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寻

　　戏后 千亭楼 青词的房间。

　　按捺住心口乱跳，青词轻步行至案前。

　　倚案侧坐，慢慢解下缚于头上的面具来。

　　嫩白色的面具，眉眼弯弯——轻轻握在手里，低头抚摸它的每一寸脉络与纹络，一瞬间，让人亦忍不住恍然。

　　是梦么……悠悠长叹，戏幕已下，为何飘然如仍临戏场？

　　仿佛房门一掩，就将前一刻的戏场喧闹、鼓声喧嚣全都掩去，剩下此刻深闭房内的幽静寂寥。

　　可意识却渐渐清醒。

　　戴上面具，轻盈翻越与绳索之上——在熟悉的鼓点声中，在虚无的半空里来来回回，惊讶于前世的技艺丝毫未忘，灵魂的依托感厚实地让人不曾怀疑；

　　可是，摘下面具——在回归宁静里细细回味时，我，又是谁？

　　……孔吉吗？意念及此，修眉不由微蹙——为何前世的记忆丝毫未忘，为何如今的他要承认命运的轮回？只一闭眼，过去过去的一切依然清晰，一幕幕、一重重，从来未曾消逝，这，便是他曾经走过的日子？

　　思绪纷飞，任凭无数的记忆铺天盖地涌来，压得胸口一阵沉闷，修长指节不由慢慢扣起，蓦然地，太息一声，手中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翻落在地，面具上红艳嘴角微微上扬，一脸不知所然地笑对着昔日主人。

　　不一样了……心境不由自主地悲凉至极，青词微微抬头看从窗棂漫进的白光，眼底再也藏不住悲哀，喃喃自语，声音低得任何人也听不见——从那一场梦开始……一切，都不再一样了……

　　身后猛然“喀拉”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绿儿，”被遽然拉回思绪，青词没有回头，轻吁一气，低声吩咐来人：“且退下罢，我乏了。”

　　来人只是将门轻轻合掩，不曾退出，亦未曾回应。

　　盯着窗棂的目光愠然一凝，不由转身要重新吩咐。

　　“孔吉。”

　　还未来得及开口，来人已先开口。

　　身子猛然一僵，刹时顿在那里，这声音……恁般熟悉。

　　没有回头。来人试探的一声呼唤一瞬间呼啸地贯击耳膜，只一瞬间，夹带无数纷纭繁杂的映象将湮没，青词楞在当地，一瞬间，心情复杂无比，竟不敢回头。

　　“孔吉……”

　　见他没有回头，来人不由急促地跨前一步，紧声催促。

　　刹时，一丝难以言表的绝望在胸口蔓延开来，一切都不一样了……微叹一声，不等来人上前，青词猛然拧转身，抬眸对上来人惊奇的目光，一开口，坚决而冰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孔吉。”

　　“我是千亭楼楼主青词，王爷。”

　　* * * * * * * * * * * *

　　“韩公子……楼主现在不见任何人……”面对走过来的韩风，绿儿急忙拦住他：“您还是请回吧！”

　　请回？笑话！“韩风瞪目，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什么时候连我也不见的？！“莫名其妙嘛——孔吉会把师兄拦在外头？说罢，韩风抬脚就要往里走。

　　“楼主在见客！”绿儿见拉他不住，不禁心一急，跺脚大声道。

　　韩风身形猛然一顿，回过身来，目光刹时锐锋闪现：“见客？”

　　“啊……”绿儿自知说漏了嘴，不由咬唇闭嘴。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见客？！”韩风的声音一时阴沉下去，隐隐含着某种压迫力：“他在见谁？”

　　“韩公子……”绿儿慌忙摇头，低声哀求道：“你还是先请回……”

　　“他在见谁！”韩风双目危险地眯起，不耐地暴喝道：“快说！！”

　　“这……”从未料及平日笑脸面人的韩风一时间如此暴怒，绿儿不禁后退一步，为难地低头，轻声谨慎的说：“是……王爷找的楼主。”

　　“——王爷？”韩风一怔，抬头略一思索，忽仿佛忆起什么似的，顿觉心下一沉：“莫非……”一瞬间，某种讯息如电般在脑海闪过，不容细想，转身就向里头冲去。

　　“哎……”绿儿没来得急扯住他，眼睁睁地看着韩风的背影，不由跺脚长叹：“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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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孔吉。”

　　青词静静地看着眼前人，一任心悲凉地往下沉，一任脸无事般平静。

　　可这个人最终还是如宿命般出现在自己眼前啊……是他疏忽了，是他疏忽了——只需看一眼，青词就蓦然想起那个名字，韩风给他的那卷资料上不是赫然写着他的大名吗——康亲王：李隆！可为何……当初竟丝毫未曾发现？！

　　心口有如针扎般微微刺痛，紧盯着眼前人的目光没有移开，看着他脸色瞬间一变。

　　“不是……不是？”蓦然无名的失落笼罩开，压着满怀希望的李隆微喘一气，立在面前的这个人，细细打量来，如此熟悉的眉眼、如此熟悉的气息……可为何，神情竟恁般冷？

　　他不由微微皱眉。

　　“是认错了？”脚步蹒跚，越过青词，心底迸发的不甘吸引他忍不住向房间内走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青词冷冷地立在当地，没有回头，亦未曾阻拦。

　　李隆微行几步，房间内摆设太过简洁，氤氲的淡淡清香静静飘浮着，合着窗外漫进的白光莫名地衍射出一股寂寂的气息，令他不由自主地止了步。

　　然而，他看到了翻落在地上的那个白色面具，静静地，它正对着自己娴静地微笑。

　　李隆盯着这个嫩白的面具，一恍然，任凭这张熟悉的面孔扑面而来。

　　是的……一时间仿佛又是喧闹的戏场——面具下，那个妙曼可人的身姿随着鼓点灵巧地在眼前转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蝶般翩跹，轻盈盈，飘零零，牵绕着他的神思追寻上去，一任沉溺，一任放纵……是的，是的！！

　　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触碰的质感，让李隆一把紧紧抓住它，慢慢擎于面前，心底却一瞬间分感安适，不用怀疑了——长长吁出一口气，李隆眉头舒展开，微笑着，轻轻道：“你是他，我知道。”

　　听身后悉数声响，执拗地不肯回头，而此刻，李隆一句轻声的肯定却如炸雷般从心头滚过，浑身一震。

　　猝然地无所适从，不知所措，青词静默不语。

　　而“砰”的一声，面前的门却毫无防备的被人撞开。

　　“孔吉！”来人急切的一脚迈进，却见房内两人静立的情形一呆，生生定在了门口。

　　青词惊愕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韩风那张急切有尴尬的表情。

　　“我……”一时间不知所从，韩风抬头审视房内，却看到了青词身后那个已经转过身来的人，双目蓦然一凝。

　　“是你？！”

　　李隆的目光回旋在两人身上，脸上渐渐现出冷意，轻笑一声，直视韩风：“原来，我又晚了一步。”

　　“哼，可你还是来了。”韩风抬头迎上李隆犀利的目光，无畏地踏前一步，“果然我推测地没错！孔吉……”目光转向青词，却发现此刻他的脸苍白地可怕，不由霍然停住：“孔吉？”

　　“我说过，我不是孔吉。”平静地开口，极力稳住胸口翻滚的气息纠结，青词不抬头注视韩风诧异的目光：“只是怀疑自己与他长得像，所以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哪知你就当了真……我怎么会是他呢！”

　　低头下，听室内一霎那安静下来，青词微微苦笑，拼命压抑快要爆发的情绪——是啊，我怎么会是他……孔吉已经死在了悲剧里，难道让一切再重演一遍？不，我不要！

　　“你……”韩风的声音抑不住颤抖，不可置信地盯住他。

　　“我只是试着扮他。”慢慢仰起头，青词如水样双眸浮上盈盈笑意，就连声音也轻浮不少，目光扫过韩风，看向一脸冷峻的李隆，绽开微微笑颜，格格浅笑道：“原来做戏子这般容易——你看我扮得像么？”

　　“——也罢。”二人被自己瞬间变幻惊呆，全都不吭声地愣在当地，青词缓缓转身，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款款走向室内：“青楼中人本来善变，王爷倒也罢了，韩公子难道不曾知道？我乏了，二位不如先回罢，赶明儿再由我作陪——如何？”

　　“砰！”地房门一关，室内已空。

　　他们走了……空荡荡的房间一时幽寂无比，可刚才关门的巨响却仍不住在耳边回响，不忍心去看他们失望的神情，可最终还是走了，走了好……青词固执地轻笑，微微摇头，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我不是……我不是他……”任簌簌滚落的泪珠沾湿衣襟，心痛绞结，口底执拗喃喃：“过去的我都不要了……”

　　胸口一阵阵沉闷涌来，全然不顾，只是抬袖狠狠抹去止不住的泪水，空荡荡的房间，压抑着的无限绝望与悲哀将自己埋没：“我说过我不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