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打电话的时候，你如同一个刚刚走进学堂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规规矩矩地听老师讲课，准确地说是在做示范表演。你的眼睛瞪得溜圆，厚厚的嘴唇微微开着，仿佛一尊雕塑。
看见了吧，电话就应该这么打。你不要小看这个，这也是一门艺术。对什么人你就得说什么话。不能千篇一律，必须活学活用。像刚才这个经理，其实他很可能是一个农民，是一个暴发户，是一个胆大包天无所不为的人，是一个靠钻政策的空子或者同官方联手发了财的人，这都不要紧，从他说话的口气，你可以做出判断，他属于哪一类人，然后对症下药。首先，必须从气势上压倒他，不能让他小看你。你刚才听到了没有，他说他很忙，你要是话软一点，迁就他，你就得跟着他的屁股转，听他的指挥。
他是什么东西？他大不了就是个土财主，咱们是谁，你说咱们是谁？咱们代表的是国务院，是通天的衙门，是老天爷，这个应该时刻牢记，说句官话，就是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时刻清醒地记住你是谁，不要受任何人的干扰。听了这话以后，你恍然大悟，这比你在大学里听教授讲课还受益匪浅。
第二天，你在八点准时来到了出版社临时租的那个号码为158的房间。看看表快九点了，你说，咱们下去等车吧。你现在的领导——那个女人说，不忙。他们来了后会在楼下打电话告诉我们。因为我们不是从农村来这儿要救济款的。我们是代表国务院下来搞调研的。这个，你必须牢牢记住，任何时候也不能忘。
这是一家小企业，主要生产饮用的纯净水。看得出来，这个厂子投产的年限并不很长，最多不过五年的时间。你们到来的时候，厂里的大大小小的领导都列队站在门口夹道欢迎。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厂门口的上方还悬挂着一条标语，上书：热烈欢迎首长来我厂指导工作。你当时的脸呼地一下就红了。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脱那个女人的眼睛。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你一眼，这一眼让你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你马上想到了你的位置，想到了你是从北京来这里调查研究帮助企业工作的领导。从这以后，你对厂里会议室茶几上摆的各种水果和高档香烟就置若罔闻，你觉得他们致的开幕词里的许多过去让你听了你会感到肉麻的语言也纯属正常，所以那天中午吃大约一桌要花去近千元的高档饭菜你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那天，厂里的领导在给你们汇报的时候，从各个方面强调企业的难处，厂长说产品如何如何不好推销，主要原因就是生产的厂家太多，他们建议上面出面干预一下，不能谁家想上生产线就上，最好规范一下市场，由于盲目上马，目前这类饮用水已经供大于求，结果必然造成相互压价，企业自相残杀。
经营厂长说，现在的企业是举步维艰，那个电视小品上反映的情况很真实，如今的杨白劳们已经不是当年的杨白劳了，当然，黄世仁也不是当年的黄世仁了。好像世界就这么几年突然间就调了个儿，你说这理在哪里，还有没有个道理可讲？厂里的几个领导的一番诉苦让你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也在企业干过，知道现在的企业的难处。你们那个原来气粗得很的国有大型企业一夜之间就像得了阳萎病，怎么舞弄也雄风不再。领导们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于是，就想出了鼓励职工提前退休的政策。其实，这一着棋并没能拯救企业，因为企业不景气的主要原因并非是因为多那么几个职工。
而且，凡是敢提前退休的人都是或大或小有那么点本事的人。或者是懂技术，或者是有技术，没有一个是平时靠拍马溜须混饭吃的人。你就是抓住了那个难得的机会，毅然果断地办理了提前退休的手续。当时，连你在外地上大学的儿子也反对你提前退休，可你从来没有这么坚定不移过。一年以后，实践证明，你的选择是无比正确的，是英明伟大的。因为，那个国有大型企业不但没有恢复元气，而且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你这时很神气，有些够条件没有办理退休手续的人很是羡慕你，说你有先见之明。
厂里领导诉苦把你感化了。你甚至悄悄地同你的领导说，今天咱们就当是串了个门子，走了走亲戚，像这样的企业怎么会出几千或者几万元宣传自己呢？你没有意识到你此刻又犯了一个原则性的错误。干你们这种事，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心。其实，有穷人家，没有穷企业。你忘了，这个按他们的说法职工快揭不开锅的穷企业，领导们的办公桌哪张不值几千元？他们手里拿的大哥大哪个不值几千元？他们身上穿的行头哪套不值几千元？他们嘴上吸的香烟哪盒不值几十元？他们究竟是穷还是不穷？因此，你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必须提高警惕，擦亮双眼，不能被他们的花言巧语所迷惑，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在这方面，你要向你的领导好好学习，只有好好学习，才能天天向上。
你看你的领导听了他们的诉苦之后，面带微笑，说，听你们这么一讲，我感觉你们现在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们的厂子按你们的说法是朝不保夕。那好，我可以把你们的困难或者说是目前的处境向有关领导汇报一下，来几个人先审计审计，看看是否已经资不抵债。要是需要破产，还得抓紧时间写个申请。好了，你们的情况我们大致也了解了一些，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们马上就和你们的主管领导打招呼。你看到厂里的那几个一下乱了方寸，甚至有点慌乱。首先是那个厂长，忙不迭地说，银主任，我们刚才汇报的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方面。如果我们的厂子现在是一塌糊涂，那我们一个个还有脸坐在这里高谈阔论？你这会儿不知怎么脑袋突然间开了窍，问，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厂里的产品的销售情况，可以吗？你说完这话的时候看了看你的领导。你的领导十分赞许地点了点头。经营厂长说，当然可以。
正式打出底牌是在你们酒足饭饱之后。你在你的领导的授意下提出了条件。你说，我们的出版社准备编一本大型工具书，咱们省出一个分册。这是建国以来规格最高、发行范围最广、价值最大的一本书。本来，像编这类书国家应该有专项拨款，但是你们也知道，这几年国家的经济有困难，拨的款存在一定的缺口，这就需要我们入选的单位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给予适当的资助。赞助多少。有人问。你的领导马上说，请记住，这是资助，不是赞助。另外，我们到下面来是有选择的，专门挑选有代表性的企业、事业等单位，目的是为国务院领导决策提供依据，不是谁家出钱就选谁家。因为这本书将来要赠送国家机关各部委、各省的主要领导，赠送我国驻外使节和各国驻我国的大使馆的人员，此书由国家图书馆永久保存，通过全国的新华书店发行。说到这里，大家就应该明白此书跟一般书的区别在哪里了。那入这本书得花多少钱？经营厂长问。不多两万元就行了。
你清楚地听到有人啊了一声。那我们研究研究再做决定，行吗？你当时就说了句不行。可你的领导却说，可以。你们几个领导再开开会商量商量。那就这样了，谢谢你们的热情款待，再见。就在你们坐在车上就要关门的那一刹那，你看到你的领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让厂长看了看，又装进了口袋里。
回到你们租赁的房间，你说，你怎么答应他们还要开会研究，厂里的几个主要领导不都在那里吗？你的领导这时显得颇有大将风度，说，你放心吧，这是一只已经煮熟的鸭子。果然，还没等你们下班，那边的电话就来了，而且主动提出多出一万元，说是要为国分忧。后来，你才知道，你的领导手中掌握的那把杀手锏是一封群众来信。信中反映企业的工人开不了资，而单位的领导们不仅办公室放着纯净水，甚至家里人饮用的也都是这种水。
写信的人虽不是这个企业的，但是这个超纯水厂的主要用户。如果把这个消息公布于众，为了大局，为了自身的利益，上面的领导们自然懂得该怎么做。领导说句话，就断了他们这个厂的销售渠道，实际上就等于把这个厂置于死地，厂里的领导能不害怕吗？
你们的第二次合作是在半个月以后。那个时候出版社已经招聘了近二十名采编人员。和你年龄差不多的人有四五个，其中一个比你还年长五六岁，虚岁五十一。当然，来应聘的人很多，以年轻女性为主。那段时间，出版社租的那个房间像赶庙会一样。不过，来应聘的男男女女中，大多是来找工作的，而不是来干工作的。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是没有城市户口的乡下妹子，说的是不像普通话的普通话。
其实，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你打电话联系单位，出去采访，同企业或者事业单位的主要领导谈话，那不像普通话的普通话无疑会给对方造成一种印象：你不是北京来的。你很有可能是一个冒牌货。即使不是冒牌货，也是雇佣的临时工。
因为你是从北京来的，代表的是国家体改委。像你们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反而倒容易糊弄对方，你可以编一个老家是本地人，是后来调往北京工作的，为了工作的方便，上级专门把你们派回来开展工作，你们也顺便利用这个机会看看家乡的父老乡亲的既合情也合理的故事。你的领导很会办事，她给你们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同志每人头上安了个工作站副主任的头衔，这个不给一点待遇也不用花一分钱的头衔让你们几个人感到一种温暖和关怀。
那天，你的领导在每周五的例会上宣布，她要到下面看看，大约走三四天，工作站的工作由几个副主任全权负责。她这次下去要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她说带你的理由是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是你的老家。你当时感到有点意外。因为你对自己很了解，清楚自己不适合干这个工作。首先是老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自从上次去了那家纯净水厂后，你再没有谈成一家。你有自己的人格，你到了哪儿也不愿意低三下四。在你看来，你们干的这事无异于乞讨。用你们老家的人的话说，干这个工作，必须“一只手拿扇子，一只手拿斧子”，加煽带骗才行。
可你的领导为什么指名道姓非要让你和她下去呢？是不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再考察一下自己，看有没有什么发展的前途，要不就是让自己下来锻炼锻炼，以便于今后的工作。就在你忐忑不安的时候，领导宣布：散会。领导说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擅自做出了这个决定，你要是不同意，现在还来得及。你说你没意见，只是担心自己的能力有限，影响工作。领导说，你缺乏的不是能力，而是自信。你需要有一个人来开发你的潜能。
一旦开发成功，你的前途不可估量。你不要急着分辩，我说的是开发成功，这种成功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刚才开会时我没有向大家讲我们去的具体地方，现在我告诉你，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温泉。甜水井？你脱口而出。因为你对那地方太熟悉了。那是生你养你的地方，那儿有你的童年，有你的初恋，有你的父老乡亲，有你又爱又恨的黄土地。不，是苦水井。你的领导说。接着又告诉你，苦水井离甜水井二十公里，是一个近年新开发的温泉度假村。现在，那里好像是一个金矿，许多领导和企业纷纷涌向那儿淘金，现在正是春暖花开的黄金季节，去那里正是时候。你说，那儿虽然是你的老家，但你对那里并不熟悉。
因为已经有十几年了，你没有回过老家。我已经打听好了，那里至目前为止，基本上还属于一块处女地。我指的是新闻媒体。现在他们的摊子铺得挺大，投资也不少，但他们的效益不好。
因为温泉在你们省少说也有十几处，有些离省城近，来去也方便。不过，这不是主要的，现在有权的有钱的出门都有自己的腿，只要人家看中了这个地方，在这儿玩得开心，路远点钱多点不是什么问题。
这里效益不好的主要原因是他们不注重宣传，没有树立起自己的形象，他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或者说这方面的意识很差。认为只要设施一流，服务一流，就能达到效益一流。其实，他们只说对了一半，仅仅有这些远远不够，因为你的设施再好，服务再周到，没有人认可不行，没有人来享受还不是白搭？好不好光靠你自己说不行啊！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有利时机，迅速出击，准能大获全胜。你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你能说什么呢？你能说出什么呢？你有的只是佩服，而且是五体投地地佩服。
你们到达苦水井是下午五点。你们去的时候坐的是“依维柯”。这辆班车在离苦水井还有二公里的路口停住了。你们下了车，公路边早停着等着接站的车：三轮车、手扶拖拉机、工具车。司机们见有人下了车，一个个急匆匆跑过来几乎要动手往自己的车上拉人，你正要问价，你的领导却摆了摆手。
你们在公路边一直等了十几分钟，才等到一辆半新的夏利。这辆夏利一直把你们拉到苦水村村委会的门口。村委会的主任不在，刚刚走了几分钟。当时，你埋怨你的领导，要是下了车随便坐个车来，一定能截住村委会的主任。你的领导看看你说，你呀，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老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你就没有看过电影、电视？哪一个有身份的人坐的是破车，哪一个有地位的人是自己提行李？你这才理解了领导的意思，结果是你对你的领导更佩服了。这佩服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点是虚伪的，装出来的。
从那个时候起，你似乎也聪明了一点，用领导的话说是一个榆木疙瘩终于开了一点窍。你同村委会的其他人说，我们是从北京来的，这是我们的领导，请你们马上找一下你们村里的领导。村里的人一听说你们是从北京来的，几个正在下棋的人立马收拾了摊子，有一个打开了扩音器，通过广播找那位姓傅的书记。那人在广播里特别强调“是从北京来的领导，听到广播以后马上回村委会来”。
果然，没过了十分钟，那位傅书记就颠颠地一路小跑来了，跟你们握手时还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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