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忽然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秋分。凉风至。姑苏城。相思楼。
相思楼总要勾人相思,柳絮一样的相思。我们都还年少,少年风流,相思总是嫌少。
我举杯喝下了一口酒。酒是好酒,好酒不容易醉人。只是醉人非酒,醉人的是歌。好歌。
能唱好歌的当然是佳人。佳人更能醉人。
我就有了丝丝醉意,仿佛三月升腾的地气,朦胧而恍惚,弥漫开来宛如梦境。
人是可人儿,一袭绿衣如出水荷叶,半抱琵琶半遮脸,双眸顾盼处水波荡漾,花瓣的朱唇开合间,珠玉落盘,缥缈处更是罗带绕梁。歌亦是好歌。
我就醉了。人醉的时候总要迷糊。迷糊间我看见了楼外落叶的枝头冒了点点新绿,迷糊间我就忘了自己的名字。
我又喝下了一杯酒。
有人轻声的叫道:“雁北飞。”
我忽然就想起了我的名字。
二
我叫雁北飞。
立春。雨瘦如丝。万物始。
孩儿落地。父亲拿眼望窗外,过完冬的大雁正北飞。父亲就抱住母亲,说:“不如就叫雁北飞吧。”母亲看着怀中的孩子,笑容太阳一样的温存。
孩子就是我。我,就是雁北飞。
现在的雁北飞已不是小孩,正少年。是少年总是喜欢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相思楼。
相思楼勾人相思,少年难免相思。相思愁人,亦醉人。
我还没有相思。因为女子就在眼前,依窗弹唱。
朋友问道:“雁兄,这地方如何?”
“好地方!”然后彼此举杯大笑。
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大醉。
女子名叫落雁。我从此落下相思。
相思楼,人走相思留。
这是八月的姑苏。
八月雁门开,雁儿脚下带霜来。古老的歌谣里,城中的梧桐一天比一天寂寞。
三
我叫白水寒。雁北飞是我朋友。
我们相识在“江舟唱剑”上。那晚月如钩,泛舟江口,一舟江南豪俊齐聚。
煮酒。唱诗。论剑。人人无不意气风发。只有雁北飞例外。
他一个人安静的坐在摇曳灯影的舱角,一遍又一遍的拭擦着手中的长剑,然后把一坛酒,水一样灌入喉咙。他抬起头时,我发现,他的双眼,居然满是秋风的萧索。
他的眼神使我想起了一个人,一想起这个人,我的心脏就有一阵阵的秋风哗哗的跑过。
母亲常常一个人在入夜之后喝酒。她总是喜欢将酒水一样的灌入喉咙,然后双眼盛满萧杀的秋风。从我很小很小开始,母亲一直就是这样,听说跟一个男人有关。即使没有人告诉我,我也知道。因为就在我问父亲在哪里时,母亲就开始大口大口的喝酒,然后会在酒醉后用双手紧紧的扼住我的咽喉,双眼布满着寂寞以及绝望的血丝。她总会用喷着酒气的嘴一遍遍诅咒,诅咒罪恶,我就是这个罪恶。
在我挣扎着即将窒息的时候,她就开始呕吐,大口大口的呕吐。那些酒精胃液以及食物搅拌在一起的混合物,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包围整整一间房子。对于我而言,这是充斥着恐惧以及死亡的味道。我常常会在噩梦惊醒后在这种味道里一遍遍的干呕。
后院有很多的桃花,总会在三月给我们的屋子涂上胭脂,粉红的胭脂。
母亲涂上胭脂的时候,屋子就会多了个男人。男人来了母亲就将我赶到后院。后院全部都是粉红的桃花。我坐在桃树的枝头上,听见母亲阁楼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摘下桃花,将花瓣揉烂在手里,发现这居然是没有血液的生命。我对这桃花就有了恨意。
母亲依然会在入夜后汹酒。汹酒是一个极坏的习惯。我十一岁的时候,我母亲死了。
雁北飞居然有着跟我母亲一样的秋风萧索的眼神。
他的剑同样萧索。就是这把剑,使得那晚落叶满江,还寂寞了月亮。
我就这样认识了他,雁北飞。
四
白水寒。白衣如雪。他是一个喜欢干净的男人。他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苍白和悲伤。他的言谈很诙谐,他的笑声很爽朗,他总是喜欢白衣如雪。但这些都掩盖不了他的忧伤。我只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忧伤。诙谐。爽朗。衣如雪。不过是忧伤的掩埋物。他的眼睛总有一闪而过的忧伤。
我懂得忧伤是因为我经历过忧伤。一个人经历过了体会总会比别人深刻一些。
更何况,这是刻骨铭心的经历。
相信无论谁有过这样的经历,都会感觉刻骨铭心的。
秋。梧桐开始落叶。我们一家去看望远在太原的姑妈。
一进入山西,硫磺的味道就流进肺腑。我们不约而同的咳嗽。天上仿佛两个太阳,到处是白晃晃的光,睁眼就是亮扎扎的针,灼热而刺眼。
大旱。土地有如冬日干裂的皮肤,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赤裸在四野。空气流淌着干燥和灼热,相信随便一粒火星,就会大片大片的燃烧起来。
到处是乞讨的人们。他们的皮肤干燥而污秽,眼神空洞而呆滞。一种来自坟墓的气息四处游移。
我们的马车赶得飞快。逃离。或者,逃难。
返回的时候,是一个月之后。一场无可避免的瘟疫已经爆发。很突然的爆发。
一夜醒来,车夫就染上了病。接着就是父母。
我的记忆一下就剧烈的模糊起来。那时我的眼睛就是这样模糊起来的。两边的官道变得无比的漫长,我看不到头,却偏偏如此清晰的目睹了三个生命的尽头。花朵在凋零。我居然如此清晰的听见了花朵的凋零之歌。我一下子手足无措,小兽一样无助而绝望的嚎叫。
到处是死亡的空气,到处是魔鬼的呼吸,一刀接一刀的割人肺腑。
我亲手将他们埋在了土里,将那些突然就在我生命中消失的生命亲手埋在了土里。落叶满地。
叶落光了,树木就只剩下赤裸裸的枝。泪流完了,一个人还会剩下什么呢?
秋。总是寂寥。从此,一个季节入住我的灵魂,通过汲取我肉体的养分而茁壮。
姑苏。三月。桃花烂漫。
我再也不喜欢花了,因为我一眼就清楚的看见了他们的死亡。粉红以及芬芳不过一个掩埋,背后狞笑着黑色的凋零之歌。
我就这样回到了姑苏。一个瘟疫的幸存者。
只是走过街道的时候,行人纷纷捂紧了衣衫。一阵风吹过,有人就低声的咕哝,什么鬼天,倒像是个秋了。
那年,我十四岁。十四岁的时候,我身体就长出了一个季节。
秋。总惹寂寥。
五
白水寒居然看见了我身体深处的季节。
世上只有一种人可以看见这个季节,看见这个季节的人肯定是一个忧伤的人。
于是我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忧伤。
可以相互看见彼此内心的人,当然是会成为朋友的人。我们就成为了朋友。好朋友。
好朋友总是没有多少秘密的。白水寒亲手杀死了他的母亲。唯一的亲人。
换作了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相信换作了任何人,都会这样做。因为那样的人只会给你带来噩梦。她本身就是一个噩梦。这可以原谅。不可原谅的是,她将你也带进了噩梦。她不经商量不容你挣扎就将你带进了没有尽头的黑暗。这绝对不可原谅。
白水寒于是就杀了她。那一年白水寒年仅十岁。
“我不过为了结束一个噩梦。其实,我很,很爱我母亲。”白水寒大醉。
白水寒是一个从来不会醉的男人。但是那晚他大醉。因此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很爱他母亲。只有真正爱一个人,才会不忍心看他承受噩梦的酷刑。他爱他母亲,因此他亲手结束了母亲的痛苦。
一个人通常在酒醉后都会做一件事,就是吐。白水寒很爱干净,爱干净的人都不喜欢吐。但不喜欢也要吐。因为他已醉。呕吐物洪水一样从他口中决堤而出。这些充满胃液与酒精的混合物,有着腐败的风的味道。现在整个屋子都充斥着这种味道。我用手轻抚着他一抽一抽的背脊,不由紧皱了眉头。
夜。凉风如水。
六
一看见雁北飞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会成为朋友。
我们果然成为了朋友,好朋友。因为他一眼就穿透了我的悲伤。
我们把酒长谈,然后我大醉。
我从来不会醉。因为我是一个爱干净的人。醉酒是一间肮脏和狼狈的事情。我恨。
恨的不是酒,是那些酒精胃液以及食物的搅拌物。它令我的记忆长满腐败的霉。那些噩梦以及的死亡的味道在我的身体每一处经络游走。这种味道令我作呕。
我大口大口的呕吐。
那晚一如往常,母亲擦去粉红的胭脂,准备开始喝酒。在厨房里,我静悄悄的将一包白色的粉末倒进了酒里。长街尽头的老头将这包白色粉末交到我手里时阴恻恻的说,这足以毒死一头牛。
我平静的看母亲将酒水一样的灌进喉咙,然后一张脸由苍白而乌青,最后咯出一大口的血。
看着母亲的身体一点点僵硬冰冷,我居然没有流泪。一滴泪也没有。
我将尸体埋在了后院的桃花树下。只是不知道这桃花,再开时候是否会有血液。代表生命的鲜红的血液。
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我都看不到了。
天没亮我就离开了那个地方。那个承载了我生命十个春秋的地方。只是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那就离开。离开,才会有新的开始。
我吐了一地。
雁北飞将我扶到了床上,拿一条温热的毛巾敷到了我脸上。感觉很温暖。
我忽然看到了母亲,她有着秋风一样萧索的眼神。我很爱我母亲。
我忽然就流出了眼泪,两颗大而晶莹的眼泪。
有手指温存的触摸我的脸庞,然后我就睡着了,很安静的睡着了。梦里有桃花。
六
一切都在姑苏开始。
噩梦结束了,当然得有个好的开始。姑苏是最好的开始。
姑苏有水。有桃花。有酒。有女人。有歌。有相思楼。
相思楼勾人相思。有相思的地方总是好地方。
好地方当然要常去。我就每天都去听歌,喝酒。歌是好歌。酒是好酒。
我从来没有醉。我说过,酒醉是一件肮脏和令人作呕的事情。我是一个喜欢干净的人。
然后我认识了雁北飞。然后我们来到了相思楼。
我还是没醉。雁北飞却大醉。
看到那个女人时,雁北飞就开始醉了。女人叫落雁。
能够落雁的女人当然是佳人。只有佳人会醉人。雁北飞大醉。
他知道女人叫落雁时大笑,说,看来我与这女子命中注定。
我就微笑。我知道从此雁北飞离不开相思楼了。
相思楼勾人相思。有相思的地方总是好地方。只是有时,相思未必是件好事。
七
相思楼果然是个好地方。第一次去我就落下了相思。
女人叫落雁。雁落时候,河水就会解冻,春天就会来临。
她的歌声总是让我看见三月。三月处处铺满温暖的阳光,那些秋天就会凋零的枝头开始冒出点点新绿。那是生命的胞芽,在蠢蠢欲动。
我的眼睛忽然不再落叶漫天了。三月的气息随歌声进入了我的肺腑,渗透萧杀的神经。
歌真的是好歌。人真的是佳人。酒真的是好酒。我雁北飞大醉。
每一次我都要大醉。但白水寒不醉。他是一个喜欢干净的人。喜欢干净的人通常都不喜欢醉。
他总是很安静的喝酒,听歌。看着我的时候总是笑容满面,但我还是很清楚的看见,他眼睛里那些一闪而过的忧伤。
不记得是第几次大醉,我终于对白水寒说出了我思虑已久的打算。
“我决定帮落雁赎身。因为她与我是命中的注定。”
白水寒没有惊讶,他似乎早就料到,这是一个迟早的必然。不会轻易醉的人总会很清醒,总是很冷静。
听完我的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笑容满面。我就微笑。又喝下一杯酒。我居然没有看见,他的双眼,满含忧伤。
又过了一场秋雨。天是一天比一天凉了。
八
预料中的事情果然就发生了。
我知道这迟早会发生,只是未曾想会如此的快。但我还是很冷静。
一个不喜欢醉的人通常都足够冷静。我只是看着雁北飞,淡淡的笑。
我缓慢的喝下一口酒,说:“你有钱吗?”
“你知道,我是一个穷光蛋。”
“那你拿什么赎身?”
“我。”
“你觉得自己很值钱?”
“我不值钱。但,这个值钱。”雁北飞将背上的剑放到了桌上。
“这是一把宝剑?”
“很普通的铁剑。”
“一把普通的铁剑,充其量不过几钱银子。”我就笑。
“这把剑倘在别人手上,当然不值钱。但它在我手上,这就很值钱。”
雁北飞的剑当然值钱。我见过他的剑。
我就叹了一口气。看来事情远远比我想象中严重。
我看了一眼落雁。落雁在依窗弹唱。歌是好歌。人是佳人。
雁北飞惹上了麻烦。佳人总是容易让人情不自禁的惹上麻烦。
因为佳人值钱。相思楼的人个个值钱,更何况是落雁。
一万两。
相信我们很多人都比不上她值钱。
值钱的东西总是需要付出代价,大代价,让人头大的代价。
我看着雁北飞。他将一杯酒水一样的灌入喉咙,只是他的眼睛,竟然没有了秋天的萧索。
我忽然就感觉很忧伤。
窗外。雨瘦如丝。又一场秋雨来了。
九
人人都叫我落雁。
我当然知道我为什么叫落雁。因为好看。
每次那些男人看我,两眼都会放着清光,嘴角滴着口水。我就知道了我不是好看,是非常好看。
我是歌女。我住相思楼。
相思楼勾人相思。让人相思的地方总是好地方。好地方通常就会有很多人来。
来的都是男人。只有男人舍得花钱买相思。
花钱买风月的男人当然不是好男人。他们看我的时候总是凸着眼球,呲着牙齿,吊着口水。于是我的歌越唱越忧伤。他们却在肆意的笑,然后喝下大杯大杯的酒,然后大口大口的吐。
我的胃口越来越坏。
但有一天,我忽然就有了很好的食欲。白大哥来了。
我不知道白大哥叫什么名字,只是相思楼人人都叫他白大哥,于是我就称呼他白大哥。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男人。他有着苍白的皮肤,修得整齐的指甲,浅浅的笑容,并且白衣如雪。
他喜欢安静的喝酒,安静的听我唱歌。只是他安静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会有那些一闪而过的忧伤。
我的胃口开始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白大哥总是一个人在夕阳西斜的时候到来,安静的喝酒,安静的听我唱歌。然后眼里总有一闪而过的忧伤。
他在忧伤着什么呢?远方是否有着某个女子,有着同样的忧伤?
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歌女。我只会弹唱。弹唱忧伤。
我终于知道了白大哥的名字。他叫白水寒。
秋分。凉风至。
白大哥。我还是喜欢叫他白大哥。他在那天带来了一个人,一个朋友。
他叫雁北飞。
他看了我一眼。我很惊讶。这个人的眼里居然有一个秋天。
白大哥还是很安静的喝酒,很安静的听我唱歌。只是我发现,他的眼睛好像少了什么一闪而过。
他的朋友大醉。他说这是好歌,好歌醉人。我就微笑。
白大哥也在微笑。
十
走出相思楼,已是夜。
江枫。渔火点点。寒山钟声声。
当然有愁。离愁。离愁总是伤人。
“真的要走?”
“一定要走。”雁北飞的眼神很坚决。一个人既然很坚决的说要走,那肯定是留不住的。
白水寒就只有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月后。或者,不再回来。”
刚下过雨,江风阵阵微寒。白水寒的双眼一下盛满忧伤。
白水寒是一个冷静的人。一个冷静的人当然知道这不过两个结果。回来,或者永远不回来。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赌博。赢,或者输。没有第三种结果。
无论谁惹上江东的“玉面金龙”都没有第三种结果。你死或他亡。他一直没有死。于是一直以来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别人死。别人当然是想杀他的人。
很多人都想杀他。因为他杀了很多的人。一个不想别人活的人别人当然也容忍不了他继续活下去。很多人出钱杀他。可是每一次都杀他不成。价钱就越来越高。只是敢接这单买卖的人越来越少。
一个每天都要遭遇别人刺杀的人当然很懂得防范。杀“玉面金龙”难,很难。你必须闯过七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杀机重重。即使你成功穿过了七道关卡,你还要面对五个人。五个不是人的人。东南西北中五煞星。五个一等一的杀手。他们一天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着“玉面金龙”。因此长久以来刺杀他就只有一个结果:死。
“玉面金龙的头到底值多少钱?”
“一万五千两。”
“很好。”
“不好。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拿到这笔钱。”
“还是很好。因为从此不必相思。”
沉默。
“或许本不该带你来相思楼的。”白水寒叹了口气。
相思楼勾人相思。相思醉人,愁人,更伤人。又有琵琶弹唱。
“或许我们会想到更好的办法。”
“没有。我们都是剑客。况且,我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
“不能等?”
“不能等。”
“为什么?”
“你是知道的。”轮到雁北飞叹气。
“你知不知道,她值得我付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又是沉默。
“需不需要帮忙?”
雁北飞摇头。
他背上只有一把剑,铁剑,很普通的铁剑。但就是这把剑,即将会变得很值钱,价值纹银一万五千两。又或者,分文不值。
这真的是赌博。孤注一掷。
“希望两个月后可以再见。”白水寒转身,风很大,他的头发有点乱。
雁北飞走了。回来。或者一去不返。没有人能够知道。
同样没有人知道。白水寒的双眼,正滑落大片大片的忧伤。仿佛凋零的桃花,一瓣又一瓣,飘洒一地。
夜。愈来愈深。钟声。渐行渐远。
十一
白大哥今天又来了相思楼。还是那个时候,还是那个装束,只是少了一个人,雁北飞。
雁北飞自从秋分来过,每天必至,每次必醉。只是他的眼睛深处的秋天开始模糊。
他喝酒的时候总是喜欢看着我,一杯又一杯,缓慢而有节奏。我感觉到他的眼睛包含着灼热,好像火。我的皮肤就会微微的发烫。但我不喜欢他大醉的样子,虽然他从来不吐。
白大哥还是很安静的喝酒,很安静的听我唱歌。
不知道是哪一天,雁北飞的双眼居然没有了秋季,而白大哥的眼睛里,忧伤丰满。
今天只有白大哥一个人,他还是很安静的样子,只是那些忧伤,青苔一样爬满眼墙。
我的歌不知怎样就有了叶落的凄凉。
夜来得愈发的早了。
门外又想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步伐安静。接着隔壁的房门就“呀”的响了。
白大哥又来了。
自从雁北飞来了,白大哥就再也没有留下过夜。因为我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脚步声了。
白大哥的相好是如春。如春就在隔壁。隔壁就想起了如春的娇叱声,隐约像是责怪白大哥为什么那么久没有来看他。
白大哥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因为总在一个多时辰后,门外就会想起他不紧不缓的脚步声。那是他离去的声音。
隔壁响起了喘息声,由轻微而厚重。我一下捂住耳朵。
不想听,偏偏又如此的清晰。我感觉身体在一点点的灼热。
那晚,我彻夜未眠。
十二
一个月过去了。风比往常密了。梧桐打落寂寞一地。
雁北飞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
白大哥当然还是常来。相思楼是好地方。勾人相思的地方当然是好地方。好地方总难免常来。
他还是安静的喝酒,安静的听我唱歌。只是那些忧伤,越长越茁壮。
我的歌唱了一曲又一曲,他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他趴倒在了桌面上。
一只杯子很清脆的碎在地板上。琵琶嘎然而止。
他醉了吗?那他又为谁而醉呢?我想起那些越长越大的忧伤,就有什么紧紧拽住了心脏。
白大哥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已然很久,我就放低琵琶,颤巍巍的摆着身子过去。
我在旁边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声“白大哥”唤得细密。然后他拾起了头。
我一下惊讶。
他干净的脸庞居然挂着两行清泪。两条流满寂寞的忧伤之河。只是不知谁能摆渡。
我的心脏一下柳梢一样柔软。这是一个脆弱的男人。脆弱的男人才会有着忧伤。水一样的忧伤。
突然,那个潜藏深处的小鹿在我的身体剧烈冲撞起来。一个微抖的手正贴着我的脸庞。五个手指修长而温暖。这是白大哥的手。
他说,落雁是佳人。然后又趴在了桌面上。
我一下子看见了很多糖,棉花糖,一个又一个的棉花糖,将我一圈圈包裹。
那晚,我又彻夜难眠。
不过第二天醒来时,我忽然想起了一只猫。那只猫披着月色从我窗前跑过。
十三
立冬。万物藏。昨夜初霜。
雁北飞的样子已经记不大清楚了。日子是奇怪的,可以将很多东西悄无声息的模糊。人也是很奇怪的,可以悄无声息的在日子里模糊许多的东西。
天色已开始模糊。日偏西是越来越早了。
可惜白大哥来的不会早,他还是那个时候来,还是那样子安静的喝酒,安静的听我弹唱。
他安静的望着窗外。窗外白天有雁飞过,在一溜云前写成个大大的“人”字。现在这“人”怕是早已远了。
他居然长了满头的忧伤。
已经一个月了。我还是无法忘怀那次触碰。它让我的肌肤至今都在快乐的颤抖。我想那次白大哥不过是醉了。
白大哥不知为何开始沉溺酒醉了。他几乎每次总要大醉。只是他再也不会用他修长而温暖的手指,轻轻触摸我的脸庞。
于是我的琵琶越唱越忧伤。
月光在窗前碎了一地。我在床上很不安份的辗转。有什么叫了一声,我抬眼就看见了那只猫,飞快的从窗棂外面跑过。
我的心就一下噗噗的跳了起来。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在了阁楼走廊上,只是它忽然在我的门前停下。我听得很真切,它真的就在我的门前停下。我的胸口一下剧烈起伏。
很静。只有风的声音,月光的呼吸,以及夜的呓语。我终于摸着到了门后。我一下子窒息。
干净的味道。我的那些身体深处的神经开始不可遏止的不安起来。就是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我一下子就闻到了门外的是谁。我就开始有点眩晕。
不知道门是怎样开的。果然就是白大哥。他居然是满身的忧伤。
四目相投。风很轻柔。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
或许很长,或许很短,然后门关了上去。
手指,修长而温暖的手指,轻轻的放在了我脸庞。我“哎”了一声,整个人瘫在了白大哥怀里。
晚风怯怯收紧了脚步。月光的呼吸细密而均匀。还有竹影婆娑。那些随夜而起的雾气一直蔓展到大地的深处。噗噗是一些种子发芽的声响。夜安详而宁静。
窗外突的响了一下,大概又是那只猫跑过。
我安静的躺在床上,抓着被角样子安详。只是我听到了花开的声响,低头就望见洁白的床单,一朵巨大的桃花在怒放。我微笑。
白大哥走了。他总会在半夜离去。什么才能够牵绊住他的脚步呢?
我忽然就很沮丧。我不过一个歌女。歌声可以牵绊住心爱的男人吗?
相思楼勾人相思。相思楼有相思,但有爱吗?
远远的江边,渔火星点。一个人影拥剑而坐,他的头发以及衣袂都高高鼓起。风很紧。
庭院的芭蕉叶上,雾水结了一层厚厚的白。
夜鸟的叫声哀婉,悠远。哗的一响,有浪拍石。
十四
雁北飞没有死。因为死人不会喝酒,也不会听歌。
有酒喝有歌听的地方当然是好地方。相思楼就是这样一个好地方。
白水寒笑,一直在笑,乃至于他手中的酒杯,酒杯中的酒,无不笑容可掬。
看着朋友能够平安回来,这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得笑的事情。
雁北飞回来的时候一脸疲惫。
“回来了?”
“还能捡回一条命。”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五。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
白水寒轻轻叹了一口气。
“快三个月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杀人的确不是一件顺利的事情。”
“特别是杀玉面金龙这种人。”
“于是你一直耐心的等?”
“我见过你的剑。那是一把好剑。”
“好剑总是很值钱。我把它卖了个好价钱。”
“一万五千两的确是个好价钱。”
俩人就抚掌大笑。
窗外远远的一排“人”字拍着阳光从天滑过。丢下一声清脆的叫,就渺小在了云端的尽头。
一群南来的雁。
酒是好酒。歌是好歌。人是佳人。佳人落雁。
雁北飞大醉。白水寒亦大醉。
十五
白大哥再也没有来过。我很失望。
难道那晚他醉了?或许他真的是醉了。那晚我闻到他嘴里有重重的酒气。
一个酒醉的人通常很容易就会忘记他醉后做过的事情。
白大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的喝酒,安静的听我唱歌。他的忧伤越长越长。
他老是一脸忧伤的张望窗外。窗外是江,帆影点点,阵阵江涛拍岸。
我总会在深夜醒来,看窗下梳妆台上碎碎的月光。我总会起来,轻轻的拨弄两下琴弦,然后幽幽的叹一口气。此时窗外老会跑过一只猫。
我肯定见过它,披一身雪白的绒毛,有着水晶一样的双眼,可以穿透黑夜。
但是它能够穿透我的心,读懂我的心思吗?床头有江涛隐隐。
雁北飞回来了。消失了将近三个月的雁北飞竟重新的出现了。他差点被遗忘在了我的记忆。
同样惊奇的是白大哥居然没有了忧伤。他笑,一直在笑。
他们都在大笑。在大笑中他们大醉。我忽然就有了莫名的紧张。
白大哥迷迷糊糊的指着我,说:“你,很快就可以自由。”
十六
我一直揣摩着白大哥那句话,然后就莫名的兴奋。
那晚,梦里桃花开。
我终于忍不住去问相思楼的妈妈。妈妈说:“丫头你有福了。有人看上你帮你赎身了。是白大哥?;?;?;”
听到“白大哥”三个字我就一阵晕眩。我的眼前飞舞着一群黑色的桃花的斑点。
我一颠一颠的跑上了阁楼。妈妈看着我的背影摇头。其实妈妈的话我没有听全。其实妈妈是说为我赎身的是“白大哥的朋友雁北飞”。
知道这个的时候我已经走出相思楼。
相思楼勾人相思。勾人相思的地方总是好地方。只是不知从此一别,去到别处,可会是一个好地方。
有白大哥的地方当然是好地方。我不由讥笑起自己的愚笨来。
只是雁北飞忽然对我说,他的语气温柔如水:“从此,你将是我的落雁。而我,将是你的北飞。”
我一下懵懂。然后拿眼看白大哥。他正站在旁边,浅浅的笑。只是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忧伤。
“或许现在你觉得会有点难以适应。但相处日子久了,肯定会习惯。”雁北飞似乎善解人意。他的身上有花开的声音。那是桃花盛开的声响。
天空似乎一下子变得非常深远。一个浪头突地打在了岸上,发出很巨大的声响。就有碎裂的水珠溅落在脸上脖子上,冰凉。
我隐隐打了个寒战。
十七
桃花坞。桃花坞很多桃花树。一眼望过去,密密匝匝的全是桃花粉红色的影子。一阵风过,还隐约有着三月残留的芬芳。
这是一个好地方。
庭院就在桃花坞深处。房屋不是很大,三间房子错落有致,屋内摆设整齐别致。
同样是个好地方。
此时太阳正打落一地慵懒的金黄,偶尔有风溜过,桃树的枝条就齐齐哗哗的微笑。不小心从枯黄的草丛钻出一俩鸡婆,四下张望一下,一撒腿跑到了一棵树下。
庭院光亮而岑寂。雁北飞说:“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落雁四下环视,鼻子轻轻抽了一下,心底忽然就生出一丝平坦来。
白水寒说:“难得如此高兴。今晚无论如何都得大醉了。”落下一屋爽朗的声音,转身便跑街上买酒去了。
十八
我终于如愿接回了落雁。
正如料想的一样,走出相思楼,落雁还是一脸的疑惑。这容易理解,因为之前的日子,除却喝酒听歌,我们之间是相当缺乏交流的。缺乏交流自然就难免陌生,陌生就不免拘谨,然后就自然疑惑。
不过我相信时间会使得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的。就像我身体深处的那些秋季,最终将会如流水一样,越走越远,化作迷蒙的雾气。
那天是个好日子。云白风清,阳光仿佛孩子的眼睛般明亮清澈。偶尔有金黄的落叶贴着地面一段疾走,楼畔的修长竹子就嘻嘻哈哈的一阵捧腹弯腰。
我们走出了相思楼。
相思楼勾人相思。只是不知从此,自己会否再有相思。落雁就在身旁。
沿着江边走,方向是桃花坞。一个以前我居住现在始即将是我们居住的地方。
江风很紧,不时有浪花摔打在巨石上,哗的一声响,就碎成万道金光。
过石康桥出齐门,便见桃花河。河西北,为桃花坞。桃花坞处桃花多。
三月桃花映面的时候,我想落雁肯定会笑。我听着开锁的声响,心底就泛起莫名的欣慰。
关于三个月前的江东一战,我始终闭口不提。
不过一张银票。这无疑不足以炫耀。“玉面金龙”?这或许值得一提。如果这种炫耀只会换来杀戮,并且了无尽头,那还是乖乖的闭口为妙。
我是一个很平凡的剑客。我当然有着很巨大的梦想。只是相遇了落雁,于是梦想一下就变得简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的确,江南姑苏,没有英雄气短,只有儿女情长。
白水寒是一个冷静的人,一个冷静的人当然足够睿智,一个睿智的人当然不会多嘴。
一个足够睿智的人眼睛当然也会很雪亮。于是回来的时候白水寒一眼就看到了我的疲惫。然后他知晓了他应该知晓的一切。他就笑。
我不够睿智。但我还是远远就看见了白水寒的忧伤。不过三个月,他的身上居然爬满忧伤的苔藓。只是走近了,那苔藓忽兀没了踪影。他在笑,一直在笑。
那晚我们大醉。
没有月光。琵琶的弹唱凄婉,悠扬。我抬起头说:“明天太阳普照大地的时候,我将带走相思。”
我说完就趴在了桌上。白水寒此时正掉下大块的忧伤。散漫一地。
十九
雁北飞终于还是带走了落雁。我很忧伤。
我从小就忧伤。我总喜欢一个人趴在桃花树下,看那些蚂蚁,这些地上的爬虫,有着灵动的肢脚,他们总喜欢走走停停,摇摆着长长的触须思索,猛然想透了某个问题就是一段疾走。我还喜欢仰倒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看叶隙漏下的阳光星点,让自己的眼睛晃动一群黑色的斑点。
只是来到了姑苏。我开始学习冷静。养父不止一次的强调说一个人的剑要快必须要有足够的冷静。冷静其实可以看清楚很多东西,而不仅仅是对方的招式。
我在姑苏的生活一直足够冷静。直到遇见雁北飞。他眼里弥漫着的萧索的秋季,引人忧伤。
我不可遏止的想起了我的母亲。那个装在秋天里的母亲。那个我深爱着的母亲。
十岁那年其实我就种下了忧伤。只是我在掩埋,就像掩埋一颗种子。种子最终都是会发芽的。雁北飞成为了我的朋友。好朋友。因为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忧伤。
好朋友怎能够有忧伤?跟雁北飞一起喝酒,总会褪去忧伤。只是我发现他眼中的秋季,渐走渐远。他爱上了落雁。
有爱的人才不会看见落叶。我忽然又有了忧伤。
相思楼真的勾人相思。相思最是难敌。雁北飞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虽然足够的冷静但是他的决定还是令我惊讶。分明是孤注一掷的赌博。雁北飞说:“落雁是我生命的全部。”足见相思的力量是如何的强大。雁北飞单剑赴会。策划一场谋杀,一场为爱的谋杀。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送别。这一别很难说会有再见,完全的没有把握。雁北飞依然很坚决。或许爱会使一个人无畏。无畏者简单,简单往往无敌。或许正是如此,雁北飞最终赢者归来。
然而当时我的内心塞满了忧伤。雁北飞的双眼早已没有了深褐色的萧索,盛满的是粉红的芬芳。我熟悉那颜色,那是孩童时候满院子的颜色。我总喜欢揉烂那粉红的花瓣,那是没有鲜红血液的生命,使人陡生恨意。
帆船化作了黑点隐没在白色的雾霾当中。我踏着钟声上山,抱剑坐在冰凉的巨石上,泪流满面。
有夜鸟鸣叫,声细而短促,仿佛婴啼,在山谷诡异的跳跃。
我开始酒醉。只有忧愁的人会醉。一次接一次的醉。
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加倍的愁。忧愁如水,刀难砍断。每次酒醒后我都头疼的要命。忧愁可以裂头。
我眼睛看着忧伤青草一样越长越长,终于到了头顶,包裹住了自己,偏偏无能为力。
人的悲哀在于可以拯救别人,却永难挽救自己。
二十
我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爱的人。这是巨大的哀苦。
我抱剑以一个树根的形式矗立在黝黑的巨石上。有夜鸟以及猿猴的啼叫哀婉而悠远,山谷在岑寂处黯然神伤。
爱无凭托便生忧伤。我有爱吗,而凭托,又藏躲何处?孤独戴着黑色的面纱在周遭游移,触摸到我干净的肌肤,潮湿而冰凉。忧伤的霉草,从此长长。
雁北飞走了。为爱而远赴征战,单身只剑,赌上一条命。无他。唯落雁。
我白水寒冷静,冷静者小心。一直等待,小心翼翼的等,以为从此不孤单,孰料最终能做的唯有送别。送别伤人,何况情形类似于永别。痛。心痛。
据说酒精可以麻痹人,麻痹人的伤口,麻痹人的痛苦。我情不自禁的开始酒醉。在相思楼酒醉。
相思楼勾人相思。勾人相思的地方当然是好地方。好地方难免就醉人。
我一直都没有醉。雁北飞说你不醉是因为你怕酒后的狼狈,你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没错。我爱干净。一个冷静的人当然喜欢干净。一个冷静的人同样不喜欢醉酒。冷静是一个长久以来的习惯。我总是要求自己冷静。
然而那些忧伤之嘴还是难以阻挡的开始大口的吞噬那些冷静。我的酒渐喝渐多,然后一点点迷糊,摇晃,不省人事。
以前喜欢看雁北飞喝酒,看他一点点的酒醉。他总是将酒水一样的灌入喉咙,然后开始弥漫萧索以及迷蒙。他总是让我如此清晰的看见一个人。我的双眼就浮起忧伤。
冷静敌不过忧伤。我酒醉,大醉。
落雁手抚琵琶,一丝不苟的弹唱,弹唱字字勾人心伤。
我大醉,在桌子上一趴不起。忧伤从我的眼睛泉涌而出。断了弹唱。
呼唤。呼唤声声。是谁呢?仿佛来自遥远的云端,又好像就在咫尺耳旁。
我抬起头,是落雁。我竟然捧住她的脸,说:“落雁是佳人。”
二十一
小寒过。见初雪。
窗外的枝头有雀啁啾作乐,偶尔落地,啄落脸色苍白的阳光散漫一地。
落雁靠在窗旁,一脸平静的说:“择个吉日,我们拜堂成亲罢。”
她告诉雁北飞,她只要一个简单而安静的婚礼。热闹太过的喧嚣,不喜欢。
雁北飞说好吧。没有唢呐声声,没有大红花轿,没有人声鼎沸,也无觥筹交错。只有红盖头一片,灿烂如桃花。
雁北飞说:“这样子你看好不好?”落雁颔首。
十二月的姑苏,居然有着四月的温暖。
翻开大本黄历。后日大吉,宜嫁娶。
二十二
出了相思楼,一直的走。雁北飞说他要带我回家,一个属于彼此的家。我们家住桃花坞。一个由名字就可以触摸到美丽的地方。
果然桃花树长处处。不由联想到三月,会有满地的芳香,美艳到了极致。
我们一路都是沉默的走。雁北飞在前,白大哥在后。我的耳朵响着的全是脚步擦着地面的细碎的声响。我总是想停下来一下,但还是不由的往前走。雁北飞的脚步矫健而有力,一直在前边快活的唱着歌。
脚步在桃花的深处停止了,面前出现的是一幢上了年月但极其安寂的房屋。或许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在那里,一直沉默的等待我们的到来。
听着开锁的声响,我心底突地泛起莫名的兴奋与紧张。就是这扇门,它即将开启的,将是怎样的所在?一个将来生活的上演场地,无数的似乎早已安排好的生活场景即将在此一点点剥开以及呈现。我闭上了眼。
睁开眼睛的时候,接纳到一方阳光,斜切在庭院当中,一些灰尘的微粒光亮而温暖的飞舞。
我微微抽了抽鼻子,一种气息使得一个人一下的踏实下来。或许,就是这种味道了。安定,波澜不惊。传说中家的气味。或许,我想,真的就是这里了。
白大哥雀跃着去了。我分明看见他的背影,在阳光里反射忧伤一地。我黯然。
才几天,我就已然习惯了。习惯清淡但可口的饭菜,习惯起床后旁边打好的洗脸水,习惯晚上温度恰当的洗澡水以及松软的床铺。一个人很容易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容易满足。
我满足的坐在挨窗的位置上,看屋外桃林,雁北飞在练剑。我看不懂他的招式以及其中的变化,但我看得懂他的眼睛。他练完剑总要看着窗口这边,眼睛春天一样明澈。
初雪刚过。阳光到处晃动着明亮。我说:“不如我们择个吉日拜堂成亲罢。”说完屋外的枝头就有鸟雀啁啾,很欢腾的样子。
雁北飞点头,说我会办一个安静但美丽的婚礼。这是十二月的姑苏,却感觉温暖如春。
二十三
立春。东风解冻。
正是春卷香时。落雁说:“不如叫白大哥过来吃芥菜春卷罢。”
我忽然想起好久没有看见过白水寒了。
最新的回忆是大喜当日,我们把酒当风,一杯复一杯,几近天明。
白水寒说:“落雁是佳人。你要好好待她。”说完将一大杯酒倒进了胃里。他说:“你们是命中的注定。你们必将执手白头。”说完又将一大杯酒灌进了胃里。他大醉。
次日醒来我发觉客房空空,伸手摸摸被窝,早就冰冷,眼看是走了许久。
新婚自然甜美。甜美就容易迷糊。迷糊日子就容易飞快。晃眼是冬去春来。
我这才醒起已经相当一段时间未见白水寒身影了。我拔身出了门。发觉处处流淌着的都是春卷的味道,很香。
长街的尽头,一间庭院寂静。朱红褪旧的大门上一把灰黄色的铜锁冰凉。门框边有落了青灰的砖,趴着一层灰蒙蒙的绿。我不知怎样还是扣了两下门环,最终回应我的是空落落的寂静声响。我想,白水寒会去了哪里呢?忽然就想起了相思楼。
径直走,老远就看到了相思楼上那些女子的招摇,接着就是琵琶悠扬,以及酒杯交头接耳的乒乓。
很久没有来过相思楼了。落雁已成归人。我们家住桃花坞。
不过相思楼依然勾人相思。相思楼有酒,有歌,有女人。这理所当然是个好地方。好地方总是惹人相思。
白水寒真的就在相思楼。我闻到了他的味道。那些浓重而轻盈的忧伤,随风抛满长街。循着味道我上到楼上。结果发现他大醉。
不知何时白水寒开始学会了酒醉。他原来不是这个样子,他爱干净,爱干净的人不喜欢醉酒。印象中他只有屈指可数的酒醉。我希望这只是生活不多的几次偶然。但我的眉头一下就皱的很紧,空气中,流淌着的分明是一股萎靡之气。唱歌的小姐说,白大哥又醉了。然后继续的弹唱。
白水寒醒过来的时候将近黄昏,我看见他的双眼布满了鱼网一样的血丝,红得惊人。他微“啊”了一声,用力晃了晃脑袋,然后看见了我,就微微的笑。
他的身躯一直在摇晃着抖动,掌心冰凉。我拉起他的手,说:“白兄,回去罢。吃个热乎的春卷,就不会冷了。”
这是一个年代久远的传说,我不止一次的听老人们说过:“吃个芥菜春卷,就咬下了春,那些冬日的颓废萎靡,就统统的跑远了。”
今日立春。古书上对于大地的辽阔场景如是描绘:“东风解冻,蜇虫始振,鱼陟负冰”。
是个好日子。
二十四
夜。桃花坞。新月如钩。有琵琶弹唱。
雁北飞抿了一口酒,说:“白兄,以后不如就到此听歌喝酒。剩下的钱,够买几多好酒。”白水寒点头,旋即摇头,接着大笑,说:“这主意敢情极好。很久没有一块喝酒啦。来,干杯!”猛然将酒灌入喉咙。
那晚,他们又双双大醉。
第二天起来,雁北飞跑到客房,空空如也,白水寒怕是一早就走了。
此时雾气稀薄,有微风撩额,几缕瘦瘦的阳光挤过错落的桃树枝桠挣扎来到了窗前,屋顶垂落两丝陈年的蛛网,在笨重的摇摆。雁北飞忽兀就生出了一些寂寥。
二十五
终于重新见到白大哥了。原来我还是忘不了。
只是我发现,那些干净的味道,怎么都找不到了。我用力的抽动鼻翼,居然是冬日的萎靡和残败。我递过去春卷,白大哥拿起来就咬下一大段的忧伤,一口紧接一口的,然后用力的咽进了肚子里。
实在不忍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折身钻进了厨房里。
春天确实是来了,到处游走着潮湿的气息。我走进厨房,感觉鼻孔以及眼睛都有点粘乎了。
白大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只是喝酒,言语一如以前寥寥无几。但我分明的看出,他喝酒的样子不再安静。雁北飞和他只是沉默的喝酒,一直喝。琵琶哀婉而悠扬。
有一晚雁北飞劝白大哥不如以后就来这里喝酒听歌,白大哥就点头,我正窃喜时却见他又摇了头,接着大笑,猛然就喝下了一杯酒。琵琶差点弦断。
他们再次大醉。
只是次日白大哥一早就悄无声息的走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开门的声响,接着由窗口看见对面门口拉出了个人影,很快又一下给关掉。脚步声由近而远,最后剩下寂寥,空旷而巨大。黑暗给点点的吞吃掉了。我轻轻的翻了个身,眼角滑落一大块水珠,仿佛昨晚叶上的寒露给风打落,倾斜了一地。
太阳浮现温暖的时候,我终于沉沉的睡去。
二十六
初春的颜色总是灰蒙蒙的睡眼惺忪,一片一片的仿佛大块的忧伤。
日已偏午。太阳在雾霾织成的灰网当中袒露模糊的圆形面容。落雁幽幽的醒来。
她起来后就拿眼看天,随后就埋怨起雁北飞来:“看都什么时候了,又不叫人醒床。”雁北飞笑笑,说:“昨晚你不舒坦么,整宿的翻来覆去。今早起来见你却是睡踏实了,就想让你好好合合眼。”
“白大哥呢,走了么?”
雁北飞就点头:“一大早就没了人影。招呼也没一声。却是不知为何?”于是就研究起白水寒最近的怪异来。结果只有摇头。
“你知道为何吗?”
“不知。”落雁摇头。雁北飞摇头。
起风了。东风。一阵一阵的,接得紧凑。于是屋外桃树的枝桠纷纷不约而同的摇起头来。
正是春初,那些埋藏了一个冬天的秘密无不开始在蠢蠢欲动。或许是时候似乎尚早,一切都还是个未知之数。
未知。当然要摇头。
二十七
落雁又在摇头,很失望的样子。
“还是没有白大哥的影子么?这倒让人担心了。”
“不如再去找找罢。毕竟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不好。”落雁建议。
我就重新出了门。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走出去了。
距离上次一起喝酒已经六七天了,始终没有再见白大哥来访的踪迹。本来打算约其共邀一醉,谁曾想没有人影。他住的地方,相思楼,结果都是让人扑了一空。
今日天空的云朵人烟稀少,估计是出远门去了。天就裸露大片大片的蓝色肌肤,极养人眼。我用力做了一次呼吸,太阳温热的嘴唇将人吻得暖痒痒。难得的春日好天气。
我想不如这次倒过来罢,先去相思楼,再倒回来长街。
我直接找到了相思楼的妈妈。妈妈就笑,一层厚厚的粉将颜面包裹成为面团,现在面团下边搓出了一弯线,她摇摆着嫌硬的腰肢说:“白大哥?他已经好多天没有来了。有没认清楚?啊,你这是什么话呀?他是我们的常客,闭上眼我用鼻子就知道他有没有来过。”
一下感觉十分索然,我折身进了长街。来到尽头,眼睛抓住的还是横挡在在门前的一把锁。
锁上似乎落了尘土,使得本身灰黄的颜色更显暗淡。我黯然。偏偏又不死心,就抡手拍了拍门。朱红斑驳的桃木门就发出“波波”的喊叫,摇晃着空空的院落。兀地从屋檐下冲出两只燕子,尾巴一剪,就化作了远处的黑点。
旁边屋子探出个人头来:“找人吗?好几天都没见开门,怕是走亲戚去了。”
我思量着打算问个清楚,那边的人头抬眼就缩进了门后。只好放弃。
白大哥到底去了哪里呢?我手指在额头处有节奏的敲打,猛然想起了什么,身子箭样朝码头射去。
“男子,二十六七上下,白衣服,清清瘦瘦,带着一把剑。”听完我的描述,船老大作出极力的思考状。终于“哎”的一声似乎是记忆起来了,说:“这个人见过。捉摸着大概是三四天前罢,他就是坐我的船走的。具体要去哪里,倒没有听他提过。”我一下子坐在了岸边的石头上。
江风没有间歇的吹,鼓起了我的长袖。我望着远处的水,白茫茫的使人模糊,感觉乍近乍远。不时有水涛与江岸推搡,发出阵阵争吵与斗殴的声响,不得安宁。还会有水花泼弄在身上,调皮的还会钻进脖子里,让你打个激灵。我不由紧了紧衣衫。天气逐渐的昏暗,有点冷。
我想还是回去罢。
二十八
终于还是回到了。那个阔别了十多个春秋的小镇重又显现在了我的眼前。
时间使得一切都发生了细微但深刻的变化。那些不止一次在我梦中出现的景象不可避免的与我的记忆出现差别和裂痕。我的脚步开始逐渐变得踉跄以及跌撞,但我最终还是成功的穿越那些似曾相识的长街然后拐进肠子一样的小巷,最后在一间陈旧得开始破烂的屋子面前停止脚步。
就是这间房屋。那些熟悉的气息,全部由记忆的底层翻了出来,将我紧紧的包围,以致于裹住,我的呼吸一下子紧迫起来。我弯下了腰。就是这种味道,那些富含胃液的酒与残碎食物的搅拌物,有着腐败的风的味道,它早已镶嵌进入墙壁柱子甚至于屋顶灰黑的瓦片,它深深的镶嵌进了我的身体。现在这种味道汹涌而出,来得如此强烈。
我张开嘴大声的干呕,表情痛苦。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呀”的一声门开了。我猛地直起了腰。看见一个老人颤巍巍的扶着门框走出。
我的记忆开始飞快的搜索,结果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一个人。他已经很老了,皮肤完全失去了水分以及弹性,无力的松弛下来。
老人似乎并没有看见我,或者他根本就看不见。他很安静的躺倒在门边的竹椅上,合上了眼。
我忽然想起了后院那些桃花。即将三月了,他们是否已然挂满花蕾,花蕾绽放时,会否有着血液一样的鲜红呢?
天色步步昏暗下来,还没有点灯,屋子里面一团漆黑,门口正张大着黝黑的口,等待着我进去。
我忽然就转了身,急急奔出了巷子。
将近晚饭,街道上的灯次第亮了起来。人影愈来愈显稀少了。随风跑动的是母亲唤伢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就是碗筷的声音,以及不知哪家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们的叱责声。街道一下显得空旷而冗长起来。
我站在街道中间,看着自己投下的身影漆黑而巨大。我不可遏制的想念起姑苏来了。
二十九
居然又看见白大哥了。
他站在门口时我们吓了一跳。嘴巴经历短暂的圆形后恢复正常。雁北飞说:“回来啦?”
他只是点头。
“你这些天到底上了哪里?找也不见。”我问。
他还只是点头。
琵琶响时,白大哥居然露出了微笑。看来真的是春光明媚了。
对于这些天的行踪他始终闭口不提。雁北飞也不就不再问。毕竟是朋友。雁北飞只是陪着他安静的喝酒,安静的听歌。
夜色渐浓,青蛙在屋外的水边大声的哗然,而一些不知名的昆虫自顾躲在草叶下卖弄着歌喉,见有人走进了,全都停止了演奏,听脚步远了又大胆放开了喉咙,将这桃花坞叫的是愈发的静了。
雁北飞很快便大醉。然而白大哥居然还是很清醒。他喝下一口酒,看我弹唱,然后淡淡的笑。
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干净的味道。于是思绪开始流淌。
还是相思楼。我依窗弹唱,弹唱一曲忧伤。白大哥是洁白的着装,用修剪得整齐指甲的手端起酒杯饮酒,他听歌的样子安详而平静。
窗外突然就亮起了几声叫唤,不知是谁家的猫。我蓦地省起该弄碗酸梅汤给雁北飞醒醒酒,便放下琵琶走进厨房。
端碗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少了一个身影,是白大哥。我一下跑到门口,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一棵桃树后边一闪就消失了。我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喝下半碗酸汤,雁北飞醒了大半,他说:“白大哥呢?”我回答说“走了。一转身就没了影。”
“还是那样。走了就走了罢。”雁北飞摇头。
“好像他并没有醉。”
“是吗?可惜我好像看不见他的忧伤了。”雁北飞似乎很沮丧。
我就沉默。院子外边的天空很黑,黑得让人感觉就在眼前,很近,一伸手又什么都抓不到。
外边传来了敲更的声音,三更天了,距离天亮还很远。我扯了扯丈夫的衣袖,说:“不如睡吧。”
三十
我辗转反侧,一直难以入眠。不得安宁的床板伴随着每一次的翻身而咯吱作响,一如痛苦的呻吟,在空寂的房屋挠的人揪心。
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睁开因长时间闭合而显酸痛的双眼。我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个面容,她弹唱时候看我的眼睛有一闪而过的忧伤。我就又叹了一口气,然后翻身。又是床板的埋怨,很响。
我最终还是离开了那个小镇。离开之前我又去了一次小巷深处的那座房屋,是白天,屋内的光线不是十分明亮,还是那个老人,他大抵刚用过饭,他正在收拾简单的餐具,他的表情安详而平静。在他看见我的时候我走出了小巷。我想有些东西放在了那里,是怎么都抹不掉的,不如就让它继续呆在那里。离得远点罢,这样或许会好许多。我又想念起了姑苏。
姑苏有我的朋友,雁北飞。姑苏有我袒露忧伤的地方,相思楼。我想现在就回去罢。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雁北飞好好喝一杯。我想我离开已经很长的一段时间了,雁北飞肯定来找过我,他肯定为找不到我的身影而疑惑和担心。这些我是知道的。我们是朋友。
他们果然很惊喜。雁北飞大醉。我没有醉。不是不想醉,是不能醉。我想还是留给他们一个原本的印象罢。我是白水寒,白水寒一向干净,一向冷静。但我忽然看见了落雁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轻轻的走了。
他们都过得很好。他们的身上都散发着幸福的味道。我想我不该将自己的忧伤自私的横桓在他们之间。
我是一个冷静的人。冷静的人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应该做的。
然而此刻床上还是不可避免的长满了忧伤,这些苍白的花朵一直蔓展到我梦境的深处。我想是时候离开了。因为忧伤已然太长。
不知为什么,今年的雨来的特别的迟。我一觉醒来,闻到了春雨的味道。望向窗外,雨细如丝,漫天的纷纷扬扬。
我走了出去,雨丝一点点爬满我的头发以及睫毛,仿佛一层银白色的霜,又如网。远远的看见了相思楼。
相思楼勾人相思。勾人相思的地方总不是坏地方。这种地方当然就要常去。我就进了相思楼。
我想临行前好好喝一杯吧,以后可能就再也喝不到这酒,听不见这歌了。心底忽然就生出了一丝伤感。雨开始密了。
喝下一杯酒,我想再喝一杯就走吧。喝下另一杯酒,我想再喝一杯再走吧。结果我喝下了一杯又一杯,还是没有走。
我的思绪不可遏制的混乱起来,一如楼外的雨,密密麻麻。我倒在桌子上大醉。
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唱歌的小姐告诉我说:“你的朋友来过。”我说是吗,然后微笑。我想最终还是让他看见了我大醉的样子。
雨又小了。整个姑苏都在迷蒙。我想,是时候到远方走走了。
不知道姑苏之外,是否一样有雨。
三十一
有雨。这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整个天空长满了新出的羽毛,它们味道清凉。
黄昏的时候白水寒找到了雁北飞。
“我要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但肯定会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桃花快开了。你舍得姑苏?”
“不舍得。但我始终放不下这把剑”,白水寒拔出手中的剑,“叮”的一声,惊乱了几丝细雨,剑刃上的光就晃花了旁边桃树的眼。
“陪我练练剑罢。算是告别。”
“好像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练过剑了。”雁北飞微笑。
白水寒亦微笑。于是两把剑便舞乱了漫天的雨丝,纷飞如雪。
不远处有燕四五只,尾巴迅速贴着水面一剪,“唧”的一声,翅膀便擦着雨丝滑到了更远的地方。聚拢在了一处议论,眼看是商量妥当了便“兀”的分开,成为了散去的几个黑点,引人遐思。
窗棂上定格着一张脸,眼睛居然有水气升腾,一如此刻的桃花河面。
无琵琶。唯落雁。还有剑翻飞。
斜风断续,偶尔路过却是脚步匆匆,桃树抖落一地水珠。夜静悄悄的黑了。
响声处是剑收鞘,同时收的鞘。
“好剑。”
“要走了。”
“不喝两杯?”
“不能再醉。”白水寒转身,脚步跨得很大,惊走了一路的泥泞。
“几时回来?”背后传来是雁北飞的声音,不响,却字字入人耳。
“有一天总会回来。”白水寒微微顿了一下身子,接着似乎似乎加快了脚步,声音就模糊在了桃树的背后。
“什么?”雁北飞似乎是没有听清楚,很响亮的问。
突然就有琵琶声,从桃花坞深处徐徐升起,哀婉又悠扬。
夜,一下子安静了下去。
三十二
到了这里,故事似乎要结束了。每一个事物都有固有的一段轨迹或者是旅程。于是故事结束,而生活继续的向前。
白水寒走了。他将到的地方是哪里?没有人会预见得到。唯一可以预见的是将在相当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生活将没有雁北飞,将没有落雁。但谁又能够肯定呢?记忆便仿佛闪动的翎毛,神奇而难以捉摸,他可以酝酿所有的可能。
雁北飞以及落雁依然还在桃花坞,他们又将会如何?那是以后的生活。每一段生活都有属于其的每一段故事。生活其实是由一段又一段的故事串联起来的。没有结局。
或许一切不过刚刚开始。谁也无法窥视到那个小镇那条小巷那间破败房屋门前的老头是怎样的想法,他只是一如往常的坐在那个像他一样年老的竹椅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安详。有人来到他面前,有人由他面前走远,有人站在了他面前。但怎样呢?他只是闭着眼睛安详。有风摸过他的皮肤,肯定干燥而粗砺,仿佛那些经历过的磨难。但谁又知道呢?他不过是年老了,皮肤因此失去水分和弹性。
他不过躺在一张竹椅上,躺在一条小巷里,躺在一个镇子上,躺在一个人世间,以一个安详的姿态,一如往常。风流水一样从他身上流淌而过。
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邻家起床发现老人还是躺在那里,唤了几声却是不搭理,上前一摸居然僵硬而冰凉。老人死了。
这不过一个平常的日子。老人以安详的姿势躺倒在那里。他死了。但他的姿势还是那样的安详。一如往常。
谁知道呢?那些过去的那些将来而未来的。
不过姑苏还在。相思楼还在。
相思楼勾人相思。勾人相思的地方总是好地方。好地方总是很热闹。相思楼一如既往的人潮汹涌。
觥筹交错。琵琶唱晚。
秋分。凉风至。姑苏凉,相思暖。
梧桐昨夜落叶。差不多是雁来时候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