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人之史湘云
初读《红楼梦》时,对如花般娇弱的林黛玉印象最为深刻,可能是对她羸弱的身体以及最后香消玉殒宿命的同情吧!再读《红楼梦》,思想已经成熟了,对曹雪芹的文、诗、词有了一定的了解,而这时书中的另一位少女形象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就是史湘云。
有学者说,引发读者阅读、探索甚至是研究《红楼梦》,通常情况下是对书中的哪一位女性形象产生了兴趣或是偏爱书中的某一人物。的确是这样,曹雪芹的书中有众多的人物形象,性格特征迥异,其中又以女性形象更为突出,读者只要在众生之相中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就可以说是找到了开启《红楼梦》之门的钥匙。
而我就是因为偏爱史湘云,才决定更深一步的来研究她。
综观《红楼梦》,描写的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史,而史湘云则是整个史府的代表人物。她和林黛玉的身世遭遇有点相似,都是父母早逝,寄居在他人篱下。所不同的是,林黛玉较早来到贾府,而史湘云则是跟随叔叔史鼐一段时间才辗转来到贾府客居。
在《红楼梦》第七十六回隐约提到两人的心事:“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是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人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随心,他们不肯信。不得亲历其境,他也不知是如何。即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了,然却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谈论间,惺惺相惜之情不言自出。之前在第三十七回,写众人结海棠社,拟菊花诗时,也借薛宝钗的口道出了史湘云的身世背景:“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做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勾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勾。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真可谓是一语点醒了史湘云,也使她的家世背景于人所知了。
不过,身世背景并没有对史湘云的性格有多大的影响,她依然是娇憨、活泼、可爱的小女儿姿态,只是偶尔会在诗、词中透露出思想的成熟,因此也会写出“清冷香中抱膝吟”的凄楚词句。
然而,留给读者印象最深的,还是她乐观积极的人生态度。史湘云在《红楼梦》中的首次出场并不轰动,只是贾宝玉正在薛宝钗处顽耍的时候,忽听家人报道:“史大姑娘来了。”一点也不同于宝钗、黛玉各有一段怎样入府的描写,史湘云的到来似乎是平常之事。稍后湘云追着宝玉叫“二哥哥”时,反被黛玉笑是咬舌子。脂砚斋在评《红楼梦》时,批注道:“如太真之肥,飞燕之瘦,西子之病,若施与个别不美矣。今日”咬舌“二字,加以湘云,是何大法手眼,敢用此二字哉?不独不见其陋,且更觉轻悄娇媚,俨然一娇憨湘云立于纸上。”脂砚斋的这段评注,把湘云“咬舌”这个缺陷化为了她娇憨的表现,就我看来,也是如此,憨态中不失小女儿的娇柔,更让读者对她喜爱不已。
《红楼梦》在第三十一回提到史湘云穿衣裳爱穿别人的,不只是把宝玉的袍子穿上、靴子穿上、额子勒上扮作宝玉,而且还把贾老太太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披去了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一跤栽到沟跟前后弄了一身的泥水。连贾母都称赞他“到扮上男人好看了”。无独有偶,在第四十九回写雪中论诗时,再一次写到史湘云的穿着,众人都笑“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成女儿更俏丽了些”。这些都是从最平常的角度反映史湘云可爱洒脱的性格。
在另一方面,曹雪芹有塑造出了一个活泼的史湘云。书中写道香菱想作诗,但不敢罗唣宝钗,恰来了个极爱说话的史湘云,两个人便没昼夜的高谈阔论起来。薛宝钗嫌两人太聒噪,湘云又是个话口袋子,因此才说出“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的经典评语。在割腥啖膻时,是以史湘云和贾宝玉为代表。大伙儿都到芦雪广后,独不见湘云和宝玉二人。黛玉便知他两人一定是算计那块鹿肉去了。果不其然,两人本计划着要生吃,最后烧烤着吃时,引来一群人同品尝。黛玉更是笑说他们是一群叫花子,芦雪广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湘云便说出“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的直话。因此,不仅可以看出湘云的活泼,还可以看出他性子里的直率。
说到史湘云的才气,即要想到与她有关的菊花诗、柳絮词等。虽然是身处大观园中,但反都是由湘云引起或做东道主的。即使是雅迷、酒令亦如此。
史湘云的号“枕霞旧友”是从作菊花诗时始用的。因众人听贾老太太说史府中也有一个叫“枕霞阁”的水亭,而史湘云是其旧主人,所以得其别号“枕霞旧友”。菊花诗是湘云做东道主,她写了《对菊》、《供菊》和《菊影》三首,而其中《对菊》、《供菊》之才气仅次于潇湘妃子。在其后“芦雪广争联即景诗”一回中,湘云更是大显身手,或许是那块鹿肉的功劳,最后竟出现了林黛玉、薛宝钗、薛宝琴同战史湘云的局面,不得不赞湘云的才思敏捷。
史湘云的诗词中最卓越的便是那首柳絮词,调寄《如梦令》,其词曰:“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只是因为看见柳花飘舞,便能吟出此柳絮词来,可以说湘云的才气满分。尤其令人注目的是“凹晶馆联诗悲寂寞”一回,中秋深夜联吟那一临近前半部收尾的最后聚餐的重要场面,却是众人都已散去,睡了,只有湘云和黛玉来收场,并且相邀在凹晶馆赏月联诗,奇诗佳句倾泄而出,后更有妙玉稀有的出面加入。枕霞旧友和潇湘妃子,似乎一个月夜就在对方身上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湘云出现在书中的次数并不频繁,并且与元春有关、与议婚相联系的两件大事,“归省”与“打醮”,她都不出场。“盛”事一过,就立即出现:“人报史大姑娘来了”,如出一辙。即使是这样,她在金陵十二钗中依然受到瞩目,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形象。
至于史湘云与宝玉、黛玉、宝钗的关系,学者们的研究层出不穷,也不尽相同。就我看来,我在读《红楼梦》时读到他们的关系和相处模式,感觉到的是快乐。虽然曹雪芹本人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感慨,但我却从他们的几次相处中感受到了一种情谊,一种无忧无虑,一种徜徉在大观园中的快乐。即使史湘云的到来立即引起了宝玉和黛玉的口角,黛玉使了点小性子;即使她的到来也引起了袭人的不痛快,并马上对宝玉进行“箴”规,但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就烟消云散了。所以,我看到的是姐妹情深,看到的是他们尚未卷入贾府没落风波前少有的快乐。我想,习惯了书中沉重凄楚的眼泪,偶尔他们绽放的笑脸更打动人心吧!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史湘云的归属问题,据高鹗所作的后四十回来看的话,史湘云最后是嫁给了一个贵族公子,不过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几年,丈夫死后她就立志守节。
我个人认为,史湘云最后的归属问题并不重要。不论她嫁给了谁,不论她是否过着幸福的生活,也不论高鹗后来续写的是否曲解了曹雪芹的原意,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史湘云,存在于这本书中,存在于《红楼梦》中,她在大观园的奇闻逸事给大家带来了快乐,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女性视角。当我们合上《红楼梦》,掩卷沉思时,是否会有一个活脱脱的少女形象盘旋于脑海中呢?是否会有一声“爱哥哥”回荡在耳际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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