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政治风雨

政治风雨

作者: 刘晓锋 完成状态:已完结

噩梦

  常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九五七年,我在南京第三炮兵技术学校经过三年的学习,毕业的国家考试后,成绩已经出来,谁是优秀学员,谁能毕业,谁不能毕业,需要在学校里补考,都公布了。明天就要举行毕业典礼。我正回忆着参加第三期学员的毕业典礼大会上,校首长向优秀学员授奖的情景,在心里预演着自己在毕业典礼大会上,在掌声中走上主席台接受校首长对优秀学员的奖励。忽然在晚上,去营里开会回来的指导员,让司务长把大家集合起来,向大家传达了总军械部(我们学校归总军械部管)发来的电报:第四期学员推迟毕业,要在学校里进行整风学习。就这,第二天的毕业典礼大会变成了整风学习的动员会。

  整风学习,当时在社会上已经变成了反右派。不过在动员大会上学校的首长还是讲,目前全国都正在进行整风学习。前一段,因为第四期学员进行国家考试,我们学校没有进行。总军械部首长指示:第四期学员要在学校里进行完整风学习再毕业。接着就讲了学习的重大意义。整风学习是为了改善党的领导,纠正党内日益滋长的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更好地调动一切积极力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将消极力量转化为积极力量,为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进行的。在这次整风学习中,我们向党提意见,要坚持实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着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嘉勉”的原则。动员完以后,我们要进行大鸣、大放、大辩论。敢不敢提意见,提意见多少,是对我们每个学员关心不关心党的建设,政治觉悟高低的一次检验……。

  开过动员大会,下午分班讨论的时候,大家都是鹦鹉学舌,照着上午校首长在动员大会上讲的说了一通进行整风学习的意义,表了表自己参加整风学习的态度。

  第二天上午,开始以班为单位进行鸣放提意见。这一下把大家难住了,我们第四期学员绝大部分都是来自河南的开封和商丘两个地区,而且大都是农民子弟,可以说都没有什么社会经验。到军校后,天天忙的都是学习,对社会问题差不多一无所知。让大鸣大放,鸣什么?放什么?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坐了一上午也都没有鸣放出什么东西来。

  下午,指导员又把全连集合起来进行了一次动员。动员完后,还说,如果谁不想在小组会上鸣放可以写大字报。结果在分班鸣放的时候还是像上午一样没人发言,更没有谁写大字报。

  第二天起床后,连里打破惯例,我们入学三年第一次没有出早操,而是让大家去俱乐部里看大字报。大家一去才知道,俱乐部和走廊的墙壁上都贴满了大字报。听说,大字报是连里的文书和几个排长连夜抄写的。大字报的内容是抄写的某少校在《八一》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学员们对某少校的文章写的问题大都比较陌生,唯独对第一个问题比较熟悉,说什么“农民生活不如工人生活。工人看手表,农民看太阳,山沟里的农民至今连电影《白毛女》都没能看上……”

  我们从河南农村来到南京的学员,所闻所见都觉得农村和城市是两个天地。尤其是我们学校和三O七国防工厂的家属区仅由一个竹篱笆墙相隔,学员们对工人们家中的收音机和闹钟的响声听的清清楚楚,甚至连工人们的家属做饭时飘来的饭菜的香味都能闻到。工人上下班都是一窝蜂似地骑着自行车从我们学校的大门前通过,学员们对工人与农民生活的差别在自己的心里早有定论。

  看过大字报又进行鸣放的时候,就让大家说你同意某少校的那些观点。结果,我们班十个人全都同意某少校关于“农民生活不如工人生活”的说法。

  鸣放进行了三天,我这个人平时学习压力不大,比一般的学员爱看报纸。在鸣放时,除了同意某少校“农民生活不如工人生活”的说法,还根据看报纸看到的新闻又说了两条意见。一条是,报纸上说,长沙市有一条街道流氓阿飞很厉害,女工晚上不敢上班。我就提意见说,我们党要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对流氓阿飞好好整治整治。第二条是,报纸上报道,日本高中的学生毕业后很多升不了学,就不了业,都让到农村去。我们国家五六年和五七年时也号召学生要上山下乡,我便提意见,我们国家应该注意解决好学生的出路,不要像日本那样大都升不了学,让回农村。

  我发言的时候,我们排的排长杜其昌一直在我们班坐着,只见他在笔记本上猛记。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觉得排长对我的意见很重视。整个鸣放结束后,连里把学员的所谓错误言论都用大字报公布了出来。我提的三条意见前面都冠上了一个可怕的标题。第一条是“破坏工农联盟”;第二条是“不相信党的领导”;第三条是“污蔑社会主义”。看了以后,我这个唱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喊着“社会主义好”长大的人,简直如雷轰顶,肺都气炸了,立即写了一篇“谁是谁非”的大字报进行辩驳。大字报贴出去后,我又去找杜其昌排长理论,他说了一会说不过我不跟我说了,让我回班里到会上向大家说。

  杜其昌排长对我是有成见的,在“民主检查”大会上我提过他的意见。他是从国民党部队俘虏过来的少尉报务员,人很虚伪,处处注意表现自己,很想在排里能培养出优秀学员来。由于我的学习比较好,平时对我很好。但他对学习差的学员非常冷漠,批评起来常常讽刺带挖苦,把人家弄得很狼狈。对他的这种做法我一直有意见。有一次学校里进行“民主检查”,让学员向各级首长提意见那天,学校里的政治部主任也去我们连里了,我本来那天是连里的值班员,可以不参加大会,但我为了抓住机会向杜其昌排长提意见,让别的学员替我值班也参加了大会。在会上,我把我长时间对杜其昌排长的意见都说了出来。只见杜其昌排长在那里坐着,脸一红一紫地记着笔记很不自在。当天晚上排里晚点名,他讲到大家提的意见简直是痛心疾首,双泪长流。我当时对他是真产生了几分怜悯,自责自己何必呢?事过之后,他对我一切如常,甚至有时还更加宽容和关照,直至使我的心里很不安。其实,他是装的,是怕我再给他提意见。这次整风学习他之所以这样对待我,除了上级的所谓“调鱼”、“引蛇出洞”的不正确做法,一来他是报复我;二来是为了表现他政治上进步,想在排里挖出个右派分子,捞取他政治进步的资本。

  鸣放结束以后是批判。开始是班里进行批判,批判前是个人先作检讨,而后才是相互帮助。互相帮助的时候,因为大家鸣放的所谓错误问题,各个学员基本都一样,帮助完李四帮张三,转圈推磨,大家轮一遍拉倒。

  杜其昌排长一直参加我们班的会,我在班里的会上几次提出要做检讨都被他制止了,我和别的学员都觉得蹊跷。

  班的会要结束了,杜其昌排长向大家说:“卜岚忠学员的问题和大家的不一样,在明天排里的会上由全排的学员帮助他。”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杜其昌排长接着说:“卜岚忠学员先回宿舍,其他的学员不要走。”

  回宿舍后,我联想到报纸上登的各地批判右派分子的报道,预猜着杜其昌可能是想把我打成右派分子。当天晚上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平时亲亲热热,说说笑笑的学员都不理睬我了。我感到问题真的严重了,晚饭都没有吃好。

  晚饭后,别的学员到操场里打球,喜欢玩体育器械的玩体育器械。我坐在班里正在发呆,我们排一班的学员刘殿文,看排里没有别的在人,走到跟前向我说:“走,一块出去跟你说个事。”

  我正要跟刘殿文走的时候,他又向我说:“走的时候你要跟我拉开距离,走远了咱们再走到一块说。”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

  他又悄声向我说:“到外边再给你说。”

  出宿舍后,我远远地尾随着刘殿文。到了一个僻静处,他的脚步放慢了。我跟上后他向我说:“我们班已经说过了,让大家跟你划清界限,明天全排要批判你。”说后怕对我打击太大,又安慰我说:“你提那些意见有什么错,不管到哪里说能咋着你?放心吧,我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好朋友。”

  当天晚上,我一夜没有睡好觉,翻来覆去考虑自己可能遇到的厄运,越想心理越紧张,越害怕。最后,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你杜其昌想把我打成右派分子,没有那么容易,我提的意见是是是非会有人鉴别的。同时,也想好了自己在全排批判会上的对策。

  第二天,全排批判我的时候,第一个问题就卡了壳。说我说“农民生活不如工人生活”,用心是破坏工农联盟,而且让我必须得承认。几个带头发言的人言辞激烈,声调很高。

  他们发过言后,我向大家说:“说‘农民生活不如工人生活’的,其他班的情况我不知道,我们班的十个学员都是这么认为的,为什么惟独说我的用心是破坏工农联盟呢?”

  我的提问使大家张口结舌,会议冷场了好长一段时间。杜其昌排长将排里几个班长和党员骨干拉到一边开了个小会,回来后宣布上午休会,让我回宿舍反省考虑问题。

  下午批判的时候,开始还是让我先检讨第一个问题。我照着上午说的又说了一遍后,很长时间还是没有人发言。冷场了一段时间后,杜其昌排长干脆让我检讨第二个问题。

  对第二个问题,我不仅不承认我有错误,还据理一再说明,我提的意见是正确的。最后杜其昌排长也不让我检讨了,就让大家对我批评起来。

  几个发言的人预先商量好的,都说:“加强无产积极专政,整治流氓阿飞,这样大的问题还用你卜岚忠操心,你卜岚忠是不相信当的领导……”

  他们还没有讲完,我就说:“你们先不要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你们先说说我提的意见有什么错,难道要任其流氓阿飞横行吗?我是按照学校首长的动员讲话提的意见,其目的完全是为了使我们的党不断改进工作,怎么能说我是不相信党的领导呢?”

  发言的人听我一说,一窝蜂一起情绪激昂地质问我:“你认为这样大的问题只有你能想到,我们党的领导就想不到吗?你不仅是不相信党的领导,你目中根本就没有党!”

  杜其昌排长还说:“卜岚忠,你不要存在侥幸心理,不承认不相信党的领导你是过不了关的!”

  听杜其昌排长一说,我的情绪更是激动,顾不了那么多了,说:“排长同志,我跟着共产党当儿童团,天天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时候,恐怕你还没有当解放军哩,你怎么就能认定我不相信党的领导呢?”

  我的话好象揭了杜其昌的疮疤,只见他红着脸张口说不出话来

  几个骨干分子见状忙帮排长解围,言辞激烈地说:“卜岚忠,你不老实!”

  “卜岚忠,不许你攻击排长!”

  “卜岚忠,你不承认错误没有好下场!”

  听过他们的嚎叫我一言不发,批判又冷场了,杜其昌排长又让骨干们去开小会。开完小会,副排长向大家宣布休会,又让我回去考虑问题。这样的休会搞了好几次。我考虑啥?我认为我根本就没有错。每次我回到宿舍里就装模做样地把笔记本和钢笔放在床头柜上,有人来了就在本子上胡乱划几笔,装着在写自己的问题;没人了就看书。

  晚上,别人都不敢接触我。我正在看书,我们班的班长王新法跑到我面前,说:“卜岚忠,走,一块到外边转转。”

  我心里有些蹊跷,别人都不敢理我,王新法是怎么了?这个人心底平和,平时都是我帮助他学习,对我一直很好。我和他走出宿舍,到了操场里,在一个尚未安装好的篮球架上坐了下来。他想向我说什么,可嘴张几张没说出来。坐了一会,最后还是说了:“卜岚忠,你老顶着也不是法子呀!”

  “班长,你说我咋办?说我破坏工农联盟,不相信党的领导,你说这是事实吗?我能承认吗?”

  “我们两个都是农村来的,到学校又一块这么长时间了,谁不了解谁呀?可你这样顶下去咋弄哩?”

  “反正我不能按排长说的承认。”

  “排长说了,只要你承认了就可以过关。”

  “咋着过关?不是没事了吧?”

  “可你考虑过顶下去的后果吗?排长可是……”

  王新法班长不敢往下说了。其实我已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向他说:“大不了让我复员回家。”

  “噫!搞不好比复员回家还厉害哩!”

  我知道,我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排长都不会放过我的。最可怕的后果我也想到了,可我还是嘴硬:“那就随他的便吧!”

  “…………”

  王新法班长和我谈了很长时间,没有做通我的工作。他很同情我,可对我的处境很无奈,也没能帮我想出什么好主意。最后要回宿舍的时候,他说了句:“反正我是尊照排长的指示跟你谈过了。”

  第三天,批判我的第三个问题,说我“污蔑社会主义”的时候,没有先让我做检讨就开始了。发言的人比较多。个别人还拍着桌子,咬牙切齿,好象我真的就是社会主义的敌人,他们都是社会主义的卫道士。我琢磨琢磨我提的这条意见是有些问题,怎么能把中国的问题和日本的问题连在一块说呢?我没有进行更多的辩驳,只是咬定一条:不管他们如何批判,我都不承认污蔑社会主义!

  对我的批判反反复复进行了四天,动不动就说我不老实,休会,让我反省考虑问题。开始,我还有些紧张,以后慢慢地也不害怕了,决定豁出去了,大不了让我复员回家,回家后我还去考我的大学。从批判我的第二天,我就把学过的高中的数理化教材找出来,再让我回去考虑问题我就复习高中的数理化。最终,我也没有按他们的要求承认错误,批判就停止了。

  过了一个多星期,忽然全排又开会,杜其昌排长拿着一本子厚厚的东西,说是要通过我的材料。我一听心里一怔,通过我的啥材料?难道是要把我打成右派的材料?就下定决心:坚决不按照他在材料上写的承认!

  杜其昌排长先把材料给大家念了一遍。我一听,我的问题全是按批判时让我承认的东西认定的:“破坏工农联盟”、“不相信党的领导”、“污蔑社会主义”。念完后就让大家发言表态。

  念前他们商量好了,发言的学员当然都表示同意。

  在我们班的学员吴生光发过言后,我问他:“我们两个在鸣放的时候都说同意某少校‘农民生活不如工人生活’的说法,你说我破坏工农联盟,你破坏了没有?”

  吴生光满脸羞涩,赧颜说:“是排长让我这样说的。”

  我听后不禁嘿嘿笑了:“排长让你这样说你就这样说吗?我劝你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能排长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杜其昌排长的脸红了,他的骨干们又一窝蜂地对我嚎叫起来。

  当晚的会实际上还是对我的批判会,吵吵了一晚上,我还是连一条也没按材料写的承认错误。最后,主持会议的副排长和杜其昌排长嘀咕一会,说:“卜岚忠你这样抗拒下去对你是没有好处的,你认为你不承认你的问题就拉倒了?告诉你吧,不可能!”

  不错,最后他们还是把他们写的我的材料报到上面去了。而且连里还宣布了对我的处分:取消优秀学员资格,开除共青团团籍!

  整个整风学习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学习快结束的时候,学校里接连开了几个由全体人员参加的大会。第一个大会是批判几个有严重错误言论的学员,批判后宣布为右派分子,被开除了军籍。以后的几个大会每次都是宣布一批有错误言论的学员复员回家。宣布的时候我特别注意听,看看宣布不宣布我的名字。可我听来听去一直没听到我的名字,心里想怎么会没有我呢?

  最后一次大会,把一批复员回家的学员的名字宣布完后,一位校里首长讲:“学员同志们,该处理的学员处理完了,其余的学员听候毕业分配。”

  我听过这位校首长的话,心里很是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复员回家会没有我?

  当天晚上连里晚点名时,只见指导员首先展开一张纸,念道:“华东军区政治部通知,学员卜岚忠不属于右派,原给予的各种处分一律撤消。”

  我听了指导员的宣布,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难道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镇静了一下,我看看身旁站着的学员,又看看还在讲话的指导员,觉得不是做梦,是真的,是连里正在晚点名嘛。于是就在心里说:这一次没有收拾住卜岚忠,以后就别想再这样收拾我了!

  学校里整个反右派的过程,对我来说是一场地地道道的噩梦。虽然逃过了一劫,庆兴没有被打成右派分子,但一生都无法忘怀。在反右派中得到的教训,使我在以后的政治运动中,不仅没有再犯过类似的错误,而且回回都是所谓的积极分子。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政治风雨

作品魅力

帮助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