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查看帮助
深秋之夜，点点星光点缀在黑缎子般的天幕上，夜风掠过沉睡的大地，刮出了忽高忽低的哨音，也刮来了阵阵寒意。身着粗布衣裤、光头上冒着热气的张狗剩用力压下摇曳的荒草，大睁双眼，伸长脖子向坡下的村庄张望着。
这是张氏家族的祖坟地。夜幕下依稀可见一块块竖着的墓碑和窝头状凸起的坟包。张狗剩未参加八路前，每年都要来上好几趟，有清明时分和亲人忌日的祭奠，也有送别逝去的男性族人。开始是被娘抱着或姐背着来，后来是牵着长辈的衣角来，再后来是跟着大人们来，再再后来是领着弟弟来。在这片高高矮矮的坟包中，长眠着张狗剩的先人，当然也包括一年前被鬼子炮弹炸死的爹和活活气死的爷爷；爹和爷爷的坟包就在墓地的东南角上。众多亲人安息的地方，使他的脚板每次踏进都会感觉到草丛和泥尘热烘烘的气息，脚下柔软得令心一阵阵感动。因此，虽然是深夜伏身于坟场中，但他并未感到瘆人与害怕，相反，还觉得四周十分安详静谧，每次夜风刮过，那枯草和树枝的娑娑抖动声，都像是亲人们在向他絮絮低语。
张狗剩尽管胸中涌动着暖意，但确实无暇去祭奠先人们，他只想抓紧时间赶快回家，看看一年未见的娘、姐，还有狗蛋弟弟；失去这次机会，下次还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她们。张狗剩见四周没有动静，就起身奔下山坡，向隐匿在夜幕中的村庄奔去。
如果撕开夜幕，就会清晰地看到远处有一座不大不小的村庄。从表面上看去，这处村落与当时中国鲁东大地上的普通农村村落没有什么两样，土墙、草顶的民居，或高或矮的墙头上摇曳着狗尾草……，一条蜿蜒的沙土质村道盘桓在村中。但是祖祖辈辈居住在这方土地上的人都知道，这个村的人和它那个冠以“张家官道”的村名一样出名。官道，古时有两种所指，一是指官方修建的道路，类似现在的国道、省道；二是喻从这条道上走出了不少为官之人，百姓们在眼热羡慕之际习惯而称之。张家官道村中的土路已无从考究当年是不是官家所修，但确实的是，从汉代开始，这个村就陆陆续续出过不少官员，他们沿着这条土路或徒步、或乘轿、或骑马、或坐牛车驴车等等奔向外面的天地，据说最大的一个曾官拜宰相。到了抗日战争中后期，更是出了几十名大大小小、称谓各不相同的抗日人士，当然，有共产党也有国民党，但也出了一只手数不过来的汉奸、二鬼子。有不止一个风水先生说过，“张家官道”的风水好啊！你看，从村子往北越过玉带般环绕的潍河，再走四、五十里就是大海，村子的南、东、西面是一马平川，而村子恰恰坐落在一块隆起的丘陵上，这不是骑在龙背上嘛！这个村子还有个特点，没有恶霸地主，如果硬要抓出个地主来，那就是张姓人的族长；也没有卖儿卖女、逃荒要饭的赤贫户，全村一千多口子人七拐八拐地还都能扯上点亲戚。可能是应了风水，也可能是无论共产党八路军、国民党中央军和杂牌军，还是二鬼子皇协军中都有村子里出去的人，“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发挥了作用，反正几方人马都没有在村子里打过仗，在那个动荡、血腥的年代，全村人过得还算平安。不过，在距离村子一、二十里的地方爆发过几次战斗，多是八路军和日本人打，有一次还相当惨烈，双方都死了不少人。狗剩爹就是在那次战斗中被日本人的炮弹炸死的。狗剩爹没想到八路军和日本人会在庄稼地的那边突然打起来，当时他正在地里收拾当柴烧的秫秸杆，一颗日本人的炮弹飞来，他，连同自家的毛驴顿时血肉横飞。
张狗剩摸进村子。村子里没有狗了。原来家家都养，后来因为几方人马都讨厌狗的叫声，村民为了不招惹是非，就将狗都捕杀了。张狗剩看见自己家的院墙了，他眼睛一热，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他想告诉娘、姐和狗蛋弟弟，自己好想她们！回来看看他们后，就要随县大队编入正规的八路军到外县去打鬼子了，要多多地消灭鬼子，为爹和爷爷报仇！这次回来还是首长对自己的特别关照，让自己利用到潍河边送信的机会顺便回家看看。他还要告诉她们，自己改名字了，不叫张狗剩了，叫朱建新，是首长做得主，合打跑了鬼子建设新中国之意，这种事在部队多得很，多是为了不牵涉到家里，再说狗剩这个名字也确实难听了点，如果娘不满意，等打跑了鬼子再改回来，不过到那时要起个更好听的名字，按辈份起，叫张保国、张保家什么的，他和弟弟是“保”字辈的，他叫张保国，弟弟就叫张保家。他还要告诉她们……。张狗剩，不，应该是朱建新站在自家的院门外，两扇柞木院门原本是涂着黑色的油漆的，现在油漆已经大部剥落了，木头纵向的地方还裂开了大小不一的缝。朱建新手指节弯曲着，摁进了一条大缝里，将眼睛贴在缝上往里看着。他什么也看不清。他想叩响门上的铁环，但是想了想，又收回了抓住门环的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墙边，四下看了看，一纵身上了墙，眨眼工夫消失在院子里。令朱建新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突然出现，给自己原本还算平稳的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