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这年头儿不好，麦子是一点儿也不必指望了。春上经了那么一场旱，该浇水的时候没浇上水，虽说到后来也浇了一水，可是过那个时候了，麦子都落花子了，已经晚了。这转眼到六月了，都准备开镰割了，老天爷又下起连阴雨，淅沥淅沥地没个完。
张兆禄这些日子脾气不好，在家里自己喝完闷酒，就到儿家数叨一通，发发脾气。亏了儿媳妇脾气好，说什么都听着，不跟他计较。在外边见人不抬头也不说话儿，旁人主动赶着他说，他最多嗯一声儿。
下晚儿，兆禄从坛子里捞出俩咸鸡蛋煮了，一个鸡蛋切成四瓣儿，搁小盘儿里。从厨子里拿出儿媳妇送来的萝卜豆豉来，找个小碟儿，挖两小勺倒里边。寻思寻思，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塑料袋子，拿出五块钱来，到元诚家的小卖部买两根火腿肠、四块臭豆腐，又拿了一瓶大曲酒。回到家，凑齐四个小菜，就关上门儿去找山路宽。
山路宽是山路远的大哥，退休老干部，早先是公社会计。在村里兆禄跟他怪投脾气，有共同语言。
山路宽正坐天井里戴着老花镜看《老干部之友》，兆禄拿开木板门子进去，说：“表哥你还费那个眼做什么！别看了，我家里有好酒，肴也都备好了，走，咱老弟兄俩喝上盅去！”
路宽搁下书，摘下眼镜，说：“你一进我这门儿第一句话儿就是喝酒，我给你统计了，没说过旁的。不是叫我到你那里喝酒，就是问我要酒喝。”说着呵呵笑着进屋给兆禄搬出个椅子。
兆禄说：“咦，别坐了，再坐酒肴就都凉了，走吧走吧。”
路宽说：“咳，你那酒肴都是不怕凉的，我还不知道？回回都说酒肴凉了，催我快走，跑去一看，就是两盘咸菜，当然是凉的喽。这样吧，今下晚儿在我这里喝吧，你表嫂子正在那里炖排骨，今儿我赶集买的。”
兆禄哼一声儿说：“我不信，你也舍得吃排骨，你怎么豁上那钱的？”
路宽说：“我可不跟你似的，钱都搁那里攒着长了毛。我想开了，就剩下这么一把老骨头了，再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到时候又什么也带不走，那不是折本儿么。”
兆禄拿拿那把小椅子，说：“你看你这椅子，俺可不敢坐，都多少年了，一摁嘎吱嘎吱的，要是我，早当劈柴烧了。你要舍得花钱，怎么不买把新的？”
路宽说：“哼，你懂什么，这是我的弹簧椅，当然一摁嘎吱嘎吱的了。我这是特意拿给你坐的，你还不领情。”
兆禄故意使劲儿一腚坐下，小椅子大声嘎吱了一下。他又坐上边前后地摇晃，小椅子疼得嘎吱嘎吱直叫唤。路宽急得过来拽他，说：“你要是给我坐坏了可赔不起，你知道我这把椅子得值多少钱？”
这时候路宽的老婆子端一盆子排骨汤从锅屋里出来，说：“这俩老东西，又在这里争什么。什么也好争，这么把破椅子也得争，还赶不上个小孩儿！”
兆禄站起来伸长脖子看看盆里，说：“表嫂子真炖的排骨汤啊，嗬，俺表哥就是疼你，我知道他自己是舍不得吃这个，买了就是专门儿给你吃的。”
老婆子说：“你再胡说八道的！没吃饭就过来一块儿吃点儿，别在那里馋得舌头一伸伸的。”
路宽对老婆子说：“再弄上个咸菜，温上酒，我跟兆禄喝上盅儿。”
兆禄跺跺脚说：“你看你看，你这还来罗嗦的。排骨汤能当酒肴么，等你喝个酒费那么些事，黄瓜菜都凉了。你实在想喝排骨汤，叫表嫂子盛点儿捎着，上我那里喝去。”
路宽笑呵呵地看看老婆子，说：“那也行，给我找个小盆盛点儿我捎着。表弟在这里等我一下晚儿了，不去也不大合适。”
老婆子没好气儿地说：“就你俩能显摆！到那里汤都凉了，还怎么喝。”
兆禄说：“现成的炉子，我还不会给他热热？”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老婆子没办法儿，盛一小盆排骨，装方便袋里叫老头子提着，说：“去吧去吧，使劲儿喝！”
俩人一前一后往兆禄家走，兆禄还一路得意地哼哼着“这个女人不寻常”。
开门进屋，路宽把小盆搁桌子上，说：“嗬，今儿这肴好，四个盘儿。”
兆禄说：“怎么样，你老弟没说瞎话儿吧。”
路宽说：“还是没怕凉的菜。”
兆禄嘿嘿一声儿，说：“菜怕凉还好么。我就是防备你磨磨蹭蹭，没敢炒。你这不是也拿来热乎的了么。来来，坐下坐下，这回咱弟兄俩得好好喝。”
路宽坐下，从兜里摸出他那个小破收音机，放桌子上。
兆禄说：“我这里又不是没电视，你还拿那个做什么，太跟不上形势了。”
路宽说：“哼，你那电视，我又不是没看过，调不出影儿来，光唰啦唰啦地下雪，看那个干累眼。别看我这收音机看上去不怎么的，跟我快二十年了，天下的事儿什么都跟我说，说话儿还怪清楚。等等到了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我拨开你听听。”
兆禄温上酒，伸过手来要拿收音机。路宽抢先一把拿手里，看着他，说：“做什么你？别乱拿，我这东西认人，旁人一动就坏，生了气好几天不跟我说话儿。”
兆禄说：“看你吓得，我还稀罕那么个破收音机？我给你拿起来，搁那里喝酒碍事。”
路宽说：“我自己拿，不用你。”说着站起来，拿收音机在屋里转一圈儿，最后小心地搁门后的大缸上。
兆禄坐那里，头也跟着路宽转一圈儿，嘴里嗤嗤地嘲笑他，说：“一个月领那么多钱，还拿那么个破玩意儿当宝贝。”
路宽坐下，兆禄给他倒上酒，说：“来，喝酒，别叫排骨凉了，我得尝尝表嫂子炖这排骨。”
路宽说：“先等等。”说着撸出手脖子看手表，表蒙子发黄不清楚，看半天才明白，说：“好好掌握着时间，六点半准时新闻联播，接着是天气预报，别过了时间。”
兆禄说：“咳，别说天气预报了，听那个做什么。不是阴天就是下雨，听了干着急。它就不会预报预报叫老天爷先别下雨？老天要是再这么样儿，今年这麦子不得完完的？”
路宽说：“你急好做什么，老天该怎么下还怎么下，你不听天气预报它也下。未雨绸缪么不是，听听广播心里有个数儿，有个准备。”
兆禄说：“我听不懂你那些词儿。喝酒！”
两八钱盅子酒下去，兆禄说：“表哥，你知道今下晚儿我为什么叫你来不？”
路宽说：“这还用说，不就是喝酒么。怎么着，还有旁事儿求着我？”
兆禄搁下筷子，说：“表哥，这些日子我这心里啊，就跟这天一样，连阴着。我想想，从今年春上到这发生的事儿，一切都跟这老天有关。起先老天爷不下雨，麦子都干了叶子，我寻思挑担水泼泼，多少湿乎湿乎地。没挑两趟，脚脖子崴了！十好几天没捞着干活儿。接着就因为放水浇麦子，村里跟王军民矛盾着，打仗，发生水库上那事儿。这麦子快收了，老天又光阴着脸子，再这样，我非憋出病来不可。咳，表哥，一提起水库上那事儿，我心里就腌臜得要命。你说我糊涂不，作为老党员，我也随着参与了那事儿。到公安局里接受了教育，才觉悟了。”
路宽说：“那事儿我知道，听说你上了一趟公安局，我还当你犯什么错误。老弟呀，这可不是当年你在朝鲜战场上打美国鬼子啊，在战场上那是敌我矛盾，敌人就是敌人，冲上去跟他拼保准儿没错儿。现在也不是文化大革命了，那时候讲阶级斗争，只要是阶级敌人就往死里斗，谁不斗还不行，说明你阶级立场不鲜明。你没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没听听现在都讲什么？现在都讲‘与时俱进’，讲‘三个代表’，讲‘以人为本’，讲人性化。先给你说说‘与时俱进’。什么是‘与时俱进’？‘与时俱进’就是与时间一块儿前进。表弟你想想自己与时间一块儿前进了不，是前进了还是后退了？噢，有个事儿还想着一涌而上一下子就解决了它，不冷静，不好好分析分析，犯错误一点儿不稀奇啊。”
兆禄抱起胳膊点头儿听着，说：“表哥你说这些我都听中了，别说，这两年我这思想还真落后了。打美国鬼子我是不二乎，他奶奶！那是第二场战役的时候，那场战斗打完，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觉着浑身发冷，看着有个山洞，里边还有火光。我当咱志愿军在里边烤火，还在心里骂，他奶奶，光顾烤火，把老子扔死人堆里不管。我一瘸一瘸地走过去，往里一看红了眼，六个美国鬼子围着火在吃东西。我从死人堆里抽出一杆枪，上好刺刀，趁着他们不防备，上去就挑死了仨，剩下那仨也都受了伤，爬起来跟我拼刺刀，都叫我一个个地撂倒了。哼，想跟我玩这个！我九岁就锄地，都锻炼出来了，撂倒个鬼子还不就跟刨去棵草似的？你美国鬼子没锄过地吧，没玩过锄就别想跟老子玩刺刀！美国鬼子也是瞎大个子，拼刺刀不灵活，就跟个狗熊似的，还不如日本鬼子，就照着他小肚子和腿捅，一般是没个跑儿。”
路宽端起茶碗喝口水，说：“对你那时候我怪佩服，确实勇敢，说你英雄一点儿不为过。可是在水库这事儿上，你这英雄就当得不应该。王军民有王军民的不是，该交的承包费他不交，该放的水他不放，不该打人他打人，这是他不对。他的错误由他承担责任，有法律管着他，咱们可以拿法律武器治他，上法院告他，可是那么一哄而上地把人家打了抢了，这就是咱的不是了。有些人还觉着水库是咱村的，老少爷们辛辛苦苦修起来的，叫这么个外来户包去，钱都叫人家赚去了，心里不平衡。不平衡也得平衡，现在这社会谁有本事谁使，就怕你没本事，怎么着。人家那是合法的，政府还支持，怎么着。”
兆禄端起盅子，说：“表哥你分析事儿确实正确，看事儿一看就能看到家。来，表哥，别忘了喝酒，一边说一边喝。”
路宽喝一口，放下盅子，挟个萝卜蛋子搁嘴里，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就是好听个收音机。中央开什么会啦，国家有什么新政策啦，领导人说什么话儿啦，多少都知道点儿；国家怎么建设，社会往哪里发展，心里也大概有个数儿。明白了大形势大方向，再遇到一些事儿就不犯糊涂了。所以说你别看我这破收音机，多少钱我都不卖。”
路宽说着猛不丁地站起来，转身一把拿过门后大缸上的收音机，拨开嗤啦嗤啦地找台，说：“坏了坏了，光贪跟你说话儿，忘了听新闻联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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