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作品 / 散文 / 小黄菜
 

小黄菜

  • 作者:滕功新
  • 作品类型:散文
  • 作品驻站:2007-10-22
  • 作品状态:已完成
  • 总点击量:
  • 总推荐数:
书籍简介:借家乡特产小黄菜,回忆两位自己的亲人的不幸爱情及婚姻遭遇,以引起人们的反思

小黄菜

  大姐

  我的家乡在渤海湾,这里是一片退海地,在过去是最穷苦落后的地方。土地瘠薄,一眼望不到边的盐碱滩,尤其是一到春天,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是冬雪的延续。盐碱滩上,横着我们破败的小村庄,瑟缩着几株永远也长不高的树木。这里的特产是紫荆条、马绊、枸杞子还有大片大片小黄菜,一到秋天,田野里紫红紫红的,许多盐碱严重的土地几乎寸草不生,成了荒场,即使是成种地,亩产小麦也不过百斤。家家断粮断柴的现象年年都有。这里虽然靠海,但离渤海还有100多里,是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由于盛产黄菜,我们就和黄菜结下了不解之缘。每年小黄菜一出地皮,就成了饭桌上的主食,黄菜团子、黄菜饼子、黄菜窝头,黄菜的气味天天和我们如影随形,吃得我们脸色蜡黄,甚至浮肿。

  一到小满节,我的任务就是去洼里扯黄菜,黄菜的嫩叶被人们扯了一遍又一遍,娘每每嫌我往家里背得少,总是大姐还要趁放工之际背回一些,娘把弄回的黄菜背到水坑边,一遍一遍的揉搓,直到把里面的盐碱成分挤净,才是人和猪的吃食,几经揉搓后,也就所剩无几了,所以每天的用量很大。

  我们最怕的是秋天以后的封洼。洼口被大面积的封锁起来(就是为了不让人们过早的毁坏没长成熟的东西,等到秋末,草菜结了子粒,才开洼突击),这时看青的人加大了警力,整天围着洼口巡视,抓到一个闯入禁区的人就严惩不贷,不是罚款,就是在全村大会上批斗。

  其中有一个最严厉的看青员,姓胡,我们都恨他,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胡闹”。他50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反正是树倒无阴了,所以不怕得罪人,还爱沾大姑娘小媳妇的便宜。

  等到村里一宣布开洼,全村的男女老少齐上阵,把原本出产不多的地皮几乎刮得一干二净。这时,黄菜也成熟了,晾干后,用棍棒一敲打,黑色的黄菜籽落下来,就成了我们饭食里的极品,我们的身上也就挂上了几两膘。

  黄菜,是我们的救命菜。

  今年,大姐从内蒙来,一下火车,就和我要小黄菜吃。将近60岁的大姐还是那样精神十足,小身薄力的她吃过娘亲手擀的捞面后就要和我一起下地去扯黄菜。我们知道大姐的脾气,在家作姑娘时她就是一个能吃苦,勤劳持家的人,我们没听到她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句累,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尤其是在生产队里干活并不比男劳力差多少。想当年,我们全家仗着大姐挣的工分,才不至于往外拿钱拿粮。那时,爷爷奶奶还在世,大姐下面是6个弟弟妹妹,老的老、小的小,大姐就成了家庭中的主要劳动力,简直就是一个女铁人,和男劳力一起挖过河、抬过田,那种劳动就和卖死个子一样,直到后来她累得喀了血。所以,至今一说起大姐来,我们全家都觉得亏欠于她,虽然不能跟千里之外的她经常在一起,但心里总是挂牵着,一年之中不知要和她通多少次电话。她也挂念着我们,尤其是年迈的爹娘,尽管她家也不富裕,每年都要往娘家里寄一些钱来,家里有多少大事小情,她总是念念不忘。

  我是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人们都叫我老生子。在我的记忆里,大姐就像我的小母亲一样,对我关怀备至、呵护有加。那时,日子都过得穷困潦倒,孩子一个个就像小狗小猫一样拉扯着长大,村后的乱葬岗子上经常有死孩子丢在那儿,等野狗吃。我从一出生就体弱多病,3岁那年我走路还经常跌跤,总是大姐陪伴在我的身旁。在我的成长之中大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身上穿的衣裳,脚上穿的鞋子都是出自大姐之手。夏天,我在大姐的蒲扇下睡去;冬天大姐用胸膛给我暖脚。在我生病的时候,大姐比她自己生病还要知疼着热。我6岁那年出天花,生命岌岌可危,就连大夫也摇头,是大姐天天冒着严寒去苇塘给我去挖芦根熬水来喝,才让我起死回生……

  我挽着篮子和大姐一起来到村边。大姐走到一家小卖店,买了一刀烧纸。我问大姐买那东西干啥?大姐说,顺便上一上坟。我俩朝着东大洼走去。也许是习惯吧,过去,这里地势低洼,是盐碱荒地最多的地方,也是盛产小黄菜的地方。可现在土质彻底改变了,翻涌着滚滚的麦浪,却极少觅到小黄菜的踪影了。田野里燕雀呢喃,刚钻出土的小蝉在蓊郁的树林里长鸣。农田里,有三三两两的农人在没膝深的玉米地里除草,田野里弥漫着禾稼的清芬。时过境迁,现在的土地金贵了,连田畔地垴也被人们开辟出来,过去大片大片的荒场都变成了良田。

  大姐带我来到一处回民的墓地,跪在一座修长的坟前,开始烧纸,还边烧边数叨,简直是涕泗滂沱,痛苦得就像风雨中的弱柳。原来大姐扯黄菜是借口,她的真正用意是来给一个人上坟。我宽慰大姐说,一些事情该忘记的就把它忘记吧。大姐说,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东西,这一生也放不下,这些年,俺就是为了这一天,能到他的坟前表一表心迹,这一生的心愿也就了了。

  在大姐的身上,曾经发生过那么多的悲剧,至今想起来还令人撕心裂肺、柔肠寸断。

  我们村的居民本来就回汉两教,回族人口占三分之一。自打建村以来,因为风俗习惯的格格不入,回汉两教历来不通婚。汉民仗着人多势众,瞧不起回民,回汉冲突时有发生。

  我大姐偏偏喜欢上了阿訇的儿子尹大宝。其中的原因特别的偶然。一天放工,大姐去了封洼的洼口偷羊草,恰巧被看青的“胡闹”抓了个正着,他威胁大姐,要对大姐施行强暴。当时,正下了一场透雨,小队长尹大宝正扛着铁锹围着地埂堵水漏,正巧遇上“胡闹”在扒大姐的衣服。尹大宝一铁锹朝着“胡闹”的脊背拍了下去,吓得“胡闹”屁滚尿流地跑了。大姐掩上衣服,就给尹大宝跪下了,要他不要到处去说,因为一个大姑娘出了这样的事,意味着她的后半生完了。尹大宝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小伙子,他一直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并且多次找到“胡闹”,要他把嘴封严,否则就向上级反映,要“胡闹”吃几年的监狱饭。

  大姐对尹大宝的爱情诞生了,而且还一发而不可收。两个人经常晚上去约会。可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让爹知道了,爹就气得死去活来,后来连本族的人都知道了,都极力的反对,这是俺们姓氏的一大耻辱。娘劝大姐说,嫁给回民就是理经叛道,比反革命可耻,还要用肥皂水洗肠子,7天不给饭吃,甚至连娘家也不能吃大肉,娘家人在本族里永远抬不起头来。可是大姐就是铁了心跟定了尹大宝。爹的犟脾气也上来了,一扁担打折了大姐的腿。

  折了腿的大姐对尹大宝的爱恋没有断,她想方设法让我给尹大宝传纸条,诉说自己的爱慕之情。尹大宝那边也受到阿訇的爹的刁难。当大姐的腿勉强可以下地的时候,她和尹大宝又一次在村后的树林里约会,两个人大哭了一场,然后为了一瓶农药的谁先喝争夺起来,大姐没能夺过尹大宝,最后两人喝了一瓶农药,躺在了一起。

  由于大姐喝的农药剂量小,被救了过来,可尹大宝却一命归西。

  大姐被救活后,多次寻死都没能成功。爹娘赶紧张罗着把大姐嫁给了远在内蒙的大姐夫。我知道爹娘的用心,把大姐远远的嫁了,可以把那一段不光彩的历史也随着大姐带到了远方。谁知大姐夫有一个秘密始终隐瞒着,那就是他有精神病史,时常发作,发作起来就要持刀杀人。大姐的身上总是伤痕累累。大姐多次和爹商量离婚,但古板的爹一直不同意。后来,大姐夫的精神病发作的间歇周期愈来愈短,万般无奈之下,大姐将大姐夫送进精神病院,她一个人硬撑着扛起家庭的重担,让孩子们长大成人。现在,大姐已经子孙满堂了……

  化完纸,大姐揩净脸上的涕泪,好像身体里郁积多年的东西都流泄了出来,她长长的喘了一口气。当一个个噩梦苏醒后,大姐开始回味自己多憾的人生。现在,村里回汉通婚的比比皆是,就连我也娶了一个回族的婆娘。大姐的悲剧让我们痛心。

  大姐指着尹大宝坟旁一片青葱欲滴的绿问我,小弟,那是什么?

  我惊奇地说,那不就是小黄菜吗?原来这里还有一片小黄菜,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生长着,是尹大宝的魂灵护佑着专门等大姐来采的吧?

  小黄菜,生在苦水碱滩,叶子长出来,被人们扯了一遍又一遍,依然顽强地生存,等到秋深,叶子落尽籽满枝。

  是呀,大姐在内蒙是吃不到小黄菜的,她这株被苦水碱水泡过的小黄菜到了异地的土壤能够顽强地存活过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她一定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没跟我们说,那些事情也许永远都存在她的心里了……

  二姐

  秋深了,小黄菜盘了墩,茎秆变得干硬,人们把它背驮车拉弄回家,它的秸秆由于含着大量的盐碱,不容易晒干,当作烧柴根本不能点燃,得几经风吹雨淋,让雨水淘洗数遍之后才能起火,就是烧成的柴灰都是苦咸苦咸的,家家都把柴灰用布缝包起来放在缸里腌制咸菜。咸菜一出缸,就有一股冲鼻的黄菜的青气。人们说,黄菜苦里来、咸里去,就像孩子的离娘泪。

  是的,我亲眼看到大姐离开娘时流着一滴滴苦涩的泪,那泪一定比黄菜还要苦、还要咸。后来,我又看到二姐离开娘时流着的一脸无奈的泪水,那泪水都可以把人的心腌透。

  二姐高小只上了两年,就被拉下来,一边带众多的弟弟妹妹,一边操持家务,麦收和大秋时节就去生产队劳动。二姐上学时是优等生,人长得也漂亮,歌唱得好得没法说,人们都称她是“小郭兰英”。我看到二姐参加学校演出队,是演出队的顶梁柱,报幕员。她留着一根长辫子,辫根和辫梢系着红头绳,一甩一甩的样子,就像《红灯记》里的李铁梅,着实令人喜爱,我这个弟弟也为她感到荣耀。二姐后来去小队参加劳动,一到劳动的间歇,人们就欢迎二姐给来一段。那时,全国学大寨、学小靳庄,田间地头到处都有歌声,但谁的歌声都不如二姐的响亮。

  有一年,县文工团下乡演出,人们都欢迎二姐上台唱歌,二姐羞答答地唱了一首《北京的金山上》,引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文工团的团长发现二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找到家来,极力要二姐参加文工团,二姐当时心里十分的兴奋,可守旧的爹娘说啥也不答应,他们说,一个姑娘家,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混不出个好来。我看到二姐的眼皮一直红了好几天,那几天她总是借口去洼里扯黄菜,黄菜在院里堆了一大垛,吃不了直到烂掉。

  在我们姐弟之中,就数二姐性情活泼开朗,平时,只要家里有了二姐,就有了欢声笑语,不论日子有多难,二姐都是人们的开心丸。即使是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二姐搂着弟妹们还在唱着,我经常看到二姐把碗里仅有的几颗米粒往弟妹们饭碗里倒,在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里,长姐的牺牲精神是感天动地的。而二姐的牺牲后来体现得是那样悲壮。

  二姐下面的挨肩儿是我的大哥,他和二姐仅一岁之差。大哥从小性情木讷,得了小儿麻痹后,落下了残疾,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并且短了的腿还肌肉萎缩,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大哥成了爹娘的心患,当时,因为大哥的残疾早已经被编进了村里的光棍之列。

  那一年,从一开春,我的一个远房的四姑奶就颠着小脚开始往我家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发现只要四姑奶一来,二姐的脸色就会陡变。四姑奶是远近闻名的媒婆,经她说成的姻缘遍及十里八村。不久,四姑奶就领了一个30多岁的男人来到我家。男人长得五大三粗,胡子拉碴,愣头愣脑的样子。这男人刚殁了前妻,撇下了两个孩子,他的妹子刚20出头,愿意为他换媳妇,对男方的条件一点也不挑剔。四姑奶说,俺不藏不掖,实话实说,你们掂量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3天后俺听话。

  这几天,爹娘一直做二姐的工作。我见到二姐饭也吃不下,躲在茅厕里一呆就是半天,眼睛总是红红的。大哥说,自己宁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让二姐给换媳妇。

  当时的媒人说媒可以说搅尽脑汁,智商已经发挥到了极致。“三转两换,谁都划算,称呼混乱,一个散都散”道出了这种交易性质的婚姻的不稳定性。

  3天后,四姑奶果然又来了。二姐终于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点头答应了这门亲事。大哥拐着腿,冲进屋里,大声嚷道:俺不同意!他不想把二姐推进火坑。爹上前给了大哥一个响亮的嘴巴。

  这年刚一隆冬,二姐就坐进男方迎亲的篷车里,嫁妆仅仅是一个小衣箱。那一天,我们一家都放出声来哭,大哥跟着篷车一瘸一拐追出好远,最后扑通一声跪在路上。

  村里人都怜惜二姐,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二姐婚后又生了3个孩子,由于家务缠身她极少回娘家。偶尔回来一趟,却已是老得面貌全非。她的头发早早变得灰白,牙齿脱落,烟抽得很猛,声音粗哑,衣衫不整,性情粗放得像个男人了。

  那一年遇到了水涝灾害,二姐所在的村子颗粒无收,家家都有逃荒要饭的。那天,大哥在邻村碰到一个讨饭的妇女被一只恶狗追着撕咬,好不凄惨,许多的人当作一件乐子来取笑。大哥走近一看,这女人原来是二姐,大哥打退恶狗,和二姐抱头痛哭。二姐就是要强,不到娘家门口来乞讨。那时,我们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送给她,无非是一些黄菜团子、红薯干子而已。大哥家庭还算幸福,大嫂贤惠良淑,能吃苦耐劳,所以大哥一辈子都觉得亏欠二姐。

  二姐54岁时死于乳腺癌,大哥在二姐的坟前哭得死去活来,谁也拉不动他。

  ……

  现在,随着土壤的改良,野生的小黄菜再也难以找到了,只有在低洼的坑塘坡边偶尔见到它们稀落的踪影。它们夹杂在碱蓬和刺蓬中间,叶子变得尖细稀疏,变异得失去了昨日的丰润。最近,听说小黄菜作为绿色食品已经远销海外了。对于这一物种的消亡,我有着别样的心情。

  小黄菜永远长在我的心里……

(全文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小黄菜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