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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校园

作者: 意淫天下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一

  我最怕的就是早晨不经意间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的那一刻,因为只要一睁开眼睛我就会迷失在早晨的晨光中,这种迷失让我忘记了我还活着,或者让我觉得我该死去!我就这样静静的躺着,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屋内昏暗的一切,看着吃的饱饱的蚊子腆着肚子悠闲的休憩在蚊帐上,看着室友像猪一样安详的睡姿,看着惨白的屋顶象是要向我扑下来一样,看着凌乱的像猪窝一样的宿舍、、、、、、、把眼睛都看得流泪了,可没有起床的欲望,腰睡木了,翻来覆去的打滚,还是木的难受,但就是不起,再继续翻来覆去的打滚。不是不想起,就是不知道起床和睡觉哪个对我更有意义 .

  我对着镜子刷牙。已经好长时间没刷过牙了,忘记了上次刷牙的时间,我感觉在我的记忆中有一段时光缺失了,好象日子在我生命中作了一次跳跃,在我某个不经意的时候悄无声息的作了一次跳跃,至于跳过了什么,是沟壑还是坦途,我却怎么都无法追忆了,只能这样呆滞的看着镜中瘦得走了样的自己。牙刷在牙齿上发出轻轻的哧哧声,细微、沉闷而悠远,就像我此时的心跳,漫不经心,毫无目的,又似是徒劳无功的跳动着。我轻轻的抽动着牙刷,极尽轻柔,极尽小心,我生怕看到雪白的牙膏花中会带着殷红的血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开始 惧怕血了,惧怕那种刺眼的红,那种鲜艳的红让我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虽然我是个准医生。

  我刷完牙,仔细的将牙刷、牙缸冲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拿起手边的一瓶洗涤精,手一用力,哧的一声洁净透明的油状液体竭斯底里的喊叫着从狭小的瓶口中冲了出来,撒落在同样洁白的洗手瓷盆内,还没等站稳,立刻瘫软的向低处坠去。我拿起一把刷子狠命的在瓷盆上刷了起来。刷子在瓷盆上摩擦着,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尖叫,这种尖叫让我有一种眩晕的感觉,但我还是得忍受着,得继续刷下去,我不是一个好人,但我却不想制造罪恶,所以我得刷下去,虽然这看上去根本就是徒劳,但为了心灵的救赎,我还是得刷下去。不一会儿,我就累的满头大汗了,我的体力在一点点的流失,是那种和时光岁月的速度不成比例的流失,然而面对这种流失我无能为力,所有人类似乎都无能为力。

  我走下楼来,骑着车子立在晨辉中的路口发呆 ,看着茫茫碌碌熙来攘往的人群,听着广播中悠扬的音乐,那音乐优美动听,让我想到了小溪潺潺的流水,想到了清风吹拂的竹林,想到了平如明镜的湖水,想到了暮钟晚风的深山古寺,想到了我忙碌不止的妈妈和暮色苍茫中的故乡、、、、、、、我迎着东升的旭日闭上眼睛,慢慢展开双臂,有晨风在耳边吹过,摇动着发稍咝咝作响,吹起衣角在风中鼓动,我深吸一口气,早晨新鲜湿润的空气,立刻带着生命的活力与奔放冲进我的每个肺泡,让我如痴如醉——能呼吸真好!好久,好久,都不曾在晨风中好好感受一下大自然的对生命的恩赐了,当我真的沉醉其中时,才发现我错过了多少宝贵美丽的晨光。太阳慢慢探出了头,带着羞赧与欣喜慢慢的从天边升了起来,将火红的晨辉毫不吝啬的撒向大地,于是,生命就这样苏醒了。喷薄而出的太阳总是给人以希望、、、、、

  “老公,干吗呢?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我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其实我正在不知所措,我正迷茫在路口不知道该左转还是右转,我最想见的人就打来了电话。她总是出现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所以,我应该是幸运的,我得感谢上天让我找了这样一个女朋友,我应该对上天充满感激而不是怨恨和抱怨。

  “哦、、、、、、老婆,我、、、、没干什么,刚刚起床,去了趟厕所。”我撒谎了,我对我的“老婆”撒谎了,这不是第一次,但心里还是有些慌乱,我不具有演戏的天分,但命运却逼着我演一场人生的大戏,让我无时无刻不在带着一张面具,就像现在我不得不像老婆撒谎,难道你要我告诉她,我刚才之所以没听到电话,是因为我陶醉在早晨的阳光中吗?这未免对她太残忍。虽然她还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老婆,只是我的女朋友,可是我爱她,也许以前不确定这一点,但是现在我明确的知道我爱她,我也真切的知道我爱她有多深。所以有时候爱意味着欺骗。

  “懒猪!才起床啊!还没吃饭吧?一猜你就没吃,马上出来,我在老地方等你,我给你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多么细心的“老婆”。我知道叫老婆很俗,虽然我们根本没有夫妻之实,我也庆幸我们都还保持着对彼此最后的尊重,但我此时除了叫她老婆,我不知道还有那个词更能表达我的爱意。我挂掉电话,刚刚还在路口迷失,但此时心中立刻有了目标,有了我想见的人,有了在等待我的人需要我去赴约,所以我精神为之一振,一路驱车而去。

  “启真湖”真是个赋有诗意的名字,有如她的湖面一样让人淡定、致远,有如她的深度一样让人充满探求和遐想。湖畔,丹桂的清香在整个校园的上空飘荡 ,翠柳扭动她们摇曳的身姿轻抚着宁静的湖面,虽在深秋,却依然有各色花朵怒放在秋水的倒影中,一片青翠的草坪 向远处延伸着,直到淹没在湖水中。草坪上正有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席地而坐,抱着双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面向湖面静静的安坐着,似是在沉思,似是在陶醉。她正背对着我,一阵风起,一头乌发在晨光中上下飞舞,身旁的树上有鸟儿在枝头深情的歌唱,声音婉转清脆,此起彼伏。我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这如梦如画的一幕 ,真有些不忍心去打搅这份美丽的宁静。

  这就是正在等待我的人,我的“老婆”方琪。我是一个非常不自信的人,所以我常常问自己,像她这种优秀美丽的女孩怎么就喜欢上了平庸无奇的我,而且还是喜欢的一塌糊涂,不可救药。她的美丽不可挑战,一入学不觉间就将原校花挑落马下;她的成绩让人只能停留在嫉妒的层面,连年全额奖学金,雅思、托福轻轻挥手间考过;而她对我的温柔体贴又总能让我感到有些惭愧。而我,除了生就一副痞像完全乏善可陈,成绩只在中下游徘徊,英语我只认识冠词,体力的极限是陪她逛半上午的街。然而,她就是喜欢上了我,就如我喜欢上了她。庄子说大道无形,也许爱情也是这样吧,不需要想太清楚,想的太明白了也许就不是爱情了。

  我将车停在路边,轻轻的向她走去。她还在沉浸在自己的沉思中,似是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但当我走到她身边不远处时,她突然回头,冲着我调皮的笑,似乎在说:

  “被我发现了吧!还想在背后吓我。”

  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调皮的冲我笑,我只得装作无奈的耸耸间,表示我认输了。是的我们之间有这种默契,是不需要语言来表达的默契,却远比语言更让人沉醉。

  我面带微笑在她身边坐下来,我的微笑很阳光。我有时候很佩服我的忍耐力或者说演技,也许根本就是琪阳光般的微笑感染了我,反正我此刻忘记了所有的苦恼,只是微笑着用挑战的眼光看着琪,意在说:早餐呢?

  琪为我准备的早餐确实很丰富,一袋鲜奶,一块面包,一个茶蛋,两根油条,一个苹果和一跟香蕉,更让我惊喜的是他竟然还为我准备了我最爱吃的一碟菜:油炸花生米。当我看到油炸花生米时,我几乎叫了起来:

  “哇!花生米啊!你从哪搞到的?!”

  她却一脸神秘的什么都不说,洋洋自得的把眼睛看向湖面,似是对我的反映和疑问早就了然于胸。我看她这副表情,也就不再追问,口中说了句:小人得志。

  真的很香。我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吃过这么香美的食物了。学生似乎都有一种虐待自己身体的本能和天赋,很少有学生能够很严格的把一日三餐的进食任务完成的一丝不苟,尤其是那些有某些嗜好的男生,他们可以一天不吃饭,然后再一顿吃掉三天的食物,然后可以再在只喝水的情况下挨过剩下的两天。我也曾经那么颓废过,然而,最近我却对食物有了一种依恋,我对它的感觉就像两个深爱对方的恋人却又不得不要面对分别一样的不舍,我每吃一口饭都觉得是我的最后一口饭,因此让我倍加珍惜,我细嚼慢咽,细细品味,想把世间的每一种味道刻在大脑里。

  “琪,你没有口腔溃疡吧?”我停止了咀嚼,突然愣愣的问道,表情严肃,神情凝重,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琪也被我的问题弄得一脸迷茫,正搬着膝盖静静的看我吃东西,被我这么突然一问,而且见我表情变化突兀,让谁也无法摸到头脑,只得一脸茫然和无辜的说道:

  “没、、、、没有啊。怎么了?”

  我一听,如释重负。再看看一脸茫然的琪,安慰道:

  “没什么,看你无聊,随便问问。”一面说着,一面轻松的笑笑。

  “峰!”

  “嗯,怎么了?”我回头一看,见方琪正一脸严肃的望着我叫道,眼中似乎有种不易察觉的痛楚。

  “有什么事难道就不能告诉我吗?”

  我的微笑突然在脸上凝固了。我知道我瞒不住眼前这个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女孩,虽然我极力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若无其事的什么都做,可还是无法掩饰眼中的痛苦,可我又什么都不能和她讲,你要我怎么和她说?!所以,我继续笑着说:

  “哪有什么事,没有啊,我很好啊,你看我能吃能喝,还能睡,哪有什么事啊。别胡思乱想了。我好累,借你腿让老公枕会儿好吗?”一面说着,一面躺倒在草坪上,将头枕在琪柔软的大腿上,闭上眼睛静静的体味她身上的幽香。

  琪没有再追问什么,她是那种很会把握分寸和时间的女人,她总能无意间消除你的尴尬,也总会避免制造彼此的尴尬,她了解我,甚至比我都了解我自己,她知道我什么时候不想说话,什么时候又能滔滔不绝,什么时候我不想说什么事,什么时候我对什么话题感兴趣,是的,她拥有这种能力,爱的能力。我要是能和她共度一生该是多么美好的事!

  我静静的躺着,看着白云在蓝天上游荡,看着鸟儿在白云下翱翔,看着绚丽的太阳洒下金子般的阳光,看着看着我有些感动了,眼睛似乎湿润了。琪安静的为我剪着指甲,雪亮的金属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切过指甲时发出一声声悦耳的脆响,咔、、、咔、、、、、一切都似乎很宁静,没有谁说一句话,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只有剪刀一声一声的脆响,可我内心却如大海的波涛一样汹涌澎湃,巨大的海浪一阵一阵的拍打我的胸膛,我似乎听到了那种铿锵有力的撞击声,轰隆隆、、、、如巨雷滚过天际,振聋发聩却又回声不绝。琪其实也并不轻松,虽然看似很投入的在为我剪指甲,而她的内心却在斗争,是一场理智的忍耐和屈辱的反抗之间的斗争,无声无息,却激烈残酷。

  “峰,你在想什么?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琪打破沉默,试着和我交流。“

  我将头在她腿上摆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昂头看着琪的眼睛说:

  “琪,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我不只一次的这样对琪讲过这句话,含情脉脉,饱含深情,每次她都低头羞赧的一笑了之,或者故意不相信似的说道:“谁知道啊,我又不是你。”然而,这次她却似乎是第一次听到我说这句话一样,脸上有种震惊的表情,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我,而他拿着剪刀的手似乎也颤抖了一下 .女人是聪明而又敏感的动物,她对事物的嗅觉感不是来自于鼻子,而是身体的每个细胞,稍微有一点异样的地方就能被她感知,虽然她也许不能明确的感受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她有事发生了。所以,在听到我说这句话时她的手痉挛似的抖动了一下,于是我的手指尖立刻渗出一排细密的血珠。

  我还没来的及呻吟一声,手指就一下被琪含在了口中。她的口温暖湿润,我曾不只一次的吻过那个美丽的地方,我知道一个女人肯让一个男人吻她的唇意味着什么,正如听过的一句话一样,开水溅到你手上第一个喊疼的人就是爱你的人,我知道我身边的这个女人爱我,如果爱可以比较的话,我对她的爱要远逊于她对我的爱。面对这种爱,你受一点伤还会喊疼吗?更何况我的手正在那个温暖的地方被麻木着。

  然而,我却触电般的把手从她的口中抽出,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对她大吼:

  “你在干什么!疯了吗?快吐掉我的血!快啊!、、、、”

  琪被我突入起来的震怒吓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脸无辜的愣愣的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而不是曾经患难与共、朝夕相处的男朋友。我有些心疼了,试着解释说:

  “这、、、、、、这、、、、、、多不卫生啊!还学医的呢!快吐掉!”声音依然强硬的毋庸辩解。我又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瓶递给她说:

  “快涮涮口!快啊!快啊!、、、、、”说道最后我几乎是在竭斯底里的狂吼了 .琪似乎被吓坏了,除了慌慌张张的照我说的作,连问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了。我看着琪吐掉口中的血,又用水涮了几遍口之后,我放心了,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崩塌了一样,身子摇摇晃晃,最后一下坐在草地上,大口的喘气。

  琪慢慢从刚刚我的惊吓中走出来,开始抽涕起来。那抽涕声时段时续,就像一把锯在切割我的心一样,我真想过去把她紧紧的搂在怀中对她说对不起,可我没动,就像一个冷血动物一样对眼前哭啼的女孩无动于衷。

  我以为琪 会这样哭着走掉,然后再也不理我,从此天涯陌路,分道扬镳。然而,她却没又这么作,她只是擦了擦眼泪,然后默默的走到我的身旁,在我的身边坐下来,紧紧的靠着我,把头放到到我的背上,似是在用耳朵倾听我的心跳和呼吸一样。

  “峰,我爱你。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你也不能对人家美女那么喊啊,回吓坏人家的,我不准你以后再这样对我,我只原谅你这一次,绝对没有下次了,好不好?”

  我的背上一片温热,如同我的心和我的眼睛,他们都在流血流泪啊。多么可爱的女孩,语言在此时变得乏力苍白,我除了说她可爱我想象不到还有什么词来形容当时的琪,多么可爱的琪啊!我转过身把她搂在怀中,紧紧的,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我似乎听到了骨节咯咯作响。琪终于忍不住了,在我怀中剧烈的抽涕起来:“你就会欺负我。”我哭了,我仰头用泪眼看着苍天,我想对着苍天狂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们就这样互相用抱着,刚才的小别扭让我们更加懂得珍惜彼此,让我们的心贴的更近,我只能这样紧紧的抱着琪,除了拥抱我不知道我还能如何表达我的爱意。风在我们身边徘徊着好似留恋不想前行,有落叶在我们头顶起舞,鸟儿也不在聒噪了,只在低低私语,唯恐打扰我们的缠绵一样,于是我们就这样久久的相拥,彼此什么话也不说。过了好久,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觉得好久,琪在我的怀中轻轻的说:

  “峰,你有多久没有吻过我了?”

  我整个身子痉挛似的抽搐了一下,我的心里突然有的一个想法,在我来到路上我还在犹豫,可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就下定了决心,虽然这个决定也许很残忍,但它就像喷泉一样在我口中不得不说了。我看着琪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琪,我们分手吧。”

  二

  是的,我很久没有吻过琪了,到底有多久,已经忘记了,也许时光就是在这段时间跳跃了一下,让我忘记了该忘记和不该忘记的东西,然而有一件事却无法忘记,它就像梦靥一样久久的缭绕在心头,它折磨的我整晚整晚的无法入睡,折磨的我虽然在认真的品尝我吃过的东西却吃不出什么味道,它让我像一个裹在套子中的人,敏感的如神经质一样猛烈的反映着身边的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不敢和人接触,甚至不敢靠近别人,连我最心爱的女人都不敢吻,最后,除了和最心爱的人分手我别无选择。

  琪抬起头来看着我,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接着又很快变得复杂难测起来:

  “笨蛋!以后不准开这种玩笑!美女也会生气的哦!”一面说一面笑了起来,但笑的很勉强,很心酸。

  我没有笑,依然表情严肃的看着琪什么都没有说,就这么看着,我不想说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这么看着眼前的这个我深爱着和同样深爱着我的女人,看着它脸上瞬间闪过的表情变化,她一会儿似是想哭,一会儿又强装镇定,一会儿麻木,一会儿敏感的在我脸上收索信息,最后她的表情定格了,愣愣的,睁着大大的眼睛,眼中充满了痛苦、恐惧和绝望,仿佛眼前的人她跟本不认识。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好久,琪终于说话了:

  “为什么?”

  “我得了艾滋病。”

  “啪”的一声琪的手掌在我脸上滑过,耳际立刻感觉火辣辣的。琪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举动一样,双手捂着嘴,愣愣的看着我的反映。然而我却只能像块木头一样的毫无反映。

  “你让我鄙视你!你还不如说你明天就会死!”琪说完,站起身来,扭头走了。她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我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在我视线中慢慢远去,越去越远,最后一转弯消失在树林后面,只留下怅然若失的我傻傻的望着她走开的方向。她哭了,她走时一只手捂着嘴,我不知道她回去还要哭多久,我不敢想象了,这种想象只会让我更加痛苦,我只能希望她赶快把我忘记吧,忘记一个就要被世界抛弃和忘记的人。

  一段感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知道她不相信我说的,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种事会真的就在现实中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我的身上,但我没有骗她,我的确染上了一个恶魔:艾滋病!

  多么的不可思议啊,是艾滋病啊!那种只在电视的报道中发生在遥远的非洲、乱伦和同性恋之间的疾病,竟然就发生在我的身上,听起来如天方夜谭一样的远古的恶魔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找上了我,没有任何的征兆和预言,也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铺陈和序言,就这样发生了,就像走路时,一不小心被绊倒磕破了膝盖一样的平常,就这样发生了。

  我确定我染上艾滋病已经两个多月了,但症状其实早在半年前就出现了。半年前开始,我不停的感冒,每次流感我都无法逃脱,即使不在流感时我也在不停的感冒,而且一感冒就很难痊愈,持续的低烧、乏力,食欲不振,每每看到我总在拿手掩着嘴轻咳,我的书包抽屉里摆满了各种感冒药,以便稍有症状我就赶紧吃药控制,企图将其扼杀在萌芽的摇篮中,但往往是药越吃越多,感冒却越得越严重,到后来仅仅靠吃药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就开始打针挂吊瓶,于是有事没事我就躺在校医院的输液室里面打点滴,好像除了吃饭学习,跑医院就成立我生活中主要要做的事了。开始我还不在意,以为自己久未运动锻炼,又加上疯狂的迷恋网络游戏,没日没夜的奋战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身体慢慢的就被掏空、拖垮了,体质下降在所难免,偶尔的个感冒也是情理中的事。但是持续不断的感冒发烧扰的我心烦意乱,整天头混混涨涨的,没有心事做任何事。以前我得个小感冒之类的病是从来不吃药打针的,仗着自己身体好抗一抗就过去了,就在染上这病以前我从来就没有挂过吊瓶,但没想到现在却在不停的感冒,而且我明显的感觉我的体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稍一运动就大喘不止,这所有一切症状都让我不得不我开始关注起自己的身体来。

  后来,我就在我身上发现了肿大的淋巴结,在腹股沟位置,有枣核那么大,是我洗澡时无意中发现的。它摸上去质地坚实,可活动,无疼痛。我是学医的,我对身上疙疙瘩瘩的东西特别敏感,尤其是这种淋巴结的肿大,凭我在课本上学到的知识,我知道这个淋巴结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认真检查其自己的身体了。短短三个月,体重减轻了5公斤,不断出现腹泻拉肚子的症状,身上偶尔磕碰一下就会在皮下留下一块紫黑色的瘀斑,再加上我连续不断的感冒发烧,我越想越害怕,我脑中不断的闪过各种不同的病,以及想象着他们的后果,连最坏的可能我都想到了:白血病、淋巴瘤。

  但却没有想到是艾滋病。

  人性中就是有这么一个弱点,就是人心中一旦有了怀疑,不管好的坏的,就会不断的求证,如果心理素质不强的话,最后就会溺死在自己的求证中。我虽然知道这个理论,也极力让自己理智的面对自己的症状和可能的疾病,但却做不到心平气和,坦然以对,整天我就像丢了魂一样什么都没心思做,只在那研究自己的身体,一有了新的症状和体征就不停的翻书查电脑。后来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我就找了个星期天偷偷去了医院。检查化验单显示没有什么太大异常,不支持白血病、淋巴瘤等血液恶性疾病的诊断,医生也告诉我可能是缺乏锻炼,身体素质比较差的缘故吧。

  我长舒一口气,感觉是自己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

  然而这个玩笑却并没有随着一纸化验单的结果而结束,相反我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差,本来好转的心情又一下跌入深谷 .

  第一次让我联想到艾滋病的可能是一个很意外的情况。是一位室友和我开玩笑说:你整天蔫的和根淹黄瓜一样,是不是得艾滋病了。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的漫长而漆黑的艾滋噩梦就这样开始了。

  我再一次体会了网络时代的好处。我不敢堂而皇之的走进一家大医院,然后告诉医生我想查查我是不是得了艾滋病,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我真得了艾滋病,我宁愿死,我也不要让人整天用看怪物一样的眼光看我,我也不要让他们像躲避瘟神一样的躲避我,更不要让他们像对待垃圾一样的歧视、抛弃和可怜我。即使我是一个艾滋病患者我也要保护这个隐私以及它所留给我的一丝自尊。所以,所有的一切我都是在默默的进行,从开始的查书找资料,到后来的在网上订购艾滋病检测试纸。

  我依然记得我拿到快递寄来的检测试纸的那天。那天天色阴暗,台风正肆虐的在杭州城上空呼啸狂舞,雨水好像集结成群的苍蝇一样,叫嚣着飞冲而下,砸的地面乱雾飞溅,雨势时急时缓,时而似乱箭齐发,时而似牛毛横飞,一连几日阴暗潮湿的不见天日。我就是在这样一个飘雨的日子打开我的信箱的,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张邮单,我拿了邮单到学校的邮局领取了我的邮包,出了邮局的门,我哪也没去,撑了伞,蹬上车子就冒雨来到了启真湖畔。

  启真湖畔真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风雨飘摇的日子,人迹罕至,清静孤寂,很适合进行我现在要做的事。风雨中的启真湖依然风光秀丽,湖面烟波浩淼,波涛阵阵,湖边垂柳乱舞,湖水上涨淹没了大片的绿坪,似乎雨再这么下上两天,启真湖就要冲破阻拦,破堤而出了,我不敢想象湖水外溢的后果会是什么,我现在也没有心情去想这些,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手中的邮包上。

  我忘了我是怎么在风雨中一手撑伞,一手完成整个检测过程的。只记得我草草消了一下毒,用小刀片刺破食指,立刻一个血珠就在指尖晃动了,我顾不得什么卫生、什么感染,也不记得什么只有无名指尖的内测痛觉是最低的,我只想知道一个结果。当血从我的指尖滴到试纸上的滴孔时,就开始了我的漫长的等待。我感觉好冷,雨水淋湿了我大部分的衣服,只有我极力保护的试纸和胸前是干燥的,风还一直在吹,没有方向的乱吹,我举伞的手在抖,我拿试纸的手在抖,我的双腿也在抖,心脏在胸腔内发疯似的乱跳,我不停的拿舌头舔着发干的嘴唇 ,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盯着手中的纸条,留意它每一个细小的变化,但到后来却又闭上眼睛不敢看了。短短的十五分钟,对我来说就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而结果,却像一个在我眼前爆炸的炸弹一样,轰的一声一下将我击倒在地,伞和试纸从我手中滑落,我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有试纸上两条鲜亮的红线像闪电一样在我脑中劈过一遍又一遍。

  会不会检测错了?

  不可能!这款试纸是目前最有效的、准确率最高的,准确率为99.8%,敏感性可达100%,这是什么概念啊,一万个人才有一两个检测出错,那就是万一啊,“万一”有时候是多么肯定和让人绝望的假设啊。

  我不再反抗了,从身体到思想,我彻底被打倒和击垮了,我呆坐在雨中的草地上,脑中不再抱有任何可能的希望,因为我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望了,只这么呆坐着,任凭深秋冰凉的雨水吹打在我瑟缩的身上,眼睛开始变得迷离起来,模模糊糊我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当时我正在一个偏远的城市里的一所三流的大学读大三,那是个失恋的夜晚,我忘了怎么失恋了,只记得当时心情特别遭,我一个人躲在一家小餐馆里喝闷酒。

  这家小餐馆特别小,开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黑乎乎的招牌让人看不清写些什么,墙壁被烟熏火燎的灰黑,而且店内狭小的只能摆下三张餐桌。但是在这样一个寒冷了夜晚,这间狭小的餐馆却显得特别温暖,外面寒气逼人,道路上到处是残雪和残雪的融水,漆黑的雪水涂抹在大街小巷的每条道路上,行人都裹得的和粽子一样踮着脚尖在赶路,生怕肮脏的雪水溅到裤脚上,时不时有几辆打着车灯的车辆飞驰而过,好像一个个捏着鼻子冲过厕所的行人一样一刻也不想多留。但店内却显得温馨的多,灯火通明,暖气片中听得到哗哗的流水声,这声音听上去都舒心,店内虽然狭小却让人觉得亲切。我就是被它这种温暖吸引进来的。我正在失恋,心中一片凄冷,比之外面的寒夜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我迫切需要这种温暖来拯救一下我的身心。我坐在靠窗的地方,要了一个羊肉砂锅和两瓶瓶二锅头,闷头独饮起来。

  酒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一桌初次见面的朋友,未推杯换盏以前,正襟危坐,小心矜持,谈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气氛尴尬,人人感觉别扭。但只要酒过三巡,人人面红耳赤,举杯换盏,侃侃而谈,称兄道弟,搂肩搭背,俨然一副多年朋友成知己的感觉,最起码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相见恨晚啊,来,干!然而我无论怎样想象,我面对的都只是一个羊肉砂锅和两瓶二锅头,无论我怎样举杯都只能对着我的影子独自酌饮。人说愁酒醉人,一点不错,半瓶二锅头下肚,我已是醉眼惺忪,飘飘欲仙了。六子就是在这时坐到我对面的。

  六子是我同班同学,但我们接触不多,他是那种三不管的人,天不管,地不管,中间没人管,他最擅长的就是玩消失,常常是在学校一两个月见不到他一次面,偶尔期末考试了,他就顶着一头长发笑嘻嘻的出现了,等考试过后,又是踪迹全无。至于他消失的时间都干什么了,众说纷纭,有说沉溺于网游,视网吧如家的,有说在外放浪形骸,沾花惹草的、、、、、而且各种说法都说的有鼻子有眼,传乎其神,总之,六子是一个负有神秘色彩的人物,就像他出现在这家饭馆一样,无声无息,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六子往我对面一坐,我立刻就认出了他。一头脏乱的长发,鼻梁高挺,浓眉大眼,面部棱角分明,身体瘦长纤细,一身衣服像吊在衣架上一样荡来荡去。

  “怎么啦 ?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失恋了。”我直言以对,无可讳忌,都失恋了还害怕说失恋吗!

  六子一听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整个餐馆都在发抖:

  “为了女人啊?!笨蛋!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一会儿六哥带你好好认识认识女人去。你还是个处吧?”一面说还一面看着我怪笑。

  没想到六子真能侃,口若悬河,除了喝酒他的嘴就没停下过。谈的大部分都是他和女人的事,吹嘘自己如何有魅力,如何有一少女为他割过腕,又如何有一少女要为他跳江被他拦住,再就是一些他和那些女子的肮脏猥亵的勾当,六子直言不讳,而且添油加醋,讲的绘声绘色,让人蠢蠢欲动、、、、、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只知道醉得一塌糊涂,感觉天老在旋转,马路老是一边高一边低 ,明明在直线前行,六子却笑我老在曲线救国。我们提着酒瓶子在肮脏的马路上乱荡,还乱喊乱叫,幸亏天气寒冷没有警车出来巡逻。

  后来我就被六子拽进了一条小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当时我醉得昏天暗地,被六子七拖八拽的扔进一间房间里,六子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就出去了。我瘫在一张椅子上,手在浑身上下的口袋里掏烟,当我好容易将烟含在嘴中,打然火机欲点烟时,忽然就看到了眼前一个赤裸裸的女子在我面前扭动着一身白花花的肉。我吓得一个激灵,烟从口中滑落,火机还在我眼前熊熊燃烧,我以为我看错了,或者我是在梦中,但面前确实有个裸体的女人正在看着我,一脸的木讷,毫无表情,见我傻子一样楞在那里,便不耐烦的说:

  “快点啊!别浪费老娘的时间!老娘还有好多客人等着呢!”

  被她一骂,我有点反映过来怎么回事了,我环视一下这间房间,狭小灰暗,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了盏昏黄的灯。房间的墙壁显然是后来改装的,只用了一层薄薄的三合板隔开,隔壁有呻吟和喘息声传来,声声听之真切入耳。再看床上是一套看不出是白色还是灰色的被褥,床边正有一个裸体的女人对我怒目而视。我突然意思到我的处境了,被吓的傻子一样愣在那里不知该如和是好。

  后来,那个裸体女人终于忍不住了,气呼呼的把我从椅子上一下扔到床上,然后一下扑到我身上,还没等我来得及呼喊,嘴就被她的双唇给捂的严严实实。我闭上眼想拼命挣扎,可好像真么也动不了,浑身酸软无力,只感到那个女人的嘴没命的吸阭我的唇,让我无法呼吸,心中开始慢慢有一股气在集结、聚集,越积越大,后来像条蛇一样开始在我全身游走,骚动我痛苦难堪,几乎窒息。我终于忍不住要反抗了,翻身将女人压倒在床,慌乱不堪中仓促进军,只觉还没开战就一下轰然倒塌了,我像一块烂泥一样滑落在床上。

  女人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笑了:

  “还是个处呢!好啊,让老娘好好教教你。”说着就伸手在我下面乱摸。

  、、、、、、

  那天晚上的事我只记得这么多,第二天醒来我躺在六子在学校外租的房子里。时间已是中午,房间昏暗,强烈的阳光像把利剑一样穿过狭小的窗子刺进屋内,最后钉立在床边一堆呕吐的污物上。看着阳光和污物我突然感到头好痛,头一痛让我想起来昨晚如梦如幻的事来,想着想着我突然哭了起来。我连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都没看清,就真么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她,而她完全就像一个强奸犯一样肆虐的侮辱我的无知,我的第一次就这样在醉生梦死中任人践踏,然后丧失殆尽。我痛苦流泪,像一个被人轮奸的少女在绝望的边缘无助的流泪,我觉得除了该哭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会儿,六子拿着牙缸从外面进来。我赶紧擦干眼泪,不然他又该对我大笑了。六子见我醒来,拿着牙缸指着我说道:

  “你他妈的真是猪啊!我一道把你背回来的。”

  然后又神秘的笑着靠近我说:“昨晚怎么样?爽吧!玩了几次?对了,戴了几层套啊?”

  “什么套啊?”

  “不会吧?别说你没戴套啊?”六子说着,就拿起我的上衣在口袋里乱翻,最后摸出一把避孕套。

  “我靠!我昨晚塞在你口袋里的,你一个都没戴啊?我不是出门前跟你说了吗,记得戴套子!我真服了你了,不戴套你也敢上鸡!小心他妈的得艾滋啊!”

  很不幸被他言中了。我唯一的一次人生出轨就被恶魔击中了。

  三

  我坐在雨中的草坪上,深秋的雨水冰冷入骨,秋风一吹,我就不知道我身上还有哪是温暖的。我知道我在冷,冷的浑身瑟缩,青唇发抖,我用冻的有些麻木的手摸索着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香烟和火机,颤抖着从烟盒中抽出一颗香烟含在口中,然后再试图用火机点燃香烟。我麻木而习惯的做着这一切,完全没有意识到天空在飘雨,香烟早已潮湿的向下滴水了,徒劳几次仍然无法点燃湿透了的香烟。我放弃了,我连生命都要抓不住了,我还能抓住什么,我还能希望自己干些什么?哪怕是点颗香烟。

  我的大脑在一遍一遍的回顾那个三年前的夜晚所发生的一切。我以为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除了留有一些心悸之外,一切都该过去了,我不是一个生性卑劣、放荡的人,有错也是偶尔误入歧途,一时失足,但我迷途知返了啊,我也从此洁身自好未敢再出差池啊,我浪子回头了啊,我改过自新了啊,我从新做人了啊,、、、、、可上天还是没能原谅我!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啊!

  那天从雨中回去以后我就病倒了,一病一个多月。我不停的咳,高烧不止,前胸疼痛,后来连呼吸都很困难,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掉。所以,当我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我打电话给了琪,说我想见她一面,我不知道除了想见她我还能见谁。晚上十点多钟琪推门而进,一见在病床上痛苦挣扎的我,就心痛的满目流泪。开始我坚持不去医院,后来硬是他把握从六楼背了下去,我才捡回一条命。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诊断为卡氏肺囊虫肺炎,如果不及时就医的话真会有生命危险,是琪的固执救了我一条残命。我没有庆幸我又活了过来,我庆幸的是医院并没有检查出我已经感染了艾滋病。

  一场大病没要我的命,却也只留给了我半条。我的身体愈加虚弱,虽然我倍加小心,可还是动不动就感冒发烧 ,然而琪却对我照顾的更加体贴入微,我的生活起居,事无巨细,都帮我打理的井井有条 ,虽然我身体虚弱,但还是在琪的照料下显得精神焕发,朝气蓬勃。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女孩,这样一个救了我的命,还死心塌地照顾我的女孩,还是被我赶跑了。我知道,从琪哭着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真的必须一个人孤独寂寞的和我体内的恶魔抗争了,连一个依靠的肩膀都不会有了。

  我得给家里打个电话了。

  我想家!我想妈妈,我想爸爸,我多想现在就扑在他们怀中痛哭啊,我多想哭着对妈妈说:妈,救救我吧!救救你儿子吧!我还不想死!

  可我知道只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我在黑暗的夜色中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冰凉的话筒在我耳边响起一声声绵长的嘀音,终于话筒另一头传出一个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

  “喂,你找谁啊?”

  是妈的声音,虽然纤长的电话线和冰冷的话筒极尽扭曲我母亲亲切的声音,但我还是一下就听出了是母亲。

  “妈、、、、、”我打电话前就告诉自己绝对不准哭,可我听到妈的声音,只叫了声妈鼻子就酸的说不出话来了。

  “儿子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妈,我只是有点想家了。”

  “傻儿子啊,都多大了,怎么还跟个大姑娘似的光知道想家?在学校过的好不好?饭菜还习惯吧?学习没落下吧、、、、、、”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我忍了,但是忍不住,泪水就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不可揭制。

  “妈!、、、、”我突然打断妈的喋喋不休,有话到了嘴边却又声声咽了回去。

  “哎呀,又嫌你妈唠叨不是!、、、、”

  妈啊妈,您儿子哪里是嫌您唠叨,我恨不能天天都听您在我耳边唠叨呢。我是想说,我是想告诉您,亲爱的妈妈,您的儿子要死了!您的儿子得了绝症,将不久于人世了!

  可我又怎么能说的出口,难道你忍心让一位老人承受这样的打击,难道你要让她知道他们眼中优秀无比、无所不能的儿子就要死了,而且是染上了肮脏的艾滋病无法救治而死吗?不可能!谁也做不到这样残忍的对待一位老人。

  “妈,我不在你身边多注意照顾自己啊,天冷了多穿点衣服,要不然你的老寒腿又该犯了。别老是舍不得这舍不得那的,干活累了就歇歇,还以为你年轻啊、、、、、、”

  “哎呀,儿子到底是大了啊,知道心疼妈了。不过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哪、、、、哪会有什么事啊。妈,我还有点事啊,我先挂了。”

  我噹的一声挂掉电话,坐在路边失声痛哭。

  我的生活完全被打乱,我不再按时起床,有时一夜无法入眠,有时一觉睡到下午,我不再没日没夜的一天到晚老是飘在网上,我不再按时去上课,课堂成了与我不相关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我也不再每天下午去踢足球,不再每天晚上记日记或写博客,我戒掉了我以为永远会让我无法自拔的网游,但却越来越猛的抽烟,我不知道每天都该去干什么,却更多的时间用来独处,我变得越来越少言寡语,我常常翻动满目的QQ好友不知该和谁聊两句,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湖边发呆,我常常看着荒草和茂林听风吹过的声音,我常常去看日出和日落,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月亮偷偷流泪,但我更喜欢独自坐在没人的小河边孤独的看着河水默默的流淌。

  河水很清,很静,秋水寒凉,秋风吹过寒波荡漾,连波纹似乎都带着冰冷的棱角,几片落叶在秋水中被推来推去,不知何所是从,两岸是杂草丛生、莽麻横立,像一道屏障一样把这一条秋水遮的若隐若现,我就喜欢躲在这条天然的屏障中,将世界与自己隔绝,然后静静的看着河水发呆。河水幽深,一眼望不到底,我想我要是一下跳下去肯定能淹没我的头顶,但我却不会就此淹死在河中,因为我会游泳,我知道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本能会让我从新浮上人间的,更何况现在是深秋,河水冰冷,所以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就这样跳河自尽的。

  我坐在河边的一堆草丛上,听着秋虫激昂的啾鸣,看着离河岸很近的浅水中正有一群小鱼在游荡,是那种很小很下的小鱼,似乎刚刚从鱼卵中孵化出没几天的样子,他们身体瘦小,甚至是半透明的,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眼前还有一群生命在游动。说他们在游荡,实际上他们是在随波逐流,河水轻轻一流动就把他们裹挟着带走了,他们偶而也扭动一下细小的尾巴,但相对浩瀚宽阔的河水,完全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他们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只能听凭自然的裁决。其实,他们也在无声的抗争,他们在和时间抗争,尽管现在我任人摆布,但只要能活下来,只要在足够的时间里得到成长,就终会有一天劈波斩浪,悠游四海。是啊,尽管他们现在很无助,但他们还有希望,有希望的生活总让人充满斗志和热情,可我的希望在哪?

  我正望着那群随波逐流的小鱼发呆,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河水响动,我吓了一跳。心想此处人迹罕至,望望四周并没有什么人,会是什么东西在水中呢?我站起身来慢慢走过去仔细查看,原来是一条鱼搁浅了。

  这条河主河道深不可测,但由于前几日雨水充足,河水上涨,淹没了河堤上的一些浅滩,浅滩上其实河水很浅,又密草丛生,有一条鱼儿不知怎么会游上了浅滩,还一头扎进了草丛中,结果左突右闯,竟全是杂草,怎么也闯不出去了,只能在那徒劳的扭动着身子,击打的水面草丛哗哗作响。待我看仔细了,我什么都没多想,脱掉鞋袜就涉水向鱼儿走去。

  河水真的好凉,我决定下水以前并没有想到水会是这么凉,一会而就冻得双脚有些麻木了,但我此时已是身在水中,而且搁浅的鱼就在眼前,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低头向鱼儿走去。那条鱼见有人走来,更加卖力的扭动挣扎,但还是无济于事,我走过去轻松将其抓获。我双手抱着鱼,把它举在空中,秋日的艳阳一照,整条鱼竟是闪闪发光,耀眼夺目。鱼有一尺多长,通体肥硕,鳍尾宽大,满身银灰,尾鳍、鱼口处还有一缕缕若隐若现的绯红,整条鱼看上去健壮俊美,在我手中不停的张嘴甩尾,急欲挣脱我的束缚。

  我看着这条鱼笑了起来,口中说着:“笨蛋,你怎么好好的就跑到这里来搁浅了呢?幸亏遇上了我。以后小心了,再要是被困在这就没有人来就你了。”说完我将鱼向深水处轻轻一扔,随着一声水响,鱼儿扭动尾巴便钻入水中不见了。看着消失的鱼儿,我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生硬起来:连鱼儿都有人来救赎,谁又来救赎我啊。

  我不是没有想到过死,人人都会死,只是死亡的方式时间不同,而我的死亡过程现在却一下子变得漫长、痛苦而又充满耻辱。

  那天我去上了一次课,是自然辩证法,既然我一时半刻还死不了,我就得找回一点生活的影子,我就得认真的对待生命所留给我的每一分钟,所以我慢慢的试着从新走进正常人的生活,虽然我注定已经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但我也要努力活得正常一点,哪怕只是上上课,学学习。

  我又看到琪了,我坐在一个灰暗的角落里等待老师的到来,一台头就看到了从门口向里走的琪,琪一脸的憔悴,眼睛红肿,我只看一眼就心痛的好似针扎一样,而琪本来也无精打采的,竟突然向我望来,一眼便看到了在角落中蜷缩着的我,她整个人似乎愣在那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后面的同学催促她才从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整堂课琪都一直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让我看了好心酸,我努力不去看她的背影,不去想有关她的一切,我努力想听进老师的每一句话,我努力想理解老师在讲些什么。讲课的老师似乎有点愤世嫉俗,对当今社会相当不满,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和缓平淡,但却讲倒了大批的学生。多么幸福的学生啊,他们还有充足的生命让他们用睡眠来度过无聊的课堂,他们想睡就睡,想听就听,他们听完这次课还有下次课,还会有下下次。

  下课铃声一响,人们立刻做鸟兽散,琪也走了,没有回头,背影决绝而坚定,我知道我深深的伤害了一个女孩的心。诺大一个教室就剩下我一个人趴在角落里,像个被人遗忘的矿泉水瓶一样,没有人再会想起。我打开窗户,爬过去,走向一个大大的天台。我找到天台护栏的一个角落,站到护栏上,视野立刻变得开阔起来。天高云淡,夕阳西下,暮鸭纷鸣,脚下是开阔美丽的浙大校园,高耸挺拔的校图书馆倒影在碧波荡漾的启真湖内,巍峨华贵的白鲨综合楼和月牙楼身披夕阳的霞光交相辉映,一排排教学楼栉比林立,绿树红花古木参天,一条条宽阔的马路上是莘莘学子匆忙的身影,操场上人声鼎沸,大战正酣。啊,多么美好的校园诗画啊,多么美妙动人的校园生活啊。而我,就站在四楼天台高高的护栏上俯瞰着这一切,俯瞰着这美好的一切,夕阳正温暖的照耀在我的身上,微风吹得我的衣角、长发随风起舞,脚下地面上是一排排生硬的地板砖,道路两旁停放着一排整齐的自行车、、、、、、、难道我要在这样一个拥有夕阳和秋风的傍晚,从高高的四楼楼顶跳下,然后像只玻璃瓶一样摔碎在下面生硬的地板砖上吗?最后还要留下一堆肮脏的、带有剧毒的血肉、、、、

  不!我才二十五岁,我历经艰难考上了浙大的研究生,我的前景一片光明,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还没有见过敦煌、隔壁,还没看过美丽神秘的月牙泉,我还没有看到过参天入云的珠穆朗玛峰,我还没见过雄壮的万里长城和万古不倒的金字塔;我还有父母要我赡养照顾,我还有爷爷奶奶日夜盼着孙子回来相见,我还有、、、、、、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可我还能像一个平常人一样活下去吗?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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