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锋到班里上课，进教室一打眼就发现许小诺的位子空着。上课铃响过他有意拖了将近一分钟才上课，她还是没来。

　　本来课备得好好儿的，整个儿却讲得乱糟糟的。一下课他就拿出手机准备给许小诺打电话，一看上面有条短信，正是她发的：老师，我不舒服，暂时不能上课，对不起。文锋发短信问：你在哪里？不大一阵儿许小诺回复：在宿舍。

　　文锋到办公室放下书本就去女生公寓，到门厅前抬头看到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保安，他才想起学校的新规定：男教师不准进女生公寓。他站住，看着那个女保安，女保安也看着他笑，两颊浮出浅浅的酒窝。

　　文锋不由自主地走上去，明知故问：“请问是不是不让男教师进去？”

　　“嗯——看你是什么事儿了，学校新规定，特殊情况是可以的。”

　　“就是啊，什么事儿都得有点儿灵活性，别弄僵化了。”文锋一本正经地说。“一个学生没去上课，说是不舒服，我进去看看。”

　　“可以的，不过得请你签个名儿。”女保安笑着递过一个本子一支圆珠笔，同时送过来一股淡淡的清新的气息，是刚漂洗过的衣服的味道。文锋抽一下鼻子，接过笔签上字。

　　找到许小诺的宿舍，只敲两下就有过来开门的脚步声。门开了，许小诺看着文锋叫一声老师，闪开身让他进来。

　　文锋进来，打量她一下，不像有病的样子，只是眼睛稍稍有些浮肿，眼圈有些红。“怎么了，病了？”

　　“没有，就是不舒服。”许小诺说着转身朝里走。

　　“应该这么说，没病，但是不舒服。”文锋笑一下，也朝里走过来。“怎么，上课觉得难受是不是，不如在外面玩儿舒服是不是。连我的课也让你这么难受吗？”

　　许小诺倚双人床站那儿。“老师你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上语文课难受，难受也不完全因为上课，我主要是不想看到他们。这个宿舍我也不想住了，你给我调一调宿舍吧，要不我宁愿到外面租房子。”

　　“他们怎么了，有谁跟你过不去吗？”

　　许小诺抬眼望着老师：“他们让我心情不好，他们就是在跟我过不去么。”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又覆盖住她的眼睛。“老师你根本不知道，别看她们年龄不大，其实都挺坏的。”

　　“才多大的人啊你，就用这种眼光看人。那你说说么，都是谁。”

　　“老师你看到王小娴跟金浩经常在一起了吗，他们是在做戏你知道吗，做戏给我看。王小娴以前都说她不爱金浩，金浩其实也根本不会爱她，这都是他们亲口说的。现在我跟金浩算了，他俩又好起来。问题是他们要是真好也行，我也没气，这事儿本来就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是他们纯粹是为了气我，纯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知道么。”许小诺鼻翼翕动着，显然有些激动。

　　文锋一时有点儿懵，他好像一下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或者是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眼前这位女孩子口里说出来的。他抬手扶一下眼镜，看着许小诺。“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爱不爱的呀，小孩子知道什么呀！本来男女同学之间产生点儿感情很正常，人都是肉长的么。看这么点事儿让你们搞得这么复杂，都跟谁学的呀。”

　　“无师自通呗，这个还用学呀。”许小诺小声说。“我是太了解这两个人了。”

　　“王小娴我还要找她，金浩的事儿我也要跟他班主任说。他们两个要是真跟你说的那样，那就太不尊重别人太不尊重自己了，这真是拿着爱情当游戏耍了。那可是爱情啊，那是神圣的纯洁的呀。特别是你们这个年龄，多美好啊，爱情应该是一段多美好的记忆呀。”

　　“老师你对他们俩的评价我同意，可是你对爱情也有点儿太理想化了吧，你说现在还会有那样的爱情吗？”许小诺抬起头认真地望着老师，黑亮的眼睛忽闪着。

　　“嗯？你说什么？”文锋又一愣。“你说呢，你说还有那样的爱情吗，难道现在就没有纯洁的爱情了？”

　　“不知道，反正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见到。”小诺摇头笑笑，脸颊红了。

　　“好了，不跟你说这些了，现在还不是探讨这个话题的时候。”文锋摆一下手说。“现在的问题是你该怎么办。有事儿没事儿就不上课，算算高考还有多少天，你就一点儿不着急呀。什么感觉不爽啊，心情不好啦，这也算理由？”

　　“坐在教室学不进去，还不如回宿舍睡会儿呢。”小诺咕嘟着说。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都长大了，要学会控制自己，学会调节自己的情绪，不要再那么任性，懂吗。”

　　晚自习，谁的手机叮咚响一声，是个短信。文锋的目光立刻扫向传出声响的方向。许小诺手伸向衣兜正要掏什么，睃一眼老师又把手缩回来。不用问，肯定是她了。

　　文锋踱着步转过去，在许小诺身边停下。她桌上摆放一本高考优秀作文选，感觉老师在看着她，往前倾一下身子，头压低一点，有些局促。文锋心里有点得意，不管怎么说在教室里她还是比较乖的。

　　他弯身拿起那本书看看，又放回去，小声说：“学习要有个打算，再专心一点。”接着走开。他踱到讲台，回头再看她，她也正好抬头看他，目光碰到一起。她赶紧又低下头，微微耸起肩膀，脸颊绯红，长长的睫毛扇动着。

　　果然，下课铃一响许小诺就掏出手机看。看完就把面前的书用手一拨，书差点儿从课桌上掉下来。她坐那儿，鼻翼微微翕动着，很生气的样子。

　　文锋走过去，轻轻敲一下桌子。“许小诺，你出来一下吧。”

　　许小诺跟老师来到走廊上。

　　“怎么，接到短信了？学习要专心，要关掉手机，学校规定学生是不准带手机的，知道吗？”

　　“老师我怎么专心呀。”许小诺拿出手机：“老师你看吧，这是金浩发的短信。”

　　文锋接过手机看：小娴很好玩，比你乖多了，现在我一点不后悔。

　　文锋很气愤，差点骂出来，呼吸都有些不均匀了。他把手机递给许小诺，说：“你只管专心学习，不要管他，我去找他班主任，不行我找校长。”

　　文锋不止一次找金浩的班主任，不管用，而且人家都有些烦，谁不替自己班学生开脱？

　　文锋一想，就直接到学部找张主任。因为情绪激动，说起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张主任呵呵笑着，拍拍文锋的肩膀说：“我还以为金浩这小子给我作下来什么孽呢，这么点子事儿啊。怎么，帅哥去抢你班美女，你急了吧，谁让你班美女多呢。”

　　文锋耐不住了：“张主任，咱们先不要开玩笑好不好。这小子也太恶劣了吧，我们班经得起他这么搅么。都什么时候了，学生都到冲刺阶段了，今年高考指标完不成我找谁呀。跟你说吧，许小诺还是我一个名牌呢。”

　　张主任过来把文锋按到椅子上，自己又回去坐下。“文老师毕竟还是年轻气盛啊。你也应该知道，已经到现在了，对金浩这样的学生还能怎么管，还能管出什么样儿来？跟他谈话已经有无数次了，基本上是无效的，咱又不能打人家，一指头都不能动，你说还有什么办法？就这么两个多月了，他只要不出什么事儿，安安稳稳把他送走就行了。咱当老师的又不是警察，有那本事改造他这种人么。”

　　文锋不说话了。张主任笑笑，又说：“其实呀，哪个班都有这样的学生，没辙儿。你班那谁，叫许小诺对吧？我看她就够让你挠头的。怎么，她考专业回来了是吧，回来也坐不住。就是这种孩子，谁摊上谁没办法。”

　　“许小诺跟那金浩还不一样吧，许小诺可是受害者啊，现在让他搅得想学习都学不进去。再说，金浩他还不是真正的谈情说爱，他是在玩儿，在耍弄人，这小子爱情观可有问题啊。”

　　“是呀，他品质就是有问题啊，没问题就好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跟你说吧，这两年我也一直关注他，把很多时间和精力花费到他身上了，当然班主任也费尽心思，可到头来怎么样呢？”张主任摇摇头说：“咱们老师做的那些工作呀，等于是给人家蹭痒痒，不解决根本问题。根本问题在哪里呢，在家庭，在社会。人家那是什么家庭啊，不是一般的有钱有势啊。咱一个穷老师算什么呀，人家凭什么受你教育啊？说是教师教书育人，怎么教书育人？很无奈啊！”

　　文锋不说话。张主任又笑笑说：“好了，刚才这些话就当我没说。你再找金浩的班主任沟通沟通，我有时间也找他谈谈，只能这样了。没办法，在咱们这样的学校，遇上这么一群学生，咱们当老师的精神上只能多受些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