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婚礼与葬礼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与易天南不曾联系。

　　惜缘，亦不再去。

　　告诉自己，与过去告别，彻底。

　　若惜真的开始忙自己的婚礼了，开始时不好意思叫上我，后来也就无所谓的样子，拉着我选衣服，挑床具。逛街累了的时候，我们还是会喝咖啡。但不在惜缘。

　　若惜历来聪明，我不去，她亦不提。

　　但，若惜还是很诚肯地与我讲起了郑海洋。

　　她说，小桥，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总感觉是我在抢你的东西。比如，李源开始是喜欢你的，我却对他一见钟情；如今，明知道郑海洋一直在意你，我却再次插足。对不起。

　　若惜，郑海洋爱你么？

　　不知道，亦没问。我只知道，我跟他都需要婚姻。

　　若惜，婚姻没有爱情，怕难巩固。

　　小桥，你有一份爱情，爱得惊天动地，结果呢？我们女子，趁年轻，嫁个好人家，才是真的。你说呢？

　　我不知道，你历来都有你自己的想法。

　　小桥，郑海洋说得没错，你过于固执。

　　是。

　　小桥，放开手吧，重新开始。

　　是。

　　小桥，你真的，不怪我们么？

　　是。

　　谢谢，那么，祝福我吧。

　　祝你幸福。

　　若惜得到了我的应允，很快从我这儿搬走。她历来果敢。这点，我永远比不上。

　　我最好的知已，就这样与我分开。临走时，甚至拉着我的手说，小桥，记得做我的伴娘。

　　我笑，在阳光中笑着。我希望用最灿烂的方式告别自己最好的朋友。

　　上班。此刻，我更加需要工作。

　　李源再次辞职，肖美美再次八婆地拉着我问，是不是与你最好的朋友分手了？这种男人，不要就对了。

　　白了她一眼，这年头，何为好？何为不好？一种生活方式罢了。

　　肖美美却不依不饶，她问，那你呢？一直一个人生活，有意思么？

　　再白她一眼。

　　却总也静不下心来。

　　郑海洋的电话打了过来。犹豫一番，接了。

　　郑海洋说，小桥，想与你谈谈，请不要拒绝。

　　是的，不能拒绝，甚至，我还要去面对。

　　没想到，郑海洋却约在惜缘。这是我一直逃避的地方。

　　郑海洋说，小桥，就在这里结束吧。

　　不明所指。未曾有过开始，何来结束？

　　郑海洋穿得很隆重，仿佛真得要与我告别一般。他说，小桥，谢谢你能来。

　　为何不来？你是我好朋友的未来老公，我们以后还是要面对。

　　小桥，这次换我要说对不起。

　　为何？

　　曾经，你是我的一个梦。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把你追到手。却原来，真的只是个梦。你的梦里始终是别人，而我，连在你梦的边缘徘徊的机会都没有。想想，最可怜的人，应是我。

　　郑海洋，你不要这样说，其实，是我不好。对不起。

　　不，小桥，等我决定从你身边离开时，我的心突然感觉到了疼痛。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你，及你当初的坚持。

　　谢谢。

　　小桥，爱一个人就是一种疼痛的过程。我爱过你，疼痛过，但却坚持不下来。我想，我没有你勇敢。

　　谢谢。

　　小桥，希望你不要怪我，和若惜。

　　能问你个私人问题么？

　　好。

　　你爱若惜么？你们怎么会走到一起？李源不是你的好兄弟么？

　　对不起，小桥。我爱不爱若惜，不回答。我与若惜都想结婚，所以才走到一起。至于，李源，是若惜离开他以后，我们才在一起。我郑海洋再不好，也不至于抢夺朋友之妻，这点你放心。

　　呵呵，我放心与否无所谓，重要的是，若惜能放心，就好。

　　小桥，你真的，一点也不恨我们么？

　　为什么要恨？与你不曾爱过，与若惜尚是好友。

　　我不知道应该说谢谢，还是悲哀。

　　那就什么也不要说，好好待若惜。她是个好女孩儿。

　　我会。

　　你要给她幸福。

　　你也要幸福。

　　是的，我也会祝福自己幸福。

　　就这样，郑海洋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从此，天涯。

　　心里一直有个问题在问自己，为何我爱的，爱我的人，最后都是这般绝决地离开了我？难道，真的是我错了么？

　　若惜的婚礼定六月六。

　　天气有些热，但她说，好着呢，六六大顺。

　　我笑着将包好的红包献上。然后安静地做她的伴娘。

　　婚礼很热闹，所有人的脸都是灿烂的，所有人的祝福都是真诚的。当若惜被郑海洋牵着手走上红地毯的时候，音乐声缓缓响起。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婚礼。

　　婚礼，就是两个人决定牵手，一起走，不回头的一种决心。

　　趁敬酒的空档，我跟若惜说，结婚真是神圣。

　　若惜笑着说，是呢。

　　郑海洋显然也听到了，他说，小桥，等你结婚，我一定帮你办得更隆重。

　　若惜有些不高兴了，她立即抢白说，得了吧，又不是嫁给你，你操得哪门子心呢。

　　我笑，他们也笑。

　　却都很累。

　　他们走进婚姻之后，我就是他们的一个禁地。而他们，终将不再是我的朋友与知已。

　　这世上的关系，就是这般奇妙。要么友谊，要么爱情，暧昧只能是开在夜里的花。

　　但我还是很高兴，很诚心地祝福我的朋友顾若惜，从此幸福。

　　若惜点点头，说，小桥，你要记得祝福自己。她很真诚。

　　我点头。

　　这时，有电话来，一个遥远的陌生电话。接起来，竟是许久不曾联系的易天南。

　　他说，小桥，你能来医院一趟么？

　　我问，出什么事了？

　　秀兰，没了。

　　又失踪了？

　　不是，她，死了。

　　放下电话，扯掉身上的伴娘服，跑出婚礼大厅，冲向医院。

　　跑到医院时，易天南正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抽烟。我上前将他嘴里的烟拿掉，问，秀兰呢？

　　她在太平间。

　　这是怎么回事？

　　易天南没有看我，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竟是秀兰的笔迹。

　　天南，我要走了。远远地离开这儿，离开这些纷扰，原谅我，不能与你相伴着走完人生。因为我知道，你心里的伴侣永远不会是我。她是乔小桥。我没有她漂亮，没有她优秀，没有她拥有的一切。所以，亦不想再拖累你。我去了，你要记得保重。一定按时吃每餐饭，天寒一定记得添衣服，在城市里生活一定记得保护自己，也一定记得，找到小桥，好好与她过日子。小桥是个好女孩，你们有十年的感情回忆，那么美丽的爱情，最终却被我打断，对不起，每次听到你睡梦里呼喊丫头，我就感觉心痛。不是为自己，是为你们。是我防碍了你们的团圆。甚至，很恨自己的病，一直拖累你，让你在感情上痛苦，还要忍受生活的痛苦。所以，很真诚地对你说声抱歉。如今我也想开了，如果我的离开，能成全你们的幸福，那么，请容许我先走一步。记得告诉小桥一声，我祝她幸福。

　　曾以为，离开易天南后，我不会再流泪。如今面对秀兰的信，我却再次泪流满面。

　　这个女子，爱易天南爱到了骨子里，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看到易天南进退两难。这比我十年的坚持，更甚！我坚持，是想得到；她离开，却为了成全！

　　叫一声姐姐，对不起！

　　易天南止住了我的哭泣，他说，小桥，别哭了。是我欠她的。

　　易天南，你不是天天在医院看着姐姐的么？她怎么会？

　　她偷偷积攒安眠药，我没在意。是我对不起她。我欠下了永远也偿还不了的债。

　　易天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小桥，这，或许就是宿命吧。

　　是的，宿命，逃不开的宿命。

　　与易天南一起安葬好秀兰，我们沉默着道别。

　　什么也不说。

　　只是在拐角时，我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些许踉跄，些许凄凉。

　　我想，从此以后，秀兰将是他终身的怀念，而我只是他记忆中某个角落里的尘埃。

　　我与秀兰比起来，真正聪明的人是她。她懂得如何将自己永远定格在爱人的心里。而我，总是一味坚持，将本来美好的东西一点点靠近，再一点点摧毁。

　　这不是残忍，亦不是遗憾，是我们的宿命。

　　一个人，回到黑凄淒的家，已经是晚上。

　　若惜的离开，让这个家冷清下来。突然有些怀念她。还是没忍住，将电话拨给她。

　　她接电话的刹那，我听到了一阵笑声。她过得很幸福。

　　小桥，有事么？

　　没，只是今天离开的时候有些匆忙，说声对不起。

　　没事。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很好，一切都很好。若惜，祝你们幸福。

　　谢谢，也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匆忙着挂断电话，怕自己忍不住的哽咽坏了若惜的心情。

　　这世界变化太快，若惜是今天幸福的新娘，秀兰却选择在今天决然离去。而我，在今天，失去了若惜这个知已，郑海洋这个朋友，甚至，还有秀兰这个姐姐。

　　些许难过。

　　起身，自己为自己倒上一杯酒，遥望窗外明月，轻声说，祝自己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