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帛

一、终生遗憾：仅仅就差几分钟，父亲已化为一团火

　　在我的人生历程中，有一个时辰将永远定格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公元1998年10月4日上午8时35分。这个时辰对于世间大多数人来说也许是普普通通而微不足道的，然而对我来说却是惊心动魄而刻骨铭心的！

　　且说此时此刻，正是我所乘坐的那辆桑塔纳轿车途经苏北灌南县殡仪馆门前的当儿。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有人在路边急急上前冲着“正襟危坐”着的我招呼道：“快，快进去！你父亲……”

　　顾不上想什么，更顾不上说什么了，我跨出车门就扑将过去。这时候在殡仪馆院子当中有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正是我的妻子阿蓉！只见她挥泪迎上来扑在我的肩头上，悲声切切地：“阿文啊，你怎么才来呀！走，快过去看看爸爸最后一眼！”说着话就拥着我向吊唁大厅而去。然而待我们迈进大厅时却一下子呆住了：这里已人去“厅”空了！

　　怎么回事？人呢？阿蓉一下子懵了：几分钟前还在这儿的呀！这时我们的14岁女儿晶晶循声扑过来呜哩嚎啕地抱着我的胳膊：“爸爸，爹爹已经被人推进去火化了……”

　　什么？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阿蓉更不相信这是真的：“瞎说！爹爹还有儿子没到家，怎么能火化呢？”

　　然而又有亲友的声音传过来：“真地推进去了。”

　　我们夫妻俩立马慌了神，双双跌撞着扑到通往火化间的侧门口，扑打着大铁门：“开门啦！开门！求求你们啦！求求你们啦！”凄惨的哀求声终于使火化工们动了恻隐之心，透过门缝丢了一句冷冷的话：“那你走后门过来给你看一眼吧！”

　　绕过后门，我踉跄着扑了进去。司炉工打开观火口，我慌乱地睁大着泪眼模糊的双眼：啊！父亲那具躯体已全然成了一团火，衣服已化为灰烬，满眼尽是燃烧的头颅，燃烧的身段，燃烧的四肢……一览无余！

　　我的心碎了！这就是我的父亲留在我记忆中最后的模样吗？我扑通跪倒在地，心疼地扑打着地面：“不！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随即大放悲声，而伴我挤进来的两个妹妹也悲声切切地恸哭起来……

　　瘫软在地的我，终于被人驾着出了那间永远吞噬了我父亲的所在。朦胧中，刚才不知怎么未能挤进那间屋子的阿蓉依傍了过来，颤声问道：“看没看到？”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再一次喷涌而出：“看到了，就，就是一团火！”

　　“哇！──”阿蓉惨叫了一声，一把将泪人似的我和女儿搂了起来，三人再一次哭成了一团。

　　“阿文啊，你怎么这么不幸的呀，这么可怜的呀！”阿蓉止住哭声，怜恤地抚着我的胳膊，“咳，就差几分钟的时间啊，几分钟啊！”

　　我摇摇头：“你知道的，我长这么大，从没坐过飞机，没想到第一次坐飞机就是为了……奔丧！这一路啊，我流了多少眼泪？求了多少人？跟人磕了多少头？……”我委屈地哽咽起来，“一路上我打了多少长途电话，求人帮助我，可关键时刻他们就是不帮我，不帮我啊！”伤心至极，我又放声恸哭起来。

　　“爸爸多可怜哟！”女儿晶晶搂着我凄凉地呜咽着，“爸爸你告诉我，是些什么人，我要为你报仇！爸爸你说呀！”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在女儿的呜咽中，我闭上眼睛，让那时光的流水回到了几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