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讨厌这首歌。你说,什么心太软,心太软,跟所有的流行歌曲一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词。但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愿听不愿听,那个时间大街小巷到处都飘扬着这样的旋律,像是一个无处不在的精灵。其实,你不知道,这首歌差不多就是为你写的。不同的是,歌里的你是女性,而现实中的你是男的。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往出版社打电话。你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好听,很有魅力,给人的第一印象特好。一听就知道是一个有文化有修养高素质的男人。你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让人感到十分的亲切,但又不是那种故意的用得着人时的讨好。
是出版社吗?昨天,我从报纸上看到贵社招聘采编人员,我想打听一下应聘的条件。因为报纸上介绍得很笼统,一般人看不明白,比如,应聘人员的年龄、学历、性别、户口所在地等等。当然,还有应聘人员最关心的待遇问题。我说这话很不好意思,八字还没见一撇,就提待遇,可这也是最实在最关键的问题,还是丑话说在前边的好,也用不着遮遮盖盖。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了,是效益工资,同其他地方一样,上不封顶,下不保底。这符合市场经济的规律,也符合现行的分配制度,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对年龄没有什么明确的要求,主要是身体健康就行,这项工作主要的任务就是往外跑,联系业务,收集信息,当然编书要花钱,被编的单位要适当地出点费用。
哦,我明白了,应聘人员的工资就从入编单位交的费用里提成。学历原则上要求必须是大专以上,这个也不是绝对的。我可以去出版社面谈?那就谢谢了。咱们见面再谈。好,咱们明天见。
因为有了第一次的接触,所以第二天的见面就不显得突兀。第二天听到那很有礼貌很有教养的节奏清晰的敲门声,就知道是你来了。
说实话,你的外表比起你在电话里的谈吐来要稍稍逊色一些。也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原因。那天,你穿一身廉价的西服,这个有经验的人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那套西服十有八九是减价的,价格最多也超不过二百元。好在你还干净,身材也不错,这就弥补了你衣服质地不好的缺陷。
不过,你那根领带确实有点土,颜色不协调不说,而且打得歪歪扭扭,看得出你平时不修边幅,那天也是没有办法,临时仓促上阵。再看你的那双皮鞋,肯定不是什么名牌,上面的褶子那么明显,油打得不均匀,黑一块灰一块,像没有洗干净的脸,你想让它好看一点,结果弄巧成拙,越打扮越难看。你最让人动心的就是那张国字脸。那张脸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远比一张年轻的或者说漂亮的脸蛋更具吸引力。不知道你自己知道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感觉。细看,也就是把你的五官一件一件挑出来看,其实平常得很。然而,这么随随便便搭配在一起,竟然那么的生动,那么的让人心跳。你的皮肤有点黑,但跟五官搭配在一起,给人的印象特棒,简直是青铜雕塑,像罗丹笔下的《思想者》。
你的头发黑黑的,天生的自来卷(事后证明就是先天的),又有点像羊羔的毛,让它的母亲的舌头舔得湿漉漉的,自然,你也就像小小的羊羔那么可爱,那么讨人喜欢。还有你那双人们所说的心灵的窗户的眼睛,细细的,长长的,其实,一个人聪明不聪明,有没有智慧,并不在于他的眼睛的大与小,关键是看它有没有神。有的人的眼睛倒是挺大,可是没有神,也就是没有灵气。而你的那双眼睛倒不怎么大,可里边蕴藏的都是智慧,都是宝气,别人怎么能跟你比呢?你一进门,就冲屋里所有的人(其实屋里再没有第二个人)非常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在主人的谦让下轻轻地坐在了一边的沙发上。
你说你没有文凭,不过你给我看的你写的那本书比一般人拿的那个代表文凭的破本本不知要强多少倍!那时,你看没看出来?按照你的智商,你不应该看不出来。除非你是个傻子或者一个榆木疙瘩!你把书递给了考评你的那个年轻的女子以后,你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被告一样等待着法官的裁决。而你对面的那个女子却像一个哑巴,再没有向你提问什么,而是捧着你写的那本书看得如醉如痴,全然不知道她自己此刻应该扮演什么角色。直到门响之后,又一个人闯入了你们的世界。
事情过后你说,那天那个年轻人怎么连一点起码的礼貌也不懂,门也没敲一下,话也没问一句,就呼地闯进了房间里。从你的话语中,看到了你对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样。人的这个第一印象很重要,要改变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轻而易举的事情。也许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他的到来会对你构成一种威胁。
那个年轻人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从报纸上看到你们这里招聘人,我就来了。首先让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叫维利,二十八岁,未婚,大学本科,在学校里学的他妈采矿专业。我去单位报到,领导让我在一个煤矿的采煤队里实习,一年后再根据表现分配具体工作。我他妈花了几万元上了四年大学为的就是成天钻那个黑窟窿?就是我们那儿有个叫皇甫琪的写的小说里说的那个六块石头夹一块肉的黑窟窿?我他妈又不是有病!你当时像看一个动物一样看着那个年轻人,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负责招聘人的那个女人把一张招聘表递给那个年轻人,让他填填表。其中有一项要求参加招聘的人写一篇几百字的文章,文章的题目和内容自定,意在测验应聘者的文字功底。那个年轻人用笔刷刷刷在上面龙飞凤舞了几笔,就交了卷。在那个不算小的空格里,大家看到的只有钱、钱、钱三个字。而且一个比一个大,每个后面还分别带着一二三个长长的感叹号。那感叹号,很像年轻人自己脑袋后边拖着的那个尾巴。
你与他不同。你在那个格子里密密麻麻写了那么多的字。那字飘逸中不失端庄,挺拔中又不缺潇洒,让人越看越爱看,越看越想看;再看那文章,简直就是一篇美文,放在《日报》的副刊上也是上乘之作。
你那篇文章不仅让人看到了你的文采,而且看到了你那颗坦荡的无遮无拦的心。正因为看了你这篇文章,从此,在你生命的历程中才有了另一个女人的关照。
你当然被聘用了。那个大学生也被聘用了。你们各有千秋。聘用你是因为觉得你可以依靠,可以信赖,尤其是对于一个在事业上小有成就但生活上无依无靠的年龄不算太小的女人;聘用他则是纯粹因为工作上的需要。说白了也就是他在表格上连续写下的三个字,钱!钱!!钱!!!
别看你已进入了不惑的年龄,但看得出你对这项新工作陌生得很。首先,从你打电话约单的时候就暴露无遗。你犹豫着拿起电话,小心翼翼地拨通了对方的号码。但等对方拿起了电话,你却悄然无声。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所扮演的角色。直到那个女人示意你讲话,你说,请问你们的总经理在不在?当对方问你你是哪里的时候,你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老规矩,应该首先自报家门。可你一着急,又结巴起来:我是我是国务院。你这时显得手忙脚乱,尽管那时还是初春刚刚没有了暖气,你的额上脸上却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你在擦汗的时候把眼镜碰掉了。等你再对着话筒说话的时候,听筒里只剩下了嘟嘟嘟的忙音。你尴尬地笑了,看你打电话的那个女人也笑了,你们笑得很开心,好像这个时候你们不是工作,而在讲什么笑话。
在那个时候,你们都很纯,属于那种没有包装的本色。笑过之后,你突然明白,你现在笑得不是时候,你不应该笑,你还没有资格笑。不过,你还是笑了一下。然而,这次的笑与刚才大相径庭,不是由衷的笑,而是苦涩的笑,无可奈何的笑。你再次拨通那个电话,这次,你老成了许多:你好。对不起,刚才说了一句话就断了线。小姐,我是国家体改委,想找你们总经理谈谈。什么事?你正要说话,看到你对面的那个女人摆手,就说,不能说。那女人又摆手,你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问题,用手捂住了话筒,问,该怎么回答?得到指示以后,你放开那只手,说,这件事我们只能跟你们的总经理面谈。奇怪的是,你说完这句话后,没等对方说话,自己就把电话压了。
坐在你对面的那个女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随手翻了一下桌上的电话号码簿,用纤细的竹笋一般的手指十分灵巧地摁着电话的键盘,键盘听话地发出很好听的声音。那女人使用的是免提,等对方说了话,她才拿起了电话。你好,我是国家体改委,请让你们总经理接个电话好吗?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给对方一种威慑力,首先在精神上让对方有一种压力,感觉到对方不是一个寻常的人,是一个有身份或者地位的人,这样的电话你得用心去听,对方讲的事你得用心去办,不能有丝毫的马虎。而且,那声音极有吸引力,别说接电话的人是男性,即使是女性,你也不好意思拒绝。
稍停片刻,总经理来了。那个女人把薄薄的涂着口红的樱桃小嘴一抿,说,请问总经理贵姓?呃,您姓金,是黄金的金,那金经理我首先祝您财源滚滚,今年的生意更加火爆,更上一层楼。我是国家体改委的小银,就算是你的妹妹吧,我不姓金,我姓银,比起你来我还差一截哩。我们这次来贵地,是受国务院有关领导的委托,深入基层,调查研究,掌握第一手资料,为国务院今后的体制改革决策提供依据或者说是参考。
具体说,就是到你们单位了解一下改革二十年来所取得的成绩,面临的困难以及今后的打算,等等。我知道你的时间很宝贵,有很多的工作,很多的应酬,不过,金经理,我们从北京来,我们的时间也很有限,我们之所以把贵单位列为我们的第一个调研单位,并非在你们这个地方你们的规模最大,效益最好,而是觉得你们单位这些年的工作很有特色。
我们怎么知道的?金经理,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如果什么也不知道,国务院的领导会随随便便把我们派到这里来?这样吧,昨天我们刚到,今天还要跟地方上的领导见见面。明天上午九点你派个车过来接接我们。因为离得太远,我们从北京来不便带车,希望金经理能够理解。那就说定了,明天上午咱们九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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