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
她突然停站在荒凉而深远的巷子口,表情深重,旧记忆里的青春从没走远,依旧是这样,她记得。幽暗的光线,在随风吹动。班驳的石墙有紊乱的缝道像手掌的纹路杂乱丛生。枯萎的树枝长满在天空中,散发腐朽之味。所有青春在时间里无声的蔓延,直到老去。
她的眼神注视着它们的生命。青春诺言,你的声音我怎么还未听见。她在心里绝望的问着自己。
离开这里,已经有几个年头,她没有认真的算过。因为这不是她要记住的,与他的开始才是重要的。
把灯火熄灭,以这样的方式看窗外的闪烁的星空。在夜里她才能安然的睡去。她从不去数星星是几颗,知道是美好的愿望就行。她怕在专注的数着的时候。眼里会无声的旋满泪水。是忧伤的痛楚。某次,深夜几次醒来,无法再睡去,庞大的静悄,使得她无法撤离,便抱着枕头就是以这样的姿势,趴在发锈光秃的窗台上,把头伸出。想寻找一个在午夜里流浪的背影,灯火透明的远处马路和一条弯曲窄窄的昏暗的小道。并无她的目标。顿时,她感到孤独很深。没有朋友倾诉。来这里居住,是现实的迫索。
眼睛里顿时只剩下空白的一大片,叹息之余。静沉的心已经开始在背着她孤独的执着的一颗一颗的数着,一颗……两颗……三颗……
她不知道是在第几颗时,脸上突然滑过荒凉的流痕,然后是破碎,无迹可寻。门外,刺耳的酒瓶跌倒声,让她的血液恐惧的沸腾。她从不敢做梦,好几次都努力的把自己从梦里用力的赶出来。今晚亦是如此。
深睡里,她听到母亲的哭泣声在一团窒息的酒味中,缓缓的逼入耳朵,哭声低沉平缓至悲伤的高潮。她知道母亲的心里往事伤口无法愈灭,像酒精这类具有麻醉作用的强烈的液体,只是一杯平淡的无味白色开水。毫无洗刷之用。
但,她不知道她的悲伤是从何而来,又从何生起。就像她没有父亲,她从何而来。
她爱她的母亲,同情母亲的悲伤,所以,她从不在去看身上长出的紫色溃烂伤口是否消失。忘记是能直接抹去的,只要你舍得痛苦,在她的文字里她有这样写过。
她知道母亲的感情还在,她也是仍爱她的。
她小心的把门开出一道细缝,看到母亲正对着一张画业发呆,整个人飘散无力,像进入沉没般可怜,沉默的泪水吻乱了她美丽的脸。她想围绕母亲多年的伤痛,她一定要了解。但那强烈的酒味像开闸的河水汹涌冲袭而来,无法忍受这种剧烈的味道,咳嗽声惊醒了母亲,她的眼光闪亮凶恶,恼怒的扑到她的身前,声音可怕的严厉的说,告诉我你在干什么。这不是你要看的,滚!她一把用力的将她推回房内,眼神疯狂而锋利。但,她还是大声的质问,我能干什么,我觉睡不好,我想知道那个男人你就不能忘记。
画中,她刚才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是张男人的脸。
一张椅子向她用力的袭来。躲闪不急,额头上有温暖的血液在流动。一阵痛的晕眩之中。她看到一根粗而实的棍子已击中自己。无数下。她的哭没有声音发出。蜷缩在门边,双手没有能抓得住什么,本想在无声中接受宿命,但在失去痛觉的刹那,温暖的血液让她狠狠的发誓,她说,决不能轻绕那个男人。于是,从小到大在得到的痛打中,今天她第一次违反了沉默,发抗了母亲。冲出了家门。母亲震惊她突来的举动,更凶狠的追打了出去。这是她第一次打她打得如此彻底。也许是她撩翻了她孤独的陪伴。
血画花了她的脸,脸色苍白,只会拼命的奔跑,不管呼吸是多么的疼痛。在昏暗的巷子里,她拌倒在地,狼狈不堪。这时,一道光束刺亮的直击她眼睛里的怆惶。她仿佛看到了黑暗中一片平静的清凉的湖水。直觉中她信任缘分。
他跳下轰鸣的越野摩托车,大大的头盔遮住了他的脸。她无法看到他的样子。血仍在流着,他的手温度热烈的将她扶上摩托车的后座,把她的手放在他结实的腰部上,然后别过头来安慰的说,请你坚持住,不要睡过去。她一直是个坚强的乖孩子。
陌生的男人,温暖的声音。她把脸贴在他厚厚的背上,热量沸腾了她的泪水。仿佛他是专程来接她的。像她说的一样,他也信任缘分。
母亲在背后嘶咧的哭骂声,暴跳如雷。黑暗中,他们消失在远处。剩下一地的荒凉,风少吹过来,黄叶纷飞杂乱。
睡梦里,她忽然觉得口渴。想爬起身来,但,一争开眼睛,发现已是日光照耀。温暖的白色光线从窗口处飞泻而入。房内和窗外是安静的一大片,恍惚中她猛的跳起。一阵的头痛,不得不让她蹲在地上,闭起眼睛暗暗的驱散这种不想靠近的力量。她用手去触碰额头上的伤口,感觉得到是一个精致的包扎。那个陌生的男人,她想起了昨晚一切。
房间里是寂静而有空阔的视野,但是有忧伤的,可不是很深。她知道。墙上挂满有黄昏光线的图片,她看得出他是痴迷的摄影者。
窗口边的圆形茶几上压着一张语言简单而透出温暖关怀的小句子,他说,记得吃白色药片两粒,不要忘了喝水。傍晚我回来。
她的心里笑得很感动,暖融融的。把字条轻轻按在胸口。她说过她是信任缘分的 ,要把他装入身体的空白处。在傍晚来临前的着段时间,她收拾着这个明显暴露是单身男人的房间,直觉告诉她 ,他的年龄要发她上几岁。不管怎样缘分对这并没有太多的苛刻。洗完这个忙碌男人的堆成山的衣物,她有些遗憾,始终看不到他的半点面容。
傍晚的天色暗去,饭菜票香,她期待这个男人快点露出面容,有些着急和紧张的坐在椅子上,摩托车的轰鸣声,让她的呼吸跳动起来,不知所措的应该做些什么。正当她举足不定时,他进来了。他疑惑的问,你怎么啦!她低着头,有些害怕面对眼前发出温暖声音的男人。她说,没……有。吃饭啦!他惊喜的说,你会做饭。
他看到了桌上的饭香。她依然勇气不足,感到脸上热而红烫。
他微笑的把她的头轻轻的拖起,他说,怎么啦!我长得吓人吗?
她看到了他的摸样。是轮廓分明,牙齿洁白,干净的明快的短发。还有会微笑的眼睛,只是她看到了他脸上浮动的岁月沧桑。肤色健康饱满。他喜欢这样的男人。她看着他,专注的。眼神仿佛已看到他心里自己的位置,幸福而浪漫,她在他的面前笑了起来。是腼点和羞涩的。轻轻的按住了自己的心跳和幻想。
在安静中,他们沉默的吃着晚餐。
借着灯光的明亮。他细心的帮她擦洗额头上的伤口,放上棕色状的药粉,再利索而动作温柔包扎好。他说,这伤口的姿势像朵清香的在夜间盛开着的白色茉莉化,沉郁晴朗的开放。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记得她自己在写过的一篇文字里也说过的这样暗藏忧伤的描述。
她说,能这样解释某种存在的状态的颓靡,看来你的心里有孤独在围绕,是不轻不重,因为你还有微笑可以淹没孤独沉重袭来时的忧伤。他在心里有些微澜波动。她是个内心丰富也有孤独围绕的年轻女子。
他说,其实我认识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的笑声温婉自由,仿佛与身上寂寞的伤口无关,是个能忘得干脆的人。她说,你不是在用秒为单位,来计量我遇着你时的刹那开始算起吧!
他的声音和笑容突然收敛,呼吸伤感的微缓吐出。眼神有轻微的沉重的看着她,不说话。
她安静下来,问着他,真的?
他说,你爱你的母亲,无论她对你如何?你都能把凝固的伤口,变成自由的风,在黑暗中无声的抹去。不管,一夜一夜的痛打。有时我宁愿你像爬满窗台上干枯死去的滕蔓,失去知觉。但依然能有个依靠。只要晚间,你关上窗口,你才让我感到是安全的。只有一次,你在深夜里有过微笑,我记得住你的微笑,但无法等到你出门,你知道吗?这个时候我总喘不过气来?
她怀疑自己是否在低声的哭泣。沉默的想到了她的母亲,一个深埋繁荣痛苦的女人。
她的声音像掉了链条的布满尘埃的老钟。是悲伤中有语言在表述的情绪。她说,我一直以来,都是个触碰脆弱的人。无法面对外面晴朗的天空。即使宽广和有深远的蔚蓝。害怕遇着生的面孔,一直没有工作,靠不稳定的稿费为生。时而贫苦,时而讥饿。和身上覆盖有厚厚一层寒冷的孤独。深夜里,走到街上,把稿件邮寄出去。有过说话的对像是用书信的方式与陌生的编辑交流。她说完,看着他。透过迷糊的泪水,她看见他的难过。所以,直觉中她信任他。
他靠了过来,拥抱了她。他说,孤独是我的陪伴,拍出好的图片是我能解脱的途径。原来我们一直都是漂浮在忧伤中,只是路径不同罢了。
吐出了心底已暗黄的痛苦,时间无关紧要的走过。凌晨五点。说尽了往事和各自的愿望,他们的心灵和眼睛是清澈和透明的了。仿佛仍要继续对话,或者无法中断。他从洗照片的暗室里,拿出一打照片和图片,有一组是她的母亲痛打她的快门组图。她说过他是细微的男人。她需要这样的男人来给自己安全。她不愿再说起照片的经过。因为她的心里的记忆已是迷路。在翻到最后一张相片,是一位脸庞柔秀的女人,她说,抓拍的角度十分准确。眼神和嘴唇还有微笑,都默契的映照出她的美丽容颜。她熟悉这张面孔。因为她是爱她的。
她说,这也许是她忘记爱情时自己真实的表现。随性的微笑和晴朗盛开的眼神。
他说,你的母亲很漂亮。但她的心已经在静悄中溃烂,爱情是深深的毒药。无法治愈。
她扶摸照片上的脸,是第一次这样近的触碰到。她说,对,无法治愈,但我还是要破解这个秘密。她看到图片下的四个黑色文字。她说,青春诺言,这四个字的锋利的。他说,我希望我们能饶走过去,我们在一起才是温暖的青春诺言。
很多天了。一个人在他的房子里,品着清香的茶水。清静的看他拍回来的图片,她想里面有藏装着他的心情。一张一张的看过后。她的心突然有种轰然作响的状态。像被逼迫窜到高空盛放的烟花,在刺痛的光彩瞬间,是满地空白的余烬。
萧瑟的淡淡光线,孤独的泛亮在一座没有面容的大山后面,像要远行的朋友。这张看完。她的心里空落了一下。于是接着往下翻看。午夜的黑暗,光线突然失踪,风声四起。散发惧怕的隧道口的前端,火车呼啸飞来。这张图片她看得尽是惊险和害怕,呼吸用力才觉得自己存在。不知如何安慰自己,如同她没有翻到一张有白天的温暖的图片。
她开始在心里叨念着要他快点回来。拥抱才有温度。
周末的傍晚时候,她在窗口摆弄着他的相机,对着远处的潮湿的天空。按下快门。她想为自己的稿子配上一张图片,希望能拍下雨滴落下的寂寞的痕迹。由远至近的摩托车的轰鸣声,让她狂喜不已,向他拍了一张后,用力的拉开房门,像个饥饿的虫子,扑跳了过去,与他包得紧紧的,他们热烈的接吻在雨中。现在他们的心里都不能有太多的孤独。他笑着说,这些日子太想你了。他再次的亲吻她美丽的额头。她回答说,刚才不雅的动作就是我爱你的答案。有了你之后心里能装的寂寞少了。
他们突破孤独的障碍,激盛般绽放爱情,相互登陆彼此的清澈明朗的岸。
有他在的房子,她感到暖和了许多。她冲了杯加了牛奶的咖啡。他接过,喝了一口。说,谢谢。放下杯子后,他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说,下个月,我要参加市里的图片展。可能这些日子要忙碌些。她知道摄影是他的灵魂,高额的图片报酬,是他的精神和经济来源。但她想到了那些痛楚的黑暗光线图片。她说,还是喜欢在黑暗的危险光线中求胜的拍摄吗?我们都以在改变自己。他知道她说的意思。只好沉默。不说话。安静的掏出一根烟,却不知打火机放在什么地方。一会儿后,他说,好吧!我听你的,对了,刚才回来时,我去过你的家。我把一些食品和最近的稿费放在门口。留了你的名字和几句关怀的话语。
她叹了口气。一想起她可怜的母亲,眼睛里无法控制想念她的情感。心情难过的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是否好活在颓靡之中,那个男人她为什么就不忘记。说到这儿,过去的一切阴郁痛苦,突然间她控制不住,排山倒海般翻腾的压了过来。依然没有哭的声音发出。泪水细碎的从他的肩上跌下。
他了解她这几年里的生活,他说,也许那个伤害你和你母亲的男人,也在寻觅着你们呢?
寻觅?哼!寻觅二十年的时间够不够?为什么还会有永无止尽的悲伤呢?不如,下个月的图片展你把这张拿去放展,一定有人知道我母亲的人和过去。那么我母亲就能彻底的脱去痛苦的悲伤了。我也能见到了这有魔咒的男人了。我听你的。他爱她们,并接纳她们身上的载着伤痕的痛苦。
一个一个的陌生人,不知为何都停下脚步,用平静而清澈的眼神和心灵专注的看着。时间像被凝固,许久有些人脸上覆盖神秘的疑云,缓慢的离去 ,心情产生了轻重的反差,仿佛生命有悲凉侵袭。她疑惑他们沉郁的眼睛里所阅读到的惨淡的表情,像在残喘些什么席位的气味。她愤怒的站在他们的身后,她不喜欢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来不尊重母亲美丽的微笑。她一直在说,过去和将来她对她再怎么样,她依然会深爱她不回改变。正当她挥起手臂要腿开他们的时,他按住了她的激动,他说,或许故事就在他们的表情上。
“她的微笑漂亮异常,所以露出心底益满的痛苦,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是一场滂沱的大雨。”
“眼神在图片昏暗的背影下,仿佛某种秘密不在是秘密,掩藏不了她心里的伤害和绝望。”
“是啊!明看着是一张干净的微笑,但把孤独沉没后,用寂静的思维来观看。只会得到如同她嘴唇关闭后取法卸落的痛苦的声音。”
火车上,她疲惫柔软的合上眼,她在想不知为什么自己要选择无目的的漫长旅行,可心里的力量是空虚的无力去触极。她明白,但她毅然决定要把自己放在自由里远行。放在时间里看陌生的脸孔。她想会成为一种习惯。
她紧了紧衣服,靠在窗边简单的睡去。
雪花依然飞舞,她知道她必须被一个人爱。
突然她感觉不到火车的跳动,只感到自己用力的沉去。就只有这个孤独的方向,滚滚而流的大河深不可测,慌乱和惊惧,让她的心产生了绞痛之感。是个噩梦。醒来的第一句话,她平静的说了这四个字。黏湿的汗水,积成小水珠,从她的额头流滑的脖子上。
你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而温暖。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现在她自己不在火车上。男人把一条干的毛巾递给她说,是这样,昨晚你一直靠在我的肩上沉睡着,到了终点站。你仍未醒来。叫了你好几声,后来,才知道你在发着高烧。
直觉中,她对他。这个陌生的男人是放心的。她说,遇上你真好。还能留在这里陪我一夜,也许我是该走了。男人阻拦着说,先把药出了。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天的时间。
她不拒绝,她说,也好,我无处可去,你是我在这个城市中,唯一认识的人。即使我们还陌生,就像我在追寻我的爱。
就这样开始,她跟着他,拍了许多图片,去;了很多她想去的地方。一年的光阴,爱情温暖如春的一年接一年。在一座古老的寺庙里,他给了她诺言,她说,爱你一辈子是我的幸福和满足。请不要离开我,每时每刻。但不久,在一次黎明将至的高山上,他看见了一珠芳香开放的百合。他爬过去采摘的刹那。她看见他就只有一个方向的坠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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