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亮。道路两旁的白雪泛着银光,月亮也还没有完全沉到山下,露出一个牙尖,似笑非笑地望着出了南城门的三人。
两名黑衣衙役走在前面,闲聊着自家媳妇和孩子的话题。成昊跟在后面,走路时脚上的铁链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媳妇生完儿子以后,腰就粗得跟水桶似的。不过我就喜欢她那样,抱起来舒服。”个子稍高一点的黑衣衙役呵呵地笑道。
矮衙役叹口气,“我媳妇啊!怎么吃都不会胖,我娘说这不吉利,会克夫克子,愣是要让我休了她。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哪里是说休就能休的呢?”
成昊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两名衙役的谈话,其实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贫贱夫妻百事衰,可是大富人家,也有大富人家的苦闷啊!
寒风呼呼地吹着,道路两旁枯木上积的白雪被风吹落,一瞬间盖了下来。树下一只松鼠正在刨松果,白雪盖下来,它“嗖”的一下就窜进了树上的洞窝里。
成昊口中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伴随着清早的冷风,扑打在冰冷的面容上,那刺字的地方又疼痛了起来,仿佛是被刀割了一般。
官道从一片小树林中间穿过,林子中安静得吓人,连昆虫的声音也没有,只有两名衙役聊天的声音在回荡,以及风了呼啸声。
猛然间,一道剑光闪过,成昊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正像说话之时,林中窜出一名橙衣蒙面的女子。只见剑光闪烁,鲜血喷射,成昊还来不及反应之时,高个子的黑衣衙役就已经气绝身亡。
矮个子的衙役惊叫一声,拔腿就往汴梁城跑去。橙衣女子正要追去,成昊急忙道:“女侠绕他性命,他家里还有妻子。”
橙衣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起成昊。橙衣女子低沉着嗓音道:“你就是成昊?升州太守成修儒家的大公子?”
成昊点点头,“是的,我就是成昊,你要杀我吗?”
橙衣女子笑了一笑,拉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橙衣女子抱拳向成昊行了个礼,“在下茶悠然,奉庄主之命,保护成昊公子,送公子平安离开京城。”
“庄主?”成昊反问一声,“你是茶花山庄的人?”
橙衣女子笑着点点头,“不错,在下正是茶花上庄四护法中的茶悠然。”
成昊急忙问道:“是颜丫头让你来的?颜丫头现在平安了?”
茶悠然脸上的微笑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忧虑,“庄主她……很好,就是庄主让悠然到京城来保护成公子的安全。”
“这么说,你一直在京城暗中保护着我?”成昊有些惊讶。
茶悠然摇摇头,“也不是,庄主不久前才回到茶花山庄,悠然也是刚接到庄主的命令,这几天才到达京师。悠然找到成公子的住处时,成公子已经被禁军带走了。悠然只好守在这里,找机会营救成公子。”
成昊向茶悠然行了个礼,“多谢茶姑娘救下成昊,只是,姑娘不该取衙役的性命,他们是无辜的,况且,他就里还有个等他回去的妻子。”成昊哀伤地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尸体。
茶悠然立刻道:“成公子宅心仁厚,悠然一时情急,还请公子体谅悠然。”
成昊叹口气,“是我害了他。”
茶悠然皱起眉,“成公子,刚才逃走的那名衙役肯定会去搬救兵的,我们还是早早离开此地吧!”
成昊仍是幽幽地叹口气,“天下之大,却没有我成昊的容身之所。不想连累爹娘,就不能到升州去,京城也待不下去了,我如今还能逃到哪里呢?”
茶悠然上前一步道:“成公子难道不想和齐国长公主双宿双栖?”
成昊眼中染上淡淡的忧愁,提到玥儿,永远是他心里的痛啊!
茶悠然又道:“齐国长公主现在汴梁城西的建隆庵,悠然此次前来,就是奉庄主之命,一方面保护成公子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补偿庄主对成家的愧疚之情。”
“颜儿?她为何这样说?”
“庄主说,是端木家连累了成家,庄主希望能帮成公子与齐国长公主双双离开大宋,过上两个人的甜蜜生活。”
成昊睁大眼,有一丝的不确定,“即使我愿意与玥儿离开大宋,玥儿已经出家,未必会随我一同离开啊!”
茶悠然抿嘴一笑,“其实,悠然并非只身一人来到京城的,与悠然一同来的,还有悠然的师妹茶许清。许清师妹昨夜便暗暗潜入建隆庵了,相信齐国长公主现在正在城西的马车里等着成公子呢!”
成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在他身体中流窜开来。玥儿,终于就要见到她了,一年半后再见,那将是一个怎么的景象呢?是喜悦,还是悲泣?想到玥儿愿意随他浪迹天涯,今后的日子,两人都将朝夕相伴,成昊浑身就激动得发抖。他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这样的狂喜之情。
茶悠然看得出他激动的心情,轻轻地笑道:“事不宜迟,成公子快随我前往汴梁城西吧!”
成昊点点头,茶悠然拔出长剑,“嗖嗖”挥动几下,成昊手上和脚上的铁链全被震裂,成昊的双手双脚终于重获自由。
茶悠然嗤了一声,“这官府的铁链真不牢固,力气稍大些的人就能挣开。”
成昊面色微赧,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说官府的铁链不牢固,还是在说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
茶悠然钻进林子里,回过头喊他:“成公子,快随我来吧!”
成昊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我们不管他了吗?”他指了指地上已然僵硬的尸体。
茶悠然摇摇头,“没时间了!官府来了,自然会把他抬回去的。”
成昊没办法,只好跟着茶悠然进了树林。
此时,矮个子的衙役已经拼命奔回了开封府,而建隆庵也传来了齐国长公主失踪的消息。因为时辰还早,宫门未开,没办法进宫去禀告皇上,赵允言得知消息后,立刻带着一批人马往城西追去。
身着橙色衣裳的茶悠然和身着黄色衣裳的茶许清在马车前便飞快地驾马前行,成昊和赵衔玥坐在马车里。
赵衔玥看着成昊红肿的左脸,心疼地伸手拂上他的右脸,眼泪珠子不受控制地落了出来。一年半不见,他又瘦了不少啊!肩上的锁骨已经顶着衣服,凸了出来。他脸庞更加消瘦,刺字却让他的左脸莫名凸出一块,又红又肿,仿佛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成昊又何尝不心疼赵衔玥,好好的一头青丝都没了,整个头上是光秃秃的一片,这些日子为了他,也是清瘦了不少。
成昊将赵衔玥揽进怀里,眼眶不可抑制地红润了,他沙哑地唤了一声:“玥儿!”
赵衔玥的眼泪更是无止尽地往下落,她把面埋进他的怀中,“文博,是我不好,是我害你受苦了。”
“不,玥儿!”成昊把下巴搁在她的头上,“你能抛弃一切,答应跟我浪迹天涯,我已是万般庆幸了。为了这一天,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赵衔玥摇摇头,“允让已经渐渐长大了,哥哥的病也一天天好转,我不用再为他们挂心,这才能了无牵挂随你而去。”
“我知道,我知道……”成昊心中万般感动。“可是,玥儿,我还是很忧心。”
“为什么?”赵衔玥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滴。
“玥儿。”成昊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公主,更加没吃过苦,我也是在富裕的家里出生的人,我们两个都没有吃过苦。你随我去大漠,去辽国,我怕我不能照顾好你,我怕我不能给你幸福。”
赵衔玥含泪摇摇头,“文博,你好傻!我既然答应跟你远走高飞,必然是已经将一切都想好了,纵使今后吃再多的苦,能与你在一起,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玥儿……”成昊心神一荡,低头吻住赵衔玥的嘴唇。
不同于二人第一次在画舫上的轻吻,这一次的吻,是炽烈的,是火热的,包含了两人一年半以来所有的相思,所有的遗憾。这一个吻,仿佛要将两人的心永远印在一起,将两人的身体彼此融合在一起。
良久之后,成昊才放开两酡醉红的赵衔玥,二人深情地凝视着彼此,仿佛这一刻,就是永远。期待了一年半的感情,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既包含了寒梅绽放的幽香,又饱含了滴水穿石的心酸。
马车后方传来群马蹄打地面的声响。
茶悠然惊呼一声:“这么快就追来了!”
茶许清面色凝重,大喝一声:“驾!”马鞭狠狠地抽在了马肚子上。
黑马撕吼一声,往前冲去。
赵允言也毫不留情地挥着马鞭,一群士兵大喝着。赵允言的棕色马匹一马领先,丝毫不落于茶悠然的黑马,一群禁军渐渐被拉远了。
棕马追逐着黑马,那黑马仿佛是吃了兴奋剂一样不要命地往前冲。赵允言身为左屯卫将军,又是皇上亲侄,所配之马自然是千里良驹。
成昊搂着赵衔玥,心脏已经蹦到了嗓子眼,脸色严肃到了极点。二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心中祈祷着千万不能被追上。
发疯的黑马拉着马车,车轮突然压上了一块石头。黑马撕吼一声,高高抬起前蹄,茶悠然和茶许清稳不住黑马,马车受震,向右边倒去。
茶悠然和茶许清起身飞起,双双拔出长剑,成昊和赵衔玥则从马车里跌了出来。
后方赶来的赵允言见状,连忙拉住马缰,停了下来。
茶悠然和茶许清齐声道:“你们快走,我们来拦住他。”
成昊扶起赵衔玥,关切地道:“玥儿,有没有受伤?”
赵衔玥摇摇头,向赵允言投去忧伤的目光,“允言哥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和文博么?你还要捉我们回去么?”
这时,黑马已经挣脱缰绳,奔了出去。
茶悠然等人心中大喊不妙。
赵允言伤痛地看着赵衔玥,忽然拔出宝剑,一剑刺在自己的左肩上,鲜血迸射而出。
赵衔玥惊呼道:“允言哥哥,你做什么?”
赵允言从棕马上跌落下来,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整个前襟,他脸色渐渐苍白起来,“罪臣成昊带着齐国长公主向南逃窜,左屯卫将军追捕不利,为江湖人士所伤,左屯卫将军的千里良驹也被他们掳走。”
成昊等人大惊,赵允言……他是在帮他们?赵允言明明知道他们是向北逃窜,却硬说他们向南逃窜,又把自己的爱马让给他们,这份心,真是令人感动。
赵衔玥泪水夺眶而出,正想上前扶起赵允言,赵允言立刻出声道:“快走!他们就要追上来了。你们两个,骑我的马走!乘坐马车不方便。另外两位姑娘,是江湖高手,请自便吧!”
茶悠然点点头,走到成昊和赵衔玥的身边道:“这位将军说得有理,成公子和公主骑马离开吧!我和师妹就送二位到这里了。二位向北逃,出了大宋,宋军就再也追不到二位了。我们与二位一起,还有可能连累二位。”说罢,取下身上的包裹递给成昊,“这里面是一些盘缠,二位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成昊和赵衔玥感激地道:“多谢悠然姑娘!”
赵衔玥转头看向赵允言,“允言哥哥你的大恩大德,堂妹只能来生再报了,请允言哥哥受堂妹一拜。”说完,赵衔玥向赵允言跪了下去。
成昊见状,与赵衔玥一同跪下,“多谢左屯卫将军送给我的棉被。”
赵允言匍在地上,气急败坏地道:“拜什么拜?还不快走!”
茶悠然牵来赵允言的棕马,“二位快上马!”
成昊和赵衔玥骑上棕马,最后再看了众人一眼,长喝一声:“驾——!”
棕马飞奔出去,载着成昊和赵衔玥,向北方,向大漠,向草原奔去。
赵允言眼角落下一滴热泪,心中默默念道:玥儿,再见了!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