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母

  • 作者:一枝月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10-22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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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病母

  ——题记:这是一个真实而感涕的故事,这是一个发生在笔者村庄的故事。

  山边的余霞散尽,大地一片苍凉。灰暗的老树、昏黑的云影,阵阵向乡村压来。

  麦兰生病已有半月之久,这是每个生病的人天经地义养病的时候,特别是一个生育过两个儿女、心力交瘁的守寡女人。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最应该看病的人不看病。

  麦兰坚信病会好。总是硬撑着,总不敢闲着。每天早早离床,带着虚微微的身子骨,面色苍白的喂猪、喂鸡、劈柴、担水、打扫院子。帮五岁的丫头梳妆,帮年越七旬、病久疾深、卧床不起的婆婆更衣换被、端屎倒尿。

  虽一如既往地忙里忙外、含辛茹苦,但这些天麦兰大不比从前。

  过去,当小山村的几十户人家还在酣甜而温暖的美梦中,她就背着一大篮子牛粪或猪粪,上山去了。趁着太阳还未从东边升起,早晨还有点冷凉,她就拼命的抡起锄头。地也挖了,寒也消了,身子暖了,可谓一锄三雕。当别家的庄稼汉到地里时,她已满头大汗的干完了一个人一早的活计,但晌午人们还未收工时,她一人顶两人,早干完了两个男人才吃得消的强劳力活,然后背着在休息乘凉间从山林捡来的枯枝残干、朽木糟柴。奔忙着运动过量、疲劳过度的双腿,回家烧火做饭。有时,柴湿薪潮,火难烧。麦兰刚洗净的白脸上被烟熏黑,无意间把手上的锅烟子在擦汗时沾抹到脸上,如西施脸上长了一颗如墨如炭的黑痣,又可爱又搞笑,真是逗乐无穷。但每每这时,被火焰烘烤过的热脸庞上泛着红晕,又红又嫩、白里透光。让她心满意足地在发旧的木桌上摆上几个寒碜寒酸的美味佳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丫头飞快的筷子和满嘴香喷的饭菜,满脸悦颜,开满了微笑的花朵。心里固不用说,似丫头的小嘴,甜滋滋的。

  而现在,时移人易、今非昔比。只能有气无力地扛着锄头上山,一小个坡在她此时看来很长很长,如绵绵青山,眼巴巴望一会儿、站一会儿、又走一会儿,愁得无耐。一阵风,也可能把她吹了个跌跌爬爬。到地里时,太阳已高高升起。手里捏着锄头,干一会儿,歇一会儿,一上午只干得了半个人的活。回家后只能马马虎虎、勉勉强强料理家务琐事,服侍婆婆。早晨辛辛苦苦扫了一尘不染的地上落了几片苹果的新叶,也无力去打理,昏沉沉躺在床上便睡去。

  有一日,隔壁邻居的李大妈来串门,顺便请心灵手巧的麦兰剪两朵绣花鞋垫的山茶花、马樱花等。她一进麦兰家的门就吓了几大跳,麦兰冒着豆大的汗珠,已睡去好几个小时不省人事了。她心急如焚如火燎地背起麦兰,忙匆匆往乡里医院赶去。当到了木板桥头,麦兰像是醒了,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我这是在哪里…我这是在哪里…”。过了木板桥头喊声便越来越大,瘦如轻糠的身子不停地挣扎。李大妈只好边小跑边安慰说:“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去,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都病成这样子了,还不去,真是傻姑娘,也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 你管我是大姑娘还是小姑娘,我就是不去,偏不去,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呀”。麦兰语句铿锵有力,既坚定又像孩子般的任性,几乎带着命令的口气。

  最后,好心的李大妈犟不过脾性拗得像一头小生牛的麦兰,只好把麦兰放在林子边的草地上,气喘吁吁地对她说:

  “你不去医院你想干嘛,想找死啊,不要命了”。显然,李大妈没有生气,而是非常关心麦兰。麦兰扑通一声跪在草地上,跪在李大妈面前。然后磕着清明节上坟祭祖时的响头,像三岁娃娃似的哭丧着道: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能去 ,去了志鹏的学费就没有了,志鹏就不能念书了”。

  “钱可以借嘛,可病不能拖啊,你怎么那么笨脑筋”。

  “借了我还不起,李大妈,我求求你,你行行好,放我回去”。

  “我不能放你回去,人命关天哪!”。

  “不会的,不会的,只是老毛病又犯了,过几天就没事了,过几天就好了”。

  “好你个头啊,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还不见好”。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我还能自己都不了解吗?”。

  “你了解个屁,为了儿子连命都不要”。

  “不!不!儿子比我重要,我不能耽误了他的前程”。

  “你瞧瞧你,左一句志鹏,右一句志鹏,就是没有你。好,儿子是你的宝,儿子是你的贝,没有这个心肝你不能活,我也做过人母,这些还能不了解吗?可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真坏了身体,那怎么办,那才真是害了志鹏”。

  “李大妈,我知道你对我好,平日你待我像自己的亲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三生三世也报谢不了,可你知道,我那个家,自从志鹏他爹死后……”

  然后,麦兰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两股清泪从脸上流下来,顿时如雨如瀑飞淌直下、汹涌澎湃、那种失去理智的哭,那种失去理智的泪,那种疯狂,震撼人心哪。

  李大妈依稀忆起了麦兰家那些伤心的往事。志鹏爹去石场挣钱养家,结果有一日,厄运降临,一块大石头把他压成了肉饼,之后,白头人送黑发人的奶奶伤心过度,一病不起,瘫痪在床。李大妈的心肠也是水做成的,此时受了良心的感染,像抱孩子似的把麦兰紧紧搂在怀中,抚摸着麦兰的背安慰她说:“别哭,别哭,妹妹乖,事情总会变好的”。接着,软豆腐心的李大妈也跟着麦兰哭成了个泪人,把女人的脆弱全哭了出来,把女人的心全部哭了出来。但麦兰自始至终,哭的不是假如志鹏他爹还在……或许她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心里明白得很,失去的东西如流水,一去不复返,不可追,重要的是未来。她哭的全是眼前的现实,哭的全是儿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麦兰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也知道人不是铁做的。可是,钱,有时候对人是非常亲的,会让人发狂也会让人害怕懦弱的。她只是一直这样安慰自己:我又发烧了,我又感冒了,晚上早点休息,像往常一样,过几天就好了。可这一久,她苦苦支撑,挖苦了不能下咽的草药喝,病情却不见好转,一天天恶化。她也怀疑过,这次可能是得大病了。但每每想到钱,想到儿子,她又动摇了,她的心又坚如岩石了。继续早出晚归,维持这个破败不堪、萧条的家。这对她的病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这些天,她瘦多了,憔悴了许多。往日整齐,乌黑的头发,此时有点零乱,仔细一瞧,还会发现她添了几根白发。可她任劳任怨,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和煎熬着苦日子。她想:只要她下地干活、施肥浇水,铲草围土。秋天就会有个好收成,把满屋子的杆上,苹果树上,挂满了金黄而饱满的包谷,拿去集上就能卖个好价钱,志鹏的书费就有了,家里就不用揭不开锅饿肚子了。

  又有一日,麦兰心里闷得慌。农村人啊,一旦闲着就像失去了什么,心里总不踏实,比失去人间最宝贵的东西还心疼。总舍不得闲,手里总要有活干着,哪怕是轻活,哪怕是病了,也担心着那几分地。土地和劳动是他们的命根子啊。这不,麦兰刚吃过午饭,便硬挺着,逼着自己,早早上山去了。

  这一日,太阳像火球,毒辣辣的,皮肤被刺烫得滋滋发响。让人头昏眼花,直冒热汗。本已病得满目疮痍、千疮百孔、瘦骨嶙峋的麦兰怎么受得了。她,晕倒了……

  麦兰依稀感到有绵绵细雨打在她脸上、然后迷迷糊糊听到村里几个男人的声音、像梦游一样地走过村庄、走过竹林、走过小溪水哗啦的木板桥、然后到了乡里的集上、看到了好多熟人、但他们都对她很冷漠、都用诧异的眼神看她、都不跟她打招呼、他隐约感到心里发慌、最后腿不听使唤的进了医院。

  “不,我不去医院”。她突然惊叫着跳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医生和村里的几个男人,她顿时明白过来,她晕倒在地后,被到地里干活的庄稼汉发现,然后就把她送到这里。之后她瑟瑟发抖起来,慌叫着:“不,我不看医生,药费太贵了,我看不起医生,我付不起医药费”。那几个医生没有说话,村里的几个男人叽里咕噜地说:“先看病,钱的事情慢慢再想法子。”然后叫医生给麦兰检查,麦兰就算拼了老命,也死活让医生检查,就像一个封建社会守身如玉的新娘子反抗老地主,哪肯让医生接近半步。村里的几个男人只好手忙脚乱地去按住麦兰强行检查。俗话说:“兔死还要蹦三蹦”。病重的麦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发出挣命的力气,杀猪般的一声震天动地的凄惨嚎叫,她挣脱了,跑出了医院,奋不顾身地跑向了回家的路,头也不回地一直向前冲。村里送她来医院的男人拼命地追,麦兰也把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头。这时,黑黢黢的雨夜中更加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土路泥泞……

  这个黄昏,麦兰又闲不住睡不着了,挑着木桶去菜园里了。从晚风轻轻、草儿幽幽到夜暗如沉、星星如织。呆若电杆地站在菜园里,眼睛眨也不眨,手里拿着的瓢一动不动。只有小河里欢快的流水声,从身边悄然流过。

  每一次菜园里的各种蔬菜长势良好,发出绿幽幽的光泽,她脸上充满了喜悦。那是她最激动最幸福的时候。她想:当遇上街天,她就可以背着一大篮子菜去卖了。而此时这个夕霞美丽,风景如画的黄昏,它竟然像一具死了神经的僵尸。

  她想到了过去那些美丽幸福的时光,那时多么快乐而又浪漫。一家五口人其乐融融,尽情享受天伦之乐。那时孩子他爹还在世,她可以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样,不用下地干活。只在家中烧烧煮煮、缝缝补补、打扫打扫。把那些猪鸡喂得肥肥胖胖,把那几块菜园种得百菜争绿,每天做两桌飘香九里的美味佳肴。犁田下地、挑水担柴那些重体力活不用她操心,孩子他爹一人揽了。

  而如今,她身兼多职。托儿带女、养家糊口。既当爹当妈又当儿媳妇尽孝婆婆,既当财政部长又当外交大臣,既要为生计奔波忙碌又要洗衣做饭,既要带好、哄好女儿又要宽慰婆婆,既要挣来婆婆的药费又要挣来儿子的学费、书费、生活费。门里门外、大事小事、重活轻活都要经过她一双早已疲惫不堪、早该休息、伤痕累累的女人手。就连寒冷飘雪的冬天,当别人家一家人围炉烤火时,她也得一个人冒着严寒到白茫茫的山上找柴火拾薪。特别是那个调皮、贪玩、捣蛋、淘气的永远长不大的丫头,还有那年迈体衰、重病在床的婆婆。每当她到山里干活,她怕她们渴、她们饿,怕婆婆该吃药时没人给她喂药。每天她都叮嘱女而照顾奶奶,可女儿就不懂事。麦兰前脚走,她后脚就悄悄跟上,偷着躲着溜到河边玩水、做泥粑粑,把早上才给换上的洗好的新衣服弄得满身脏兮兮的。夏秋雨季,正是涨河水的时候,河里那个水大、水急、水深,让她担心死了。

  想着这些,一阵阵痛楚和心酸涌上心扉。或许,她正如人们所劝的那样,应该改嫁。这几年登门求婚的人络绎不绝,其中有好些是老实人。但她都一一谢绝了。而这些年她也受够了。不知不觉中,她那习惯性的泪水又从眼里溢出。

  每当她伤心绝望时,心里都会想到儿子,眼前都会浮现出那个懂事的儿子。那是她的希望,常常给予她伟大的精神动力,发出熠熠生辉的光。她再苦再累,这样一刻不歇、不分昼夜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儿子有出息,以后一切都会转好。想着这些,她顿时又精神矍铄起来。

  儿子志鹏从小就懂事儿,知道母亲起早贪黑、披星戴月。一个人养四张口之苦。知道自父亲死后,母亲节俭得连一件最便宜的衣裳也舍不得买,知道母亲已经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了。每次逢年过节、赶集上街或遇上村里人家办喜事儿都穿旧衣服。平日就洗了又补,补了又缝,都补丁落补丁了,走在路上那么显眼。那一个个大补丁,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和阴影。

  他多希望,给母亲买一件最漂亮的衣服,给奶奶买一条电热毯,给妹妹买一包最好吃最甜的糖果。他也多希望,母亲终有一天,不用背着重重一篮子东西,用两条腿的11号车去赶集,可以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坐着村里最高级的交通工具,一元钱的小马车去赶集。

  从那时候起,他就发奋学习,放学了也不跟村里的伙伴玩,学习成绩总是第一。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中考那年,志鹏脱颖而出,以全乡、全县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超过省一中的录取分数线。但志鹏知道,省城那是大城市,高消费的城市,不是他这个平头老百姓去的地方,所以,他选了县一中。进了县一中,她默默地和母亲比赛,每天睡得最晚,起得最早。

  从小学时候起,志鹏就是半个农民,一放学回家,书包一撂,就去田里帮母亲干活。上了中学,离家远了,但到了周六周天、寒假暑假就跟母亲形影不离、做这忙那。现在上了高中,那就离家更远了,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志鹏很久没有干活,手长白了,长嫩了。但他每次回家都不忘自己是农民的儿子,不忘母亲的苦。每次一从县城回到家,就又到地里去了。好多次麦兰捧着他的手,看到白嫩的手心起了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大泡,都心疼极了。总是说那句老生常谈的话:“让你跟着娘受苦了”。志鹏总是摇头一笑,说:“娘,你看我的手臂,强健如牛,比你有气多了,还何必心疼我,我都十七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每次在休息乘凉间,志鹏总是不顾劳累,跑到田头地角去采撷野花、野果、野菜。当回到家中,妹妹睁大渴望的眼睛像妈妈要糖吃时,他就把那些漂亮的野花插在妹妹的小辫子上,把那些他舍不得吃的野果,譬如白米果、黄刺果、小花红果等送到妹妹的口中。妹妹吃着甜蜜的野果,解着馋,知道她是天下最漂亮的公主,带着满脸的天真、浪漫、无邪到一边玩去了。晚上,母亲在一旁做鞋,一边看着他埋头苦读,一直到深夜。

  志鹏每次来回县城都站A30货车的货箱,舍不得坐客坐。坐客坐要八元钱哪,而站货箱才需三元。山高路远、崎岖颠簸、有时把他头都站晕了。特别是遇上雨天,土路泥泞打滑,行车缓慢,把他脚都站麻了。有时也会遇上人多客坐坐满的时候,这时总算有人陪他站车箱了,总算有伴了。否则,平日即便有空坐,他也总一个人站车箱,那开车的师傅都习惯他了,一见他来就打开货箱,即便是有空坐。虽麦兰一再要他坐客座,但每次都无果而终。

  去县城念书比在乡里、村里念书贵多了。当每次娘手头拮据时,志鹏总是安慰他娘:“娘,你不用担心,这两年苦一些,再过两年就好了。等我上了大学就自供自读,你就不用东家跑、西家借了。现在高中课程紧,升学压力大,你就多苦苦吧。”麦兰已经习惯了儿子的要求,每次儿子去县城的头一天晚上,给儿子做两个大糖粑粑。儿子带上家里的一些酸菜,到学校里躲着同学,把又冷又嗖的粑粑当做两天的伙食,后来志鹏有经验了,吃时把粑粑泡在开水里,这样既热乎又不噎脖子。虽然每次麦兰都问志鹏钱是不是不够,每次都多给他一点。但都无济于事。

  想着想着,天空中皎洁的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了、银辉洒满大地。麦兰心中的愁结也不知跑哪儿去了,顿时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的,深夜了,该回家了。

  这夜,麦兰没有像往常一样锈绣花鞋,悄悄溜到不知怎么睡着的丫头的床边,给她盖上被子。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端着水来到,曾无数次叮咛她去看病的婆婆的床边给她换水。之后,她又开始做每一个夜晚都必做的事了,像抱婴儿似的,搂着儿子的一张张奖状和成绩单,望着窗外的月亮,默默念着:第一名。浮想联翩地进入梦的天堂,憧憬着有朝一日,山旮旯里飞出金凤凰。有朝一日,儿子远离这个偏远、僻壤的山沟沟,离开这个不毛的是非之地,走向那世界的另一端,那所美丽的大学,那所庄严的象牙塔。那个山村穷女孩童年时的夙愿,儿子好像已经为她实现了似的。

  是的,麦兰有病,身体有病。但他的心灵没病,精神没病。

  此刻,那锥心的疼痛又来了,麦兰咬着牙在床上翻来滚去。这一夜,月亮西沉了,可麦兰的痛还在继续着,久久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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