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
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九年,七月中旬,武汉气温一直都在四十度左右徘徊。红红火火的烈日当空悬挂,整个世界都好像处在火炉之中。热得人们像热锅中的蚂蚁乱了阵脚,东逃西窜,不堪一击。虽然有人屈膝下跪苦苦地向上苍哀求,请求上苍降风降雨,有人合并双掌,紧闭双眼,真诚地向上天祈祷,真心地希望天气能有丝凉意,使人们能从这死寂难耐的酷暑中恢复生机勃勃的生命活力,也有人张开双臂面向天空,做了一个“飞天”姿势希望雨水能从天而降;更有人大大列列地漫骂诅咒这该死的鬼天气。
但是,上帝好像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同情怜悯之心,或者是人类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根本就不容宽容赦免,应该受到应有地惩罚。所以,人类各种各样的行动和苦心苦婆的哀求都无济于事。
虽然,天气暴热依旧令人难耐,人们依旧地垂头丧气,死气沉沉,像战败的公鸡四处奔走。这个世界仍然被暴热统治着,虐待着,摧残着,使得整个天地毫无生机,毫无自由,毫无活力。犹如一个失去美貌的青春少女无声无息蹒跚地走在被秋风扫过,满地是落叶的丛林。那样令人伤感,悲戚。
暴热使这个世界已达到垂死的边际。但是组成这个世界的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元素仍在新陈代谢着,有些部位还相当地有活力,充满青春的朝气与以往相比这片天地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观。这些不安分的元素使得这片天地不能再沉睡下去,也不该继续沉睡不去。
这个世界被惊醒了,大刀阔斧地改造自己的时刻终于来了。
早上十点钟,霍光辉下了公交车,来到中山公园。霍光辉刚来武汉仅两天,似乎已经厌烦这座城市。因为这里的人开口闭口“老子怎么、怎么样、XYZ婊子养的”,好似这里到处都是妓院,没能正统婚姻,任何男人与另一个人的母亲可能有关系。所以说武汉的女人最不可信,最没教养。最起码在社会风气中体现了这一点。
气温突然猛升,在早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人们浑身上下已经像涂上一层辣椒油,到处都热辣辣的。又像身上的皮被扯下,体无完肤,那样疼痛难耐。
霍光辉虽刚在武汉停留两天,已经被这里的天气折磨得唉声叹气,浑身无力。他走向一个小卖铺买了四瓶矿泉水,用手提着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地逃窜到公园里。在一个树荫稠密的地方,找一个光光滑滑的石椅子坐下来。
霍光辉刚坐在石椅上,就听见一个老年人大大列列地骂:“婊子养的,这种鬼天气,人们还盼着七月流火能带来凉爽的快意和舒适的喜悦呢,人们早已厌烦那日复一日的烈日炎炎和每晚每夜的酷热暴躁的夏天。然而今年的天气更让人失望诅丧。有好多年老者都心灰意懒,快在支持不住了,看形式老子还多买人寿保险,临终西归,也可给子子孙孙多留点财产。”
老人又喃喃地说些令人难以理解的话,拿起拐杖,不停在地上敲敲打打,身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霍光辉闹闹不乐地坐在那里,向四周环视一下,见只有一个男士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那个男士愁眉紧锁,若有所思。霍光辉无心去欣赏中山公园里秀色可餐,使人心旷神怡的风景,只是埋下头去思考自己烦心的事情。
霍光辉这次到武汉的目的是招聘一个有真才实学的秘书。这个秘书不仅要协助他工作,把他往昔如日冲天,如今却达到底谷的事业重新振兴。而且要有相当强的管理能力。他感到自己确确实实不能胜任中学校长这个职务。但是,霍光辉又不愿面对和承认这样的现实,不愿放弃自己艰苦奋斗所得的报酬和校长这个头衔。校长这个头衔就是他全部的人生意义和事业价值,要是把这个对霍光辉来说千金难买的殊荣去掉,那才是真真实实地杀了他。
因为这个中学原来只是一个破学堂通过他的投资扩建,一个中学就在一个偏远贫困农村毅然决然地耸立起来。
那个时候,霍光辉之所以不用聘秘书,因为他有一个拿到大学本科学历的勤奋能干的妻子张雯丽协助他。一般性学校不太束手的事情,由他妻子亲自出马料理,就是有一些束手无策的难题,也总有他妻子在背后给他出谋划策,所以他应付的得心应手。
可是,由于没有充分认识到他妻子在他事业中的真正价值和意义,霍光辉经常在喝得烂醉如泥之后辱骂和殴打他妻子。他妻子受到委屈,就常带着儿子回川她娘家。前几次,为了儿子和与张雯丽还没有完完全全破裂的感情。霍光辉和几个狐朋狗友千里迢迢来到四川。在岳父岳母面前好话说尽,称儿子称孙子才把张雯丽同儿子一块接回去。
就是在二年半的春节前,霍光辉每天无事可做,闲得发慌。于是,恶习难改,去推牌九。不到一天的时间,竟然输掉近万元。回到家,张雯丽狠狠地数落了他一通。霍光辉自知理亏,没有争辩。当天晚上,霍光辉在朋友家又喝得酒气冲天,回到家里,就心怀鬼胎地去和张雯丽亲昵。平时,张雯丽就对他一脸醉相深恶痛疾,况且今天更是输了那么多钱,就对他推推搡搡百般不从。霍光辉便雷霆大怒,大打出手。张雯丽实在难以忍受,便连儿子也丢在家里,独自出走娘家。这倒也正中他意,因为霍光辉早已对张雯丽深恶痛绝,以前他在北京遇上她并爱她,是因为当时他对学识有敬佩之意,并且张雯丽打扮穿着都很时尚。
自从结婚以后,张雯丽便怂通和说服霍光辉到安徽泉城农村办学,并对一切事务都指指点点。她俨然成了一校之长。更令霍光辉沮丧的是张雯丽越来越不注重穿着打扮与现代时尚女性相差甚远。张雯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校和儿子身上,对他发得心思与日俱减。这一切是铸成他们夫妇不合的导火索。霍光辉对回老家办学的看法并无异议。甚至认为这正能体现出他的人生价值。但是,他对张雯丽的作用尤其反感。其实,这里充分暴露了一个大男人主义者的心态问题。
霍光辉从严格意义上讲他只是一个小学毕业生。因为他上完初一之后迫于家庭经济条件的窘迫和自己早对升学之路的厌恶,主动向父母提出弃文从武的想法。父母也考虑到经济条件的不允许和弃文从武符合农村家庭强大的要求,就同意霍光辉的请求。
于是,霍光辉便在哥哥的支持下,到郑州登封少林寺习武三年。由于霍光辉在习武期间比较能吃苦耐劳,专心从武。因此他的表现和能力非常受师傅的器重,在师傅的精心指导下,霍光辉在省市级武术比赛中曾多次荣获冠军。
自从在北京打比赛认识张雯丽后,思想受到启蒙,感觉到自己应当真正有所作为,才能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因而,霍光辉便将多次打比赛赢得的奖金加上哥哥支持的一部分钱,在家乡办起文武学校。
开始,学校还开办得红红火火,霍光辉也觉得自己的事业在蒸蒸日上,如日中天。在农村能有一所中学,并开办武术班,这是何等大的大事!农民们在饭前饭后都谈论这一了不起的大事业。有好多农民把快要达到结婚年龄的儿子送去习武,更有不少学生边习武边上学,顿时周庄职业技术中学的生源大增。
霍光辉走街窜巷,凡遇见与自己相识的人,他们个个眉开眼笑,寒喧逢迎。他也自知因为办学这件事,使其名声大噪,俨然成为陶集乡镇上的一个要人。
但是,由于习武学生和教练在陶集乡镇打架闹事,揭起了轩然大波,使霍光辉的武术学校由顶盛时期一落千丈深渊。几乎达到倒闭的边缘。霍光辉也曾极力拯救。由于影响极大,甚至连带了开办的职业中学,再加上妻子张雯丽离家出走,使霍光辉无暇顾及。最终只有忍痛割爱,专心致志地巩固职业中学这块根据地。期盼着有朝一日东山再起。
事与愿违的是,事情并不象霍光辉想象的那么简单。他把全部精力和心血都注入在职业学校上,还是没有达到使学校重新振兴的目的,而且有每况愈下之势。到这个时候,霍光辉才逐渐认识到张雯丽对自己事业的价值,后悔莫及。与张雯丽破镜复圆,变得没有希望。因为他又同李双儿结了婚。
现在霍光辉与儿子的生活全都有李双儿安排和照料。此时此刻霍光辉才认识到他与张雯丽各奔东西,又浑浑噩噩地与李双儿草草地同居是多么不经意和不负责呀!
霍光辉一想到此事就非常内疚和痛苦。但是,大势已去,他必须要面对自己所处的困境。霍光辉绞尽脑汁地去思考怎样才会重整这盘残局。他感觉到自己不能再允许亲手创建的职业技术学校再走下坡路。为了自己含亲如苦的付出和心境虚荣的需要。他更不允许它一蹶不振或者倒闭破产,因为这所学校代表了他全部的人生意义和事业价值。
霍光辉认为自己和张雯丽的感情,就犹如磁铁的磁性,他和张雯丽各是一条磁铁,同性磁极相互排斥,异性磁极相互吸引。虽然相互吸引远远大于相互排斥的频率。但是因为磁极的磁性太强,不经意地偶尔地排斥,也有导致两条磁体的彻底分离。
有时候,霍光辉感到无比的痛苦和失落,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把学校搞得一塌糊涂,都是他的刚愎自用所致。他更是夜不能寂、神精沮丧。
霍光辉自己明白要把周庄职业技术学校办好,就必须聘请一个有真才学的人来相助。但是,他一时困惑,竟不知去何处去找。他也曾到泉城两趟与几个市级中学教坛金星面谈。他们都摆出一副高傲气盛的姿态,使得霍光辉情绪压抑,闷闷不乐。他们不是说薪金太少,就是交通不便,不能到乡村去任教。甚至一周让他们去两次,他们都推三阻四,百般地找借口。最让霍光辉气急败坏地是一个刚有三十岁的市级特级教师,竟推托说身体不佳,不堪在疮痍满目,高低起伏的路面上颠簸。霍光辉许诺他可以提高待遇,每周去两天月工资为一千五百元,要是去三天,更可给到一千八百元。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在农村一千八百元相当于两三个中学教师的月工资,相当于四五个小学教师的月薪。那个市级特级教师便直言不讳地说,他嫌弃乡村中学设施与环境太差,更害怕那里的学生智商太低,听不懂他讲课。使他名誉扫地,别人说他徒有虚名。这简直与美国的白人郫视黑人相差无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光辉一时雷霆大怒,情绪紧张地站起来冲着那位恃才放旷自大自擂的特级教师怒吼,做了向几个挑衅动作,以示对那个混蛋家伙的抗议和回击。霍光辉感到那个混帐家伙说出这种话来是对他事业的否定,对他人格的鄙视与污辱。他一时情绪失控,恨不得扑上去把那个纯粹狗娘养的特级教师狠狠地教训一顿。可是碍于以前的沉痛教训和经验,就略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一把把那个吓得脸色苍白,颤颤栗栗的特级教师推倒在地。只是破例地没有补上几脚,又骂了几句难以入耳的脏话,东撞西碰,摇摇晃晃地走了。
此时,霍光辉也对自己的事业是否有价值产生了怀疑,感到自己遍体鳞伤,焦头烂额。然而,令他受伤痛处最大最难以忍受的却是内心。他产生一种自卑的心理,是因为他本人学历太低见识甚少,要是没有一个有相当学历的人给他指导或对他所做的事加以肯定,他心理总是忐忑不安,一切行动不能自如。那位特级教师的言辞明显对他的事业有否定之意,这倒成了霍光辉的一块心病。因为他太重视别人对他的看法了,尤其是高学历人的言辞。在霍光辉看来那位纯粹婊子养的特级教师也一定是有学识有远见的人。再加上事业的偃旗息鼓,更令他没有自信心和自尊心,只有对自己怀有怀疑心和否定心。所以说,在一定意义上霍光辉受到的凌辱比那个特级教师受到的更深更大。
当霍光辉一个人走在光明路时,路边上一个风水先生正在向他挥袖招手,不停地说先生,来,我给你算个命。可以看穿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帮你销灾解难造就事业。霍光辉心情郁闷,一时难以肖去,就走过去,依着风水先生的指示伸出右手。风水先生一一解说霍光辉的感情线,生命线、事业线等等。霍光辉觉得风水先生还有些水准。因为风水先生说对了他感情有变故,幼时贫困,现在处在事业低谷。其他的一些话勉勉强强地与自己贴上边,霍光辉没有否认,姑且认为全对。
接着,霍光辉又听从风先生的指示抽取三根签,分别“离”“申”“青龙”。风先生接过霍光辉递过来的签,开始解签风水先生手捏三根签对霍光辉说:“恭喜您,先生。我与你说,我一眼就能看穿,你处在事业的低谷。不过,这种事业低迷,只是暂时。先生,您会有重振事业之时,但是,很多话不能一针见血,天机不可泄漏啊!先生,您还是要谨慎行事,不可在得意时肆意妄为,否则……”
风水先生把话停下来,显得异常诡秘。霍光辉脸上出现了笑容。但是,很不自然,很勉强的笑颜,像一朵要调谢的冬瓜花。霍光辉便从衣袋里掏出一百元钱放在风先生手里。风水先生把钱捏在手里说:“先生,你给的小费是不是少了点,像一般地贵人款爷都会给二三百的。”
霍光辉心里有算,自知在此处很少有人像他一样出手大方是风水先生在玩诱人骗钱的职业伎俩,便轻蔑地笑着说:“是吗?老先生,谁出手大方慷慨,只有你心里有数。不过,只要你对我稍加指点和引导我还会……”
霍光辉说着又掏出一百元钱放在风水先生手里。
“这……”风水先生喃喃地说,表情显得很为难,又看了看手中的钱,甜甜地苦笑一下,“那好先生,您要牢记勿忘,我就为您破例一次。您将来会有一位奇人怪客相助。他会让你的事业再次如日冲天,使你再树威名。可是,先生您要对他有容忍心和信任心,这些或许不是你所能容忍的或信服的。然而,您要完成自己的心愿必须去做。要勉强自己,甚至要委屈自己,最后送先生一句中听的话‘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老子如斯曰。’”
霍光辉压根就听不懂风水先生在给他讲什么古文天书,只把老子两字听得清清楚楚。立刻又肝炎燃烧,想回敬老先生一拳。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还在让老者算命运呢!如果不理智冲动起来,不是和自己命运过不去吗?霍光辉有时觉得自己很脆弱无力。比如当前,他就认为自己的命运操纵在他人手中。他又转念一想,当今世界当孙子的比当儿子的多了不知多少倍,当一回儿子又算什么。况且老先生和自己父亲年龄相差不多,也可能是自己的老子。他用阿Q精神来安慰自己,心里顿时觉得舒畅了好多。风水先生见霍光辉若有所思,心事重重,也一言不发。
霍光辉如梦初醒一样地问“老先生,我到何处去找那位世外奇人呢,谁能保证我一定能找到呢?我怎样才能准确地辩认出他就是满腹经纶的天外来客呢?”
“命中注定,终须有,命中无缘,莫强求,何去何从,自有定论江水滚滚随洪流!风水先生好似自言自语地说,“先生,请让个位,让下一位女士来卜定姻缘。”
霍光辉回过头来,果然看见两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士站在背后。霍光辉陪了一个微笑缓步走开。
县城马路上,依然地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来往不息。又有几位看相先生向霍光辉挥手叫喊,霍光辉不闻不问,径自地去拦住一辆游行客,车子像蚯蚓一样在满目苍痍,高低不平的路面上爬行着、蠕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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