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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沟

  • 作者:袁平银
  • 作品类型:小说连载
  • 作品驻站:2007-10-25
  • 作品状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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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讲述了本人从出生到十七岁这一阶段的生活经历,除少数情节是虚构的之外,其历史事件都是绝对真实的。 写我自己的身世是我多年来的心愿,虽然我这个小小老百姓并不值得树碑立传,但我要让世人、尤其是我的后人知道我是如何成长的,又是如何在逆境中奋斗的...

第一章

  公元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七日,既是一个平常而又普通的日子,又是一个清冷而又灰暗的日子,寒风怒号,大雪纷飞,巍然屹立的群山,浩浩荡荡的群峰,都被纷纷扬扬的大雪捂了个严严实实。绵长而又狭窄的大黑沟银装素裹,雪盖冰封,连一点“黑”的影子也看不见了。峰峦叠嶂的原始森林也显得十分地躁动不安,时不时地就传出几声被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还时不时地传出一阵阵狼的哀号声和麂子的吼叫声。千姿百态的妖娆树枝不停地摇摆着,晃动着,似乎想甩掉重压在身上的积雪,而阴沉、凝重的天空仍然不停地飘着酒杯大的雪团,将酒杯大的雪团继续往它们的身上覆盖。洁白而又密密麻麻的雪团轻盈地跳跃着、飘飞着,像是在舞蹈,又像是在唱歌。尖利的穿山风挟带着雪团狂飞乱舞,在茫茫苍山一片耀眼的白色中飘飞出一股股使人无法抵御的森森冷气。

  杨怀玉就是在那个阴霾漫天的日子里出世的。

  杨怀玉的家住在秦岭余脉的一条大山沟里,那条沟就叫大黑沟。因为杨怀玉的一家老小都是要饭出身,所以家里就穷困得几乎没办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了。家里不但人口众多,而且还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

  杨怀玉的祖母邱氏已经七十四岁了,五十四岁双目失明,二十年来横草不担,直草不拈,每顿吃饭都要杨怀玉的母亲黄西庭把饭递到手上她才能吃得到嘴。她除了吃饭、睡觉、对着神龛磕头和日夜不停地唠叨着神神鬼鬼就再也没有其他营生了。

  杨怀玉的大伯杨定茂是个傻瓜,也是个单身,既无知又倔强,虽然浑身的力气比牛还大,但却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杨定茂刚满五十五岁,说他醒事吧,他又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说他不醒事吧,他有时候说出的话又很呛人。

  杨怀玉的父亲杨定国是一个捞火纸的匠人,长年累月地给一家姓徐的火纸厂捞火纸。杨定国每月只回家一次,每次回家的目的就是看望一下家里人,勉为其难地在杨怀玉的母亲身上发泄一下并不过剩的能量,然后又急急忙忙地赶到徐家去干活儿。

  杨怀玉的母亲黄西庭患着严重的寒痨病,一年四季不是咳嗽就是气喘。但家里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她来料理,不然的话,一家老小就过不下去了。

  杨怀玉出生的时候,他的大哥杨怀中才只有十六岁,他的二哥杨怀安才只有七岁,他的三哥杨怀让才只有六岁,他的二姐杨怀友才只有九岁,他的三姐杨怀凤才只有四岁。

  但就是这样一个家庭,杨怀玉又要出世了。

  黄西廷仰躺在床上,背后靠着一捆麦秸杆。那捆麦秸杆是邱氏叫杨怀中向住在山下龙王庙旁边的那家姓陈的地主家里要来的。在那家姓陈的地主中,老地主叫陈延清,小地主叫陈俊山,老地主婆叫陈曹氏,小地主婆叫唐玲儿。说他们是地主,当然都是旧社会的事,现在他们已经受到了镇压,象所有的普通农民一样下地干活了。

  邱氏说女人生孩子时,如果想要孩子出生得快而又不伤母亲的身体,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母亲的上身抬高,既有利于女人身体里的败血外流,又有利于孩子很快出来,所以就把那捆麦秸杆靠在了黄西庭的身后。黄西庭的身底下垫着草木灰。那也是邱氏的主意。邱氏说女人生孩子时要流出大量的余血,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身底垫上草木灰。邱氏说这样做,既方便了流血,也方便了收拾。一床破烂不堪而又脏得目不忍睹的被子搭在黄西庭的身上,既为黄西庭遮住了身体,也为黄西庭挡住了风寒。不知道那床被子已经经历了多少个年代,也不知道那床被子盖了多少代人,虽然里里外外都补满了各种颜色的补丁,却仍然千苍百孔,满目沧桑。那是家里唯一的一床破被子,日常都是邱氏的专用品,因为黄西庭要坐月子,所以邱氏才亲自抱来搭在了黄西庭的身上。

  邱氏低着头坐在黄西庭的床边上,闭着本来就已经失明了的眼睛,嘴里不停地祷告着上苍和各路菩萨:“玉皇大帝呀,南海观世音菩萨呀,送子娘娘呀,杨家的列祖列宗呀,保佑噢!保佑我黄女能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噢!……”

  因为杨怀玉的母亲姓黄,所以邱氏就一直把黄西庭亲昵地称作黄女。这既表示了黄西庭是她的后人,也表示了她对黄西庭这个儿媳的疼爱。

  黄西庭床前的地上堆着一堆火灰,那堆火灰虽然已经没有火炭了,却仍然冒着淡淡的热气。那本来是从火塘里铲来的一堆火炭,可经过时间的推移,火炭都化成了火灰。邱氏感觉到火堆里已经没有火了,就亮着嗓子喊杨怀中:“怀中啊,快铲点火,叫友娃子送进房里来啊。”

  因为杨怀玉二姐的名字叫杨怀友,所以乳名就叫了友娃子。农村的平民百姓既不讲究名字有什么含义,也不渴望什么荣华富贵,所以起名字就很随便,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只要顺口、不伤大雅就行。

  邱氏虽然年纪大了,但心里却不糊涂,她知道杨怀中是男娃,不能进母亲的产房,所以就叫杨怀中铲火,叫杨怀友送到产房里去。

  截止杨怀玉出生时,黄西庭已经生了九个孩子。在旧社会饿死了两个儿子,就还剩下了四男三女。最大的是个女儿,叫杨怀青,已经出嫁了,家里还剩下了四男两女。杨怀青是七年前出嫁的,出嫁时才只有十一岁。因为杨定国和黄西庭实在养不活那么多的孩子,所以就把杨怀青嫁出去给一家姓纪的人家当了童养媳。纪家的那个孩子名叫纪绪武,比杨怀青大九岁。杨怀青十一岁嫁过去的时候,纪绪武就已经二十岁了。好不容易等到杨怀青长到十五岁,纪绪武就迫不及待地把杨怀青给强奸了。杨怀青在十六岁时生了第一个孩子,在杨怀玉出生的那一天又生了第二个孩子。杨怀青比杨怀中大两岁,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刚满十八岁。

  杨怀中听到邱氏的喊声,口气就冲冲地说:“哪来的火呢火?”

  原来杨定茂无事可做,就不管不顾地往火塘里架着柴。火塘里已经架了很多的柴,但杨定茂却仍然不停地往上架,火塘里别说是火炭了,就是蓝色的火苗和红色的火焰也都被压住了,两间小小的石板房里烟雾弥漫,一片氤氲。

  杨怀中向杨定茂摆摆手,叫杨定茂别再架柴了。又把架了太多的柴的火塘掏空了一些,火焰才旺盛地蹿了起来,房子里面的烟雾也渐渐地散去了。

  天色已近黄昏,黄西庭的房里渐渐地暗了下来。邱氏咳嗽了几声,又用手摸了摸黄西庭的肚子,就着急地说:“都整整一天了,咋还生不出来呢?”

  黄西庭满脸的痛苦,满脸的疲惫,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但为了减轻邱氏的心理压力,仍然挤出一点儿声音说:“快……快了!”

  邱氏焦急地催促着黄西庭说:“你使劲呐,生出来我就放心了!唉,人生人,吓死人,女人就这个命,命苦啊!”

  黄西庭痛苦地“哼哼”着,无力地使着劲,见无济于事,就又无力地放弃了。

  杨怀玉在母亲的肚子里赶到很憋闷,也想尽快地冲出母亲的生命之门来看看外边的世界。但他的力气实在太小了,冲了许多次,也没有能够冲出来。

  邱氏见杨怀玉仍然在黄西庭的肚子里出不来,就又喊杨怀中:“怀中,你再去看看你的伢回来没有?这家里有邪气呢,要男人把泄气冲走孩子才能出来呢!那个没有良心的东西,自家的女人生孩子都不回来,象个啥子话!”

  杨家把父亲叫伢,把母亲叫娘,把祖父叫公,把祖母叫婆。除了娘这个称谓通俗易懂之外,其他的称谓叫人听起来都有些不明不白。

  实际上,杨怀中已经无数次地去扫描了山路,可又无数次地失望而返了。山路上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既看不见山路的影子,也看不见杨定国的影子。

  由于疼痛,由于饥饿,由于失血,黄西庭已经气息奄奄了。冷汗就象泉水一般从黄西庭的脸上冒出来。黄西庭已经把嘴唇咬出了斑斑血迹。

  邱氏知道女人生孩子时的艰难,也知道女人生孩子时的痛苦,但她却不为黄西庭的痛苦所动,反而还眉飞色舞地对黄西庭讲着她的今古奇闻:“黄女,你知道吗?你现在正生的这个孩子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呢!在你今天早晨发作之前,我亲眼看见我们家里红光闪闪,祥云飘飘,一条火龙落到了我们的家里。这个景象刚结束,又有一颗文曲星落到了我们的家里。你说,你正生的这个孩子能错得了吗?”

  也许邱氏是昏了头才那样说的,也许是为了宽黄西庭的心才那样说的,外面不但正在下雪,而且还寒风怒号,冰霜凛冽,哪来的红光闪闪、祥云飘飘呢?即使有红光闪闪、祥云飘飘,她那双早已瞎了的眼睛又如何能看得见呢 ?

  坐在火塘边的杨怀安、杨怀让、杨怀友和杨怀凤都被邱氏的满嘴胡言逗笑了,杨怀茂也傻傻地笑了。但杨怀中却没有笑。杨怀中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就去把灶洞的火烧燃了。他虽然也还是一个孩子,但他却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了。虽然他还不知道生孩子是怎么回事,但他却被母亲的痛苦吓着了。他知道母亲饿了,中午吃干野菜的时候,母亲一口都没有吃,所以他就去给母亲准备吃的东西去了。他从他睡觉的那个麦草堆里翻出一个破烂的小竹篮子,从小竹篮子里拿出四个鸡蛋,准备用四个鸡蛋给母亲做一碗汤让母亲吃。但想想又放回去了两个,只用两个鸡蛋给母亲做了一碗汤,叫杨怀友送到了母亲的房里。

  “哪来的鸡蛋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黄女,快喝了它,喝了就好了!”邱氏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嗅觉和听觉都是很灵敏的,这时她闻到了鸡蛋汤的气息,就高兴地叫了起来。

  杨怀中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是一个有心人。一个多月以前他就知道母亲要生产了,所以他就把鸡蛋偷偷地藏了起来。家里只有两只老母鸡,由于没有粮食喂养,所以一年到头也只能下几十只鸡蛋。杨怀中见母亲要坐月子,害怕杨定茂、杨怀安、杨怀让、杨怀友和杨怀凤把鸡蛋偷着吃了,所以就把鸡蛋用篮子装起来,藏进了他睡觉的麦草退里。一个多月攒下来,他竟攒下了二十多个鸡蛋。

  杨怀友拿着鸡蛋汤,一口口地吹凉,又一口口地喂进了母亲的嘴里。

  黄西庭喝了一碗鸡蛋汤,终于感觉到有了一点力气。

  这时邱氏说:“这下你试试,看能不能生下来。”

  黄西庭用了用力,仍然没有成功。黄西庭泄气了,有气无力地但又是咬牙切齿地骂着肚子里的杨怀玉说:“你……你这个冤孽呀,咋还不出来呢?我生你哥哥姐姐的时候可不象你这么慢,看来老娘今天要死在你的身上了!”

  杨怀中、杨怀安、杨怀让都被黄西庭的话吓住了,杨怀友和杨怀凤还扑哧扑哧地哭了起来,就连痴痴呆呆的杨定茂,脸上也出现了一种少有的悲戚神色。

  屋外仍然在刮着寒风,天空仍然在下着大雪,空气仍然清冷而又凝重。莽莽苍山中仍然不时地传来几声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也不时地传来一阵一阵的狼嗥声麂子垂死挣扎地吼叫声。

  黄西庭好象已经把精力耗尽了,很快又毫无声息了。

  邱氏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就轻声叫道:“黄女,黄女,你没事吧?”

  黄西庭微微地摇了摇头,但却没有说话,很显然她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屋里静极了,静得连火塘里火苗跳动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了。不知道一屋子的人是在等待黄西庭的说话,还是在等待孩子的出生,反正一瞬间屋子连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过了片刻,邱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玉皇大帝啊,观音菩萨啊,送子娘娘啊,杨家的老祖先人啊,保佑噢!保佑我黄女赶快把孩子生下来噢!保佑母子都平安噢!……”

  这时杨怀中突然对邱氏说:“婆,你给人家接了一辈子的生,难道你就没有办法让娘快点生吗?再这么拖下去,不把我娘拖死才怪呢!”

  邱氏一辈子的确接了不少的生。在眼睛还没有瞎的时候,附近哪家生孩子都少不了她去接生。直到双目失明了,才停止了这项营生。经杨怀中提醒,邱氏愣了一下,鞋也不脱就一步跨上了床。一上床就用双手搂住黄西庭的腰试试探探地把黄西庭提了起来,一边往起提一边向黄西庭大喊:“黄女,快使劲!快使劲!……”

  黄西庭的身子立即就变成了一张弓,肚子是弓背,后脑勺和脚后跟是弓的两端,床铺是弓弦。一股强大的挤压力从黄西庭的后背向杨怀玉袭去,很快就把杨怀玉推向了黄西庭的生命之门。

  杨怀玉在黄西庭的肚子里感到了窒息,也感到了某个部位的疼痛。他挣扎着想呼喊、想啼哭、想看看眼前是个什么样子,但他却出不来气,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睛。

  屋子里很快就忙乱起来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水倒在木盆里的哗哗声、杨怀让和杨怀凤的哭喊声、邱氏粗重的喘气声、黄西庭痛苦的呻吟声以及远处的狼嗥声和麂子垂死的嚎叫声都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而又不成曲调的洪流在屋子里回荡。

  邱氏几乎把黄西庭提到了半空中,那股强大的挤压力继续挤压着黄西庭肚子里面的杨怀玉。邱氏的汗水“噼噼啪啪”地滴到黄西庭的肚子上。黄西庭猛一用力,终于把杨怀玉从黑暗推向了光明。

  杨怀玉“哇哇”地大哭起来,终于向这个世界宣告了他的诞生。不知道他是为庆幸来到这个充满温馨的世界而哭,还是为后悔来到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而哭,反正他哭了,声音高亢而又响亮。

  邱氏放下黄西庭,先是擦了一把汗,接着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再接着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哎呀!老天爷,总算出来了!”

  刚叹完气,就在杨怀玉的两胯间摸了一把。这一摸,就万分欣喜地对黄西庭说:“黄女,恭喜你,又是一个放牛娃!又是一个放牛蛙!”

  因为孩子上不起学,只能放牛种地,所以就把男孩子称作放牛娃。

  黄西庭气息微弱,脸色蜡黄,冷汗一个劲的往外流淌。杨怀玉的出生,很显然已经耗去了她所有的精力和血气。但听了邱氏的话以后,她的脸上仍然露出了欣喜和满足的笑容。

  邱氏又说:“还是你自己拣吧,我的眼睛看不见哩。”

  前面生的八个孩子都是黄西庭自己拣的,这第九个孩子理所当然还是黄西庭自己拣。谁也说不清黄西庭是从哪里迸出来的力气,刚才还是奄奄一息的,仅仅一瞬间她就飞快坐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杨怀玉从羊水和血液中抱起来,“咔嚓”一口就咬断了杨怀玉和胎盘连接着的脐带,飞快地把杨怀玉用破布卷起来,只把杨怀玉的两只胳膊和小脑袋留在外面,递到了邱氏的手上。

  邱氏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却很会抱孩子。前面的八个孩子几乎都是她抱大的。说来也奇怪,无论那个孩子都服她抱,正在哭的孩子,只要她一抱到手上,也就不哭了。这时候,邱氏抱着杨怀玉,竟从黄西庭的房里摸了出来。杨怀玉也真聪敏,出生还不到一个小时,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扭着头到处看,把这个破烂的家庭都收在了眼底。

  这是两间小得不能再小的石板房子,说实在一点只是一间大房子,一条大过担将这间大房子一分为二,所以就变成了两间小房子。这两间小房子在靠北面的山崖下建着,一面墙就着一块大石头,一面墙就着一面大石坎,还有一面墙建在悬崖上,只有一面墙建在土地上。也只有建在土地上这面墙上才有一道小门供人进出。那道小门不但很窄,而且很矮,最多也只有一米六高,个子稍高一点,进出就会碰头。杨怀中进出的时候就得把头低下。杨怀中虽然还只有十六岁,但个子却不低于一米八了。那么高的个子进出那么矮的小门,如果不把头低下就会被碰得头破血流。那两间房子也许是一百年前建的,也许是几百年前建的,做工十分粗糙。泥巴墙经过风雨无情地剥蚀,已经斑斑驳驳,遍体鳞伤,就象邱氏的脸颊一般沟壑密布、筋骨毕露了。尤其是太低矮、太潮湿、太黑暗了,叫人一看就目不忍睹。那两间房子本来就小,又被杨定国用竹笆子横竖一隔,隔成了几个小间。一隔成小间,房子就显得更小了。那几个小间,邱氏和杨怀友睡了一间,杨定茂和杨怀安、杨怀让睡了一间,杨定国、黄西庭和杨怀凤睡了一间,用一间做了厨房,还有一间就是杨怀中睡的地方了。杨怀中睡觉的地方并没有床,只有一堆麦草,杨怀中就睡在麦草堆里。杨怀凤本来是跟黄西庭睡的,由于杨怀玉的出生,就被撵到邱氏的床上去了。

  那两间房子本来就不是农户的住房,而是陈延清祖上做的“长工”屋,让长工们在大黑沟干活时临时避雨用的。一九四八年春天,杨定国领着一家老小从外地讨饭来到大黑沟,见大黑沟里有房子有地,就以世世代代给陈家做长工为代价,在大黑沟里安了家、落了户、定了居。

  杨怀玉似乎知道这就是他的家了,团团转转看了一遍之后竟咧着嘴巴笑了。也许他已经感到了家的温馨,也许他觉得老天爷既然把他送到了这个家里,那他就得义无返顾地在这个破烂而又饥寒交迫的家庭里生存下去了。

  但很快,他又哭了。也许他是为这个破烂的家庭哭的,也许是为肚子饿了哭的,反正他哭了,声音高亢而又响亮。

  哭声提醒了邱氏,邱氏很快就把杨怀玉送进了黄西庭的怀抱。杨怀玉躺到母亲的身边之后,就本能地在母亲的怀里乱拱。他的小肠胃早就饿了,母亲的乳香诱发了他的食欲,所以他就更进一步地哭了起来。

  “这小东西要吃哩,你喂他一口吧。”邱氏对黄西庭说,象在命令黄西庭,又象在哀求黄西庭。

  黄西庭无可奈何地将杨怀玉搂进怀里,敞开胸怀,把乳头塞进杨怀玉的嘴里。杨怀玉好像是饿死鬼托生的,乳头一到嘴里就猛烈地吮吸起来。黄西庭的乳房既不美丽也不饱满,就象猪尿泡一般软沓沓的。杨怀玉衔着母亲的乳头,想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吮吸着乳汁,尽快吃饱肚子,但他很快就失望了,母亲的乳房里并没有多少乳汁,少量的汁液也都是清水,根本就没有乳的成分。杨怀玉不服气,就又大哭起来。黄西庭知道杨怀玉不会善罢甘休,就又把另一个乳头塞进杨怀玉的嘴里。经过两只乳房的供应,杨怀玉的小肚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内容。他满意了,笑了,两只小手开始在母亲的胸脯上乱舞。母亲的胸脯是温暖的,迷人的,就象面粉一般柔软,又象绸缎一样光滑,还散发出一股股清新的奶香。杨怀玉陶醉了,对世界的好奇心使他不断地东张西望。

  邱氏仍然在黄西庭的床边坐着,看不见世界万物的眼睛紧闭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杨定国那个狗东西,这时候还不回来,他是想把我们全家人都饿死啊!”

  邱氏在骂杨定国的时候,脸上既有爱,又有恨,既充满了慈祥,又充满了无奈。爱和恨、慈祥和无奈交织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也构成了一道奇怪的风景。

  杨定国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他给徐家捞一个月火纸可以挣到五升包谷,全家人就靠他那五升包谷养活性命。春天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家里早就断顿了。多亏杨怀中醒事,一闲下来就领着杨定茂和杨怀安、杨怀友漫山遍野地挖火藤根和山药,才使全家人活了下来。现在是大雪封山,不可能再去挖火藤根和山药了,如果杨定国再不送包谷回来,那全家人就活不下去了。

  杨怀中又打了两个鸡蛋烧了一碗鸡蛋汤送到了母亲的房里。他怕杨怀安、杨怀让、杨怀友和杨怀凤到母亲的房里去望嘴,就把守着母亲的房门,任谁也不让进去。但他却没有办法不让邱氏呆在母亲的房里。邱氏闻到鸡蛋汤的香味之后,就不停地舔着嘴唇。黄西庭看了邱氏一眼,就把鸡蛋汤递给邱氏说:“娘,我现在不想喝鸡蛋汤,你喝了它吧。”

  邱氏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但黄西庭把鸡蛋汤给她的时候,她却推辞着说:“你不想喝也得喝,孩子要吃奶哩。鸡蛋汤是发奶的,你喝了鸡蛋汤,孩子就有奶吃了。”

  黄西庭欺骗邱氏说:“怀中一共做了两碗鸡蛋汤呢,这一碗你喝了,我还有一碗呢。”

  邱氏听黄西庭这样说就接了碗,但接了碗以后却迟疑着,想喝又不想喝。想的结果,终于还是喝了。一碗鸡蛋汤只在她的嘴里吸溜了一下就进了她的肚子。

  杨怀中的脸立即就被气青了,他对邱氏喝了他做给母亲的鸡蛋汤十分不满,但他又不好说什么,只有在脸上做着怪样子。

  杨怀友终于铲了一些火炭倒在了黄西庭床前的地上,一股热气立即就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了。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杨怀中给黄西庭的房里点上了一盏如豆的桐油灯。灯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时明时暗。屋外的寒风也似乎停下来了,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怀玉已经睡着了,当他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陷入了一片寂静和黑暗。杨怀玉动了动,就哭了起来。黄西庭在杨怀玉的屁股下摸了一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很显然杨怀玉尿了一泡尿,把包着他的破布全给尿湿了。黄西庭无奈,只有给他解了破布,把他搂在了胸前。但刚搂到胸前,他就在黄西庭的胸脯上拱起来了。别说他刚出生不懂事,但他却知道母亲的胸脯上有乳房,并且还知道母亲的乳房里有他需要的食物。

  黄西庭有些气恼地把乳头塞进杨怀玉的嘴里,低声说道:“你这个冤孽呀,真来的不是时候啊,娘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了,哪有奶水来喂你呢?”

  也许杨怀玉听懂了母亲的话,小嘴竟离开了母亲的乳头。但他仅仅是换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猛地在母亲的乳头上吮吸起来。其形状,真象一头穷凶极恶的小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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