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乡村

第一章

　　“哎，哎，醒醒，还没睡够！”

　　天刚露明儿，孙传家就把凤美拨弄醒。

　　凤美睁眼看看他，朝里一翻身。“睡醒了就起来，叫什么叫。”

　　“还用说么！”传家一把扳过她身子，翻身上来。

　　凤美挣两下，知道白费劲儿，就闭上眼脸朝一边听他折腾。

　　不大一阵儿，传家折腾完下来，穿上衣裳，说：“起来吧，起来煮两个荷包蛋我吃。”

　　凤美下身叫他弄得火辣辣的，她一抬腚，没好气地说：“想吃自己煮，我还得睡。”

　　“你起不起？我等着，看你给我煮不煮！”传家看看她，到外屋坐着抽烟。“连个丫头片子都生不出来，荷包蛋也不给我弄，还要你这种娘们儿干什么！”

　　凤美躺那里，泪水从眼窝子里滚下来。她使枕巾擦擦，穿衣裳起来。“人家都种上春白菜了，趁沟里还有点儿水，今早晨咱俩一块儿去种上吧。”

　　“那点活儿离我还不行？村里还有事儿，水库上王军民搞庆典请客，我得下通知。”

　　“家里揭不开锅你都不管，村里的事儿怎么那么要紧，人家给你什么好处啊？”

　　“娘们儿懂什么，我的事儿你少管！”

　　其实传家也是一肚子怨言。早先他觉着受村里重用，想好好干，有机会提拔提拔。这越来越觉着不是那么回事儿，王家财根本就没把他这咸菜圪塔当盘菜。姓孙的人少门户少又没个根底，在桃花峪姓孙就是孙子，遇什么事儿都得忍着让着，见什么人都得低三下四。他孙传家这些年艰苦奋斗烧香磕头，好歹进了村委，当上治保主任，算是孙家门上出的大官儿。这看来要在桃花峪出头儿，指靠王家财是没门儿！

　　传家呼噜呼噜吃上荷包蛋，一抹嘴出去了。想归想说归说，家财指派的事儿临时还得去办。

　　凤美拿上菜种和化肥，挑着俩筲自己来到菜地。

　　天早，菜地里没几个人，有的使铁锨翻土，有的使镢头开沟，有的使铁耙耙地。那些整好的菜畦子都成行成趟儿，就跟使梳子梳了似的，一丝不乱。早种上的菜芽儿都拱出来，挨挨挤挤的，把沾在小叶瓣儿上的露珠都碰掉了。

　　凤美来到自己那块菜地，搁下家什，先到河边挑水。

　　天旱，河里不淌水，就是在洼里还存一些。她挑着担子小心下去，打上两筲水，正要挑起来，抬头见王家运站上边看着她笑。

　　“传家呢，怎么叫你挑水？”

　　“人家忙啊，我不挑水谁挑？”

　　“你等着，我给你挑上来。”家运下来，把手里拿的收音机递给她，身子一蹲挑起担子，说：“又陡又滑的，叫你挑水哪行，万一摔着怎么办。”

　　家运一直把水挑到凤美的菜地。凤美把收音机递给他，说：“行了，多亏你，忙你的去吧。”

　　家运接过收音机说：“我哪有什么好忙的，就是出来散散步，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凤美笑着说：“是个闲人，全桃花峪就数你自在！”

　　家运笑笑，拿着收音机嘟噜嘟噜地调台。调到中央台新闻，小心搁地头儿一块石头上，说：“你还不很了解我啊。你说我是闲人就是闲人，今儿我帮你把白菜种上。”

　　“你是国家干部，俺哪里敢用啊。”

　　“别说，当年我学过这个，讲种菜我还是内行。来，你扒窝儿，我下种，施化肥浇水也是我的。”家运说着，挽起袖子去拿种子化肥。

　　凤美在前边下腰扒窝儿，屁股和大腿紧绷着，露出一块雪白的腰。家运在后边抬头看看，低头点上种，又抬头看看，说：“传家到底忙什么啊，今早晨不来种菜了？”

　　“谁知道他成天忙些什么。说是王军民要请客，今儿他得下通知。哎，你原来是吃国库粮的，说不定得请你。”

　　“咳，咱算什么，请我才怪了。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啊，现在我在桃花峪还赶不上一般的庄户人！”

　　“你也真可惜，就为生个儿，连你这个国家干部都搭上了。男人也奇怪，怎么那么想生儿啊。传家也是，这些年盼儿盼得连闺女都生不出来了。”

　　“唉，咱两家多少均衡均衡也好。当时我要是生下三丫头送给你，就用不着到这地步，到这至少也得混个副局长了，你还白得个闺女，一举两得。”

　　“那你早干什么了，我正好想要个闺女。”凤美笑着，掉过身来开始扒另一垄子。

　　“这也晚不了啊，能帮你种上菜，就能给你种上孩子。”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也不要个脸！”凤美咯咯地笑起来。

　　家运抬头看看她，薄毛衣兜着她下坠的奶子，来回晃荡。

　　这些日子王家财心里有气儿堵着。前脚一踏出家门口，就有人问他放水的事儿，话里都还带着股子怨气，就跟他王家财不叫放水似的。早先这个时候，只要他走在大街上，都赶着问什么时候拉化肥来，什么时候弄农药来。这可好，好事儿不找他！

　　腰里有个东西猛不丁地响起来，他心理上没准备，吓一跳。使手一摸，才想起来是手机，水库上王军民刚送的。有这么个玩艺儿，不管人走到哪里，一有事儿它就吱吱地响。

　　他慌手慌脚地扒拉开腰上那个小皮套，掏出手机一下子捂耳朵上。它还是吱吱地响，里边也没人说话。他拿着看看，才想起来得先把它摁一下。他小心地摁一下键，又搁耳朵上。

　　“喂，哥，是我，军民啊。通知下得怎么样了？”

　　“噢，正通知着。几个主要的我亲自请，旁的叫孙传家通知。”

　　“我打电话跟山路远说了，他说尽量来，你再当面请请他。”

　　“咳，他什么时候说过痛快话儿？都是模棱两可，叫人琢磨不透。这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两委里肯定有不去的，这还是个事儿。”

　　“咳，别考虑那么多。看得起我王军民的他就来，看不起的他就不来，咱也不强求。咱弟兄们就这样，喜欢来痛快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反过来说，咱弟兄们离开谁也行。你就负责把该通知的通知到，把该捎的话儿捎到，剩下的事儿你就甭管了。”

　　“那还不好说。”

　　“还一个事儿，到那天人手不够，你给我找几个小工，女的四五个，男的两个。女的最好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儿，小娘们儿也行，要模样儿好点儿的，别一看就跟个地瓜蛋似的。男的要机灵点儿的小青年，还得靠得住，别有小偷小摸的毛病。”

　　“现在年轻的谁还蹲家里闲着，你叫我上哪找这些人？再说，你一天给人家多少钱啊？”

　　“钱少不了，最低三十。不信有钱还找不着人！”

　　“那中，我跟传家说，叫他办办这事儿。”

　　家财来到村书记山路远家，把王军民的意思简单一说。

　　路远说：“这事儿王军民跟我说了，是好事儿。可也不一定都去，因为正在忙时候，各人地里果园里都有话儿。你当个代表，那天必须去，别人谁有工夫谁去吧。”

　　家财说：“我去了，到时候有些人肯定又在村里说说道道的，这都是有经验的，不信你看着。”

　　“你去你的，谁愿说谁说去！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管那么些干什么。”

　　“我看这事儿你最好也去，你一去就都去了，不去的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路远想一下说：“你跟王军民熟，打交道多，你去就代表了，我尽量去吧。”

　　家财也不多说，接着又去通知两委成员。别人都怪顺溜，答应去，就是叫张元诚挡住了。家财心里有数儿，知道他得拿个架儿，把话儿撂下就走了。

　　刘世德从菜地浇菜回来，看着孙传家手里拿着张纸这家那户地串，就过去问问什么事儿。传家把手里那张纸一扬，说：“水库上请客，我下通知。”

　　世德是会看事儿的人，一听就不再问了。

　　家来坐下，又拿出烟包子卷支烟点上，寻思着传家手里那张纸。那上面写着人名，不知道这回有他刘世德不。哼，不用问，还是二乎！王军民为了拉拢人心，自打来桃花峪年年都请酒，首先是村干部，再就是在村里威望高的。人家不请，说明他在村里还不行，地位还得提高。

　　再一寻思，心里又觉着有指望。他自己觉着这两年，尤其是今年，威望确实涨了不少，从旁人那眼神里就看出来了。等阵子说不定传家就推开门进来，通知他到哪天上桃源山庄喝酒。要是那样，去还是不去呢？

　　“又抽，又抽！从床上爬起来就抽，干活家来坐下又抽，不吃饭了？”三大娘端着盘炒鸡蛋进来。

　　世德手一哆嗦，拿着烟头往桌子底下搁，看看她，又拿上来搁嘴上使劲儿抽一口，说：“我在这里考虑事儿，你别打岔。”

　　“哼，考虑事儿，你有什么好考虑的。光觉着自己跟个人物似的，其实人家拿你根本不当人！”三大娘把盘咣当一下撂桌子上，说：“你就在那里抽烟考虑吧，别吃饭了！”

　　娘们儿说什么都行，就是别说自己的男人叫人家拿着不当人。世德受不了这个打击，梗梗起脖子吆喝：“谁拿我不当人了，嗯？你说在桃花峪谁敢拿我刘世德不当人！我一个儿一个闺女在城里吃国库粮，是公家人，剩下俩儿也都是高中毕业生；当年我是村里的团书记，还当过生产队长，谁拿我不当人了，你说谁敢拿我刘世德不当人！”

　　三大娘噘噘嘴说：“就那些本事儿，你就那些本事儿！还好意思说，不嫌丢人，就知道靠儿女壮胆儿。你说人家拿你当人，水库上请酒怎么不请你？传家拿着张纸走到咱这门口儿怎么不进来？人家一回一回的就是不请你，不自我批评，你还在这里自高自大！”

　　世德一听，心里那点儿指望一下子没了，浑身也一下子松快了。他哼一声，看看三大娘，把烟头儿撂地上使脚搓搓，拿起煎饼说：“不叫抽烟咱就不抽，吃饭还不中？”

　　“想好事儿，你先别吃！”三大娘上来一把夺下煎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