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你想到吴村矿来,那么好,请准备好足够的干粮和水吧,坐火车,乘汽车,在最近的A县下了车,请拦一辆拉煤的车吧,否则,你只好用步来量了。若能拦一辆拉煤的车,算你的福气,你可以再有半天就到了。若只能靠两条腿走路坐11路的话,就请耐心地走吧,一直走到你带的干粮吃光水喝光汗流光的时候,在黑夜里看到一个小山沟里夹着的零星灯光,你就到了吴村矿。
我从部队复员,和复员军人一起分到吴村矿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它那么偏那么远。当我们的口水因破口大骂全部干涸的时候,当我们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一步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吴村矿若有若无寥若星辰的灯光。如同吸毒的人见到了白粉,我们都振作起来向矿上走去。
和我同来的还有四个人,我姓易,他们四个分别叫赵光军、钱强、孙子福和李明国,真巧,赵钱孙李全了。
一入矿,我们和其他一些农民轮换工一起在职工学校培训,学安全知识,背入井须知。矿长来了,书记来了,安监处处长来了,后来保卫科的人也来了,给我们讲法制课。一个月后工资科管分配的人来了,念我们的名字,矿上各单位来了文书,把念到名字的人领走了。
赵钱孙李分到了采煤队,工资科管分配的人让我也干采煤,我说部队上我常挖战壕,干掘进专业对口,工资科管分配的很干脆,就打电话让掘进队来人领我。
掘进队来领人的文书极瘦,刚把我领出门就和我要烟抽。我说我这辈子不打算抽烟,下辈子一定给你。文书气得白眼直翻,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我领了工作服胶壳帽矿靴白毛巾还有两条肥皂,就武装起来去下井,在井口领了自救器和矿灯,忐忑不安地坐上斜井人行车。
响了几遍铃几声哨子,人行车向着黑黑的地层深处驶去。
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如同我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一样。黑黑的地层深处,那将是我新生活开始的地方。
二
下了第一个井,我就喜欢上了井下,人真是伟大的动物,能在几百米的地底下打洞子,把隆隆的矿车开进来,把数百吨的机器运进来,把滚滚的乌金运出去。
下井也真他妈的累。我泡在澡堂子里,真不想出来。一回到单身宿舍,倒下头就睡了。梦里一直在打钻,抱着钻就象我在部队里端着一挺机关枪。
很多天不见赵钱孙李了,还有点想他们。他们过得好吗?毕竟我们都当过兵,现在都下了井,有共同的经历。到了晚上,我主动去找他们。他们四个住在一间宿舍里,一敲门,堵了个正着。见我进来,都很高兴,赵光军握了我的手,钱强拍了我的肩,孙子福孙捅了我背,李明国干脆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还想下井?他们问我。
怎么,你们不想下井了?我很惊奇。
嘿,当了那么多年兵,干了好几年革命,到头来还是个窑伙子。俗话说好汉子不当兵,好孩子不下井,咱这两样全摊上了,赵光军垂着头说。
远看像个要饭的,近看是个挖炭的,钱强愤愤地说。
我无言。
哥们,下井这活咱不干了,找矿长闹闹去,对待咱退伍军人不能和农民轮换工一样使唤,孙子福给大伙出了主意。
李明国不说一句话,摸起桌上的酒杯,一扬脖子一下子灌进肚里,然后把酒杯啪地一声摔碎了。走,去找矿长,现在就去,谁不去日他娘,李明国骂着,眼里冒着红光,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队部上那条得了狂犬病的军犬,我们把他处理掉时它的眼里冒着同样的红光。
没有办法,我们一行五人都去找矿长。我不想去,但也不得不去。
巧得很,矿长正在值班,亲切接见了我们。矿长姓王,听了我们的要求,半天没有说话。王矿长打开办公室的橱子,拿出一大摞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英姿飒爽。
这个人是我,和你们有过同样的经历,我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们中的一位能坐在我的位子上,王矿长慢慢地说,现在井下缺人,井上却人满为患,要不然人家都说咱矿上白脸的比黑脸的多,下一步要精简,机关科室里的大学生也要下井。你们都是党和军队培养多年的革命同志,奉献还是要讲一点的嘛!
王矿长一番高论,让我们没有话说,只好无言地出了矿长的办公室,很老实地下了一段时间的井。
三
工资科的人突然找到我们,让我们到保卫科干经济民警,主要负责看管炭场子,真是意外的很。更意外的是,王矿长亲自和我们谈话。
王矿长神色严肃地说,挖炭的比不上贩炭的,咱矿上炭场子太乱了,矿工拚了命挖的炭,竟然被少数矿奸里勾外联,不过磅就拉走了,叫跑车,跑一车就等于白挖好几吨炭呀!除了跑车,什么坏招都使,就想多拉炭少付钱。损失的都是国家的钱呀,被矿奸和炭贩子给糟蹋掉了,相信你们能管好炭场子。
就这样,我们告别了井下,干上了站岗巡查的老本行。
上班的第一天,我们在炭场子转了一圈,居然看到几个石头碌碡,还有很多大石块水泥棱条什么的,扔的到处都是。我们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什么。问炭贩子和司机,都支支吾吾说不明白。煤质科管地磅的以及手里拿着炭条的炭贩子,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们,脸上讪讪地笑着,很讨好又很不屑。
过了几天,我们终于看出了一点门道。一辆拖拉机在过磅的时候,轮子故意压着地磅的边儿,重量一下子轻了下来。他得意洋洋正想开走的时候,赵钱孙李和我一下了把他围了起来。
倒回去重新过磅,我们命令他。
开拖拉机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胡子,听了我们的话,很不情愿地拿着摇把子下了车。倒回去重新过磅,整整少过了一吨半。
大胡子眼里冒着凶光。等着瞧吧,他说,有你们好看的。
下午,天突然下起了雨,我们五个在值班室里闲聊。咣当一声,一块板砖打破了门上的玻璃,飞了进来,狠狠地砸在地板上,还转翻了几个滚。
赵光军第一个冲出去,我们先后跟着出了屋。看见大胡子正领了一大帮子人,打着伞的,穿雨衣的,高低胖瘦象杂牌军一般站在雨中。
要打吗?我们恶狠狠地问。
打!来就是打你们的,大胡子也恶狠狠地说。
好!都上,还是一对一。
都上。
那就来。
上!大胡子一声喊,我同时看到他从雨衣下拿出来一张雪亮的铁铣。
好!动家伙。我们回屋找东西,随便能拿什么拿什么。有拿拖把的,有拿脸盒架的。我拎了一张椅子,刚冲出屋,见大胡子已冲了过来,还没等他把铣抡起来,我的椅子带着风声奔他脑袋去了。
四
王矿长亲自来矿医院看我们,让我们很感动。其实我们受的伤只是外伤,拿针缝缝就完事了,保卫科马科长非让我们住院。我们正要求出院,想不到王矿长亲自来看我们了。
打得好,王矿长一边点头一边说,不出人命就行,不打不行了。你们流的血,是为矿上流的血,你们受的伤,是为矿上受的伤,好好养,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不要怕花钱!
领导就是领导,短短几句话,说得我们心里热乎乎的,觉得一股股热血升腾在胸膛里边,在体内奔涌撞击。
他们伤的才厉害呢,马科长说,不敢在咱矿医院缝,哭爹喊娘地到县城去了。据说,大胡子头上缝了满满几十针,脸肿得不象样子,一同来打架的人也有五六个住院的,两个还骨折了,都要大胡子拿钱住院,大胡子的老婆和他们骂了起来,就是不拿一分钱。
好!好!好!病房里一片叫好声。
王矿长还带了很多东西,桔子苹果梨,还有几只甲鱼,在一个塑料袋里惊慌地乱爬。
一切费用矿上听着,好好养伤,好了还要上炭场子呢,该打的时候,就要打,该养伤的时候,就要好好养伤,王矿长临走扔下一句话。我们目送他的小车开出老远老远。
几天后,我们都出了院。矿上立即给我们发了崭新的经济民警服,很神气,冬天还早呢,又暖又厚的棉大衣也提前发给了我们。
也真是怪了,自打了架之后,炭场子的秩序空前好了起来,车辆自觉排队,过磅的时候也都很规矩,炭贩子和开车的司机都对我们极为客气,知道我们姓的,就叫我们赵同志、钱同志、孙同志、李同志、易同志,分不清我们谁姓啥的,就叫我们公安同志保卫同志或民警同志,只差打敬礼打立正喊报告政府了,弄得我们很认为自己是个人物。
一天,我正走过地磅房,一辆东风车正在过磅,地磅边上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站在那里。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就走过去想看看。
小伙子一看我过来了,脸立即红了。易……易同志,我……我……他有点语无伦次。
我什么,你在干什么,我刚一问,小伙子飞快地伏下身,拿起一个什么东西就跑。
跑了没几步,就被从一边赶过来的钱强拦腰抱住。带回保卫科一审,他就全招了。
原来,他随身带了一截撬棍,在汽车过磅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就把它塞进地磅缝里,用脚一踩,好家伙,这一脚下去就能减轻重量一吨多。
我们发现了这个秘密后,矿上在地磅周围两米外划上了一圈红线,任何人不准跨进红线,这样就有效地防止了有人在地磅上捣鬼。
矿宣传科的通讯员听说后,写了一篇报道,说我们是火眼金睛,并发表在矿工报上。
王矿长很高兴,说退伍军人素质就是高,为矿避免了很大的经济损失。
马科长很高兴,说全矿的保卫人员都要向我们五个学习。
但是有人不高兴,断了他们的财路,炭贩子们见了我们打招呼的声调都变了,隐约能听出恨恨的成份。
那一天,一场秋雨刚过,炭场子里到处都是积水。只有赵光军一人在炭场子里转悠,我们四个休班的休班,请假的请假。
赵光军刚走到一个大水汪旁边,有五六个炭贩子围了上来。赵光军一看这阵势,想也没想,就把新发的棉大衣脱了下来,呼地扔进漆黑的大水汪里。
来呀,他妈的一块来,赵光军困兽犹斗般地喊。不,应该是叫,叫声里充满了恐怖。
炭贩子一看这阵势,哄的一声作鸟兽散。
同一天,李明国休班,睡了一下午,起来时天都黑了,拿了快餐杯到宿舍外边去买饭。
吴村矿的宿舍区离矿上有两里路远,围绕宿舍区四周都是农村。在宿舍区的街道上挤满了小商小贩。李明国刚走到一个街道拐弯处,夜色中有三个人把他拽进一个农家小院。
一根钢筋磨成的长矛顶住了他的喉咙。李明国本能地扔了快餐杯,双手抓住钢筋。
你他娘的断了老子的财路,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声音。
你们想怎么样,李明国问。
不想怎么样,以后少管闲事就行。否则……
李明国感觉到手中的钢筋顶得紧了些。
不可能,李明国说,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那好,我看你的脖子上少个窟窿。
是。来吧。
李明国抓住钢筋,不是往外,而是往里用力一拔。
拿钢筋的人一下子楞住了,手明显地松了劲。
李明国趁此机会,一偏头,把钢筋住旁边一推,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随后,三个男人和一个男人展开了一场混战。
结果,李明国用钢筋把那三个男人每人一条腿绑了起来,准确地说是绑了两个,其中串了一个——钢筋从腿上穿了过去。
五
自从炭场子有了我们五个,用王矿长的话说就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好局面,竟然出现了产销基本平衡的奇迹,出的炭没多,卖出去的多了,变成钱的多了。
王矿长说,给你们增加待遇,每天到矿里食堂吃饭,免费,标准是四菜一汤。
我们知道,这待遇是打出来的,拚出来的,甚至拿命换来的。
好好干,王矿长对我们说,你们是矿上的功臣。同时,要戒骄戒躁,保持这个好局面,不能让国家的钱跑到个人腰包里去了。
有了矿长的支持,有了四菜一汤的待遇,我们更加神气了。
在食堂里吃饭,服务员很客气,专门给我们安排了一个饭桌,我们一去,饭菜马上就上来。周围都是从井下上来的工人,有的饿极了,没来得及洗澡换衣服就跑到食堂里来了,整张脸都是黑的,只有牙和白眼珠子是白的,看到我们一进食堂就拿白眼珠子瞅我们。
不光工人们瞅我们,矿上科室里的白脸也瞅我们,还议论纷纷,嘻,真是矿上的大功臣呀,功臣就是待遇好呀,谁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咱矿上就有呀。
话传到王矿长耳朵里。王矿长很生气,说,四菜一汤多少钱?少卖一吨炭多少钱?越有知识的人越不会算帐!让机关科室人轮流到炭场子打扫卫生,先从矿办公室开始。
六
男人的事,好办。但要是女人掺了进来,就复杂了,就不好办了,就可能坏事了。
赵钱孙李都是好样的,我也是,我们都是。但,自钱强找了女人之后,就变了。钱强找的女人叫阿娟。其实,阿娟不是她的真名字。这个女人也不是钱强自己找的。
给钱强找女人的人是炭贩子。
硬的不行,软的总行吧,一个炭贩子说,软硬都不吃,恐怕这个世界上这种人不多。
是人总得吃饭,饭就有硬有软。
钱强喜欢吃米饭,他是南方人。米饭就是一种软饭。
阿娟,就很会做米饭。阿娟是南方人,据说是一个叫钱大脸的炭贩子带回来的。钱大脸长了一张极大的脸,又很早开始贩炭,很有钱,人人都叫他钱大脸,真名早被人忘了。钱大脸在南方一个歌厅里唱歌,认识了阿娟,立即就喜欢上了她。阿娟唱了一首歌,钱大脸就甩出一大摞人民币,说,妹妹,花着玩。
阿娟立即被惊呆了。花容失色。
钱大脸更得意了,说,妹妹,你知道钱是什么?
阿娟很茫然。
钱大脸说,钱,就是她娘的纸,哈哈。老子跑一车炭,就能换回这么两摞纸。老子花钱不论数额,不论张,论摞,一摞也不知道多少张,高兴就甩一摞厚的,不高兴就扔一摞薄的,哈哈,用一句时髦的话说,叫爽,爽!真爽!
什么是跑一车炭啊?阿娟不知道,但她知道钱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有钱可以有很多东西,包括女人。阿娟就跟着钱大脸了。
钱大脸过去挣钱很容易,可现在来钱的路突然变窄了,只能挣个批零差,最多再掺点煤矸石,钱来得不容易了。所以,必须想个办法。打是不行了,大胡子想打,没打到别人,自己的老脸变成了菊花,也有不要命的,被人用钢筋穿透了小腿肚子。
钱大脸整天想办法,直到有一天看见阿娟从浴室里出来,看到她如雪的洁肤。
对呀,他们不是男人嘛,对付男人,女人才是最好的武器呀。
但要把自己看中的女人送出去,钱大脸很心疼。不过,不能跑车,钱不能如流水一样淌进裤兜里,钱大脸更心疼。况且,阿娟为什么能跟自己到这个又脏又乱又偏远的小地方来?还不是因为钱!就这样。
钱大脸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又用钱做通了阿娟的思想工作。在一个暧昧的晚上,阿娟把自己洗得每个毛孔都发香,主动去了赵钱孙李的宿舍。
钱大脸早已打探好,有三个人上班,宿舍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钱强。
后来钱强说,阿娟是给他送米饭来的。他吃不惯北方的馒头,他是南方人,阿娟也是南方人,而且米饭做得极好、极香,他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当然,阿娟本人,有着比米饭更香的香味……
不久,钱强值班的时候,钱大脸的车又能跑了。有一条需要说明,在我们管理炭场子之前,磅房的计量员早已是钱大脸的故交了。
七
我正在炭场子巡逻的时候,看见王矿长走过来,马科长紧紧跟在矿长身后。王矿长不常来,所以我看到后立即奔过去,打了个敬礼。王矿长铁青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感到很奇怪,要坏事了,这个念头跳进我的脑海中。
果然,钱强放钱大脸跑车的事,被矿长知道了。这件事不是矿上的人查出来的,而是一个炭贩子告发的。
钱大脸的钱又来得比喝自来水还容易,所以恢复了往日的神气,一日请其他炭贩子喝酒,喝醉了,把其他炭贩子狠狠地嘲笑了一通,骂他们没本事。其他炭贩子一打听,很快知道了其中的门道,气愤不过,更加上眼红得厉害,就写了一封信,从王矿长办公室的门缝里塞了进去。
地磅房那个计量员被集团公司公安处立案审查了,钱强因为失职被开除矿籍,王矿长看在他为矿看炭场子受过伤、又为祖国服过役,极力保他,钱强就弄了个留矿察看三年,炭场子当然不能再看了,战斗岗位又换到了百米井下。
我们几个办了个酒场给他送行,钱强喝了不少酒,拉着我的手说,兄弟,英雄难过美人关呢!况且咱也不是什么英雄,自重吧,别走我这条路。好好替矿上看好炭场子,别沾腥。
八
我们四个日日巡逻,夜夜戒备,炭场子很有秩序,王矿长说工作走上了正规,迈上了一个新台阶。
炭贩子们很老实了,很听我们的指挥,看起来个个是守法经营的模范户,但是时间久了,他们的花招手段,还是一个接一个使了出来。
我和赵光军在炭场子里转悠,看到了一辆加长的黄河车在装炭,我们站在车跟前看着铲车挥舞着巨斗,把黑黑亮亮的煤从煤堆上挖起来,再一掀屁股磕进长长的车斗里,一颗烟的功夫,就把车装得满满的。车装满了,一个炭贩子从车上跳下来,给我们俩敬烟。我不抽烟,就摆摆了手,赵光军要了一颗,炭贩子赶紧点上。聊了几句,炭贩子没有想走的意思,神情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我摆了摆手说,赶紧拉走,后面的车进来了。
炭贩子点头哈腰地忙回答,这就走,这就走。但车就是不发动。
我觉得有点奇怪,就严厉的质问,怎么不走?车趴窝了?
对,对,对,对,炭贩子连忙说,俺这车年头多了,光出毛病,发动不起来了,司机赶紧下来修修,发动机又不行了,是不?
车里跳下来一个年龄大的司机,手里拿着搬手,把车前盖打开。我站过去一看,看到司机把一个镙丝拧下来,又拧上去。
炭贩子也赶紧跟过来,说,看样子,一时半会修不好,易保卫,要不您先忙别的去?
不对劲。我感觉到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就多了个心眼,说,好,你们赶紧修,我去那边看看。
我招呼上赵光军,转过炭场子,看不见黄河车了,找了个角落蹲下,等了几分钟,我们又朝黄河车走过去。
黄河车已经发动起来,象条老牛一样往前磨蹭,我和赵光军随车走了几步,也没看出什么异常。赵光军往煤堆上看了一眼,说,今天煤仓落的煤好湿啊。
我看到煤堆上湿湿的一片,象有人刚刚撒了一泡尿。回了回神,看着远去的黄河车,对赵光军说,追上去看看。
让车停下来,我们围着车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往车底下一钻,看到车箱下面加焊了一个水箱,水箱下面的管子里还往外滴答水。
炭贩子的脸由红变白,头上冒出了汗。
你聪明呀,我说,空车过磅就装满水,重车过磅前就放掉水,这一装一放,我们矿上相同重量的炭转眼变成你的了,你这不是明偷,就是暗抢啊,跟我们到保卫科里坐坐吧。
押着炭贩子走过炭场子的时候,又看到四处散落的碌碡水泥棱条,我才恍然大悟!这些东西都是不法炭贩子用来压重的,空车拉进来过磅,趁人不注意掀在炭场子里,这些东西的重量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炭!
从我们发现炭贩子这一套捣鬼的把戏后,矿上的《煤场车辆管理制度》又加了一条:对所有计量车辆全面检查,严防加装水箱、加装重物或利用其他手段故意增加车辆皮重。
我们受到矿上的表扬,炭贩子们又断了一条生财的不义之路。
九
我坐在矿地磅房里,一辆辆的车开上地磅,称完皮重,开一条子,放车进炭场子。赵光军、孙子福和李明国围着车转一圈,钻到车底下或跳到车箱里检查,检查之后车就进场装煤。
我们尽职尽责,炭贩子们在车上或在一旁陪着笑脸,唱着赞美诗,我们知道他们心里一定在诅咒。操,骂人不出声,就是骂自己。我们不理他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们看得很紧,炭场子没出什么问题,车辆也没出什么问题。王矿长和马科长也偶尔过来,冲我们点点头,脸上写满满意的神情。
一天早上,王矿长又过来了,马科长照旧跟在屁股后面。王矿长在地磅房门口站住了,看看一辆辆车开上地磅。我在地磅房里值班,看到领导过来了,早打开门,立在一边恭候。王矿长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晴天转为多云。
你怎么看的!王矿长很生气地问。
没,没怎么呀。我有点莫名其妙。
你看到刚才那辆车没有,王矿长伸出伟人般的手,指着刚刚过完磅的一辆东风车说。
我看到了,李明国和孙子福还要进一步检查,我忙说。
我不是说车,王矿长有点激动,我是说人,问题不出在车上,而是出在人上。我问你,刚才过完磅,从车下来俩人你看到没?
看到了,俩胖子,我说。我的确看到两个胖子从车上下来,慢慢走到出口去了。
对了,那俩胖子为什么这么胖呀?啊!你说。
我,我哪里知道人家为什么这么胖,我很委曲地回答。
猪,猪!王矿长变得更生气了,你,赶紧把那两头猪给我找回来。
那俩胖子真胖,的确象头猪,我心想,一边飞快地向出口跑去,胖子们还在门口那张望呢,我把他俩连推带搡拽了回来。
不轻呢,得有三百多斤吧,王矿长打量着胖子问。
你,你,管得着么,党的福民政策好,俺家是小康之家,俺才胖起来了呢,又没吃你家的,胖又没犯法,一个胖子很不服气地嘟噜着。
好,好,王矿长愤愤地点了点头说,没犯法?等一会你再说吧。
过了一会,那辆东风车装完煤来过磅,把称皮重的条子交回来,一去皮,净重十五吨。
王矿长指着胖子说,上去呀,你俩,上去!
胖子不说话,也不上车。马科长过去,一人推了一把,他俩只好扭着肥硕的身体爬了上去。地磅上显示,整整多了0.25吨。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炭贩子利用空车上人、重车下人的办法,一车就赚了两个胖子的重量。后来才知道,这种胖子是煤贩子专门养的,外号炭人,专门用来压车,一辆车赚俩胖子的重量,一天多的能赚四十多趟,就是十多吨呀!就相当于跑了一车炭!
我们没有看出来,被矿长看出门道来了。这也是我们的失职。我们立即象犯了错误的小学生,红着脸立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猪,猪!王矿长又骂上了。
这回我们听出来,王矿长是在骂我们。
十
工作失职,被领导骂,很没面子,更没面子的事情是,由于矿上各科室人员和下井的职工意见很大,为我们免费供应四菜一汤的待遇没有了。
没有了四菜一汤,身体力量不足,力量不足导致精力不足,上班也没精打彩。王矿长及时发现了这个苗头,又安排了一批小青年充实我们的力量。我们很失意,但炭场子里仍是我们说了算,小青年们一口一个哥地叫着,我们心里稍有些安慰。
炭贩子们也变得老实了,坑蒙拐骗的办法也极少用了,做生意也显得中规中矩。但是我们能看得出,他们心里很着急,钱挣得难了,来钱来得慢了,财路变窄了。
第一次和我们交手就被我们打得头上缝了几十针的大胡子,尤其着急,被我们打了之后,他不贩炭了,铺地板刷大白贩水果倒卖青菜,都太累,来钱太慢,所以干来干去还是贩炭。被我们打了之后,他见了我们分外客气,人也仿佛换了一个似的,贷款将拖拉机换成了汽车,拉煤的时候规规矩矩,从不加塞,常常帮助我们维持秩序,还把他漂亮的小姨子叫来,帮我们提水,在我们取消四菜一汤后,他很替我们不平,买饭这件事也让他小姨子包办了。
一个雨天,炭场子里没什么事,有新来的小年轻值班,我们四个在宿舍里正打着扑克,楼下看门的人大声喊着李明国的名字,说来了长途电话。李明国输了牌,满脸贴着纸条,没来得及撕下来就跑下楼了。不一会,他铁青着脸回来了,说了一句我得回趟老家,就开始收拾东西。再问,才说他老父亲不行了,正在老家医院里抢救。
送走了李明国,我们再也无心思玩牌了,只好蒙头睡觉。后来李明国打来电话,说他父亲得的是尿毒症,得透柝,花钱花大发了。我们三个人凑了一笔钱,给他邮过去,只半个月就花光了。李明国不能老呆在医院里,只好来矿上上班。上班是上班,但人象换了一个一样,一句话也不说,我们也都不敢开玩笑。
过了一段时间,李明国对马科长说,我得回去,俺爹还躺在医院里呢!
科里也捐了一点钱,李明国接过钱,给马科长磕了个头,磕得很实在,实地得有点不对劲,把地板磕出闷响来了。
李明国走了不久,矿纪委的人就找到科里来了,马科长把我们三个叫去,要我们把炭贩子送的钱交出来,交出来算自守,从轻发落,不然就动集团公司公安处。我们莫明其妙,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们给予了坚绝否认。
马科长说,既然这样,你们就不用再上班了,就在科里好好考虑考虑吧。
矿上疯传,保卫科出了矿奸,收炭贩子的钱,成捆成摞地收,他们和炭贩子里勾外联,往外跑车,三个都被软禁了!
李明国回来了,他很平静,找到马科长说,没他们三个人的事,钱是我收的,车是我放跑的,该咋办咋办吧。
李明国最终被抓走了。我们去看守所看他,问他为什么当矿奸。
李明国大哭,说,我需要钱呀,钱!钱!钱!他娘的医院里的人把我老子往大街上撵,我没钱咋办呀!大胡子提了一提包钱,一大提包呀,你说你不要,不要行呀,不要老爹就没命了。钱是什么,钱就是他娘的命呀!我操他娘的尿毒症。
十一
后来,我离开了吴村矿。人挪活,树挪死么,想不到最终我竟然也成了炭贩子,而且,几年后竟然把生意做到了吴村矿。
才离开几年,吴村矿真是大变样,一条宽宽的马路修到了矿门口,矿门也改成时髦的样子,大理石墙上刻着矿名,上下左右用霓虹灯照着,一派富丽堂皇,拉煤的车不让走正门,矿门西侧专门开辟了运煤通道,一进一出两个口,车辆很有秩序地蛇行着。更让我惊奇的是,计量销售全部实行了计算机网络管理,我的车刚开上地中衡,电子屏上就显示出我的车号、车型、皮重和要拉煤的吨数。
刚称完车皮,我就看见一个年轻的经济民警走过来,围着我的车看了一圈,操着普通话问,你的车,重量怎么超出正常值20%还多呢?
我忙说,我的车是改装的,加重加长,车皮比一般车要重得多。
小伙子仔细看了看车箱上的标重,又记下了车号,才摆摆手放行。
车开到炭场子,再也不见往日的大煤堆,空车停在装车位,装车皮带口就打开了,皮带装车,皮带秤电子计量,装多少煤一斤一两都不差。装好了煤,还要到地磅上再次计量核实重量。
拉煤的车很多,我的车夹在车队里等着过磅。又看到那个小伙子站在那里,就和他攀谈了几句。
我夸他认真负责,夸矿上炭场子秩序井然,我的脸上一定挂着讪讪的笑,我的语调一定恭恭敬敬,一如当年我当民警值勤时炭贩子对我的态度。
被我诚恳的态度打动了,小伙子很得意,说,你的车超过标准车的皮重,我们的计算机立即就报警了,提示我们要重点检查一下。你的车是加长的,没有问题,这次皮重就被计算机自动记录在案了,下次你的车再来拉煤,皮重应该一致,如果不一致就说明有问题了,说不定你捣鬼了呢。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我毕恭毕敬地回答,俺是工商局表彰过的重合同守信用个体户,你的计算机真厉害呀!真聪明呀!
那有什么呀,小伙子很得意,说,我们矿长、老总办公室里的计算机都和这里联网了,每时每刻的销售情况都在掌握之中,全天销售量多少,每个客户运了多少,每辆车拉了多少,都一清二楚呢!好了,别聊了,轮到你的车了,抓紧时间计量,走人。
我陪着笑,点着头,忙去开车。
拉完煤,开车离开了吴村矿,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吴村矿越来越远的灯光,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真好!我点上一支烟,自言自语,真好,科技改变生活,计算机这玩意他娘的真是太好了,不光会上网撮麻打CS发伊妹儿培养网瘾少年网恋一夜情和裸聊,还把炭贩子管得服服帖帖,机器这东西又不爱女人又不爱钱,的确比人强,比退伍军人的素质还高呢。唉,要早这样,钱强和李明国也成不了矿奸了,李明国也不会蹲大狱了。
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