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不露明儿，李老癫就拿着斧头在大街上乱砍乱叫。
“咣咣咣，斧头响，敌人听了跑得忙。老李我斧头磨得亮，见了不平就拼上。谁要敢来抗一抗，我定把他全家消灭光，消灭光！小斧头，它咣咣响，见了敌人它急得慌。阶级敌人在哪里，他就是水库上的大老王。大老王，他不是东西，霸占我水库还打俺娘，闹得全村是害饥荒，就像那鬼子进了庄，进了庄！小斧头，它响咣咣，全村老少爷们别忍让，拿起那镢头铁锨来当枪，把那王八羔子赶出庄，赶出庄！”
老癫唱完这段，那棵小树也叫他砍得差不多了。老癫前几天刚从精神病医院家来，老实两天，这又犯了。一犯病就拿着个斧头到处乱砍，一边砍一边唱，唱得喉咙都哑了。他这唱的本事儿是受他娘的影响，四奶奶也是动不动就唱，词儿还都是自己编的。
世贞叫咣当咣当的砸门声惊醒，拿脚蹬蹬路远，说：“哎，醒醒，醒醒！有人砸咱门，这些日子你没得罪人？”
路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伸着耳朵听。
外边又哑喉咙破嗓子地吆喝：“表叔，开门，是我啊！怎么不开门啊，是我啊表叔！”接着又是一阵子乱砸。
路远松一口气，说：“哦，是李老癫，刚家来又犯了。没事儿，他不敢怎么着。”说着下床穿衣服。
世贞说：“你别开门，他进来砸家什怎么办？”
路远说：“不开门他就不走，也不能光叫他在那里砸门啊。没事儿，他怪听我的话儿。我到门口说说他，他就走了。”
世贞还担心，说：“他拿着斧头，你小心点儿啊，他可不管是谁。”
路远打开屋门，一边吆喝一边往外走。“哎，哎！别砸了，我听着了！干什么你，天不明就砸门，聒噪得左邻右舍都睡不好觉。还砸，别砸了，来了来了！”
李老癫不砸了，开始呀呀呀呀地唱：“俺表叔，你快开门，你有两个好门神，门神门神不叫我进，要试试我斧头神不神。”
路远站里边说：“你有什么事儿啊这么急，没事儿先回去，我昨晚上半夜才睡觉，没睡醒，还得上屋睡。”
李老癫扑哧一声号起来，就跟破了轮胎似的：“要了命啊——表叔哎，救救我噢——不能活了啊——表叔哎！救苦救难的表叔哎——”
路远只得打开门。李老癫抱头蹲地上，旁边放着个斧头，还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叫：“救命啊——表叔哎！俺那大慈大悲的好表叔哎——”
路远走出来朝他大声说：“你看你，吆喝什么！怪难听的，也不怕人笑话！”
老癫一下子止住声儿，抬头看看，拿斧头站起来说：“表叔，你起来了？”
路远说：“你不叫我睡，不起来有什么法儿？有什么事儿快说吧。”
老癫伸直脖子又要唱，路远说：“别唱别唱，费那劲做什么，还怪难听的，你有话儿就好好说。”
老癫使劲儿咽口唾沫，伸手指指里边，意思是进去说。路远说：“你表婶子正睡着觉，你进去吆吆喝喝的做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老癫不听，把斧头往胳膊底下一夹就往里拱，来到天井又把斧头往地上一撂，蹲下不吱声。路远跟进来，上屋拿板凳给他，他摆摆手不坐。
路远自己坐下，说：“什么事儿，说吧，别耽误时间，今儿我还怪忙。”
老癫在地上瞅一阵子，找根树枝，哧啦一下子画个大圈儿，开始连说带唱：“表叔，这是咱桃花峪村的水库，对吧。里边那水满满的，都往外漾了，老天爷还在那里哗啦哗啦地下。（唱）天上大雨哗啦啦，水库里的水要搬家。大坝眼看要裂口子，再不拉闸放水就不行了，全村就得淹。可是一拉闸门，怎么也拉不动，好几十个人都拉不开。怎么着？闸门不好使，叫大石头堵住了。必须得有人下水，旁没办法儿。这关键时刻怎么办？我说我下！我是党员，又是团支部书记，我不下谁下？表叔哎——（唱）**员一声吼，大坝也要抖三抖。顶天立地站那里，试看老天能怎的。那是刨地瓜的时候，得穿小棉袄了啊表叔。（唱）腰里捆着大粗绳，十几个人在坝上把我拉，怕我进闸门喂了鳖和虾。表叔，不小心就叫闸门吸进去了啊！”
路远打断他说：“行了，别唱了，这些事儿我都知道，你跟我说过不知多少遍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亲眼见的事儿还能忘了？全村也都知道，那年要不是你损失就大了。你身体不好，就得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能干活儿就干点儿。别到处乱跑，一天不住声儿地唱也太累，这样对身体没好处。生活有什么困难村里尽量帮你，可是也别什么事儿都指靠村里，还得主要靠自己。我都是为你好，这些话儿你可得听啊。”
老癫抬头迷迷瞪瞪地看看路远，又拿树枝低下头在地上划拉，连说带唱：“表叔哎，在水里我是九死一生啊，好歹算是囫囵着上来了。上来就不行了，接着就是一场大病啊。表叔哎——（唱）**，干革命，为了群众我豁上命。豁上命，我心里清，心中有盏明亮的灯。豁上命，不要紧，两条大腿疼得狠，二十八年没停下，小康路上我掉了队，掉了队！”
路远又打断说：“你的情况我心里是清清楚楚的，全村也都清清楚楚的。这些年，村里也好，邻居本家也好，也都帮了你不少忙，这个你心里有数儿吧？”
老癫停停，接着唱：“表叔哎——不是我心里不知足，我心里装着咱水库。干革命，不容易，打下江山又成敌人的。修水库，为人民，他王军民凭什么把着咱闸门！麦子旱了浇不上水，眼看着馍馍吃不到嘴。公安局，也不对，抓了好人要判罪。俺娘今年七十岁，差点儿也成水库的鬼！”
路远喝住他：“行了，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你娘这么大年纪了，你还在这里咒骂她。水库上出那事儿的时候你不在家，不了解情况别瞎说。你娘也没挨打，这个我敢下保证，这么大年纪谁动她一指头也不行！行了，家去吧，吃点儿饭到地里看看，要不就在家里好好歇着，别再到处去了。”
日头出老高了，路远才把李老癫撵走。世贞在屋里悄没声儿地揉面蒸馒头，一大早晨也没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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