,用目光依次探向两名学生,问:“你,就是表演班的戴云城?而你,就是视觉艺术班的卜彤心?”
那短发女生,卜彤心,点了一下头,垂下的头颅低的更深。
那高瘦的男生,戴云城,回视而来,不置可否,似乎在说: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商绍隐的左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把玩一只原珠笔。他问:“按照校规,男女不可同住。你……你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卜彤心只是垂首不语,双手很安份地叠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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