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行有阻

　　1

　　您找谁？吴天？我的天！凡是来丰桥村找吴天还用打听？只要随便找一根电线杆即可。怎么不相信？那上面不光有性病方面的广告，还常年贴着“天堂”一条龙的服务广告，我们吴天老板的大名和手机号码就印在上面。别以为我们吴天老板这是雕虫小技，而今我们吴天老板可干大了！不信？你可以看看他的广告——“天堂”一条龙流动服务公司，承揽婚丧嫁娶一切业务，一流的设施、一流的手艺、一流的服务，事无巨细，包您满意。再看下面的具体内容：酒席便宜，而且明码标价。喜事给出花车，免费录象；白事给出灵棚棺罩，还有专门的哭丧队，并且自带乐班……嚯！别以为这是吴天老板自卖自夸、名不符实，只要您大事临头，左掂右量，跟您族里或村上的红白事总理一说，人家就会一拍大腿说：就找吴天的“天堂”吧！既省钱又省心，还热热闹闹，何乐而不为呢？主人于是就赶紧找电线杆，找电线杆上面吴天老板的手机号码，一场生意马上拍妥。

　　您说吴天老板的生意到底有多大的规模？我说出来您可别不相信，主事人就是吴天和他的妻子海棠两个人，除此之外，有一辆没上牌子的老式双排车，拉着吴天老板的桌凳和炊具。跟着吴天老板打工的人，流动性太大，大都是一些廉价的家庭妇女，端碟子端碗、洗洗涮涮，吃日工资。吴天老板既是厨师，又掌管着全面工作。您又说，其他的服务项目呢？别着急，吴天老板可以给您联系，因为一条龙服务，他的关系网就是一条龙，只要一个电话，像录象、灵棚棺罩、鼓乐队，招之即来，这些花销表面上吴天老板是免费的，可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这就要看吴老板掂勺的功夫了，别看酒席都明码标价，还得看下多少真材实料。主家的事情办得越花哨，吴天的心里越有底。人们常说，十个厨师九个装蒜，剩下一个也不蛮干。要说吴天在丰桥所有干餐饮者里，那口碑还是顶呱呱的，关键是吴天的义气和厚道还有他的手艺的无可挑剔。过去的丰桥镇上，都知道有一个“天堂”饭店，就坐落在镇政府门前。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宾客盈门的热闹场面，吸引着不同阶层人们的眼球。可是今天，吴天怕人们提起过去，“天堂”饭店已经成了他和海棠的隐痛。

　　当时，吴天和海棠刚刚30多岁。30多岁，正是创业的好年纪，吴天和海棠确实天天做着同样的发财梦，他们的天堂饭店扩建了一次又一次，装修了一回又一回，的确把品位搞了上去。随之搞上去的还有吴老板与日俱增的满身脂肪。

　　过去人们有一句顺口溜：上有“十里香”，下有“吴天堂”。十里香在县城，是妇孺皆知的大酒店，可很少有人知道十里香的老板是吴天当年的徒弟，是吴天手把手把他带起来的。从第一盘“鱼香肉丝”到第一次创门立户，里面都有吴天的功劳。然而，吴天并不期望什么知恩图报，望着自己的徒弟飞黄腾达他已经知足了。就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妻子海棠再三怂恿他，他也没找过任何人帮衬。

　　那时候，丰桥还叫丰桥镇，因为丰桥自解放以来就是政府所在地，从人民公社到乡政府再到镇政府，名字换来换去，还是13个自然村的核心。而吴天的天堂饭店自然是火暴得车水马龙、食客盈门。吴天凭着自己的那份人性和手艺在丰桥镇站稳了脚跟。可是，世事说变就变，就像天气一样翻脸不认人，乡镇说合并，就呼啦一下子把一个好端端的镇政府合到别处去了，拔锅卷席踹灶筒，只剩下一个废弃的大院子。镇政府搬走了，丰桥顿时变得黯然冷落，仿佛梧桐树上栖息的凤凰一下子飞走了，把丰桥的风水一下带跑了，丰桥镇自然降级为丰桥村。而受影响的，不仅仅是人们不平衡的心理，一些与之相连带的行业，更是叫苦不迭。吴天的饭店干不下去了，他和海棠最后只落下一大兜成了无头债的欠帐单。天堂一下子变成了地狱。吴天和海棠过了两年的讨债生涯，而今，欠债的都成了大爷，该送礼的送礼、该回扣的回扣，可人家的脸还是拉得比驴脸还长，到头来钱没讨来多少，却讨来了一身的病——海棠从那时得了糖尿病，吴天因和债主论理差些得了脑中风。吴天两年里丢了几十斤的肉，把一个派头十足的老板脱形成了一个芦柴棒式的见风倒。开始，两口子还互相埋怨，海棠说吴天是一个“马大哈”，不但天天赔酒赔菜赔笑脸，还要心甘情愿写欠单，海棠好像刚刚认清了自己的丈夫似的。吴天就和海棠辩理，那是所有生意人都懂的道理，而今说起来就连吴天自己也觉得疲软无力。后来，二人连互相攻讦的心思全没有了，因为他们早已身心疲惫了。这时，十里香老板听到了吴天的窘境，亲自开着“宝马”来看望师傅，二人酒酣，徒弟含着泪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只要吴天跟着他干，他就把总经理的位子让出来。吴天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他说，徒弟呀，你是树上的一只螳螂，我就是地上草里的一只蚂蚱，不管怎么跳达还是那两下子……徒弟看出了师傅的自卑，但又无力劝慰，只好失望地回了县城。海棠挖苦吴天，说吴天是茅坑里的屎橛子又臭又硬。也就是从那天起，吴天开始有了自己新的打算。他想，即便自己真的是一只蚂蚱，就会有广阔的绿色的空间，蚂蚱能跳达着找食吃我怎么就不能呢？老天饿不死手艺人呀！他为自己的打算激动得彻夜难眠。

　　2

　　有一件事情，更让吴天坚定了信心。

　　一天后，丰桥老了一个人，死者临闭眼有个交代，要儿子把丧事办得热闹一些、风光一些，否则死不瞑目。父命难违，而他的儿子在丰桥没有人缘儿，老人的尸首都停了3天了，也没有人去捧场。正赶上春末夏初，尸首散发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儿。老人的儿子作为孝子，围着村里见人就下跪磕头，去者还是寥寥。吴天被请了3次，他被孝子的真诚打动了，亲自披挂上阵、掌勺配菜，总算把事情圆满打发过去。临了，孝子拿着一把钞票硬往吴天手里塞，吴天不要的话，他就长跪不起。吴天也跟着以泪洗面，同时他也一下子找到了感觉。于是，丰桥第一个流动饭店——天堂一条龙服务公司正式成立了。开始，人们都嘲笑吴天，说吴天在过家家儿，蚂蚱尥蹶子踢腾不起来。吴天说，我就是要给人们心里来上一蹶子，要人们像过去承认天堂饭店一样承认我吴天……

　　丰桥离县城不到30华里，通着一段顺畅的省级公路。吴天和水产、肉杠、菜场的小贩都打得火热，提前把要的货用手机联系好，让他们备下，每天天不亮就去县城进货，等他满载而归的时候，交通警察还没上班，因此这一路上他没上牌照的破双排就畅行无阻。他这个小蚂蚱欢欢实实地蹦达了好几年。几年的时间，他的小广告做得铺天盖地，生意做到了临县境内，受到人们的青睐。人们说：要找吴天，就看电线杆；那里除了治性病，还有天堂一条龙。有时，吴天一天要应酬两档子红白喜事，这时他和妻子海棠就要兵分两路，各自带上一队人马，奔赴“前线”。海棠这些年，手艺也大有长进，炒勺掂得令人眼花缭乱，自己一人可以独当一面，能够应付100多张的席面。在调料、配菜方面，吴天在亲戚里找来了两名后备人员，都是一等一的快手，月工资都超过了千元。现在，人们的生活富裕了，就是新出生的娃娃过百岁，也要摆一摆场面。吴天在应酬不过来的时候，不得不推辞掉一些客户，他专拣席面大或者过去有过交往的人家，这样以来势必就会得罪一些人。一天，吴天正在一个村里忙碌，被镇派出所的警车押到了镇上。

　　吴镇长亲自坐镇审问吴天。对吴镇长，吴天可以说已经熟不讲理了，因为首先不讲理的是他镇长自己。过去，吴镇长在丰桥镇是一名一般办事员，芝麻粒儿大小的官儿，可这个人野心太重，经常请大领导吃饭，一请领导吃饭就会到吴天的天堂饭店。他的嘴甜得赛过蜂蜜，第一次见面就要和吴天认当家，排了辈分，把吴天称呼爷爷。于是爷长爷短的，叫得吴天浑身不自在，可心里却十分的舒服。他说，爷，今天请的是县里领导。吴天就心领神会弄上几个硬菜；他说，爷，今儿个是一色的村干部。吴天就会把菜弄得实惠一些……至今吴天手里的一些欠单有三分之一就烂在了他手里。可这家伙借乡镇合并之际，一跃升为镇长。狗有狗道，猫有猫道，他吴天就是一块十足的垫脚石。

　　吴镇长说，吴天呀，你这一条龙是一个新生事物，可是导向不对呀！吴镇长乍一直呼吴天其名，叫吴天突然感到别扭。吴天莫名其妙地直视着吴镇长开始发胖的脸，感到了陌生。

　　吴镇长又接着说，你这是在鼓动喜丧事大操大办呀，我看你还是就此洗手吧！免得运动一来弄一个大典型，到时候吃不了的包子可得要兜着走了。

　　吴天听出了吴镇长此话的用意，说，吴镇长，只要你们当官的有那个力度敢一抓到底，我吴天绝对配合，坚决不打折扣。可是就怕自己的屁股还没揩干净就去管别人。吴天知道，吴镇长的老娘刚去世不久，当时在县城的十里香招待了100多桌的席面。

　　经吴天这一揭底，吴镇长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颤声说，吴天，看在咱多年的交情上我才客气地招你来说事，我希望下一次见面不会在别的地方！

　　吴天知道这话里的含义，吴镇长是一个精明得尾巴打苍蝇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叫那么多人做他的垫脚石。可吴天还是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他说，吴镇长，你的好意我吴天心领了。可我吴天不做昧良心的事情，自打我这一条龙公司干起至今，不欠工商税务一分钱。谁要做出昧良心的事谁就是孙子！

　　好……好……吴镇长气得颤抖得更厉害了。这时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拿着一叠材料进来说，吴镇长，这是您要的“我镇大煞红白事大操大办之风”的材料，请您过目。

　　吴天突然明白了，吴镇长是想拿他吴天开第一刀，来捞取政治资本。

　　吴镇长尽力掩饰自己的失态，对吴天说，吴天，目前咱们县里正在着手抓这一项，就因为你平时太招摇，竟然把生意做到了外县，这不是明显的和上级对着干吗？

　　一听吴镇长的语气软了下来，吴天的心情也平缓了许多，说，吴镇长，你怕什么？除了上次的乡镇合并，咱县里出台的哪条政策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你们当官的天天坐在上面空喊口号，根本不体察民情，就像风一样，一股股地刮来刮去，老百姓这些年吃了多少亏？今儿个种果树，明儿个伐果树开始种向日葵，后天又改种圆白菜……凡是听话的，哪一个不吃亏上当、叫苦连天？

　　吴天呀……吴天呀……吴镇长无奈地摇着头，我说不过你，可我还是奉劝你，你的天堂一条龙暂时不要出去得太远，免得给我惹是生非。

　　吴天说，有你这一句话，哪怕我停业也行。

　　吴镇长这一次破例请了吴天一次。酒席上，吴镇长连连咂嘴说，什么地方的菜都不如你天堂的菜地道呀！吴天也有些激动，他看到眼前这个人比他吴天活得要累上许多倍。

　　从镇上回来，吴天果真停业了几天。海棠拿摸不准吴天的打算，好好的几笔生意就让吴天的一句停业休整给耽误了。夜里，吴天搂着海棠说，一些事情就是过犹不及，就像这夫妻之事，不要太贪。这些日子太苦了你，咱也要好好过一下平静的生活，要不然太对不起自己了……是呀，他们几年来风餐露宿地过着流动的日子，家完全成了他们的中转站，40多岁人开始有了恋家的情结。

　　3

　　在吴天的带动下，丰桥人突然明白过来似的，一下子又出现了四五家一条龙服务公司，规模也在不断扩大，广告更是做得满街满巷，花花绿绿。一时间，几家流动饭店开始了激烈的竞争，生意也就愈来愈难做了。开始，吴天并没有感到有多大的压力，他还是一笔一笔地接到邀请；可是后来他就感到了形势的不妙。在农村，几乎每个村里都会有一个或几个红白理事会的总理。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这总理可是村里人们默认的，他们一般在村里威望极高，有的远远胜过村委领导，有的干脆有村领导兼任。现在虽然一个门户一个天，但是谁家门前也不会挂免事牌，老人该走的还是要走，小人该成亲的还是要成亲，大事小情总得有人来张罗。于是，这总理可得罪不起，万一他一摔耙子，就会把一件事情办砸锅。吴天以为，凭着自己拿手的手艺，不怕有人和自己竞争，是骡子是马一溜就见分晓。他哪里知道，现在的人们早已经学会了攻关，所谓攻关无非就是商业贿赂，那些过去在吴天看来无足重轻的总理们在竞争面前发挥了作用。他们得到哪家老板的好处就会用哪家的一条龙。在过去，是吴天选择主家，而现在是主家选择吴天他们了，主家选择谁却要听总理的意思。吴天在新的竞争面前彻底失算了，他不再是大红大紫的吴天了，人家想用就用，不想用，即使刚刚和他联系好的事情，马上就可以变卦。吴天手下用过的一些得心应手的人，大部分也都被别人挖走了，只剩下体力不支的老弱病残。吴天面临着解体的困境。

　　事情急转而下，是吴天万万没有料到的。吴天的门前渐渐变得萧条冷落起来，这一次，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在家里休养生息，平静的日子竟然让他有些不耐烦，望着大笔的生意跑到别人的手里，不眼馋是假话。海棠更是气不过，天天除了邀人打打麻将之外，就是盯住了和吴天生气，骂吴天死脑壳。吴天就像一个无业游民，跑遍村里每个娱乐场所，要么和人下象棋，要么和人侃大山，村里的风吹草动、爆料新闻他都能倒背如流。吴天这半辈子看惯了请客送礼，可是叫他吴天这样做，势必比登天还难。他吴天早已厌烦了那一张张嘴脸，讨债的隐痛在他心里落下了挥之不去的烙印。不错，海棠说他死脑壳，现在的人们只要有利可图，即使出卖自己的灵魂也在所不惜。他吴天绝对做不到！

　　这一天，吴天终于接到邻村一笔不小的生意，这家老了一个人，有100多桌的席面。一早起来，他就开车去县城进货，海棠则赶紧去招呼还没被人挖走的几个姐妹，准备披挂上阵。可是到了傍晚，那家人突然打来电话，辞掉了邀请。现在正是夏季，眼看进来的海鲜、肉食退不回去就要烂掉，损失不是小数目，这不是明显的耍人吗？受了窝囊气的吴天实在是气不过，开车找到了那家，要论一论长短。自从新的一条龙出现之后，吴天也曾经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可那些都是小主顾，损失一些对他来说无关痛痒，窝火是窝火，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这一次可是100张桌子的席面，叫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倒要看一看这一家请到了哪一路高人，下这样大的决心来垮他吴天。

　　吴天开着车，拉着早晨采购来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直奔邻村飙车而去，扬起一路的黄尘。临行时腰里早就别上了一把菜刀，他坐在车上，似乎听到那把菜刀的声音，那可是一把剁肉如泥的好刀，他自己也感到了它刃子冒出的冷冷的杀气。他吴天这半生从来不招惹是非，即使是吴镇长黄了他那么多的欠条，他还是给他留下了足够的面子。他深深懂得买卖人虽然把金钱看的重了一些，但还有一个仁义摆在面前。

　　远远的，吴天就看到了这一家在支棚搭灶，忙碌的人们在出出进进。他的出现，带来的是6月飞雪，是一种势不可挡的杀气。大凡红白喜事，主家最怕的是有人闹事，所以吴天一出现就被围住了。主事的人哪里去了？吴天大声嚷道，今天把话说不清楚，就会再添几口棺材！

　　这时从人缝里挤进来一个胖子，大声喊道：哈，师傅，我一猜今儿个一定会把您惊动来！只见那胖子一摆手颐指气使地吆喝道：都愣着干什么，快到我师傅车上卸东西呀？

　　有几个小伙子得令跑到吴天的车上，七手八脚地开始往下搬东西。

　　吴天一时呆愣住了。这……这……不是做梦吧？

　　胖子说，师傅，您先消消气，咱爷儿俩在一块堆儿说道说道。

　　吴天被徒弟拉进了刚刚搭好的布棚里，冰镇啤酒和凉菜顿时摆了一桌。徒弟给吴天满了一杯啤酒说，师傅，您先消消火，干了这一杯！

　　吴天一扬脖子，干了酒说，你这是跟我唱的哪门子戏？喝了酒，吴天的心里消停了许多。

　　徒弟说，师傅，我内心有愧，不该跟您开这样大的玩笑，我这个螳螂不该下树来跟您这蚂蚱抢食。可是，我也听到了您的天堂的处境不算景气，所以想激您一次。现在我城里守株待兔的经营模式已经落后了，就想抢占广大的农村市场，我这十里香的广告您在电视上见过了吧？……吴天平时几乎不看本县的电视，他摇了摇头。徒弟接着说：师傅，您可以看一看我这十里香一条龙的规模，和您的天堂比怎么样？

　　经他这一说，吴天还真的感到了与众不同。钢架结构的布棚，里面安装了冬暖下凉的空调，半实木的桌凳闪光耀眼，服务人员一律的制服白帽，阵容庞大而整齐，炊具和灶具更是高档卫生……真是叫人瞠目咂舌。

　　徒弟说，师傅，要想竞争首先要强化自己，只有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今天只要您给我一句痛快话，我这一块就都交给您了！赢利您随便拿，亏了算我的！

　　吴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徒弟呀，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树上的螳螂，我是地上草里的蚂蚱，咱俩不是吃一路上的食儿，你的好心师傅我心领了。

　　徒弟再三劝说，吴天还是摇头。

　　4

　　自从这一天开始，吴天的天堂一条龙服务公司一下子销声匿迹了，丰桥村后天崛起的一条龙也纷纷在开始走下坡路，他们的广告在电线杆上也被风雨剥蚀殆尽。

　　半年后，在丰桥最繁华的地段上，又出现了一家三层楼的“人间天堂”大饭店。那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那高雅气派的装潢，一下子吸引了人们的眼球。它的广告做到了县电视台的黄金时间，广告词说：走到丰桥，您就走进了“人间天堂”！

　　“人间天堂”开业的这一天，吸引来了东南西北的众多食客，吴镇长亲自前来举行剪彩仪式，为全镇出现第一个高档饭店而骄傲。在剪彩仪式上，吴镇长有一句话引起了人们的掌声，那就是：民以食为天。

　　吴天和海棠的脸上写满了幸福。这些年，二人风风雨雨，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原始积累，更让他们高兴的是，他们的儿子在北京一所有名的厨师学校毕业，人间天堂只等着他一展身手了。

　　开业典礼在一阵喜庆的鞭炮声中结束，客人们分头坐进了大厅或雅间，酒席马上开始。吴镇长今天作为贵宾，被安排在了楼上的雅间。奇怪的是，吴镇长今天剪裁完毕，就早早把手下都打发回去了，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并且只点名要吴天作陪。吴天不知道他今天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吴天忙活了一阵厨灶上的事情，怕吴镇长等急了，赶忙毕恭毕敬地赶来。见吴镇长一人在吸烟喝茶看着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本县电视台的节目，吴天的心就放了下来。

　　这时，酒菜上齐。镇领导来捧场，这一桌酒菜吴天当然要尽到地主之意，山珍海味自不必说了，儿子的手艺也在这一桌上来了一次色香味大展览。

　　吴镇长咂着嘴说，不错，不错，吴天，你后继有人了。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吴天嘿嘿地笑着。

　　二人喝了一阵酒，屋内的气氛有些拘谨和沉闷。

　　这时，吴镇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吴天，吴天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50万元的支票。吴天的脸顿时煞白，颤抖着说，吴……吴镇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镇长神态自若地说，小意思，就作为你的一点成本吧。你放心，只要有我当你的保护伞，往后工商税务绝对不找你的麻烦。作为我过去对你的补偿，人间天堂头一年的红利我一分也不要。你要相信我，我有能力叫你这里天天爆满！

　　吴天呆愣了片刻，马上回过神来说，吴镇长，我吴天可是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人常说，天下的买卖天下人做，可买卖人也不尽相同。不错，生意场上是无奸不商，谁都想攀龙附凤，有了大树好乘凉呀！可我吴天做生意还讲究个仁义二字。你这钱我绝对不能收，我吴天不能落得个官商勾结的骂名！

　　吴镇长不相信自己耳朵，愣怔地望着吴天：吴天，你真是个爷爷，我服气你！你可别忘了，人不会总是当爷爷，还会有当孙子的时候。

　　吴天笑了笑说，吴镇长说得对极了，这些年我在生意场上什么滋味也尝到过，我想你吴镇长在官场上也是感同身受吧？可人要把自个儿的脚把住走正道是很难的。我吴天没有多少文化，可我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人的欲望是无边的，一旦把握不准，就会在牛蹄子窝里翻船！

　　经吴天这一说，吴镇长倒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将又冷又潮的手伸向了吴天，紧紧把吴天的手攥住了。

　　这时，本县电视台正播着广告。女播音员用娓娓动听的话语说：要吃好，到丰桥；走到丰桥，您就走进了“人间天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