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新是在医院产房外的走廊上接到的部队发来的电报。电报内容只有简单的两个字:速归。落款是龚军。朱建新知道,妻子生孩子的事,部队是清楚的,自己就是专门休假回来伺候妻子生孩子坐月子的;现在部队给自己发召回电报,而且是龚军的落款,说明肯定是有紧急任务了。自己离队时,龚军就说,没有天大的事不会叫你回来的;看样是遇上天大的事了。
大姨子都雪在一旁着急地说:“要不要给部队说说?都到什么时候了,可是大小两条人命啊!”
是的,都云进产房已经快一天了,到现在还没有生下来,刚才医生出来说,胎位不正,难产,准备实施剖腹产,否则大人孩子都危险;并让朱建新在手术报告上签了字。
朱建新对坐在一旁抹眼泪的都雪说:“姐,我想小云不会有事的,这在医院,医生又很负责。部队没有特别的急事,是不会来电报的。我走了,这边的事就全部托付给你了。”见都雪光流泪不说话,朱建新叹了口气说:“部队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军令如山倒,我是名军人……”
都雪擦着泪点头:“我晓得!其它还都好说,就是怕万一……”
都雪与都云长得很像,只是都雪肤色白晰,面相显得憨厚些。朱建新瞪着对面的墙壁,内心充满了焦虑;对面墙上钉着一块牌子,上书两个红色大字:肃静。他现在真是两难,部队肯定是有特别紧急重大的事情需要自己回去,难道是要开始攻打一江山了?朱建新知道,这项准备已经进行了不短的时间了,可是都云这边怎么办?万一有个好歹……
忽然,产房内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一个护士出来:“35床生了!”
朱建新赶紧迎上去:“男的女的?”护士不满地瞪他一眼:“侬这个人怪了,怎么不问问老婆怎么样?她可是为了侬九死一生了!”朱建新忙道:“哦,对不起!”
护士说:“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大人也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朱建新擦着汗:“我就喜欢小姑娘!”他转身对都雪说:“姐,我得赶紧走了,要不赶不上火车了,这边的事全拜托你了!”说完,他向走廊门口跑去。
护士在后面喊:“哎,侬怎么不看看大人和孩子就走?……那有这样当丈夫和父亲的?……这些男人,光顾着自己白相、痛快,完事了,啥也不管了,阿拉见得多了,哼!”……
京门战役失利后,朱建新痛苦万分。虽然部队经补充兵员和休整得以恢复,并开始做再次攻打京门的准备,他也在部队的调整中被提升为副教导员,但内心的痛苦始终无法排解。而就在此时,海军来选调人员了,朱建新没有丝毫的犹豫,报名加入了海军。
临去海军报到前,他请了几天假,去了苏山峰的家乡,一处群山怀抱之中的小山村。他永远也忘不了苏山峰的媳妇--兰芬嫂子听到自己丈夫牺牲后的那种震惊、痛苦的表情。当地方民政部门的同志把苏山峰牺牲的消息告诉她时,瞬间,一切都凝固了,她大张着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凝视着给她带来噩耗的人,然后头一仰,昏了过去。地方民政部门的同志告诉朱建新,在这个地方,男人就是天,如今男人不在了,女人的一切也就完了。民政部门的同志还说,其实这个消息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碍于这种情况,谁都不敢说。不过,早说比晚说强,早说了,女人毕竟还年轻么!
兰芬嫂子醒来后,也没嚎啕大哭,只是紧紧抱着尚不满周岁、乳名叫皮儿的儿子,浑身颤抖,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汩汩淌着。地方民政部门的同志叹着气说:“这个女人命苦啊!不到8岁就到了苏家,千辛万苦地伺候走了公婆,本来以为解放了,能过上好日子了,谁知男人又不在了,唉!”
朱建新留下所带的钱物,又给地方民政部门的同志交代了一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建新回来后,将苏山峰一家的情况写信告诉了还在苏联学习的龚军。龚军很快寄来一笔数目不菲的汇款,让予以转交,以表战友生死之情。同时,他还在回信中说,兰芬还年轻,儿子又小,最为妥当的解决办法是帮她再找个好人家。对此,朱建新不是没动过心思,当他看到孤儿寡母的那种境况时,曾几次要冲口而出:跟我走吧,老苏不在了,还有我呢,我会让你们娘俩幸福的!
尽管朱建新没能讲出这样的话,但他已经把那娘俩视为自己最亲的人,回来后定时将节省下来的钱物汇去。
1951年底,朱建新和其他共897名经过严格的课堂学习和实艇实习的第一代鱼雷快艇官兵,走出了在苏联海军帮助下建成的鱼雷快艇学校,踏上了P-6型鱼雷快艇。这种从苏联购买的鱼雷快艇吨位仅22吨,装备两枚同时引进的苏制533毫米瓦斯热动力鱼雷。艇虽然小,但在当时的新中国海军中属于最先进的作战舰艇。当时的新中国海军,一共组建了4个鱼雷快艇大队,装备P-6型鱼雷快艇42艘。部队组建初期,鱼雷快艇部队主要驻防在北方海滨城市,但很快,随着东南沿海斗争的需要,部分鱼雷快艇进驻了浙江沿海。朱建新放弃了留在美丽的海滨城市的机会,坚决要求到前线参加解放东南沿海岛屿的作战行动。他如愿以偿,已是鱼雷快艇中队中队长的他,随部队调到了浙江沿海的某军港。
而就在这时,朱建新接到苏山峰家乡地方民政部门的来信,说兰芬嫂子病了,让他赶紧回去一趟。信在路上走了半个多月。当朱建新再次回到那个小山村时,兰芬已经去世一个星期了。朱建新跪在那堆新起的坟前,不住地抽着自己嘴巴,边抽还边痛哭流涕地责骂着自己:“你这个混蛋!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不讲情义的混账东西!……”
当地方民政部门的同志告诉他,苏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组织上准备将皮儿接走,和其他一些烈士遗孤一块抚养时,朱建新说不行,皮儿我要带走,我就是他的父亲。
地方的同志说,你一个当兵的,又没有成家,不可能带着个孩子打仗吧?
朱建新说:“我有办法,你们放心。我先回去安顿一下,然后回来办手续!”
朱建新去了上海。他见到都云,没说几句话就直奔主题:“嫁给我吧,我向你求婚!”
尽管此前都云一直与朱建新保持着通信联系,并且还曾短短地见过一面,但还没有上升到恋人的层次,更别说谈婚论嫁了。都云愣住了,她吃惊地看着朱建新。朱建新低下头,艰难地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太突然了,我也知道有不少比我强的人在追求你,你如果不愿意就算了,只当我是个癞蛤蟆!”
“我愿意,我愿意!”都云紧紧抱住朱建新,连哭带嚷地说:“我就等着你说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就比较顺了,都云将皮儿接到身边,还未正式结婚,就先有了一个儿子;并给皮儿起了个响亮的大号:苏亮。
新婚之夜,朱建新毕恭毕敬地将熠熠闪光的烟袋锅放在他和都云结婚照下的条案上,十分虔诚地说:“爷爷,爹、娘,狗剩今天成家了,你们高兴吧?你们放心,我和媳妇一定好好过日子,多生孩子,让咱们家人丁兴旺。我还要继续找狗蛋弟,他只要还活在人世上,我就一定能找到,你们放心吧!”
朱建新走到坐在婚床边的都云跟前,看着面带羞涩的都云说:“我挺相信命的,你就该是我的!”都云笑道:“其实我是看你可怜才嫁给你,别没有数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也睡吧!”
夜已经渐深,万籁俱寂。朱建新抱着妻子温暖、柔软的身体,嗅着她乌发中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又回想起第一次来上海的那个夜晚。他感到很幸福,抚摸着妻子光滑的脊背,喃喃地问:“我是在梦里吗?”“我们都在……梦里!”都云羞涩地将脸埋在朱建新的胸前:“傻样!”朱建新问:“小亮在姐那里还习惯吗?”都云说:“去的头天哭了几顿,嚷嚷着要找我,第二天就好了,姐很喜欢他。”朱建新说:“我们也要生一个,不管男孩女孩,我们也要生一个!”他感觉身体在膨胀,一种特殊的饥饿感喷发了出来,猛地将都云翻到身下,向他看准的目标发起冲击。他感觉,都云就像大海,一波又一波地起伏着,不大的新房内回荡着大海般的低吟。而自己,则像出击的鱼雷快艇,迎击着波浪,在浪尖上冲击着。心高高地悬起,又坠入深深的波谷,他坚持着,紧紧掌握着击发的按钮……
现在终于收获了。而在收获的季节,苏亮只能暂时托付给都雪照管,好在他已经懂事,在幼儿园里上大班,不用太多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