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

作者: 林喜乐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楚万担决定了给儿子结婚。

  这个问题已经考虑半年了,一直都恍恍惚惚拿不定主意。傍晚喝过汤后,他一个人坐在庭房方桌旁的太师椅上,习惯性地泡了一壶茶,独个儿品着。看着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拉猪饮羊的婆娘亚花说:“得给立胜娶媳妇了。”亚花手里提着饮羊盆子正往厨房去,听见后又折回来几步,站在方桌一边:“你看着合适了就娶。”楚万担拿过来祖上代代传下来的水烟,很轻巧很熟练,甚至很优雅地,完全是在流畅自然的过程中完成了搓烟、装烟、点烟这一连串动作的。一口长气深吸过了,水烟的呼噜噜的响声均匀而有节奏,在亚花听来甚至有些悦耳。唯一不太古老的用具是火柴,而不是他历代的先人吸这个水烟时使用的浅黄色的火纸了。一根火柴燃完,他这口烟也正好吸受活,微闭着眼睛似乎灵魂已随出口的烟气飘然空中。这口烟刚过,端起茶碗叽咕喝一口,才慢慢抽出烟嘴来,凑到嘴边噗地一吹,那燃过的烟丝变成了豌豆大小的白球,应声飞出去,落到地上后轻飘飘地滚到二门子的门槛边去。这才又慢慢地装起第二锅来。

  “娶回来给你也是个帮手。”楚万担的第二锅烟刚吸着,亚花噢着答应。转身往厨房去。

  春上,楚万担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地里大片的麦子已经返青,他出工给生产队浇地,掮着铁锨顺渠转着巡水。看那儿浸水了过去捂一锨泥上去,再到麦地去查看,害怕地中有墓子或其他窟窿跑水。一个人就寻思,立胜中学毕业后已经订了婚,转眼四五年已过去。今年都二十岁啦,女方那边虽说小点,可也十八了。多一个人在家里,虽是多了一张嘴,可也添了一份劳力。眼见生产队快要解体,广播上天天宣传“承包到户”的政策,尽管还不知是个啥包法,想来总是和现在的生产队不一样。咱农民不懂,听话听音么,用笨法子想就是要变化一下现在的做法,把生产队变成“承包到户”的法儿。不管咋变总得人去变,娶回来一个就多一个挣工分的人不是。立胜成天慌得不在家,收工后饭都没心思吃,不是去外堡子的同学家,就是和本堡子几个不知过日子的慌慌客闲吹乱谝,一直到半夜才回来。娶个媳妇在家也好收拢他的心。

  “就这么办,再慌下去就变成沟道里的枣刺了。”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已担负起了过日子的担子,对立胜现在的表现很不满意。麦田里转着,他就一遍遍地下决心:“麦罢就给立胜办事。”自己都自语出声来:“对,就这么定了!”手里的铁锨紧紧攥着,瞪眼看着水在麦根处先流满较低的地方后,水头又拐来拐去寻着前进的路径,已快到自己脚下了。他掮起锨慢腾腾走到地头去蹲着,等水浇到地头后改了道再浇另一畦。

  楚万担在农业社已经干了半辈子。高小只上过一年,他父亲楚通海说了句:“回来种地”随即撂下书包掮起了镢头,给生产队套耩子,犁地种田,还当过三年饲养员,二年保管,轻活重活都干过。十八岁时父亲又说:“给你娶房媳妇回来。”三个月他就结了婚。新婚之夜糊乱撞了半晚上,新媳妇苏亚花哭着双手捂在两腿间任他怎么也掰不开。气得骂了句:“娶你就是让我日哩么,捂住那地方咋哩?”亚花只哭不语,他急得用自己的半截子羊橛一样的东西,在新媳妇白花花的勾蛋子上乱光,边急着催说:“快放开手让我再日一回。”亚花带着哭腔哀求说:“明黑间再来,我疼得不行。”窗外猛的一声:“不让弄就打!”咚咚的脚步声去了上房。楚万担听见是老掌柜的声音,反而一下子泻了气,软拉不几地提不起劲来。倒下头哄媳妇说:“别再把咱大哭来了又让打你,快睡吧。”亚花哼唧着才放开手,带着哭腔说:“你太急了,弄得我里面烂了一样疼,以后慢慢。”两人搂抱着睡去。

  第二天见了老掌柜,楚万担不敢抬起头,新媳妇给老阿公端来饭,红着脸不哼一声,只顾忙活。看着新媳妇出去,老掌柜叫进来楚万担说:“坐到桌子边来吃饭。”楚万担说:“我还是去厨房吃。”老掌柜通海老汉“叭”一声,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拍,厉着声:“坐下!”仰起头又叫:“万担屋里的,拿双筷子进来。”新媳妇拿着筷子放下,头仍不抬。通海老汉说:“记住了,从今往后万担开始上桌子吃饭。”新媳妇嗯一声赶快出去。老掌柜挺直着腰板一直瞅着万担,他越发头低到了桌子下去。“熊样子!”老掌柜发了话:“从昨晚开始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娶了媳妇马上就要盘算着过日子,头低到裤裆看啥哩?”老掌柜又一敲桌子:“要站直了,昂起头来做人,站到高处去看远点计划着过日子,裤裆里能盯个球出来。抬起头来!”楚万担缓缓抬起头还是不敢瞅父亲的脸,通海老汉又训一句:“看看你的样子,那种事把你羞死了,又不是偷人哩,就是娶给你的媳妇嘛,你用谁也不会放个屁。看着我的眼窝!”楚万担脸红成了鸡冠子,眼光闪烁不定,总是不敢接触老掌柜的威严地能看透人灵魂一样的眼神。

  晚上,楚通海靠在炕墙上,点着水烟呼噜起来,喊万担两口子过来。万担坐在父亲炕边的杌子上,殷勤地给点火。新媳妇两手来回搓弄着自己的衣角,站在木柜边低头不语。万担说:“亚花,给咱大倒茶去。”老掌柜完全有一家之主的气派,眼微闭着很有节奏地吸着水烟。亚花端来茶,放在炕边小声道:“大,喝茶。”老掌柜微闭着眼噢一声,水烟一直不离开嘴。

  烟瘾过足后,唏溜着一口茶喝下去,往直坐了坐。接着“吭”一声就是清嗓子,也是每次说话前的习惯:“你两口子听着,咱楚家世世代代以农为本,在你老爷手里,咱家就有二十顷地,二个长工,日子是油和面的好日子,在水流堡子方圆几十里咱都算头一富户。就这,你老爷到死没丢过农具,临死的前一天,还让长工锁子套着牛车拉他在自家地里转了一圈,给你爷留的话是种好咱家的地。你爷临走头里,咱已经是有着二十顷水地,十五顷慢坡地,五顷旱地的大富户了,留给我的话还是种好自家的地。到我手里没有几年,国家兵慌马乱地刚安定下来没几天就实行了土改,咱家土地就归了国家。”老掌柜缓了口气继续说:“这也没啥可惜的,全国私家的土地全收了,又没专意挑着收咱一家的。背了个地主的成分这几年也没人太重视,说的是啥意思?过去的人置买土地,说明土地对人来说是重要的,对咱农民来说就是命根子,啥都得从地里出来。后来国家统一收回了土地归国家所有了,这更说明土地的重要,不重要收土地回去干啥?国家是个啥?就是国家这么大的一片土地么。从那时到现在,农业社统一耕种统一收获,咱们要积极劳动多挣工分,过好自己日子。现在万担媳妇进了门咱家多了一个劳力,三天过后,就随同生产队的人一块下地,听见没有?”万担赶紧说:“听见了,大,我知道要好好劳动把咱的日子过殷实。”新媳妇也说:“大,在家我妈也叮咛过门后要孝敬老人,好好劳动。”老掌柜高兴听这话,爽快地笑了一声:“知道了就好,以后主要是看行动,心里把劲鼓圆,咱的日子只有咱自己下苦过,总是比懒着不动弹强吧。好!去!睡觉去!”楚万担并不是顺着通海老汉的话说讨老汉的高兴。他是真的要依靠劳动过好自己的日子。每次农业社的上工铃刚敲响,他总是第一个赶到堡子中间的土台下去,听队长派活。

  这个土台永远刻在楚万担记忆的深处,通海老汉是地主,挨批挨斗就在这台子上。他记得在一次批斗中,堡子的民兵连长叫来了公社的造反派给助威,公社派来了一群穿军服戴红袖章的二十左右的二杆子货,领头的那个人外号叫个“运动红”。有意在堡子人面前耍自己的威风。他让地富反坏站在土台上,先自己各打自己三十个耳光。要求每个耳光要让最后一排的人听见,边打还要喊着:“我是地主楚通海,剥削人的不要脸,是吸血虫造孽鬼,人民的死对头。”耳光打不完,脸已肿胀成了鼓足了气的猪尿泡,憋得圆圆地泛着青光。二杆子们还觉得不解馋,拿来锨把照准每个挨斗的人后腰就是一下,没有一个人不倒下去的。到楚通海时一棍下去扩在了他的后胯上,随即瘫痪了再没下过炕。以后挨斗,只有楚万担去代替,给脖子上挂几十斤重的牌子,把人用滑轮升到高杆顶上去让看蒋介石,看不见了继续看,看见了还让继续看个够。提起开会,楚万担裤裆先就湿了。

  胆颤心惊的时日早已过去,生产队赶忙恢复了生产,不再开人整人的所谓的批斗会,上面早已撤去了革命委员会,恢复了人民公社。“运动红”和那些二杆子现在成了人人看不起的货。楚万担以农为本的信心很快恢复,积极参加生产队的各样农活,在堡子人面前他从不太多说话,他认为干好活最重要。

  过去开会的土台子,今天是队上集合分工的地方,队长站在台子一角大声喊,男劳力谁和谁去帮饲养室出粪垫圈,谁去东沟地里割菜籽,女劳力去北边割大麦。一一安排完,社员拿了农具就下地去。

  楚家过去是大家,大家有大家的一些讲究,每天傍晚喝汤是免不了的,多少都得吃两口。汤喝毕,一家人一块议议日子上的事。亚花把汤烧好后,楚万担去把瘫在炕上的通海老汉背下来,放在方桌边的直背椅子上。大部分时间老汉是在炕上喝汤,隔几天就背下炕来让活动一下。汤喝毕,楚万担尽孝一样把水烟给老汉拿来,伺候在边上给老汉点火。往往老汉不让他点嫌不自在。老汉过足瘾,递给万担说:“你也抽两口。”这时候楚万担完全是顶门杠子,一家人全靠他在计划着日子。大小事情都给老掌柜汇报,类似初冬要窝一盆酸菜,羊寻羊娃让谁家的公羊给配种,后院该栽一棵什么树,拉土垫一垫大门外的小水沟等等。开始时老汉闭起眼听,不时地还要指导他几句:“记住,大门口迟早都要先收拾光堂,那是咱楚家的面子,抽空用渣子泥把门墙再裹泥一遍。”楚万担当即就行动,他能理解老掌柜话的轻重,也能体会出大家之风。他往往就是从老掌柜的一举一动中去寻找和感受历代先人为人处世的作法,从老掌柜过日子的言谈中理解农村人就是靠勤俭持家把日子过富裕的道理。他能理解到更重要的是他能做到,一丝不苟地在日子中去印证自己的理解,往往得到老掌柜的首肯。后来,老掌柜慢慢就不再管事,楚万担已完全继承了祖辈的优点,日子中的渠渠道道可以说是熟道老练了。万担再来汇报家务事时,老汉听了没听都说:“你看着去办。”

  今晚的汤喝毕,楚万担照样拿过水烟来让老汉过瘾。看着老汉吸舒服后,说:“大,生产队的社员现在出工乱混哩,种地没个样子,牛头大的土块子不往烂砸就种上了豆子,割过的麦茬就有一尺高。唉,胡糟蹋哩么。”老汉完全沉浸在了只有烟能带来的那种享受里,迷着眼呼噜噜的一口长气让不会吸水烟的人听见憋得心慌,动作完全是重复了成千上万遍的轻巧动作,象不用看筷子就能准确把食物递到口里一样。通海老汉吸烟的时候眼睛很少睁开,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到位。听见儿子的话不急着回答,等到那口烟完全吸入肺部并享受到了那种快感后,才一口长气出来,扑一声吹了烟锅中的豆子般大小的烟灰,才说:“别管人家,咱给队里出工挣咱该挣的工分就行了。”楚万担说:“我看见这样糟蹋土地心里不舒服,本来队里劳动日价值就低,低的原因就是收成不好,收成不好是地没种好,社员咋就不卖力好好种地哩?收获好了大家也都能多分一点儿,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这么想。”通海老汉说:“你记住,事到时候总有个解决的办法,国家也是从慌乱中刚刚过来,下来的事咋办,等着吧到时候总是有个法子解决的。”这种话通海老汉说过多回了,楚万担心想国家不象一个家庭说干啥就马上能干上的。就是有变的想法,落实到农村说不定得多少年,对老汉的话只是品味其中的道理不全信能变的。眼前农村的生产景象,实在让他心里不安。下午收工时,太阳还高高地在西天上徘徊,楚万担这时的活就是下河道去给羊割草,割满一笼,掮在背后往回走。到生产队打麦场边,看见小山似的生麦垛子,几十个连在一起绕在麦场一周,麦垛下的地上被风吹落的麦粒不知啥当口已经发了芽,长出两寸多长的青青绿绿的苗子来,就觉心疼。生产队收割回来的麦子,多年来都是如此,不急着碾打,收拾麦茬地种上秋庄稼后,才慢慢晒一场十几个碌碡吆进去碾一场,最后一场碾不完秋庄稼就已经熟了。这些生麦垛子在场里风吹日晒贼偷,往往损失很大。垛边落籽发的芽社员割回去喂羊,还高兴地说:“这比草好。”楚万担就看不惯。回到家估摸队里今年的收成,算来算去和往年差不多,每个工分也就六两小麦,图一毛钱左右。生产队留一部分麦种子和机动用粮后还图不到六两。每年堡子人为口粮不够求爷爷告奶奶地到处跑着借,在生产队仓库借不来就和队长保管当街对骂,去亲戚家借不来就断绝交往,可就是不知道心疼地,不知道抓紧时间碾打。场上的麦子,光被成群的鹁鸽麻雀就能吃成百斤。碾打时间太长,闲闲散散的社员就是不鼓劲,根本不想没粮时的做难。楚万担给队长说过一回,队长说:“你说咋个就算抓紧碾打了?才摘了几天帽子,就想指挥贫下中农了,是不是还有当队长的想法?给你说趁早把腿圈了!”楚万担落了个没趣,也没办法,只有跟着社员一起混工分。

  和别人在一块干活尽量不说闲话,可他看不顺眼别人做的活,憋不住就冒出嫌活不细的话。别人就说:“就你能,就你会种地,我在堡子几十年了咋就不知道哩?”尤其傻子建说话可憎:“你以为你是队长哩,指挥牛还差不多,还想指挥人。”在农村就是这,你想有自尊别人不给你,有意在人多处剥你脸皮。你觉得自尊受到了冒犯可没办法,只要多说几句马上就撕打起来,更大面积地剥你面子揭你短处,专门让你难堪就能满足爱看热闹人的爱好了。楚万担深通此理,听到这话后不言传,得吆走,赶着头牯往前去。

  队里的风气越发坏起来,东方红渠渠沿上长了十几年的电杆杨,时不时被贼就偷挖几棵去,堡子相连的村道两旁的桐树也安宁不了。贼对学校操场边的一搂粗的泡桐也不断下手,搅得各个生产队不得安生。生产队出高工分派人晚上巡逻,没见逮住贼树却照样被偷。队里没办法,干脆在每个树一人高处刮掉一块皮露出一片白出来,给编了号写了价格,社员只要出钱就可以随便买。楚万担和父亲楚通海商量了,一下子买回来九十棵电杆杨,够盖六间大房用的椽。为买树把羊卖了,卖羊时楚万担有些犹豫,通海老汉给鼓气说:“卖了,往后我不喝羊奶了,先买回树来,缓些时日就可以盖六间大房,也壮一壮咱楚家的家道。”楚万担还想说少买几棵的话,老汉拉下脸来:“树比羊重要,房比我重要,你看着办吧。”楚万担为难了半天才下决心卖了羊,按父亲的安排买回来九十根四把粗的电杆杨。

  买回来的杨树放在大门口,抬一根放在三角支架上,便于砍去树身上的枝枝杈杈和碗口大的树瘤,收拾平整后抬到后院去摞起来。立胜已是个很壮实的劳力,给父亲帮着忙,大声和堡子来往的人说话。亚花勾子蹶起老高,忙着拾掇砍下来的树枝,晒到院子靠墙边的太阳下。傻子建过来说:“买了几棵树轻狂成啥了,专门在大门口收拾,把人吝的想咳嗽。”立胜停住手里活说:“你也买几根回来让别人看看,眼馋啦?眼馋就过来蹲到跟前看,我给你泡茶去。”傻子建挽袖子就过来:“球大个娃,给你叔咋说话哩?想让我给你紧皮不是。”这个傻子建人不傻,最大毛病就是人懒嘴烂,日子不成个样子,一个人住在堡子西头坡下队里做豆腐的窑里。不做豆腐时他住这儿,队里要用地方了,他就卷起那床烂棉絮也算褥子也算被子的铺盖搬到麦场边放农具的场房去。二十七八的年龄,还是光棍一条,不思自己咋过日子专爱打架,看别人的热闹。他凶凶走过来,立胜举起砍树枝的长把斧头,受了惊吓一样厉声喊:“你过来,你过来,过来砍死你!”真吓得傻子建愣了一下。楚万担过去夺下立胜手里的斧子训斥一句:“咋对你叔说话哩,滚回去!”立胜不服气地扭着头进了大门,亚花跟在后头小声训儿子:“你砍你的树枝,跟那二球货说啥哩?”门外楚万担安慰傻子建:“别跟小人计较,毛头小伙子不知高低,冲撞的地方你别在意,过后我让他给你赔话。”傻子建不知这是打圆场的话,又托起大来,大着声:“就说么还咋呀,站起来没我球高一个娃,就想骑上头给我尿尿哩?等着他娃来,不来再算帐!”骂骂咧咧地去了。看热闹的人已经围来了几十个,看见没打起来,扫兴地嘟嚷着也散开了。

  买来的电杆杨收拾停当,前后院扫过后,因来回抬树把屋里搞得零乱不整齐的毛糙劲在亚花勤快的收拾下恢复了正常。楚万担想让立胜去给羊割草,话到嘴边才想起羊已经卖了。打发立胜把茅坑里的粪拉到门外去,再到土场子拉几车子干土回来。

  生产队的农活一直松松垮垮地到了秋后。地里播下麦子后,老掌柜通海老汉一下子就不行了。头天晚上万担还尽孝地坐在老汉炕边,老汉烟瘾过足后说:“今晚这烟不香。”溜进被窝不再说话。万担接过水烟吸了几口,没觉出和往常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坐了一会看老汉似乎已迷着了,悄悄带上门出去。回屋后给亚花说:“大说今晚烟不香,可能是秋里天卖了羊断了羊奶,亏欠得咱大肚里寡了。你明早给大打几个荷包蛋补一补。”亚花答应着上炕铺了被子,伺侯楚万担睡下,自己才脱光溜进对脚的被窝去。温热的身子紧挨着万担的双腿,拧身时自己的腿就挨着了万担裆里的东西。万担睡觉从来都是不着一丝的,亚花刚挨上去,他那东西弹簧一样崩一下弹了起来。亚花赶紧避开,小声说:“还不敢见撞,脾气大的要打断我腿一样。”楚万担哼一声,浑身一阵燥热,旋即又凉下来,那物事也就缩了回去,悄然隐在那堆毛里去。万担翻了个身,说:“该给立胜娶媳妇了。”婆娘半天不语,他又问:“听见没有?”婆娘嘴里唔一声,含糊地道:“该…了…”万担蹬了亚花屁股一脚低声道:“没出息又想了不是,儿子都快要娶媳妇了,你劲还不减,四十的人了越发利害起来。”亚花把屁股已经蹶到了他怀里,声是从被窝传过来的:“你就从那边日,快。”一句话燎拨地万担的火又上来,先伸手进去探了一下地方,摸着了湿津津的一片。亚花嘘声哼着,万担捏住重又发狂的物事,感觉里面一蹦一蹦地往外涨,赶紧凑近了亚花早已津湿了的那片地方,急欲挺进去。亚花勾蛋子上先被顶了几下忍不住嘘出了声,又催他:“快,这么多年了路还不熟。”楚万担受了鼓舞腰刚一弓,就听见对面屋子老汉底气不足地沙沙着嗓子喊:“给我倒杯水。”万担马上凉下来,掀开亚花勾子揭开被子坐起来,那物事还直挺挺地一蹦一蹦地。亚花埋怨说:“咋知道在这个时候喊,算准了一样。”万担训了她一句拉亮灯,披衣下炕去给老汉倒了杯水端过去。

  老汉双手撑着想起来,瘫痪多年的下身沉重得根本不听使唤,万担把水放在手边的柜盖上,扶老汉靠在炕墙上,老汉接过水叽咕两口就喝了,说:“再倒一杯。”又叽咕下去,喘了口气才说:“咋这么渴的。”万担问还喝不,老汉不喝了又想抽口烟。赶紧拿来水烟,老汉吸着了说:“去前面叫立胜进来。”万担小声说:“大,这么晚了,等天明了吧。”老汉训了:“去叫!”万担连声答应:“行、行。”把立胜叫醒让快到上房他爷屋里来。

  立胜一个人在前面房子住着,二儿子立邦在公社中学读书,平时住校,遇星期回来就和他哥住一起。立胜嘴里嘟囔着穿上衣服,边走边摸着衣扣扣上,进了老汉房子才把腰带系好。含糊着问了一句:“叫我咋哩,爷,半夜三更不让人睡觉。”万担看着立胜的样子拉下脸训他:“看你已二十岁的人了,还没个人样,过来坐到炕边听你爷说话。”

  亚花在对面屋子等了半天不见楚万担进来,又听见叫立胜起来,纳闷着不知爷孙几个干啥。起身过去看,进门问:“大,想吃啥不,看是汤没喝滋润么?”通海老汉没动一下,声音仍沙沙着说:“万担屋里的,你睡去,我爷孙说几句话。”亚花拾个没趣,告了声:“想吃了叫我。”转身出去回到屋里自语:“倒了几十年的老地主了,还放不下那个穷架子,倒耽搁了我的正经事。”

  通海老汉半天不说话,捏在手里的水烟只做了个样子,也不象往常那样轻巧地装烟,一声连一声地呼噜噜地吸着冒着了。三个人呆坐了会,老汉又要水喝,先习惯地吭一声,也没了先前的声大,嗓子清利了说:“立胜啊,你也不小了。爷成天在屋里看不见你几回,你都忙啥哩?”立胜还迷糊着不太清醒,听见他爷问话,应付着:“没忙啥,啊——”一个长哈欠刚打过,万担一耳光把立胜打下炕去跌坐在脚地,才一下子灵醒了。赶紧起来站在炕边不敢乱动弹,脸上一阵一阵火辣辣地疼。万担愠怒着脸:“象不象个孙子,站在那儿听你爷说话!”老汉对万担的猛然举动一点儿不吃惊,接着道:“打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我看早就该打了。立胜啊,咱们家过去是大家子,大家子就要有大家子的门风,你成天慌啥哩?给你大帮忙砍了一下树枝,还差点和傻子建打起来。你有头脑没有,咱楚家和别人在街道上对骂,不是人家丢人,是咱楚家丢脸,知道不?”老汉喘了一会,气顺了继续说:“咱祖祖辈辈靠地生活,现在靠劳动挣工分养家,你劳动没个样子,吊儿郎当的,那点儿象楚家的人?再下去就是第二个傻子建么。堡子谁不嫌弃傻子建,你愿意那个样子活人吗?以农为本是我们楚家的家传,能读书出门去更好。你又没读多少书,这日子你准备咋个过法?说!”通海老汉数落得立胜抬不起头,嘴里嚅嚅着说不出话,头脑里乱糟糟地也不知该说啥。万担催问一句:“想干啥?给你爷说!”立胜半天崩出一句话:“不知道。”通海老汉接着道:“不知道好,连该务农都不知道,立家之本都忘了还能有啥出息?你大象你这么大时,已经结婚挑起了家里过日子的大梁。你倒好,媳妇订下四五年了还没个定性,娶人家娃回来你能养活么?不能养活谁敢跟你,给你娃说,从今往后好好地,干活脚下放快手下放勤,日子让人甩在后头了,好娃哩跑都撵不上。知道不?”不等立胜答话,万担紧接着重复了一遍:“知道不?”立胜赶紧说:“爷、大,我知道。”老汉说:“知道了就好,说明还不瓜还有救。记住爷的话,日子是靠地里一点儿一点儿攒着过起来的,不是成天胡乱混出来的。知道了,今后给我拿个样子出来。睡去!”立胜转身要走,万担追加了一句:“睡下好好想想你爷说给你的话。”立胜转身噢一声,扑踏踏出去。万担挪近老汉坐在炕边,老汉似乎乏困了一样闭了眼不言传,万担等了半天,不见老汉有动静,轻手轻脚溜下炕准备出去。“别走。”老汉说了话:“福祥,别走。”万担惊讶老汉叫出了自己的官名,这名字只在念书时用过。几十年在农村一直用万担,福祥这名都快忘了。今晚老汉叫出来,咋听还不习惯。紧几步又过去坐在炕边,老汉伸一只手出来握住万担的手说:“农业社活不紧了,招呼地给立胜把婚结了。一是了却心事,二是给立胜也就挽了个龙头。让他有个牵挂,不至于成天撵着看狗连蛋支应心慌。你好好盘算一下,看屋里有这个力负么?没有的话最多缓过今冬,再不敢放置时间过长。”万担答应着说:“赶明我好好算一下,女方那边的礼金最少恐怕也得240元”。“你叫媒人先去问一声。”老汉又说:“问了心里有个数好盘算。”万担握了握父亲的手尽量放软声说:“天明我就去找麻子怪。”

  楚万担重新睡下时,鸡已叫过头遍。第二天,他早早起身,又去催着叫醒了立胜。立胜一晚上长大了一样,很懂事的样子。走进院子接过亚花手里正在扫院的扫帚说:“妈,你去烧茶,我扫院。”亚花高兴地笑着进了厨房。茶烧好,先给老阿公楚通海端进屋去,甜甜地叫了声:“大,起身喝茶。”老汉让放下。楚万担进了老掌柜房子问安,和老汉一起喝茶,递水烟时老汉推让万担先吸,他不好意思,只吸了两口就出门找媒人麻子怪商量立胜的婚事去了。

  麻子怪住在水流公社的东连墙,公社街道在水流生产队东边,相距不到二里路。楚万担去了,麻子怪热情地泡茶递烟,喊婆娘拿茶碗进厨房去洗一洗。麻子怪脸上不多几颗黑麻子,他婆娘脸上却是几颗白麻子,两口子人不难看,灵醒得很。招呼地坐下,麻子怪看着楚万担近乎方型的下颌说:“想给立胜办婚事么?”楚万担接过茶碗边道:“不知女方是啥意思。”麻子怪说:“女子也已长大了,不见你说娶的话,不好意思先开口,这下正好,肯定没问题。”万担客气地说:“你多操心,让刘先生给掐算个日子。”麻子怪说:“当然请刘先生了。”

  正说话间,立胜猛地进屋来。看着红脖子涨脸的儿子进了门,万担一下来了气,心说这个样子让媒人看见象啥样子,极不稳重,心里生气拉下脸来。立胜到跟前,大声道:“大,快回!”麻子怪还以为立胜不愿意婚事了来挡事,心里正寻思。万担发了话:“慌慌成啥了,看你那里有个人样子!”立胜声音不降低:“我爷让叫你快回去,可能快不行了。”万得听见一愣,顺手抽了儿子一耳光:“胡说,往回走。”虽教训了儿子不许乱说话,自己心里却也慌起来,立胜无故挨了一下,又是在媒人屋里,脸红着跑出去。万担急忙告辞出来,麻子怪送到门口说:“慢慢走,别急。”万担一路跑着回去。

  屋里已有了哭声,是立胜叫着哭:“爷——爷——”听见亚花也叫:“大——大——”万担跨进二门子,腿一软叫了声:“大啊——”昏倒在地上。

  通海老汉已经咽了气。亚花把老汉手里的水烟拿下来就听见房子外嗵一声,跑出来看见万担斜卧在天庭,赶紧叫立胜扶万担坐起来,亚花右手大拇指使劲掐住万担的人中。立胜早忘了刚才的那个耳光,连声呼叫:“大、大!”万担哇一声哭出来,挣脱娘俩扶着的手,连滚带爬进了老掌柜屋里:“大!大!还要看立胜结婚哩么你咋走了嘛!大!大!”哭声撕人心肺,惹得邻家已有人进来探问了。

  好不容易把万担扶上床,亚花抽泣着劝:“他大,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清醒一下,给咱大安排后事要紧。”楚万担也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安排立胜去县里通知他姑和他姑夫,回来时走贺家湾通知他老舅,一一吩咐了。立胜骑上自行车就走,亚花撵出门去给立胜头上套了个孝圈子。屋里人忙起来,连墙几个小伙子先过来帮着摆设了灵堂。枋是老枋,逐年给外涂一层生漆,黑光光明晃晃地,大头档板上篆刻的大红富字在黑色映衬下,显的越外红鲜。灵堂设在前庭房,枋放好后,翻过枋盖来,凹槽往上,铺了一把麦杆,把老汉先轻轻停在上面,只等主要亲戚来了就入殓。

  供销社的会计范升良赶了过来,俩人一贯交好。他知道这时候楚万担肯定需要帮手,是来帮忙的。进门看见人乱哄哄地,找见万担问:“还需要啥?”楚万担已完全清醒过来,双手握住范升良的手,拉进自己屋里去,让坐下说:“范老哥,我一会儿才准备去找你,过事的大总管非你来当不行。下来,你安排事就是了,事大事小你掌握。”范升良为了把握楚万担这个白事的花销大小,还是以请示的口气说:“老弟,准备咋过你给个话,我好安排。当总管的事你放心,滴水不漏。”万担尺算了一下,两个人商商量量的定下了按三十个席口准备,叫四口鬼子(送丧的唢呐手),一个六人的戏班,打土墓,用北山里的青石板封黑庭子的口。

  范升良安排挖墓的三个人不让着急挖。现在天气不热,准备放到初九葬埋,还有六天时间。主要是墓要挖好,尺寸要够活要细,三个小伙子去了。又着人去北柯村联系鬼子头,安排了两个人只等买纸的回来后就糊大门扇,糊丧牌子。细小的活路很多,范升良考虑的很周到都一一做了安排。

  半后晌,堡子西边的河坡上就有人哭着进了村,是立胜的姑姑楚艳肖一身孝服,白帕挂面,一声长一声短悲悲泣泣边走边哭。女婿方伟民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搀扶着妻子,一块进了大门。哭过一场,艳肖止住了。问亚花:“嫂子,这么突然的。”亚花说:“昨个半夜,大叫你哥过他屋去,又让叫立胜起来,爷孙仨人说了半晚上话,今早就就不行了么。”说着两个女人又抽泣不止。

  主要亲戚都来后,在万担舅主持下,入殓了楚通海老汉。初九那天,大小几十个孝子,把老汉体体面面入了土。万担在心里说:“大,农业社没有收成,社员个个日子可怜,咱家会过却挣不来呀,往后日子松泛了,儿子给你请戏来唱,唱秦腔全本。”

  堡子的坟场里,楚万担的父亲拱起了一个新鲜的土包子,头大尾小的坟堆,象电影上外国土兵的帽子。万担计划着等到明年春上给坟上栽几棵柏树,挪来几窝迎春花。让这早早开放的嫩黄的小花朵守在坟头上给老汉报告每年春天的信息。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解冻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