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肩负着制定家规的神圣使命,江波读书也格外刻苦,乡里的初中念完了后顺利的考上了县里的一中。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一家人正在地里收早稻,当江波大伯把通知书捎到地里的时候,老庚拿着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满脸兴奋地说:“好,好,狗日的定家规的!”。
虽然村里人对“奇人”的猜测已经随那个充满荒诞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但是请封建残余吃了顿辣子鸡始终象乌云一样笼罩着老庚,是老庚的一块心病,老庚看着通知书象是看着给自己平反的圣旨,他觉得那块飘在自己头顶的乌云终于彻底散去了,太阳出来了!
上丘地里干活的火生叔就笑了:“老庚啊,你看得懂不,别弄脏了,人家不收哩!”。老庚一听急了,赶紧在身上把手搓干净,把报名表小心地叠好放在上衣口袋里,又见汗水把口袋也打湿了,四处望望发现装谷子的箩筐是个安全的地方,就放了进去,然后用斗笠一盖。转过身对着江波娘儿几个一手叉着腰一手挥了挥,斩钉截铁地说了两个字:“休息!”
自己拿着准备好的南方牌香烟一根田埂一根田埂地跨过去挨个递,为了多听几句赞美的话,还特意在接烟的人身边停下来帮人家点火,就这样一直跨过了十二根田埂。
老单身来喜家的责任田离的比较远,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他是最怕老庚的,分田的时候打死也不跟老庚家靠在一起。他在收音机里常听《三国演义》,虽然到头来关羽是哪一伙的都搞不明白,但对那句话领悟颇深,逢人就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心想,万一哪一天又回到集体生产了,这老庚队长只要一跨过田埂就第一个把自己收拾了,所以还是离远一点好。
现在看到老庚在那边散烟,直叹自己当初决策的失误,又担心自己被忽略,就扯着嗓门在那里叫:“老庚哥,啥喜事呦,地里长出烟来啦!”,鉴于江波爸爸的余威,立马把称呼改成职务:“队长,啥喜事呦,地里长出烟来啦!”,忽而又觉得这个称呼与老庚现在的喜庆心理不吻合,于是第三句脱口而出:“老庚哥,队长,啥喜事呦,地里长出烟来啦!”。
“地里长出烟来有啥喜的,还不够你狗日的抽哩!”老庚笑嘻嘻的说着递过一根烟,表情从未有过的和蔼可亲,说明来喜刚才的三声叫唤对老庚很受用,让人觉得老庚家地里长出的不管是烟还是谷子,来喜从来都有权享用一样!
“是大崽子考上县一中了,这不刚到的报名表!”
“那不是要到县城去读书啦!你这家规立的可真好!”
来喜的一句奉承话,让老庚确信自己曾经立过一个要好好读书的“家规”,用生产队长特有的赞许目光对来喜说道:“我啊,就认一个理,人得有文化,你来喜要有文化现在早不打光棍啦!”
来喜听了,张着笑的咧开的嘴尴尬的定了一下,一串涎水就从嘴角流了下来,随风吹出一尺多长,他用手指头往嘴边一扫,涎水就飘出了很远的地方,继续一脸讨好的笑容。心里骂到:狗日的老庚,一根烟三声好听的叫唤不够,还要加你一声数落!
骂归骂,来喜心里明白,老庚今天高兴着哩,人一高兴就特大方,自己身上这身衣服不就是趁着张寡妇高兴时给的吗?来喜对这种心理的把握是很有心得的,年初张寡妇家老三在河里捡到一条半死不活的鲤鱼,来喜就说这孩子命里有贵人,那么多小孩天天在小河里走来走去,从没听说有谁能空手拾到鱼的,老三这孩子以后肯定是有福气的。一席话说的张寡妇心花怒放,不但请来喜共享了这条鱼还送了一身死去的丈夫的衣服给来喜。
来喜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想着今天三句好听的叫唤加一句数落才换来一根烟,心里很不甘,又笑嘻嘻的说道:
“老庚哥,当年春生哥乡里高小毕业,咱们队里不是敲锣打鼓放鞭炮去接了吗?今天江波都读到县里去了,咱也不能委屈了伢仔啊!”
来喜的这个马屁算是拍到点子上了,春生作为村里的文化人,对他们总保持着一种优越感,每年过年的时候,全村家家户户的对联基本上都是找他写,一到这个时候,春生总是忙的唉声叹气。
他写毛笔字还有个规矩,只用自家那个老砚台磨出来的墨汁,从来不用买来的现成墨汁,写到谁家的对联时,谁就得象书童一样在身边帮着磨墨,春生总不忘对身边这些没文化的人数落一番,不是墨汁太稀了就是墨汁太浓了,大家也只能笑呵呵地忍着!
春生手上十二个姐姐,到春生这茬才生了个带把的,父母格外的宠爱,好吃好喝好穿的都往春生身上造。那年头谁家不缺劳动力,会走路的小孩就的帮父母放牛了,可春生手上姐姐多啊,光吃奶就吃到六岁,吃完大姐的吃二姐的,直到吃四姐奶的时候,才被老庚、火生一伙羞的断了奶。
到了读书的年龄,老庚他们天不亮就跟着父母下地干活了;春生却每天早上手里拿着两个熟鸡蛋,趴在妈妈的背上读书去了。羡慕的这帮小伙伴牙痒痒,来喜就曾经跟他弟弟商量着,两兄弟死掉一个去,剩下一个当宝贝儿子,但最终谈判未果。
转眼春生家小山和老庚家江波都到了读书年龄,这次因为有了立家规的理想,老庚下决心一定要把两儿子供书供到头。
今年江波和小山都参加中考,江波的报名表都来了,小山的怎么没反映?江波的成绩一向很好,小山就不咋地了,这孩子还延续着老爷子的那一套,每天要两鸡蛋骗着去上学。可他错误的估计了形势,他手上没有象他老爷子一样可以依仗的姐姐们,结果只换来春生一顿顿的重揍。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春生一揍小山,小山从不叫妈妈,而是从大姑姑一直叫到十二姑姑。嫁到十里八村的姑姑们听说了娘家单传侄子挨揍的消息,呼啦啦的哭着往娘家跑,直把春生数落的象小山子一样也蹲在地上哭。最后在队长老庚的反复周旋协调下达成一致意见,十二个姑姑每人负责一个月,向侄子提供六十个鸡蛋,这样小山也随老爷子一样每天拿着两鸡蛋上学去了。
鸡蛋是吃上了,可学习成绩却很一般,据说小学考初中都是拿鸡蛋贿赂江波才抄上去的。现在中考抓的很严,两个桌子之间都能过一辆牛车,况且鸡蛋对江波也没什么吸引力了,小山名落孙山也就是意料中的事情。
老庚经来喜一提醒,一种莫名的胜利感油然而生。他用一种这年头只有当着老单身来喜的面才能有的口气说:“小山这孩子不知道考上了没有,江波按理应该拉他一把啊,虽说分田到户了,可我还是队长嘛?队员下一代的进步问题还是要关心一下嘛!走,咱们瞧瞧去!”。顺手把剩下的半盒烟关怀的塞进来喜的口袋。
“对,对,不愧是队长,觉悟就是高啊!”来喜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他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观点,人一高兴就特大方!
“春生,小山的成绩下来没有啊?”
“不争气啊,差了一百来分哩!看来以后跟你们家江波只能做两种人了”春生红着脸头也没有抬,在他的心里,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有文化的,和老庚、火生、来喜他们就不是一种人。
他瞟了一眼旁边收稻子的小山,这小子跟他一样,鸡蛋吃了那么多,个子象浇了粪的秧苗一样噌的长,就是没见把脑袋好好补补。
父子两代加起来几千个正宗土鸡蛋的滋育,养得这小子高高壮壮,足足比江波要高出一头。他是家里的长子,不象老爷子一样有那么多姐姐照顾着,除了延续鸡蛋待遇外,地里的活倒是干的挺早,身板也特别的硬实。这小子从小长的虎头虎脑,打起架来整个乡都没有对手,每天后面都跟着一帮小屁孩。
就象这杂交水稻,品种优良,又经过勤劳的农民精心培育,产量自然很高。
来喜是最早发现这个比喻的,他每经过春生家责任田的时候,总要搜肠刮肚的找些话来赞美。按照惯例,只要哄的春生高兴就能得到一根烟的赏赐。
但他也不是每每都能得手,这一天,他烟瘾又犯了,张眼望望只有春生一家子在地里干活,就扛着锄头沿着水路靠了上去,装作放水的样子。
到了春生家地边,仔细的打量着寻找可赞美的东西,可昨天他刚赞美了春生新买的将校呢上衣,前天刚赞美了春生老婆新烫的鸡窝头,大前天刚赞美了春生家的水牛牙口好劲大,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由头来,烟瘾又犯的厉害,就眼鼓鼓的杵在那。
刚巧,小山放了学远远走过来给春生送水,来喜立马眼前一亮,无限感慨的说到:
“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什么一代更比一代强?”
“春生哥,你看小山这孩子,不就比你强吗?”
“强什么呀!”
“那可不,你看你也天天吃鸡蛋,他也天天吃鸡蛋,可你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就没有这个个,把子就更没有这么大了!”
“我看咱们村里的这些狼崽子们,以后也就指着小山有出息了,要个是个,要块是块,你看老庚家的大崽,跟小山同岁吧,足足比小山矮了一头哩!”
春生嘿嘿一笑,假意的瞪了来喜一眼。表情跟张寡妇当时马上要送他衣服时的表情一样!
受这表情的激励,来喜来劲了!
“要说啊,这还是得种好,老庚天天吃萝卜咸菜的种能跟你这天天吃鸡蛋的种比!”
“你这个来喜啊!”春生终于忍不住洋洋得意的笑了,因为他的高小文化水平,他成了全村同辈人中唯一叫来喜名字的人,但他还是没有走过来散烟给来喜。
来喜心想:就差最后一把火了!
“我看这江波啊,就象咱以前种的百日黄,大粪往死里浇一亩地也收不上五六百斤。”
“小山就是咱现在种的这新品种——”他突然不记得这新品种的名称,使劲的在那里挠头。
“就是你以前给我们上课说的,那个九加八乘以六等于亩产一千零二十斤的。”他还边挠头边望着春生,渴望春生能够给点提示把这个马屁拍完。
“九+八*六是杂交的意思!”
“对对对,是叫杂交!”来喜如释重负。
“咱小山就是这杂交,种撒下去,不用咋侍弄,亩产轻轻松松都能有一千零二十斤!”
“你狗日的才是杂交呢,你家全家都是杂交!”
金峡村的人都知道,春生这辈子有两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是生了小山这狼崽子,母亲生了十三次才盼来了他这么个带把的,他才种了这一茬就把小山这狼崽子给生下来了,你说神奇不神奇;二是充分运用自己的高小文化水平,给队员上课的时候,从“算术”和“象形文字”两个学术方向,说明九加八乘以六刚好等于亩产一千零二十斤,而九“+”八刚好组成汉字“杂”字,“*”六刚好组成一个“交”字。这样深入浅出的阐述了“杂交”水稻的含义,为金峡村甚至全乡的杂交水稻推广普及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可是,今天来喜这个狗日的,竟然把他最值得骄傲的两件事情,简单粗鲁的划上等号,甚至连比喻词“好象”都不用,直接说“小山就是这杂交”,他也顾不的自己是敲锣打鼓放鞭炮迎接回来的文化人,破口大骂道:
“你是你爸跟你家老母狗的杂交,是你妈跟你家老公牛的杂交,是你姐姐跟岔路鬼的杂交……”
一阵的排比句,他也顾不得唯物主义的角度去考虑,来喜的年龄比他家的母狗和公牛都要大,来喜的姐姐也只比来喜大两岁。
排比句还没有排完,来喜已经扔掉锄头跑出三里多地了!
来喜边跑边骂:狗日的,要烟不成,丢了把锄头!
现在,来喜跟着“百日黄”的父亲,来到“杂交”的父亲面前。他这次非常明智的判断了形势,今天高兴的只有“百日黄”的父亲,大方的也只能是“百日黄”的父亲。
来喜的讨要哲学是:高兴的人越高兴,他来喜得到的好处就越多,不高兴的人再不高兴也不能从他来喜这里拿去个啥,顶多挨顿臭揍,一般情况下是别人的拳头还没有落下来,他就开始爹啊娘啊的喊救命。所以,到现在为止,他只被别人吓过,还没有被别人揍过!
有了这个理论基础,想着上次春生的好一顿排比,来喜就开始肆无忌惮的推死人下坎了!
“春生哥,今年的年成奇怪了,杂交收不过百日黄啦!”
春生还是低着头在那里全神贯注的收稻子,懒得搭理这个懒汉的话,太阳穴那里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可是,来喜光顾着自己的嘴巴快活,一句话把自己的同盟兼临时衣食父母也搭进去了。
“你狗日的才是百日黄呢,你妈就是七个月不到生的你这个死光棍,老子家江波满打满十个月,还多出了两天才生的!”老庚一副毋庸置疑的气愤表情。
这下把春生弄得偷偷在那里乐,心想:两种人就是两种人啊,我春生上次不就没跟这单身来喜这样正面的理论吗?转头一看,小山已经气得嘴嘟的天高,刚刚升起的一点优越感荡然无存。
老庚的这一吼,来喜可真吓着了,嘴巴又在半空中定住了,一串涎水又从嘴角流下来老长,风一吹涎水从耳朵后一直挂到背上。
他一路上可盘算着,高兴的老庚还会赏他点什么呢。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帮自己定了个最低目标和最高目标,最低目标是今天的晚饭,最高目标是实现最低目标的同时加上老庚不穿的那件旧棉袄。如果最高目标实现了,那他今年冬天就不用在身上捆上厚厚的干稻草了。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把老庚也惹恼了,毕竟来喜是在这样的险境中无数次的摸爬滚打过来的,积累了丰富的扭转局势经验,马上嘴一咧又笑开了说:
“春生哥,你说你当年从乡里读书回来,我们队敲锣打鼓放鞭炮的迎接你,鞭炮都是我一路拿着放的,现在江波都读到县城里去了,那该有个啥规格呢?咱们村当家的爷们就你有文化有见识,这个主意还是得你来拿!”
一席话说的春生脸青一阵紫一阵的,可听上去又句句在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就直起身来把收好的谷子提到了田埂上。通过这段时间,他使自己平静了下来,接过老庚的烟,慢慢的抽着说:
“现在时代不同,不兴那一套了,刘满仓的女儿去年考上县高中,就在家摆了两桌酒,请了学校的老师和一些亲朋好友,咱也就按这个来!”
刘满仓是春生高小时的同学,现在是乡里粮站的站长,春生这个时候轻描淡写的把他说出来,就是要压压这两个人的锐气,你们的收成好再好,到了粮站卖不了谷子还不是白搭!
“好,就按春生说的办,春生,日头也下山了,今晚去我家喝两杯去!”老庚看到春生给自己提了条吃商品粮人做法的建议,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等春生愿不愿意,拉着他就往回走。
旁边的来喜是从来不用人叫的,看到自己的最低目标达成了,兴奋的在后面喊道:
“老庚哥,我去看看嫂嫂和孩子们都收拾好了没有?”
老庚和春生——队长和会计头也没有回。
来喜在后面看着,想想以前他是和老庚敲锣打鼓放鞭炮后去春生家里吃鸡蛋,现在改成和春生一起去老庚家里吃晚饭了。
他又想起了收音机《三国演义》里听来的那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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