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会佳人（下）

　　“姑娘这话可是别有他意？”成昊定定地看着她。

　　少女扯了扯嘴角，“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随口说说的。”

　　成昊直觉她一定有什么心事，“姑娘若有什么忧虑之事，不妨说出来，也让我来分担一些。”

　　“没有什么忧虑之事，只是我自己喜欢钻那死胡同，拔不出来而已。”少女淡淡地笑了笑。

　　拔不出来？听她刚才所说的，难道是她有心上人了？成昊心里顿时堵得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她可能会有心上人呢！看她样子，比弟弟和颜丫头要大一些，连他们两个小鬼都有感情了，她喜欢上谁也不足为怪。她都有喜欢的人了，他还傻乎乎地老往这里跑，他真是笨到家了。

　　成昊越想越闷，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最后索性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就摆着一张臭脸。

　　少女讶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间生起气来，“公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成昊气鼓鼓地道：“没有，是我自己喜欢钻那死胡同，拔不出来而已。”

　　少女“噗嗤”一下，笑了，“公子真是个性情中人。”

　　成昊闷闷地说：“今日打搅姑娘了，告辞了。”

　　见他起身就要离去，少女连忙换道：“公子，请留步！”少女有些疑惑，他怎么说走就走？还似乎很生气地样子，她说什么话惹他生气了吗？

　　“姑娘还有什么事？”成昊站在屋中央，语气比较冷淡。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姑娘不喜欢他，他就生气，还对人家姑娘冷言相待，他未免太没气度了。成昊又放缓了语气道：“不想打扰姑娘休息，我还是先回去吧！”

　　少女没有上前拦他，只是幽幽地叹口气，“公子日后还来吗？”

　　成昊的身体僵在门口，她怎么会这样问他？难道她希望他以后再来吗？她又不喜欢他，他来了做什么呢？成昊有些困难地开口：“姑娘希望我再来吗？”

　　少女站起身，走上前去，“如果公子愿意，我希望公子能陪我说说话。”

　　成昊身体震了一下，她要他陪她说话？不用说，他心里是万分愿意的，只是他陪她说什么呢？说她喜欢的人吗？成昊苦笑一番，罢了！只要她高兴，他就是难受点也无所谓了。成昊转过身，淡淡地笑了笑，“姑娘看得起我，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少女释怀一笑，“公子愿意就好了，请回来坐下吧！”

　　成昊点点头，又坐回了罗汉床。

　　少女将箜篌挪到一旁。刚才她只是想试试他，可是看到他要离开，她又有些心慌，怕他以后再也不来看她了。少女心中不再带有芥蒂，“公子下次来能不能带上你的洞箫？”

　　“下次？”成昊愣了一下，还有下次吗？她希望他下次再来？无论如何，他心里还是很高兴了。成昊点点头道：“好的，下次我带来，姑娘想什么时候再见到我？”

　　少女想了想，道：“若公子有空，可否每隔三天过来一次？”

　　“每隔三天？”成昊疑惑地问：“姑娘不是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来相国寺吗？”

　　少女面露羞涩之情，“那是必须来的日子，以前一个人来这里，很是寂寞伤感。若公子能伴我弹琴说话，我也可多来几次，只是不能过于频繁，毕竟姑娘家出门不便。”

　　成昊理解地点点头，“好的，以今日为起点，每月除了初一十五以外，我会隔上三天过来一次。不过，若是午时到了，姑娘还不见我来，就请姑娘不用再等我了，可能是有别的事情阻止，我不能来了。”

　　少女点头道：“好的，我也是一样的，若我午时不到，公子也不用等我。”

　　“那我们一言为定了。”

　　“嗯！”少女郑重地点点头，“难得还能交到公子这个朋友，也是我三生所幸了。”

　　“姑娘那里话！姑娘不计闲语，能与我作伴，才是我的荣幸。”成昊真心地说。

　　少女抿嘴一笑，“你我既然结为好友，就不必说这些客气话了，你唤我‘玥儿’就好了。”

　　“月儿？可是明月的月？”

　　玥儿摇摇头，“不是，是象征‘神珠’的那个玥，王月所成之玥。”

　　成昊笑道：“原来是玥儿！”

　　“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这可是我的闺名。”

　　“是，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成昊认真地承诺，“玥儿唤我‘文博’便是。”

　　“文博？是你的字么？”

　　“是的。”成昊点点头。

　　玥儿轻笑道：“那你是否博览群书了？”

　　成昊惭愧地道：“我读书很慢，不曾把古人的圣著拜读完毕。”

　　玥儿仰起头问：“古人的书，就一定是好的吗？”

　　成昊摇摇头，“自然不是，但是流传下来，被一代代人所认可的书籍，却值得一读。否则国家也不会以《论语》和四书五经作为科考的题目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人无完人，再好的东西也有瑕疵。正如孔老夫子的儒家思想，指导君主要仁爱治国，这点固然很好。可是，孔夫子那一套套约束妇女的观念，实在让人难以认同。”

　　成昊不解地道：“玥儿为何这么说？”

　　“文博读过《诗经》吧！”

　　“自然读过。”读书之人岂有不读《诗经》之理？成昊在心底笑了，他倒想看看玥儿又要发表什么观点了。

　　玥儿站了起来，“《诗经》中诗歌产生的年代，应是西周初期至东周中期，也就是春秋中期，那时候孔夫子可还没出生。我们看看《诗经》里的诗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句是以男子口吻说了，暂且不提；再来看《召南•；摽有梅》这一首，‘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文博，你给我解释这首诗的意思。”

　　成昊一下红了脸，“这是一首以女子口吻所写的诗歌，说的是‘梅子熟了落纷纷，当树上还有七成梅子之时，喜欢我的男子切莫错过了良辰。当树上还有三成之事，男子们要赶紧趁此刻的好时辰；当梅子全部落完，拿筐来拾取之时，你开一开口求亲，我就答应嫁给你了’。”

　　“哈！”玥儿笑了一声，“看文博你脸红的，人家当时唱这歌的姑娘都不脸红，你脸红什么？看孔老夫子以前的姑娘是多么大胆豪放，男子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关雎》，还有《汉广》《野有死麇》《静女》《桑中》《木瓜》《狡童》等一类诗歌，均是用来表达男女自由相恋之情了。可以看出，孔夫子之前的男女感情其实是很开放的，可是孔夫子却把这种纯朴的风俗摒弃了。他认为女人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守在家，等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成昊看她那义正严词的样子，不禁摇头轻笑，她可真有意思，别人都追捧孔夫子，她却对孔夫子意见很大。孔子都死了上千年了，后世还有这么个小姑娘对他愤愤不平。成昊想了想，道：“玥儿说的没错，可是孔子的思想能流传这么久，它就必然存有它的可取之处，它有它的精华所在。”

　　玥儿哼了一声，“儒家思想的确熏陶了历代华夏民族，就连我也深受它的影响。可是，不可否认，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对孔夫子的这一套思想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汉武帝不过是希望以这一套思想来达到软化百姓的目的。”

　　成昊笑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再辩护下去，是不是会被她驳得一文不值？

　　玥儿睨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了？”

　　成昊苦笑道：“话都让玥儿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那是说你嫌烦了？”

　　“没有。”成昊摇摇头，“玥儿能有自己的思想，不是盲目的随从，很让我感动。”

　　玥儿轻笑道：“那文博是盲目的随从吗？”

　　“我？”成昊低下头，“我是吧！我很盲目，还很麻痹，我随遇而安。”

　　“为何这般贬低自己呢？”玥儿静静地看着他，“你能写那样的诗给我，其实你也是个有自己思想的人啊！从你的言谈举止可以看出，其实你是个对生活抱有乐观态度的人，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你一直蒙蔽在‘我很木讷，我很悲哀’的阴影中了。”

　　成昊猛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居然这样就看穿他了。他喜欢以乐观的态度看待身边的食物，他从来不悲观，正如他从来不及弟弟他也没有自卑的感情，他没有与他订婚的女子，也没有悲哀。他只是一直在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悲哀！“玥儿，想不到是你读懂了我。”

　　玥儿淡淡一笑，“倘若今天我不说出来，你是不是要一直沉浸在这样的阴影之中呢？”

　　成昊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正沉浸在这样的阴影之中。”

　　玥儿忽然握住他的手，“文博，每个人都有令自己不愉快的事，我也有。既然我把你当作朋友，那么我想告诉你，你就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

　　成昊的眼睛忽然刺了一下，恍惚之间，他好像飞到了一片满是金色稻穗的田野里。青蛙在他脚边乱跳，蜻蜓和蝴蝶在他身边围绕，而玥儿站在不远处，正对他微笑。

　　“文博。”玥儿继续说着：“其实我也有许多不开心的事情，我想告诉你，又怕吓着你。不过，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