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狗蛋惨叫一声昏了过去。横田一郎没有杀他，尽管他醒来后大骂不止，几乎连日本鬼子的祖宗八代都操遍了，横田一郎也没有将他枪毙或刀劈。横田一郎将狗蛋押回据点，第二天又解往县城的中心据点。在县城中心据点的村野大佐处，狗蛋受到了严刑拷打。日本人反复就问一句话：“你的什么地干活？八路的？姓名？”狗蛋也是一句话：“爷爷是个种地的，姓张，叫张打鬼！”
当天晚上，当被关在土牢中的狗蛋从昏迷中醒来时，确切地说是被一缕凉水淋醒了，发现一个细高个、好似家中娘所发的黄豆芽样的汉奸蹲在自己跟前。“黄豆芽”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嘴黄牙：“小兄弟，好样的！宁死不屈啊，硬骨头！可是你要记住，充愣是没有用的！不要命也是容易的！现在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你是谁？”狗蛋打量着来人。
“我是你五哥的朋友，他托我关照关照你！”
“俺哥呢？”
“你哥？你哪个哥？”“黄豆芽”一愣：“我告诉你了，我是你五哥的朋友，他来不了！”
“不是，俺亲哥，叫张狗剩，就是……”
“噢，死了，让皇军追上给打死了，可惜啊！”“黄豆芽”摇头。
“啊？！哥啊！……”张狗蛋大放悲声。
“黄豆芽”哆嗦了一下，忙扭头看看，喝道：“你哭什么？！连你的小命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
狗蛋用拳头堵住嘴，呜呜地抽搐着。“黄豆芽”同情地叹了口气：“小日本做孽啊！小兄弟，我看你就叫张达贵吧，我给你记上了，打鬼，达贵，差不多，记住，到达的达，富贵的贵。打鬼，你自己还能打了鬼子？笑话！还有，你千万不要承认自己是农民，在鬼子这里，你这样的农民就是土八路，年轻轻的，长着一双天生瞄炮瞄枪的眼睛，你说你不是土八路鬼子也不信啊！鬼子最痛恨的就是土八路，抓住一个杀一个，抓住俩杀一双。要想死还不容易，说不定明天就刀劈你！哎，咱废话少说，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中央军110师322团二营三连的上等兵，因害怕和日本人打仗逃跑了；师长叫李占山，团长叫黄大玉，营长、连长可以胡编，记住了？”“黄豆芽”说完，扔给狗蛋、不，现在应该叫张达贵一套破军装和两块玉米饼子，然后起身离去。
张达贵听到土牢门口的二鬼子警卫和“黄豆芽”打招呼：“李翻译官，走啊？”“今天晚上的事你可要担待一些！”“放心吧，咱俩谁跟谁啊！”……
张达贵暗自念叨：“中央军110师322团……中央军是什么军头？也是打鬼子的？”
“黄豆芽”教给的这个办法比较灵验，也可能是“黄豆芽”暗中使了劲，当第二天鬼子又行提审、张达贵一口咬定自己的身份时，鬼子没有再难为他，只是打了一顿后，重新给关进土牢里，说是准备后送。至于那套破军装，张达贵是在最后被押出土牢“后送”时才换上的。
在土牢里的那几天，张达贵时时都想着逃跑，娘、姐、哥都死了，她们的后事安顿好了吗？坟前有人给她们烧纸吗？“老盆”还是要给娘摔的，按理说“老盆”应该哥去摔，可是哥也死了！“老盆”不摔，她们到了阴曹地府连饭都无法做！可是小鬼子看管太严了，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黄豆芽”也没再露面。
想到惨死的一家人，想到自己目前生死难卜的处境，张达贵心如刀割。他双肩微微抽搐，泪水顺着鼻翼淌下。忽然，他感到肩膀被顶了两下，睁开眼睛一看，紧挨着自己坐着的“国军”陆军中尉李鸿飞正用关切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像是在说，兄弟，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
李鸿飞个子不高，但是长得墩墩实实，白中透黄又透青的长方脸上胡子拉碴，一双南方人所特有的深陷的眼睛里透着机敏。他身上套着一件土黄色的军用棉袄，头上歪戴着一顶污渍不堪的大檐帽，因为防寒，大檐帽连同整个下巴又包裹在一条土色格条状的围巾里。
张达贵和他认识最早。那是张达贵被押送到李家集战俘看守所的第二天，日本人要对新来的战俘进行甄别。李家集战俘看守所是由一处废弃的兵营改建的临时战俘囚禁地，面积不算大，约占地七、八公顷，没有高墙，四周是用铁丝网围成，有五座营房，可供几百名战俘居住，但在张达贵押来时只关押着六十多名战俘，营房的前面是一处沙土面的操场。
甄别就在操场上进行，方式很简单，战俘们被全体押到操场，新来的战俘先是围成圈跑步，跑不动的则被拖出去，至于拖出去送到哪里，只有鬼才知道，然后是列成横队走步。张达贵在走队时被鬼子叫了出去。一个身穿马裤、足蹬皮靴、满脸横肉的矮胖鬼子军官用皮鞭抬起张达贵的下巴：“你的，土八路？”“我，中央军一一0师的上等兵张达贵。”“撒谎的！”鬼子军官冷笑道：“你的，真正的军人不是，土八路的是！”张达贵不辩解了，他横下心来，随你们鬼子怎么说吧。大不了是一个死！忽然，在旁观的老战俘队伍中响起一句日语的喊声。鬼子军官招了招手，片刻，两个日本兵将李鸿飞押了过来。看得出来，日本人对这个“国军”军官还是比较客气的。李鸿飞用日语叽里呱啦地与鬼子军官讲了半天，最后，鬼子军官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打量张达贵，然后摆了摆手。
事后，张达贵问过李鸿飞，你给鬼子说的什么？“我说，这个小伙子不是土八路，他真的是‘国军’士兵，我见过他。你们也知道中国军队的训练水平，许多士兵自穿上军装的那天起，可能一天队列操也没出过。再说，你们要是把他杀了，皇军万一要用人，从哪里再找这么好的苦力？！”“你为什么要帮俺？”“都是中国人，骨肉同胞，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小日本为什么那么痛恨土八路？”“这个，一时也难以说得很清。日本人可能觉得土八路不循军人的套路打仗，跳蚤一样，想打打不着，不打吧又总是遭到偷袭，窝火得很。日本人不是有句话吗，在中国战场上，最让他们头疼的是土八路和老百姓分不清。正规八路算是‘国军’序列，日本人倒是没有格外挑剔。”
甄别完战俘，接下来就是进行战俘重新编组，张达贵很幸运地与李鸿飞编在了一组。按照日本人的这种编组，编在一组的战俘干活、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实行连坐制，一人出事，整组战俘都要受罚。编完组，战俘们在日本兵的看押下继续干着挖壕沟、抬石头、打木桩等苦力活，看样子是构筑防御工事。当然，落在日本人手里，挨打、挨饿是避免不了的。张达贵刚来没几天，就亲眼目睹了日本人对战俘们别出心裁的刑罚，如双手端水罚站、双手抱头挺身跪地等。受罚战俘一旦坚持不住洒了水或身体走了样，紧接着就是遭到日本人用藤条或刀鞘的毒打。战俘们为此进行过集体抗争，但集体抗争只能让日本人稍稍收敛一时，而接下来的是更加严厉的迫害。
张达贵发现，李鸿飞，这名热心的“国军”军官多才多艺，不仅天上地下的懂得很多，而且精通日语，还对周易、阴阳八卦颇有研究。张达贵就曾看到他给鬼子兵们占卜打卦，什么天干地支，阳阴五行，相生相克，相恶相使等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所以鬼子们对他要宽容一些，这也使得张达贵有几次面临被处罚的境况时，由于李鸿飞的保护而躲了过去。
随着张达贵与李鸿飞的逐渐熟识，才知道两人连一个省的乡亲都攀不上，李鸿飞是台湾省客家人（当时张达贵还真不知道台湾省究竟在哪里），祖先曾经居住在福建福州、泉州一带，明郑时期，随郑成功去了台湾屯垦，居住在台中、屏东一带的山乡。李鸿飞在大陆求学时，正值“七。七事变”，为抵抗倭寇入侵，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国军”，曾参加过淞沪抗战和长沙保卫战，今年年初随部队转移时在临沂附近与鬼子板本师团遭遇，混战时受伤被俘，被俘时是团部侦搜排中尉排长。李鸿飞也问过张达贵家中的情况，张达贵不愿回忆那撕心裂肺的往事，只是说，一大家子全让小鬼子给害了，就剩了我一个！李鸿飞同情地点头：“是啊，小鬼子欠下我们的血债太多了！”“謦竹难书！”张达贵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成语，顺嘴说了出来。李鸿飞诧异：“你念过书？”“念过，俺们村连小妮子都念，老一辈可看中念书呢！家中可以没饭吃，可是不能没书念。”“都念过什么书？”“《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增广贤文》，还有《朱子治家格言》，俺爹就是个私塾先生。”“那好那好，如果能活着出去，将来说不定会是民族的栋梁之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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