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羁留（下）

　　韩府

　　不知过了多久，青词慢慢醒过来。抬头看韩风，他的嘴角含着笑意，已坠入梦乡

　　生怕惊醒了他，青词轻轻转身。仰面朝上，天空依旧清亮如洗。

　　时不时有微风拂来，吹动发丝衣角，偌大的庭院静谧至极。

　　有种一晌黑甜（注）后的酣畅，仿佛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吸呐此刻的清凉。青词不由长长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清神的宁静，真的让人忍不住沉迷……缓缓闭上眼，听心律在不规则地跳动。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彼时的安宁，就像是偷来一样，终觉会归还？

　　是在忐忑不安……终究总觉得下一刻就不会再有如此的舒适了。

　　微微苦笑。青词啊……你不是神，哪怕已下定决心要忘记一切，哪怕眉宇间总是淡然，你还不是神，你瞒不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焦虑，躲不掉对未来的惊慌。

　　偷来的片刻安宁，将要付出很大代价吧。

　　府外传来声音。这么安静的环境，一点点声响都异常清晰。

　　青词侧耳细听，仿佛若一时分辨出那是什么动静，睁开双目来，眸光内一派清亮明澈。

　　是争吵的声音，渐渐由门口扩散来，慢慢变大。

　　该来的还是来了……那一个人终究没理由放手……

　　微叹一声，心，却暗暗定下来。

　　“怎么回事？”被意外的吵闹声惊醒，韩风疑惑问道。

　　转过头，对上青词那双明亮的眸子，不由一怔。

　　此刻他的眼中有一种莫名的安然，莫名地，竟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哀。

　　“青词……”韩风不禁脱口而出。

　　青词微微一笑，眨眨眼，一时刚才异样的眸光稍瞬即无，满脸又是浅浅笑意，仿佛刚才韩风看到的神情只是错觉：“不知道外面怎么吵起来了呢，去看看罢。”

　　“哦。”一怔间回过神来，见青词神色如常，只道自己是一时眼花，韩风不由歉然一笑，坐了起来：“我问问就是。”

　　说罢，长身而起，大步行至栏杆边，见楼下几个奴仆守在那里，神色犹豫不决，便指着其中一个，问道：“外面怎么了？这么吵闹？”

　　那奴仆正欲上楼禀告，又怕搅了楼上二人清觉，正踌躇间，听韩风问起，忙回道：“府外来了几个人，打听到青公子在这里，硬要进来。”

　　韩风听此，登时不悦，冷笑道：“他当堂堂相国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如此狂妄之徒，赶出去就是！”

　　“可是……”奴仆似难以启齿，犹犹豫豫硬着头皮说：“来人气势汹汹，门人似乎挡不住……”

　　一语未完，只听庭院门扉咣然而开，冲进来几个人来，正是刚才闯府之人。

　　好大胆子！韩风不由大怒，扫了一眼进来的人，正欲大骂，却被人一把抚住手，不禁顿住。

　　是青词。他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对韩风微微一笑，似在劝他压住怒气。随后看向楼下众人，缓缓开口：“众位受谁之托来找我，又有何事？”

　　那几名侍从闯至院内，便也不多生事，见有人问起，细看此人神情容貌，多半便知是青词了。当下客气不少，其中带头一人道：“我家王爷倾慕青公子良久，听说公子在这里，特请前去一叙。”

　　王爷！韩风双目蓦然瞪大，立刻明白是谁，顿时心中大急，正要开口，却被青词抓住手紧紧一握，抢先道：“哪家王爷好大面子，可我人已不在千亭楼，到这里来也是自愿的，那位王爷请得动我么？”声音轻轻柔柔，眉宇间也尽是不甚在意的淡淡笑意，一瞬间与刚才判若两人。

　　“青词！”韩风顾不得其他，只瞪着他，低声道：“不可去！”

　　青词却如没听见一般，饶有深意地扫了一眼韩风，浅浅一笑。

　　那侍从中带头之人听得青词所说，亦冷笑一声：“哪家王爷公子心内自知，去与不去也由公子定夺，”说罢，抬目扫了一眼这院子，神色语气甚为轻蔑：“这等小院弟兄们都甚觉寒碜，不知青公子住得惯不？”

　　“放肆！”那侍从分明是在炫耀对方位高财富，竟是大拂自己面子，韩风心下早已耐不住，喝道：“任是什么王爷，休得在我这里聒噪！”他自幼放荡不羁，更从未把李隆放在眼里，怒道：“什么狗屁王爷，纵是皇帝老子，权势再高，我们也不屑听之！”

　　他刻意加重“我们”二字，说完又拿眼睛瞟青词，那意思便是代青词一口回绝了。

　　却见青词掩袖而笑，眉眼间满是戏谑之色，也不看他，也似未曾听他刚才的话，只是看着楼下几人，轻声道：“我若欢喜，敝衣凋户都是妥当的；我若不爱，锦衣玉食都甚觉委屈了自己，与这四下周遭何干？”他双目一转，笑意更浓：“不过，那王爷看来为我悬了不少心思，青词真是担当不起，不如当真跟几位回去，向王爷拜谢，如何？”

　　“青词！！”韩风大惊，一把掰过他的手来，见他满脸笑容，尽是不在意的神色，以为他是开玩笑，急道：“胡闹什么！！那人要你去你就当真去么？”

　　“我是认真的。”青词瞧着他，脸色一板，方才笑意尽数隐去，严肃地道：“切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说罢，回过头望向楼下几人：“列位大哥若还想将这府里闹得鸡犬不宁，我可就要去直禀王爷了。”

　　那几人正在暗忖怎样带走青词，忽听他自先同意，不知是真是假，正在犹豫时，又听得此语，心下大喜，便知青词是真的要跟他们走，忙道：“青公子若肯点头，小的怎敢放肆！如此，门外有马车，小的自在门口候着公子便是！”说罢，几人向上一揖，尽数退出门外去。

　　“不准去！”韩风只觉青词态度变得恁快，当下又无从细究起，只得紧紧箍住青词双臂，双目犹似有火冒出：“你疯啦！这里过得好好的，胡闹什么！！”

　　“我答应过到你这里来，又没答应过要长住下去。”青词看着他，一时声色冰冷，如对陌生人一般淡淡地道：“我的手被捏得甚痛，韩公子可否放开？”

　　“你……”韩风气结，再去看青词时，不觉一怔，眼前人竟似不识得他般，面色冷若冰霜，又听他生疏地称自己“韩公子”，如此迅变，让他震惊，不由松开手来，只道：“你……”，竟不知如何回答。

　　“这里是很舒适，”眉梢一挑，将他惊愕之色尽收眼底，青词嘴角一牵，眼神中却绝无半点笑意，漠然道：“不过我早就厌了，不是你缠得紧，一刻都恨不得能走开去，韩公子再留我，又徒有何意？”

　　说罢，趁他松开手便后退一步，幽幽一叹：“不如就此撂开手，放我去了，岂不更好？”

　　韩风怔怔地盯着他，听那声声言语打在心底，只觉心口生痛生痛，方才一股子怒气沉沉闷在胸口，也若没感觉般浑浑噩噩，呆呆地看了他半晌，顿觉眼前人陌生地紧，断然不是往昔言笑宴宴的青词。良久，方才低低问道：“归到底……是我缚住你啦？”

　　“是呢。”青词微微侧头，嘴角仍牵有笑意，低声道：“我犹喜爱一个人自来自去，把我留这里不是拘死我了？”

　　“一个人……自来自去……”韩风喃喃，目光却死死盯着青词——原来，他要的自在便是如此……就连师兄对他的保护都是束缚……意念及此，登觉心下大冷。

　　青词被他盯得不自在，微微皱眉，脸上渐渐显出不耐来，正要开口，却听韩风道：“我这里不好么？去他那里，依旧会自在么？”

　　最后一句虽轻，却如利剑一般知刺心底。青词不由一震，心头万般意念涌起，忙强意克制住，只不去看韩风，方涩然一笑，掩饰道：“去我想去的地方便是自在……又有何错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般爱他护他，终落得怀中虚空，他的心思本就不在这里！亏我对此人如此痴傻，终又为何？！只觉心灰意冷，韩风不再看他，纵是盯透这张脸，也不知他下刻心思会是如何，只颤声道：“去想去的地方怎会错了……倒是我这脓包不自量力，原以为能帮你点什么，竟是痴人说梦，大错特错！”说得此语，只觉喉间哽然，又不知道去恼谁，咬牙道：“我傻得很……你要去……就去是了。”

　　听韩风言语，青词心绪凄然，脸色早已苍白，幸未被瞧见——他自己这般做自是有自己的道理，可又该与何处诉说？见韩风应允，当下定下心来，只作淡然，轻声道：“如此最好。这几日倒多有打扰了。”

　　说罢，强制自己不作多留，一咬牙，低头从韩风身边走过，匆匆下楼去。

　　韩风站在原地未动，心下又气又凉，又满是茫然，举目便见青词已在楼下，正往门口去，那身形不知恁地分觉削瘦，行步间也仓乱无力，蓦然心口一痛，再忍不住，向那背影喊道：“孔吉！”

　　青词身形霍然一顿，立在当地。

　　“这便是你要的自由么？”哪怕此刻恨极了他，韩风也无从抛开万种回肠，见他顿住，向下大声问道：“你不后悔么？孔吉！！”

　　只是短短一顿，青词若不去听他的话也不回答，也不再停，反而更快地迈开步来，向门口奔去。

　　“你……”目送他离开消失，韩风只觉心头若被利器生生割开般疾痛，头脑内却是空空，呆立楼上，半饷回神，茫然四顾，却再不见那人半丝身影了。

　　注：

　　黑甜：酣睡。宋？；苏轼《发广州》诗：“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馀。”后称梦境为“黑甜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