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家宴
我在忙着烧水、做饭,第一次体验做父亲和好丈夫的职责,妻子正值坐月子期间,儿子刚刚出生不到七天,母亲身体不太好,照顾服待妻子的担子就分给了我一些。怪不得有人说:“男人只有做了父亲才算真正长大。”我不由自主便失去了任性与贪玩的恶习,生活在忙忙碌碌中也重新变得有了意义。
手机呤声又在这个点响起,我早已暗下决心不打算接听朋友们的电话。朋友之间的电话大事都没有,无非都是要求一起喝酒叙旧。妻子提醒我手机响了,我无奈地接听,是五叔打来的,他说让我去宝祥酒楼参加家宴。昨天是大姑家的表弟峰结婚的大喜日子。大姑与峰表弟都在青岛工作,虽说也是最近几年才去的,但这期间很少回家看看,这一次回来是专门为表弟峰举办婚礼。远在南京工作的四叔、四婶也请了假一同赶来参加。今天晚上四叔、四婶就要回去了,由大姑夫做东再摆酒席请这个大家庭大多数成员吃饭,也算为四叔、四婶送行。
我记得年幼时这样的家庭聚会一年通常举行两三次,聚会的地点在爷爷、奶奶家,时间通常选择在四叔、四婶探亲的日子里。参加人员有二伯父、二大娘、父亲、母亲、四叔、四婶、五叔、五婶,大姑和二姑家的成员。大伯父英年早世,他离开这个世界时我还没有出生呢,他也没有后,大大娘一直自已过已经不和亲人们有来往了(我听说,大伯父是因为和大大娘吵架一时想不开自杀的)。那时候的聚会必须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小子辈的有我、哥哥、峰表弟和二姑家的宁表弟,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年龄很小但都能吵着举杯痛饮一种香甜可口的香槟酒。爷爷是一家之主,但全家人最敬重的却是我的父亲,因为在那个年代父亲参加工作早,一家人只有他一人是拿工资的,正是靠着他那三十几块钱微薄的月薪养活着这个家庭的许多成员,直到姑姑们叔叔们长大成人,走上各自的工作岗位。那时候的他对自已永远都是苛刻的,而对大家庭的奉献却是无私的,他的一生默默着承担了瞻养老人、照顾弟妹、拉扯我们兄弟成人的三重重担,他这一辈子都在清贫中度过,他的月薪一直不高又没有门路搞些别的,只是从有限的工资里每一毛每一分的省下来办成了一件又一件的大事,直到看着我也成了家之后终因病情恶化撒手人涧。
父亲生前最重亲情,每一次的大家庭聚会都由他亲手操办,亲自下厨做菜、做饭,后来他上了岁数,身体又不好这种聚会就少了,直到二姑病世后家庭的这种聚会就不再举办了。父亲今年大年初九离开人世,是很突然的,他的心脏病恶性突发也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父亲年前还说过,等四叔、大姑他们来就到饭店摆两桌,钱由他出。本来父亲给自已制定了两个目标,长期目标是要看着侄子长大成家,短期目标则是要抱上第二个孙子。他常说,自已的病自已知道,能撑多久是多久吧。当父亲知道我的妻子有了身孕后,他日子过得就更加俭朴,他说要多积攒点钱给他的小孙子。年前他咳嗽得厉害,也不去大医院就在门疹抓点药。大年初四父亲终于支撑不住了才住进医院,短短几天他就这么快走了,是永远地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
五叔的这个电话让我回想起了许多沉痛的往事,我的表情也随之暗然神伤被细心的妻子发现后,她劝我一定要参加这个聚会,她说让我玩得开心点,不要把她们娘俩放在心上。母亲自然不愿参加这种聚会,原因是父亲去世的悲痛之情并没有在她身上消失尽,她平时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一旦见到老家的亲人们就会忍不住痛哭流泪。
我和哥哥、嫂子带着不满十岁的侄子一同前去,在宝祥酒楼某包间里,大家围桌而坐。二姑家的表弟宁已经让五叔捎话说不来了。大姑打电话过去询问宁表弟为何不来时,声音有点沙哑,眼角已挂满了泪水。宁表弟年幼最爱热闹,最喜欢走姥姥家,原因是我还有表弟峰与宁表弟年龄相仿,又能玩得来。至从二姑病世后,二姑夫又娶了他人,宁表弟也结婚生子便很少与我们来往了。亲情虽然还在,但彼此见面的热情已经不比以前了。昨个参加峰表弟的婚礼,我与宁表弟一桌喝酒我们之间的话并不多而在十几年前倘若在一起定要戏笑打闹一番,而如今我们都各自有了家庭,他事业很成功,而我却是一无是处。
大姑夫已经举起了酒杯,我们都跟着举杯,大家一起喝酒开始谈笑。这个大家庭又多了一位新成员就是峰表弟的新婚妻子而许多值得我们怀念的人都不能参加了。大伯父、二姑还有父亲他们都在另一个世界是否也有类似我们这样的相聚呢?还有爷爷、奶奶虽然还活着但都走不动了,这次到酒楼吃饭他们也不能来,留下二伯家的一个妹妹在家里照顾二位老人家。不知为什么我会想的这么多,又因为想的全是令人伤感的事而心情不快,酒桌上也不言语只顾自已喝酒。
哥哥倒是你一杯我一杯的与家中长辈们干杯,在外人看来我们兄弟二人我的思维较为活跃但内向,不爱说话,其实不然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且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心情难过时通常不怎么说话。父亲过世不由自主伤心时的次数就多了,言笑也就更少了。
当大姑夫提到父亲时,四叔、五叔与大姑已经开始擦眼角的泪,我的视线也模糊不清了。大姑叹声说:“如果三哥活着多好又多了个孙子,峰的婚事也一定少不了由他操办。”
四叔哽咽道:“每,每次回来三哥总是亲自做菜,他做的黑鱼味道很。。。”嗓子啫塞的话,后面的言词已经不清。
五叔泪如雨下,他痛哭地说:“三哥没有过上一天的好日子,他对这个家庭付出的太多。”
二伯父与大姑夫同坐上首位,二人穿着差异很大,大姑夫是县上的领导穿的体面也很讲究,而二伯冲父六十几岁的人了还在工厂做工,生活过得很苦,跟着爷爷、奶奶吃住一起,大姑、四叔、五叔们常孝敬爷爷、奶奶也会贴补二伯父一些。父亲活着的时候每月都会给爷爷、奶奶一百块钱生活费也会给二伯父五十块,而父亲的工资只有五百多块。在这种场合下二伯父从来不愿多说话,也许只有我心中能够体亮。我与战友们朋友们相聚时在酒桌上混到有房有车的成功人士通常滔滔不绝,混的很差的象我这样的就只有倾听的权利。
酒是喝不下去了,其实在坐的大多数人都清楚父亲是怎么这样过早去世的,他是为了给我找工作把治病的钱都送给了少数为官者,如果不是我,如果这世上没有贪官的存在,父亲就有钱做一次心脏搭桥手术,从而能延续他的生命。我曾和家中长辈们商议是否把贪官们告上法庭,可没有人支持我,他们都劝我不要多事了,父亲生前的愿望就是让我们每个人好好的活着,尤其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我。
我离开包间去洗手间,我打开水笼头,洗脸,洗眼角流下的泪。哥哥正好也出来,他就站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后背,一股酸痛再次泛上心间,我难过地说:“哥,我真的不想在单位干下去了,一想到单位的领导是那样厚颜无耻的,不见我们送的东西就不让我上班,我就觉得恶心,甚至想狠狠地扁他们。”
“弟弟,父亲正是因为不忍心你孤身在外,才不惜花那么多钱为你找工作,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你要好好珍惜,只有干出个样子才能对得起父亲。”
“我知道,可我无法忍受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当官者,你看家里的长辈们只知道为父亲的病世难过,有什么用啊!”我埋怨道。
哥哥用充满关爱的眼神看着我,他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些贪官早晚会受到法律的严惩,你可不要做傻事。”
我点头,哥哥叫我回去继续吃饭,酒桌上已经恢复了言谈笑语。大姑夫开始谈县里的事,谈政治与经济,谈这一代县里的各级领导是怎样工作的,县城的面貌每天都在变换着,的确与他们有关,可生活在最低层的人民绝不会称赞只会干工作的领导。我退伍五年后才参加工作,从民政局分到建设局再分到建设局的下属单位,凡管事的领导们没有一个是清白的,我们全家多年的积蓄就这样被他们瓜分干净,而那些钱是能够帮助父亲摆脱病魔缠身的钱。
大姑夫又以他的那一套处世绝学给我谈怎样工作,他说什么为人处世要圆滑,和领导在一起要善于查言观色,诸如此类的教导我早已听得厌烦,我只是在敷衍着点头称是,对于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看着就恶心,他们是夺走我父亲性命的罪魁祸首,只是苍天无眼他们还在人五人六的活着,他们还能称得上改革开放的闯将,简直气死人。
大姑夫问我最近还读了什么书。我回答:“最近在看《平凡的世界》。”他说:“那是一本好书,里面的很多人物都值得我们学习,可是现在,那些人却少了。”我知道大姑夫学问很高,他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他看的书很多,他所说的那些人物都是八十年代改革初期真正干工作的人们,他们那代人对工作的激情,对生活的态度是值得我们永远学习的。哥哥与五叔也不时插口。哥更是兴奋地向家中长辈们宣耀说:“弟弟最近也在报刊上发表了两篇文章。”我谦虚地说:“胡乱写写,不值一提。”大姑夫微笑着说:“为什么不报考文秘,建设局正缺少会写的人。”我摇摇头:“我写的都是小说,对于单位那一套政治性的东西怕是写不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定要为自已的前程着想,我可以帮你说说,在领导身边工作可比在下面强上百倍。”我知道大姑夫也是对我好,四叔也插口道:“你姑夫说的是,人的目光要看远点。”“可是,可是父亲看病的钱都被他们侵吞了,我还能怎样去整天面对他们,”我气愤地说出了埋葬已久的心里话。
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其实父亲他活着就是希望我们能够上进,能混的出人头地,如果因为这样不思进取真愧对父亲的用心良苦。”“其实没有哪一个领导会做一辈子领导,你还年轻他们总会比你先退休吧,再说不是所有领导都是你想象的那样,”大姑夫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我知道了,”我点头回答。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二伯家的三妹太过玩皮不小时打翻了茶杯,刚刚倒满的一杯热水正好浇在四婶的腿上,四婶只穿着裙子,她痛哭地尖叫。很多人的脸都拉了下来,尤其是二伯父他铁青着脸,颤抖的手指着三妹,气得直骂,二大娘坐在三妹身边已经伸出手痛打三妹,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美好的气氛就这样被破坏了,大姑、五婶扶着四婶先离去了,可能是到附近的卫生室去了吧。我知道应该是散席的时候了,我起身说:“二伯、姑夫、四叔、五叔,我想我还是先走吧!”大姑夫点点头:“你要有事先回去吧,如果有报考文秘的想法就给我先打电话。”“我知道,我会的,”我点头,又说:“四叔,今晚不能送你上车,你一路顺风。”四叔严肃地说:“现在有了孩子,可要顾家,正干,要有上进心。”。。。。。。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那次家宴过后我并没有象家中长辈们所希望的那样报考文秘,而是成了一名网络写手,我每天写作上网发帖,并且完成了一部网络长篇小说。虽然生活的质量丝毫没有改变,但我也是在上进了,我觉得对得起父亲,还有那些贪官们都让我借助网络骂了一遍,真是痛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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