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爱草原,向往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在我童年、少年的时光里,就将草原广袤的形貌,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我很想去去草原,见一见她的庐山真面目,感受一下那一望无际的、蓝天般的草地,体验一下那云彩般美丽的羊群、万马嘶鸣的壮观景象。作为一个理想,一直难以实现,直到我大学毕业分到部队,成为一名军官,才得如愿以偿。
那是多年前的夏天,我去内蒙古执行任务。
初识草原
接到命令,我们就出发了。
汽车如一个巨大的摇篮,不停地颠簸晃荡,可它不但没有使我入睡,却把我摇得头昏脑胀,不知东南西北。一路上尘雾腾腾,铺天盖地,我虽然头疼欲裂,却不敢打开窗户,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只能强忍着头晕和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灰尘陡然减少,我立即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我正贪婪地享受着久违的罕物,头顶突然传来了雁叫,有人喊叫一声:“啊,草原,草原要到了!”我心里猛地一松,一股喜悦涌上心头,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似蓝天,似大海,似一床绿色的、硕大无比的鸭绒被,直通天边之外。在那青青的、绿毯般的草地上,有白如雪花的羊群,五颜六色的骏马,还有零星的、蘑菇一般的帐篷,给草原赋予了生命与活力。车到草原的边缘,青草带着泥土的芳香扑面而来,沁入肺腑,使我心旷神怡,精神勃发。
汽车似一叶轻舟,朝绿色的海洋深处行进。我看着博大宏伟的草原,贪婪地吮吸着草原上清新的空气,如置身于母亲的怀抱,她的身体,散发着温馨的慈爱,一股浩然的铮铮的伟气直冲头顶。
我凝望着草原,为草原的宏伟博大而折服,目不斜视,如痴如醉,两天的劳累晕眩一扫而净。想着它的一枯一荣、生生不息的顽强的生命力,仿佛看到了祖先们伏龙缚虎不屈不挠无私无畏的民族正气,它激励着我同战友们不折不扣地去完成祖国赋予的神圣使命。
看着博大宏伟的草原,我顿觉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事业的得失、工作的烦恼、生活的坎坷,一切一切的不如意,都被升华的民族正气、英气驱赶的无踪无影了。
我去过好多地方,思想意识得到过无数次的洗涤升华,可哪次的洗涤升华,也比不上我在草原上的匆匆一过给我心灵的洗涤、精神的碰撞、思想的净化之强烈,它震撼着我的灵魂,给予我力量和勇气,增强我敢于攀登科技高峰的坚定意志……
美丽的青岛湖
我们的测控阵地,就在草原的边沿。
虽说是草原的边缘,离真正的草原却相离太远,也相差太远。可我们驻地处却有好多天然的湖泊。那个最大的天然湖,中央还有一个小岛,上面长满了柏杉冬青女贞一类的灌木乔木,把小岛装扮的四季常青,像绿衣仙子一般美丽。湖是因为地势低洼,收聚了雨水而成的。湖本来没有名,因为在湛蓝的天空下,显的特别的蓝,那种天然的、没有受过任何污染的蓝,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家都争着给湖取名字。有的说叫“蓝湖”,有的说叫“蓝岛湖”。我说,这岛四季常青,叫“青岛”,那湖,就叫它“青岛湖”吧。“啊,青岛湖,多么美丽,多么浪漫的名字啊!”大家一阵欢呼,算是通过了我的提议。从此,我们就有了自己的“青岛”和“青岛湖”。每当闲暇寂寞的时候,那里便成了我们的必然去处。
青岛在阵地的西南,离营房有三四公里路,它是一座小土山,四周是水。青岛的面积不大,约有三四十亩地的样子,青岛湖也不大,雨水多的季节,它有十来个平方公里,到了冬天,就剩下不到一个平方公里了。水满的时候,青岛被淹没大半,四周一片“汪洋”,远远望去,只见一间房子大小的岛尖,此时,青岛湖中满是大雁、鷺鸶、野鸭和各种水鸟,还有国家保护的天鹅与灰鹤等;水小的时候,岛陆一体,靠我们阵地一侧的湖坡与陆地相连。我到内蒙古的时候,湖是最小的,湖底水草茂盛,高的有稗子、野蒿、芦苇,矮的有白板草、水葫芦等等,多得叫不出名字。水草虽多,却显得杂乱而荒芜,第三天,下了一场中雨,一夜之间,野花仿佛从天而坠,湖底赤橙黄绿青蓝紫,简直一座天然的塞上花园。
我曾遇见几位养鸟的蒙族老者,他们告诉我,由于环境优美,这地方的鸟普遍比内地的鸟大,尤其百灵鸟,不仅个大,而且歌唱得非常好听,达茂联合旗,在当地又叫“百灵庙”,听说就是因为有了百灵而得名。塞上花园是很美的,可随着雨水的增多,它就如一现的昙花,很快被淹没消失,更大的湖泊出现了,这时候,百鸟来朝,湖里热闹而壮观。于是,年轻的姑娘小伙便拿出闲置很久的木船,在湖里戏耍追逐、谈情说爱,体验着江南水乡的温情雅趣。他们非常爱鸟,从不伤害它们,即使他们进行友谊比赛或者打水仗,也不去惊扰鸟类。
每当雨过天晴,湖水增长的时候,我们的“游泳健将们”就“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一到周日,他们便三三两两地来到湖边,或到“中流”击水,或搭趁牧民的小船游湖,或到青岛上游山逛景,惬意极了。
住到草原,却没有去过真正的草原,这是我这个草原的崇拜者的莫大遗憾。但我没有失望,一直在寻找着机会。三个月后,机会终于来了。
草原两日
九月份,任务前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国庆节放假三天,我被准假去看望在某部机关担任组织干事的同窗好友,在他的带领下,我去了真正的草原。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我同同学和他的几个战友换上便装,坐着借来的三轮摩托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一到草原,我就像一匹撒欢的小公马,挥舞着挎包,唱呀、跳呀,一蹦一跳地跑呀、吼呀,在柔软的草地上打滚儿、翻跟头,快活得孩子一般。大概受到我的感染,不一会儿,大家都跟着疯狂起来了。累了,我们就躺在地上休息;饿了,我们就打开干粮,就着饮料开饭;填饱了肚子,我们再骑着摩托车,将油门开到最大,任凭它在草地上自由地飞翔……
我们玩得非常过隐非常开心,直到天黑,才恋恋不舍地朝回返。刚刚走了几里路,车就没油了,这一下,大家全傻眼了。
十月初的内蒙古中部草原,白天烈日如火,像要把人烘干烤焦,而晚上却寒风凛冽,就如滴水成冰的严冬一般,刺骨的冷风锥子一般,未着冬装的我们要在草原上的露天地里过夜,不被冻死,也会冻伤冻残,半死不活。我们推着三轮摩托车,郁郁不快、心惊胆战地走着,谁也不说话。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累得大家腰疼腿酸眼发花,实在走不不动了,我们只好坐下来休息。
“看,灯光?”就在我们“弹尽粮绝”,孤立无援,大家担心会“出师未捷身先死,愧对人民愧对党”的时候,我发现北方有一丝亮光,它像北斗星一般,给我们指明了生的道路。
“啊,帐篷,想不到还能遇到牧民的帐篷!”大家欢呼着,飞快地朝帐篷奔去。
帐篷里住着父子俩,父亲叫吉里挪措,六十出头,儿子叫多雷,三十八九。父子俩汉语讲得很好,听说我们是误了回程的“大军”,连忙说别急别急,今天天晚了,你们先住下看看草原的夜景,明天乌云玉琪来,你们就有油了,就是她不来,我们会用马送你们回去的。
乌云玉琪是吉里挪措老爹的女儿,一个真正的美人儿,见到她,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草原上会有那样标致的女子。她身材高条,体态丰满,飘逸的长发微微地卷曲,碧蓝的大眼睛,能给人以鼓励和无穷的力量。她牛仔裤,太空袄,除了长相是蒙古人外,语言和穿着都是正宗的汉人。她的几首劝酒歌音圆色润,柔美动听,其中有一首,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粗瓷大碗
斟满了
马奶美酒
献给远方来的
大兵朋友
这酒提神
这酒长胆
饮了我们的酒
豪气万丈
为国立业建功
……
因为还有两天假,我的目的就是见识草原,吉里挪措老爹的挽留正中我怀,征得大家的同意,我们便住下了。父子俩非常热情好客,拿出最好的酒和牛羊肉招待我们。晚上,我们喝着滚烫的奶茶,听吉里挪措老爹讲天、讲地,讲成吉思汗、努尔哈赤和改革开放,讲他们的生活、家庭。当老人讲到他那大学毕业的乌云玉琪时,脸上闪现着无比的幸福和自豪。之后,我们又谈起了祖国的强盛、科索沃的危急,谈起了美国的霸道、北约的野蛮,以及我们的“神舟”号宇宙飞船和火星探测……
夜深了,战友和吉里挪措父子都已在醉意中鼾声如雷了。想着这有趣的一天,我怎么也睡不着,就悄悄地起来,穿着多雷的皮袄,走出帐蓬。
天虽然很冷,可这一夜却月朗星明,晴空万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月亮斜挂在西天,照耀着一望无际的、银被般的草原,月光下,一片片的羊群和牛马群清晰可见,就像草原的卫士。
我贪婪地看着大草原的夜景和变换着各种图案的天空的云彩,直到很晚很晚。
第二天早晨,我们还没有睡醒,乌云玉琪就骑着摩托车来了。在吉里挪措老爹和乌云玉琪兄妹的极力邀请下,我们骑着“战马”,在草原上奔跑、驰骋。
我虽然骑过很多铁家伙,可活物一样也没有骑过,我爬到马背上走了几步就掉了下来。乌云咯咯地笑着,问我伤着没有,伸出柔软的小手把我拉起来,给我讲怎样上马,怎么骑马,怎么抓缰,直到我完全掌握了要领,她才同我们一起打马飞奔。
在乌云的带领下,我们去了蒙古包、古战场,还有那草原上不多见的树林和小河。之后,我们打马狂奔,直取包头市的旅游胜地——五当召。
五当召原名叫巴达嘎尔庙,藏语巴达嘎尔为莲花之意,在包头市东北七十公里的五当沟内。蒙语中五当意为柳树,召为庙宇,建于清朝康熙年间,乾隆十四年(一七四九年)重修,汉名叫广觉寺。庙宇为藏式,依山势而布局,它的主要建筑位于山谷内一个突出的山坡上,诸如仓房等附属建筑分布在两侧的山坡或山麓。全寺占地三百余亩,屋宇两千五百余间,各幢建筑自成一区。广觉寺是内蒙古地区现存惟一完整的西藏佛教庙宇,塑像俱全,壁画绚丽。它有很多殿堂,各殿的陈设各异,特色独具,或立高达十余米的释迦牟尼铜像,或供高达九米左右的黄教始祖宗喀巴铜像,或塑面目狰狞的护法金刚等等。其中苏古沁独宫(殿)是全寺的集会诵经之所,殿内的陈设庄严而肃穆。整个五当沟内老松蟠曲,溪水清流,与白壁朱门的庙宇相映成辉。这里环境幽雅,风景秀美,我们漫步于幽径和庙宇之间,乐不思蜀,流连忘返,待到红日西斜,暮色将至才回到“驻地”。
第二天吃完早餐,乌云把她车里的油全部倒给我们,又骑马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直到我们走出草原,她才挥手告别。
神舟从天外归来
十一月末的内蒙古中部草原,已是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了。朔风挟着西伯亚利的寒流时时袭来,把人们早早地封在屋里,不敢出来。
可这一夜,月明风清,是难得的好天气。
圆圆的月亮挂在西天,下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一片片的马群清晰可见,远远地,静静地围在我们阵地的四周,神秘中露出一份安详。
从昨天六点三十分开始,调度那里“跟踪正常”的消息一路传来,欣喜与凝重的表情挂在每个人的脸上,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在草原上空回荡盘旋。
飞船进入返回段,每个人的心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时间似乎凝滞了……
“第一次调姿成功!”
“第二次调姿成功!!”
“返回火箭点火成功!!!”
这声音就象兴奋剂,那种不停地向外冒却要竭力压抑的喜悦,在每个人的脸上涌动。
回来了,回来了,我们的飞船回来了!
西斜的明月下,突然出现了一个亮点,象流星一样,越来越近,慢慢地,慢慢地生出一米多长的尾巴,在月亮的左侧延伸、延伸、再延伸,慢慢地,慢慢地向东北方向飞来……
阵地上一片欢腾。呼喊声响彻了草原,在黎明的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
当我们正陶醉在成功的喜悦中时,飞船突然“加快”了速度,眨眼间“钻”进了头顶的夜空,消失了……
“叭——”似乎是为庆祝这举世瞩目的盛事而鸣放的礼炮,神舟一号飞船成功地打开了减速伞,在晨风中缓缓而下,在预定的落区安全着陆了!
汽车启动了。直升飞机升空了。它们合奏着欢快的交响乐,直奔预定地点,去迎接那位天外归来的娇客。
公元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三时四十一分,这个令世界所有华人为之骄傲的时刻——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第一次飞行试验取得了圆满成功!
草原博大宽广,浩瀚无际,草原人热情好客,诚实可爱。任务归来,那些艰难困苦和欢乐愉快都慢慢地淡化、远去,惟独“神舟”胜利归来的喜悦,青岛、青岛湖的美丽和那广旷的草原、热诚的吉里挪措父子,以及乌云玉琪那飘逸的长发,碧蓝的眼睛和爽朗的笑声,常常在工作和学习的闲暇之余,在我脑海里,久久地回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