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之战

　　张诚李勇分别是卫星器材厂的厂长和书记，都毕业于电子科技大学。他俩不但是校友诗友好朋友，还是抽烟上的瘾友。二人的瘾名和文名一样，都是厂里“独二无三”并驾齐驱的“帅才”，不论是开会学习还是走亲访友在家休息，他俩就象暗中竞赛一般，一根接一根一根弥一根，一天没有四盒五盒六七盒，绝对不会罢战休兵住嘴息抽。

　　如此两个大烟囱，满身的烟臭味儿，他们走到那儿，人们就象躲瘟神一般，离得远远的，就是向上级领导汇报工作，领导也不敢让他们靠得太近，否则一不小心，被他们一口气喷到脸上，呛得直咳嗽，半天喘不过气来。他们一落屋，全家人就如过去斗争地主一般，你下场了他上场，轮番攻击。二人在厂里是党政最高统帅，可在家里，却是名副其实的“列兵”。

　　为了争回失去的家主地位，为了上级领导劝他们不要抽得太多的劝令，二人商定同时借烟。只因中毒太深积习难改，戒了几次都没有戒掉。他们虽然很不愿意做家庭“列兵”，不愿看到“首长”搐鼻同事躲避的景象，可却抵敌不住烟魔的诱惑，只得装傻买呆，视而不见，谁叫他们没有决心戒烟呢？

　　今年大年初一吃完饺子，李勇正在吞云吐雾地做着饭后活神仙，突觉喉中奇痒如挠，难忍难耐，接着便大咳起来，声音嘶哑呼吸困难哮喘不止，脸憋得通红，身子如同拉风箱一般。看到“官人”如此一副狼狈相，夫人嘴一撇，说：“哼，该！”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高兴模样。女儿心疼父亲，连忙为其抚胸捶背。一双小手折腾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李勇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咳喘得更凶，半天喘不出一口畅气。夫人见事态严重，不敢怠慢，慌忙陪着官人去职工医院检查。

　　通过望闻问切取血化验，病根找到了。医生望着自己的最高上司，严肃地说：“书记的肺部出现了霉点，问题严重，原因就是抽烟过度，戒了烟，慢慢就会好转，如果继续抽下去，会有生命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以往，每当他美滋滋地成神成仙之时，夫人总劝他放下“烟枪”立地成佛，而李勇就象一块巨大的毛铁，搬不动砸不烂。她说：“一支烟要产生五六亿颗微粒烟雾，内中含有一千多种一氧化碳、尼古丁、烟焦油、胺酚类、烷烃、烯烃、甲醛、氰化物、重金属等有害物质，每吸一盒烟，寿命就要减少一百一十分钟，嗜烟者一生平均减少寿命七至八年，世界上每天平均有七千七百余人死于因吸烟而诱发的疾病，你这样不是在做活神仙，而是在燃烧生命！”

　　李勇不以为然地反驳道：“你这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烟能解困提神，亦能寄情助兴渲染气氛消除无聊，还能化解仇怨联络感情；两人素不相识，一支小小的香烟就能解除陌生成为熟人。香烟虽小，却起着微妙而巨大的作用，要不然，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烟民呢？香烟有过亦有功，不可全盘否定。要我戒烟，万万不能！”他吸得更欢。

　　“烟的恶毒，烟的危害，世人皆知。古代先贤当今名宿为了增进才思延年益寿，忍受万般痛苦，毅然戒烟，古人伟人都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能？”

　　“你指的是哪些古人伟人？”

　　“乾隆皇帝、齐白石，还有马克思、列宁等人都是如此！”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还知道什么？”

　　“他们戒烟，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们有什么苦衷，被你当做口实？”

　　“乾隆戒烟是因为吸烟影响了他的统治，烟与江山相比，他当然选择后者；齐白石戒烟是因为不吸烟能使他‘烟自水中去，诗从腹中来’；马克思戒烟是因为他那《资本论》的稿酬还不够他吸烟，手头拮据；列宁戒烟时只有十八岁，吸烟有碍他的身体发育和学业进步。如今我已三十有七，事业小成，班上工作得心应手，潇洒自如；回家贤妻娇女相伴，尽享天伦之乐，我为什么要学他们？”李勇不屑地“哼”了一声，又道：“你只列举了四个戒烟的，我能给你列出十个不戒烟的！”

　　“谁还象你那么没脸没皮死不改悔？”

　　“大文豪罗贯中罗老先人无烟就无‘暗香浮动思涌发’的激情，大学士纪晓岚一袋烟从颐和园抽到紫禁城，老舍先生则主张先上吊后戒烟，胡耀邦一支香烟相伴，走遍祖国万里河山，鲁迅一生与烟为伍，直到生命的终结。在众多吸烟的先贤当中，要算美国总统罗斯福最为气派！”

　　“这个大洋鬼子吸毒找死，还讲气派？”

　　“不错，直到停止呼吸，他右手指间那支骆驼牌香烟还冒着屡屡青烟。至于斯大林噙着烟斗的震怒，毛泽东吸烟的滋滋有声，陈毅叼着烟锅的潇洒外交，邓小平手挟香烟纵论天下的壮举，还需要我一一细说吗？”

　　“哼，你还有理有据的，鲁讯先生要不是抽烟过度导致肺病也不致于只活了五十六岁！”夫人狠狠地说。

　　“那时侯医学落后，肺病亦是绝症，鲁老先生早逝的罪魁祸首应归罪于肺病，你把它全部算在烟的头上，也太冤枉它了！”李勇按灭烟蒂，又点一支，猛吸一口，喷了一口浓烟，接着道：“再说，烟草是国家的利税大户，全国三多亿烟民绝大多数抽的是国产烟，如果大家都戒了烟，国家将要蒙受重大损失，数以百万烟草行业的职工就会下岗失业，生活失去保障。我们烟民抽烟是支援国家建设，给众多的城乡人民提供就业机会，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何害之有哇？”

　　“据有关资料介绍，我国每年用于治疗因吸烟导致的疾病的费用超过烟草利税收入达三百多亿元，世界上除了美国，哪个国家都在烟草上大亏其本，靠你们这些烟鬼支援国家建设，国家早就穷得叮当响了。抽烟是自杀，是把刀按在自己的脖子上钝割，你明知其害却沾沾自喜而为之，你真是不可救药！”夫人打掉他嘴上的香烟。

　　妻子言厉厉情切切，亦娇亦闹，用尽了手段，可李勇依然我行我素，不屑一顾。如今医生发了最后通牒，他不免心虚害怕，站在那里呆呆地发愣。

　　李勇同张诚同年同月，下个月十八号才是三十七岁生日，如今正是英年，既然吸烟与生命悠关，他不得不重视起来。想到每次抽完烟都口干胸闷肝疼心痛咳嗽不止，李勇自觉不是好兆，决心将烟戒掉。

　　李勇说到做到，一回家，便将所有存烟付之一炬，并在客厅里挂一红牌，亲书四个大字——禁止吸烟。大字下又书六个小字：不抽让，不让抽。并告诉夫人女儿，如果他烟瘾发做，不管有多么难受，谁也不许给他买烟。开始几天非常难受，心中猫抓一般，一个星期之后就稍好一点，抗过半个月，不但不再那么难受，咳嗽也大有好转，李勇非常高兴：“既然戒烟对身体这么有好处，我不能独享，应该立即向全厂推广！”

　　春节收假后，李勇同张诚一商量，便召来下属所有中干，发布了命令：“为了建立无烟厂，从明天起，全厂职工一律禁止吸烟，如有违反者，不管是谁，都按违纪处分，并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做检查。我和张厂长愿意接受大家的监督！”

　　命令一出，厂里职工拍手称快，却坑坏了那些瘾君子，特别是他的老搭档张城。他和李勇并列厂里乃至本系统抽烟族的冠军，他虽然支持老活伙计的决定却没有决心与烟魔彻底决裂。为了不影响大局，他从不在公共场合抽烟，实在熬不住，就躲在厕所里，等过足了烟瘾后，再回到会场、会议室或办公室。可是好景不长，他的秘密不几天就被人发现了，瘾君子们纷纷效仿。因为有厂长“深”在其中，有些职工只要背过书记，就半公开地抽起来，致使戒烟运动到了崩溃的边沿。李勇察觉此事后，通过明察暗访，才知是张城带头违犯，心道：“好你个张城，口是心非，这一回，我如果不用最后一招，来个杀猴给鸡看，你恐怕就不会同我站在一个战壕里了！”

　　李勇同张诚一年毕业，又一同进入卫材厂，分配在同一个车间实习，又一同当车间的技术员、调度，车间领导。在车间的时候，李勇是副主任，张诚是支部副书记，李升为车间主任，张又是车间主任。十几年来，他们从厂里最小的官到最大的官，一直相伴相随，配合默契，工作干得有声有色，关系处的亲如兄弟。不管是当小官还是当大官，工作年年一流，年年先进。

　　张李二人如此合拍，外人看不出一点矛盾和意见分歧。其实，他们之间不但有分歧有意见，而且还不少。不过，他们有了意见分歧一不吵闹不休，互不相让；二不包藏祸心，暗中较劲寻机拆台；三不托关系找门子，寻求上级的个别支持；更不会包袱一裹，原样上交，把皮球踢给领导。他们既是厂里独二无三并驾齐驱的文人，解决分歧自有文人和平优雅，不失体统的方法。他们的方法分为两步，先是各找理由各述己见，竭力寻找对方观点的缺点与不足，以证明自己意见的切实可行和绝对正确，说服对方按自己的意见办事。如果实在无法调和而导致谈判破裂，他们就采用李勇说的最后一招。他们这一招奇特有趣，得过上级领导的高度赞赏。

　　他们这最后一招到底是什么呢？用他们厂宣传部干事任壬的话说就是：此招只有古时有，当今难得几回闻——那就是以分歧的内容为题——吟诗赋对。

　　吟诗赋对在古代的文人墨客中，虽然只是雕虫小技，可在现代的文化人甚至于中文系科班出身的大学生中，也是能者寥寥。李张二人既是诗友，诗名又是厂里首屈一指并驾齐驱的“帅才”，赋对吟诗虽然难比古代大豪当今巨匠，却也功夫不凡。他俩坚持理直诗壮的原则，又共同遵守胜者为王败者寇的古训，赢家实行自己的战略方针，输家缴械投降无条件地接受“改编”，就如执行军令一般，决不许有丝毫的异志和怠慢。他俩同事近二十年，运用此法解决分歧十余次，效果极佳。

　　第二天，李勇埋好“地雷”，佯称下车间检查工作，离开机关大楼隐藏起来。半个小时不到，他就接到电话密报，立即带领机关各部门领导和下属几个车间的主任书记打道回府。

　　一行人悄悄来到三楼，直奔厂长的“吸烟室”。在离厕所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碰到刚刚走出厕所的任壬。他是厂里的第一笔，科级科员，常常挑灯夜战混稿费，是一个仅次于张城李勇，无烟就无“暗香浮动思涌发”的激情的老烟鬼。见了李勇一行，他一怔之后，大声招呼道：“书记，您上厕所呀！”

　　李勇瞪了他一眼，快步朝厕所走去。

　　张诚知道李勇下车间了，坑也没蹲，就站在里面放心地抽了起来。他抽得正美，突然听到任壬的警示，大吃一惊。情急之下，慌忙将刚刚抽了小半的极品云烟塞进裤兜。

　　屋里的青烟还在缭绕，李勇和一伙“长官”就出现在厕所的门口。

　　“书记，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张诚慌忙招呼。

　　“我还没来得及走，办公室就来电话说一会儿上级要来卫生检查，这不，我把他们都叫来了。”李勇看着张诚笑道，“老张，自戒烟这两个月来，我感到神清气爽，精神头儿特别好，思维好象也敏捷起来。我们有一年多没有联对了，嘴痒痒的不行，乘领导还没来这段空闲，我们打打口祭，过过瘾，让大家给我们评判评判，看看谁的水平提高了，老弟愿不愿意奉陪呀？”

　　“好。我们到办公室吧？”张诚心中有鬼，正想找借口离开这是非之地，便欣然同意，“以什么为题？”

　　“我们厂正开展戒烟运动，我看我们就以戒烟为题吧。”

　　张诚心中一凛，想到李勇要大家戒烟，自己全力支持，也没多想，说：“好。”

　　“我先出上联。”李勇抢道，“张口闭眼，喷云吐雾，招来咳咳咔咔喘喘嘘嘘妻嗔子怨家不睦，堂堂男儿瞎烧火！”

　　张诚脸一红，喃喃地应道：“烧嗓燎喉，伤肝损肺，导至昏昏沉沉病病歪歪上责下躲失尊严，伟伟丈夫羞为官。”

　　“吞吞吐吐，耗去多少钱财，虽是自己支出，却是国家钱财人民血汗。”

　　“丝丝缕缕，焚毁无数钞票，原非他人相赠，乃是持家基础子孙衣食”张诚这时才弄清楚李勇的真实用意。想到当初商量的结果和自己这一个多月的所做所为，不免心虚起来，头上手心都沁出了细碎的汗珠。他刚抬起手准备擦汗，李勇接着又道：“信本人言，要想取信职工，搞好自己工厂，领导必须以身作则，言而有信。”

　　这时，张诚的脸更红了，涨的如同熟透的柿子。他结结巴巴地道：“烟为火因，累见抽烟起火，烧毁无数财物，大家应该痛下决心，立即戒烟。”

　　“好，对得好，对得妙！”李勇带头鼓起掌来。接着，便严肃地道，“张厂长，既然大家都应该立即戒烟，如果有人在厕所里或者别的地方偷偷地抽烟，你说应该怎么处理？”

　　“这……”张诚看着几个部门“首长”和车间的主任书记憋着笑的神态，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只得说，“就……就按我们俩商量的，给，给纪律处分，让他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做，做……检查。”张诚突觉大腿一痛，低头一看，裤子被烧了拇指尖儿大小一个小洞，正冒着缕缕清烟，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如果走廊上有裂缝，能容下他一米八十的身子，他准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厂长，你看，你自己已经引火烧身，处分检查非你莫属了！”李勇一指张诚的裤子，笑道。

　　大家见了，轰然大笑。

　　张诚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做了检查后，便下定决心同香烟告别。为怕意志动摇，他天天揣着一小包辣椒面，一想抽烟便舔一点儿，以此来抵御烟魔的诱惑，那些“瘾君子”见厂长的决心如此之大，也都强行戒了烟。从此，卫星器材厂成了无烟工厂，被国防系统评为精神文明先进单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