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为宋真宗咸平六年(公元1003年)春,大宋都城汴梁城里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皇上登基六年,勤政爱民,治理有方,承接了先皇太宗诸多优点,把国家治理得井然有序,颇得人民的爱戴。
只是,自太宗以来,大宋对辽抗战,消耗了不少人力和财力,特别是陈家谷一败,杨业将军及其子杨延美殉节而死,人们对于这一点却是存有诸多不满。
正值二月初春,杨柳垂绦,百花争芳,街市繁华,喧哗热闹,位于皇宫正南方的大相国寺更是香火鼎盛、人声鼎沸。
大相国寺于太宗至道元年开始扩建,历时七年,终于在咸平四年完工,成为开封最大的寺庙。寺阁内宏伟华丽、庄严肃穆,寺阁外花草满院、香飘百里。大相国寺也是皇上日常观赏、祈祷和寿庆的地方,被百姓们尊为“皇家寺院”。
这一年春,是大宋省试之春,各地中举的贡生们已于去年冬天全部集中至开封,等待春季的省试。大相国寺作为大宋最著名的寺院,自然成为诸多学子们闲时的礼拜之地。凡外乡学子,均会到大相国寺来祈求神仙保佑中个好的名次,以便于参加殿试,方可直接派官。
此时正在大雄宝殿中跪拜的是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妇人,她的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约莫二十一二岁的年纪,身穿淡紫色绣罗宽袍,长得清秀白净、温文尔雅,一身书卷气息,腰挂一块雕花翡翠,手执一折香木纸扇。
妇人上好香后,起身交给一旁的寺僧一掉香火钱,然后继续回到神像前跪下,开始摇签。
那男子似乎有些烦躁,“啪”的一下打开纸扇,胡乱扇了扇,又将纸扇收了起来。他看了旁边那光头和尚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大雄宝殿。
外面的人很多,不像大雄宝殿里那样,只有寥寥的几人,开封普通的居民一般不到大雄宝殿里跪拜,因为进入大雄宝殿就需得多交些香火钱。
这名年轻的男子名叫成昊,小字文博,乃是当朝尚书省右司朗中兼刑部尚书成修儒的长子,方才在殿里跪拜的妇女是他的亲娘赵氏。
成昊也是今年参加省试的一名贡生,与许多官宦人家的子弟一样,在父母的催动下,往仕途的方向发展。
成昊叹口气,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那里飘了几朵白云,悠闲自在的样子。他摇摇头,挪动脚步,在相国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过了一会,他觉得大殿前太过于吵闹了,又转进一条小道,插进了相国寺的后院。没走多久,吵闹的人声就渐渐听不见了。他走进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青嫩的小草,草丛中还夹杂着淡粉色的小花,院子的四周皆是寺僧的僧房,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和尚正在回廊里扫地。
小和尚抬起头,见到成昊,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长条扫帚,快步走到成昊跟前。小和尚向成昊行了个礼,随后问道:“施主,可是有什么事情?”
成昊摇摇头道:“没有,只是大殿外有些吵闹,我图个静,便走到了此处。”
小和尚点点头,又行了个礼,“那小僧不打搅施主了,施主请自行观赏。”说完,小和尚又回到了回廊,拾起扫帚继续扫地。
成昊盯着小和尚看了几眼,小和尚也没有再理会他,只是埋头扫地,成昊方觉无趣,便又把思绪调转开了。
在成家,成昊的母亲赵氏比他父亲更有身份,赵氏乃是前任宰相赵普的三女赵芳仪。赵普历经太祖太宗两代皇帝,又是太祖皇帝的开国功臣,还曾被太祖之父赵弘殷认作义子,有传闻说太祖“陈桥驿兵变”一事乃是赵普一手策划的,自然赵普之于太祖太宗一家是非比寻常的了。
在他十岁那年,他的外祖父赵普离开人世,外祖父生前被封太师,尊号“魏国公”,过世后追封为“真定王”,他的两位姨母随之入道,一封“智圆大师”,一封“智果大师”,在汴梁城西建隆庵中修行,而他母亲赵氏已嫁,便被册封为“魏国夫人”。作为“魏国夫人”的母亲,自然比别的母亲多了几分强势,连他的父亲成修儒也对母亲言听计从,男人在他们家似乎没什么地位,他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被母亲苦苦逼迫读了十几年的诗书。(注一)
成昊晃晃头,无奈地叹口气。他不是不爱读书,只是不喜欢被人逼迫着读书,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他不如他的弟弟成影,一边习武一边读书,不仅能将书念得这么好,武功也很是了得。母亲常常夸奖弟弟,然后说他不思进取,他很委屈,他已经将全部精力投到学习上去了,依然不及弟弟。
成昊垮下肩膀,他能通过省试吗?如果不能,母亲一定会想方设法替他寻找出路的,说不定会逼迫父亲找门路。
哎!想到这里就很烦!
丈夫做事,岂能通过旁门左道成就?倘若他真的落榜,那也是他学艺不精,朝廷用人讲究“贤能”,他为何不让出位子给那些真正有才能的人去为百姓服务呢?
正想着,忽然耳边传来一道淡淡的乐响。成昊凝神一听,是有人在弹奏乐曲,听音色有些像是用琵琶演奏的,但应不是琵琶。他循声而去,乐曲也渐渐清晰起来,那曲调惆怅委婉,配合乐器宽广缠绵、柔美清澈的音色,竟能达到震撼人心的功效!
成昊逶迤行入一个华丽的大院子里,院子四周均是橙黄的高墙,正前方一大排禅房,雕栏朱瓦,飞凤翔龙,较之大雄宝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乐曲是从最右边的小禅房里传出来的。成昊走上前,驻足于禅房外廊,静静地贴近墙门聆听曲子。
屋内人继续演奏着惆怅缠绵的曲调,忽而带着浓浓的不舍之情,闻之悲泣。突然!曲调陡然转高,大有奋发拔驽之势,好似一片黄沙战场,两军交战,尸横遍野。忽地,又是一个音韵回转,音调再次转为低沉,只是不同于方才的缠绵不舍,这最后的曲调带有恸哭悲伤的韵味,犹如失去的今生的至亲,令人忍不住放声哭泣。
曲调还在延续,可是成昊已经红了眼,他居然被这一段音乐引得红了眼。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这样就落泪?成昊觉得自己很窝囊,可是,他分明感受到了演奏之人的悲戚之情,只有真正融情的人,才能演奏出这样惟妙惟肖的曲子。
成昊抬起手,轻轻地擦去眼泪。他放下手的时候,宽大的衣袖不小心拂上了房门,结果这轻轻的力量就将房门推开了。
成昊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袖子,然后缓缓地抬起头——他看见一名身着青生色罗裙的少女跪坐在香枝木罗汉床上。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长相柔美,身材纤细,长发绾在脑后,插一枝紫檀木香钗,两道黛眉轻轻蹙起,一双温情的眼睛此时正惊讶地望着他。她的身体前方还竖着一台朱色的紫檀木箜篌,足有四尺高、三十弦,她柔嫩的双手僵在箜篌的两侧。
成昊呆呆地看着那名少女,不,应该是看着那名少女的两只手臂。适才就是这双手弹奏出这么美妙的乐器的?但不知她弹奏的是什么曲子,他以前从来没听过。
少女的眉立刻紧蹙起来,她倏地站起来,双手握在身前,厉声道:“你是何人?怎会来到此地?”
成昊被她的语调吓了一跳,刚才那个弹奏温婉缠绵曲调的少女怎么突然变凶了?虽然她的声音像琴声一样动听,可是,她的人怎么这么凶?转念一想,或许是他误闯进少女的闺房了!不对,这里是寺庙,怎会有少女闺房?莫不是带发修行的女尼?这么年轻就出家了?真可惜!可这不是相国寺吗?怎会有女尼?虽是又惊又惑,成昊依然抱拳弯腰致歉,“真是对不住!误闯了师父的禅房,还请师父误怪!”
少女偏偏头,心想哪里冒出来的傻小子?竟然把她当作在此修行的尼姑!她虽然穿着素雅,但也不是青灯古佛呀!少女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生得一副好皮囊,就是人呆头呆脑的。少女放低语气又问道:“你为何会来此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可知道?”
成昊又愣了一下,她怎么又变了?果然父亲说对了,女人翻脸比翻书快!这是他父亲每每被母亲训斥时说的话。不过,她不发火的时候,声音着实好听。成昊忽然嘿嘿地笑了。
少女再次蹙起眉,他是怎么了?她问了这么多问题,他一个也不答,只会在那笑,也不知他到底笑什么!少女再次试探性地问道:“公子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啊?”成昊这才回神,忽然就红了脸,“对……对不起,我……我……”他说得结结巴巴,奇怪了!他以前不会结巴呀!他再傻不至于结巴呀!可是他的心砰砰砰乱跳,他就是说不清话。
女子的眉皱得更深,“你到底是何人?”
“我……对不起,我有些紧张。”成昊深吸口气,稳住情绪后才道:“抱歉,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是听了师父弹奏的曲子,情难自禁就到这里来了。”
少女总算舒了心,幸好他还能回答她的问题,少女又道:“既然是这样,曲子也弹完了,请公子离开吧!”
“啊?”成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不舍之情,他想了想才道:“适才师父弹奏的那首曲子,可否告诉我它的名字?是哪位名家所作的?”
少女低头沉吟了一会,才淡淡地道:“并非哪位名家所作,是我自己闲时胡弹的曲子,只有些见不得人的名字,你不会想知道的。”
成昊摇摇头,诚恳地道:“不会,师父作的曲子确实好听,并不逊色于古时名家,还请师父告知小生名字与曲谱!”
少女忽然掩嘴笑了一下,听他师父师父的叫,她可真被他叫老了!少女坐回软榻上,右手轻轻地滑过琴弦,一连串清越的音调随之流淌而出。少女轻声道:“你若真喜欢这曲子,我把曲谱送你即可,只是你莫在叫我师父了,我并不是这里的尼姑!”
成昊一听,又立刻涨红了脸,腼腆地道:“对不起,误会姑娘了!”
“没事!”少女语调很清淡,听不出什么感情,她转身取出一张纸,然后碎步行至成昊前方,将纸张递予成昊,“公子,这就是方才那曲子的曲谱,公子若有兴趣,也可拿回去用乐器试试,丝竹一类乐器皆可用来演奏。”
成昊接过纸张,飞快地偷看了那少女一眼,发现她面色淡然,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成昊自己到是面红耳赤的,“多……多谢姑娘!”
少女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挥挥水袖,转身往里走去。
“姑娘!”成昊急忙唤住她。
“公子还有事吗?”少女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成昊思想正在打战,他不知到底该不该问那个问题?他支吾了半天,终于开口道:“可否告知姑娘的闺名?”
少女伫立在屋子中央,良久之后,少女才幽幽地说道:“公子不便知道!请回吧!”
她不告诉他!成昊的心好像被什么给刺了一下,生疼得紧。他垂下手臂,失落地道:“好吧!不强求姑娘了,成昊告辞!”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离开了院子。
少女盯着成昊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最后才幽幽地叹口气,关上了房门。
方才,他好像说他叫成昊!
注一:《宋史•;列传第十五•;赵普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