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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在梧桐树下

作者: 孟行枷锁 完成状态:已完结

初恋在梧桐树下

  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梧桐树叶落尽的时候,有些风凉凉地刮着。我和她踩着厚厚的金黄色的叶子走在那条送走父亲的古老街道上,脚下传来沙沙的声音,有点苍凉的味道。她拖着我,像席卷落叶的一阵风从街的这头来到那头。我的脚尖擦过地面,带起黄叶一片片像秋蝶。

  拐弯的那一瞬,我左脚的鞋子终于被带落。风掀起一片片黄得恰倒好处的梧桐树叶将我那只红色的绣花鞋轻轻掩埋,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家门口,她总算把我放下。看着大拇指指尖微微沁出的殷红色的血,不知道为什么我“咯咯”地笑了,笑容里也许有一点点白色的泪花在眼眶里跳舞。

  “小姑娘,你的鞋子。”那么温暖的声音,我抬头,两行泪“簌簌”地滑落。我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就像记忆力父亲没了灵魂时的笑。一片枯黄的叶子悠悠地落下,那是门前梧桐上最后一片叶子了,冬天已经悄悄来到。我看到那片漂亮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两三个转后,请轻地落在他灰白色的风衣上。他弯着腰,细细长长的睫毛在我眼前跳动。“这是你的鞋子,穿上吧。”他的声音里有笑的气息在流动。我低头,看到那只磨破了鞋底的红色绣花鞋在他修长有力的苍白手中显得格外好看。我羞怯地拿过我的鞋,抬头看向他深邃的眼,有冬日里日光灯的温度。

  她突然拉起我的手,像拎起那只鞋一样把我扯进黑暗了的屋。

  我回头,看到他微笑着朝我挥手,他的身后是飘舞着的漫天漫地的叶。温暖的颜色,温暖的人,我看着他,微微笑。我知道我笑得很美,父亲说我笑的时候像天使,她说我一笑就活脱脱一狐狸精。

  第二次看到他,是在我那低矮得容不下他修长身体的房子里,那时候窗外飘着白白的雪花,很美很凄凉。他穿着好看的灰白色风衣,很长,只露出他灰色的棉皮鞋。我看到她眼角的欣喜,我看到她为他砌起一碗茶,我看到她幸福而腼腆的笑,我看到她“挑衅”的眼光像火花一样灼烧我的心。“我娶她做新娘,你说好不好?”我听到他温暖的询问中有针在刺穿我的肺腑的声音还有我的心里血股骨流动的回声。他拉起我双手,眼睛里有星星一样明亮的光泽闪动。第一次,我被他的眼睛俘虏。

  我点点头,很不由衷地。然后,我听到他和他默契地笑。

  那是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可是却像冰刀一样在我的心里划出一道道痕迹。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心----原来真的会痛。

  我是一个多么冷漠的人,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曾说过即使所有的人都在我身前死去也不见得我会施舍一滴眼泪。她是对的。在父亲的葬礼上,我徒睁着惶恐的双眼也没有让一滴泪流下。

  只是那么一会儿,在我觉得心如刀割的那么一会儿,我感觉眼眶里有水一样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泛滥开来模糊我的双眼。

  他伸出干净的手,轻轻拂去我眼眶里的泪。我闻到好闻的肥皂水的味道还有医院里消毒液的气息。他用他那双让我在一刹那间做出后悔了一辈子的决定的眼睛温暖着我,让我的泪水再次泛滥开来。

  也许,也只有这样子,我才能看他一辈子吧!我想。

  “我会照顾你,小若。”他把我揽在怀里,对着我,更像对着她似有若无地说着这句该死的话。

  他就这样在我的生命里出现,并且扮演了比她更重要的角色。

  “小若,你要笑,知道吗,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他总是这样在我耳边说着相同的话。我看到她在他旁边为了修剪好看的指甲。笑的是她,她笑得好妩媚。他挪出一只手,指着我的笔记本,“小若,你看,你又写错字了,做作业要细心一点,知道吗?”

  “知道吗?”又是“知道吗?”我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她,他们在一起,像一幅画。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站起来,从他和她之间擦身而过,我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那么脆又那么突兀。然后,我听到她的责骂声在我身体里蔓延。那是一个多么幽雅的女人,即使是骂人也是像在吟诗。只是那诗是可以把我推进深渊的。

  “她还是个孩子。”我听到他的声音把一切拉回平静。

  每个夜晚,他都会来到我小小的房间,把我的本子放进灰色的书包然后坐在那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似的望着自己的手心。

  那时候,我总是假装睡着。我喜欢听安静的空气里他那缓缓的呼吸,我喜欢看墙上反射着的他的长长的像扇子一样的睫毛。

  每个早上,他都会从她手里接过牛奶和外套,然后把我轻轻托举到他那辆一尘不染的单车上把我送到学校。

  那时候,我总是趴在他温暖结实的背上,闭着眼睛嗅着医院里独有的清晰的味道。我想抱着他的腰,但是我没有,我怕我会留恋那种感觉,我知道那是不属于我的。“小若,以后要早起,知道吗,你总是没有时间好好吃早饭,这样子会把你的身体搞糟的。”他不厌其烦地说,一遍又一遍,说了好多年。我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他送我到学校,微笑着挥手告别。

  每次周末,他都要带我和她到外面吃饭。他和她吃着相同的米饭和菜肴,我把玩着饭店为招揽顾客送的小木偶。“小若,吃饭。”他说。“小若,吃饭了!”她说。我没有看他们,我不喜欢看到他们在一起幸福的样子。这时候,他会在我的碗里放进一块灰色的鸡肉。他是知道我喜欢灰色跟灰黄色的,我想,“小若,你在这么瘦下去就不漂亮了。”

  时间是在若有若无之间消逝的,我是在他的“照顾”下长大的。

  我看到他黑色的头发里有了银丝耀眼。他说,“你看,小若,我老了,就这样老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抱着你到医院,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攀岩。小若,你要快快长大,我等着抱你上来接你的花车呢。”我走到他背后,为他找出那些别扭的白发,然后一根根扯下,狠狠地。直到有一天,白发多过了黑发。那一天,我躲在厕所里哭泣,他不知道。

  她慢慢不再那么好看,我看到她眼角的疲倦与忧伤,我看到她优雅的面容下对我越来越深的厌倦。前一刻,她对着他笑得很美,美得我以为春天又回来了;下一刻,我却看到她对着我笑,笑得很凄绝,很复杂。

  我知道我们都在等待,等待着有一天一切都可以改变。

  那条古老的街道早已没了那些我深爱的梧桐,加宽的街道旁排列着整齐的香樟。我跑遍城市的大街小巷,我希望能找到那茂密的树叶然后看着它们一片片飘落在我的记忆里。

  只是,这里的梧桐树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终于不再让我找着。

  我将填志愿的表格交给她,我说我要到北方。她抬头,戴上她那老旧的金丝眼镜。透过镜片,我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喜悦。她似乎叹了口气,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想象。我看到她飞快的在第一志愿那格写下四个很清秀很清秀的字。没有征求我的同意,也没有丝毫地犹豫,她用四个字将我送到远方那个陌生的地方。我知道,那是我父亲未完成的愿望,那也是她少女时代憧憬的圣殿。她放下笔,看着我,眼里的温柔让我在一瞬间觉得回到那没有记忆的幼年时光。我别开脸,我不要看到她眼底的温柔。

  一整个暑假,她都很兴奋。在她张罗晚饭的时候,我听到她轻哼着小曲仿佛要唤醒美好的青春。再她出去购物的时候,我看到她多年不见的神采飞扬。

  是兴奋于我帮比实现了梦想还是兴奋于我终将离开,我常常匍匐在自己的天地里想着这样的问题。

  “你不应该让她去北方的,你应该知道她的身体。”我听到他不止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然后我就听到她冷冷地笑。

  行李是他帮我准备好的,两个大大的灰色旅行箱。一个箱子里装着衣物,都是定制的最保暖的衣服。另一个箱子里,装的是各种各样的药品跟保养品。他在帮我整理东西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说,“小若,你可要想好了呀,北方可比不上南方。”我说,“这里已经没有梧桐了,我要到北方去看梧桐。”他叹气,低沉但很清晰。

  “你会想我吗?”我问,其实我知道他的答案,他一定会说“会”的。

  他看着我,帮我整理好额角散落的发,柔柔地说,“会,当然会啊。”

  我看着他,“你千万不要再老了,你再老的话我就没办法认出你来了。”他很温和地笑,“在小若回来之前我一定不让自己老去。”

  列车缓缓驶出停靠站的时候,我看到她携着他的手在站台上移动。夕阳的余韵里,她还是那么优雅大方,他依旧那么儒雅纯粹。长长的影子里,我又看到了那幅美得让我刺痛的画。在火车的轰鸣中,我听到他们幸福而骄傲的笑。

  泪水是顺着窗户上的玻璃一齐滑落的。夏末,我闻到咸咸的气体在蒸发。

  打电话来的永远是她,她总是公式化地问我钱够不够,习不习惯北方寒冷干燥的气候,学习怎么样。在吱吱哑哑中,我听到那边有一个温暖的声音在提醒,“问问药吃完没,不够了我给寄过去。”

  从到达北方的第一天起,我就给他写信,不断的写长长的信。在那种很好看的灰黄色的画着梧桐树叶的纸上,我努力地写着北方的天北方的地,还有北方的梧桐树。我将信纸连着一张枯黄的叶放进精心挑选的信封,然后微笑着将它投入墨绿色的邮筒。

  他从没有给我回过信,一封都没有。即使是在装满瓶瓶罐罐的包裹里,他也没有给我留下芝支言片语。

  我看着南方的天空,蓝蓝的,像我的梦。嗅着南来的风,风里似乎有消毒水纯纯的味道。我想念着南方,我想念着那些记忆深处的东西。

  我没有告诉他,北京真的很冷,冷得让我想到了停尸房。我成天裹着大大的灰色的军衣呆在开着暖气的房子里,对着无数没有开封的药罐佝偻着腰。夜晚,平时他看着我写字的时间,我总忍不住咳嗽,咳得很轻很轻。随着腊月的来到,我在自己的痰里看到了漂游着的暗红色的血花。我凝视着它们,没有任何不愉快更没有一丁点的悲伤。她曾说过我是一个天生的小怪物,终有一天会嗜血。

  是的,我喜欢血,红色的血,看到血从皮肤里慢慢沁出流成浓浓的一淌,我会狰狞地笑;看到喉咙里喀出的血丝在白沫里有动,我会兴奋得像看到食物的吸血鬼。

  那个冬天,血从我的身体里不断涌出。我看到梧桐树上叶子不断飘落,渐渐地高高的哑枝上只留下孤独的枝条在晃动着冬天的寂寥。在这个古老而宁静的校园里,我似乎听到了天国的召唤,召唤着她停留在人世的孩子。“我要是永远不回来了,你还会想我吗,你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想我呢?”我在血红色的信纸上用黑色的笔一画话写下这样一封只有28个字的信。

  当我回到南方的时候,他的头上已经没有了浓密的发,无论黑白。看着他憔悴而苍白的面庞,我微笑着在他身边躺下,牵起他的手,依旧干净而温暖。

  她站在病床旁边,捂着嘴别开了脸。素色的衣裳下她越发孱弱的身体瑟瑟发抖。

  是的,我们是要一起走的。我挑衅地看着她,她是那样的伤心,伤心到了绝望了吧。

  日历一页一页翻过。他的身子像纸张一样单薄而洁白,他微睁着双眼,看着天花板上幻化出来的红晕像火花一样的青春。他的眼睛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内容。我坐在病床,俯视着他消瘦的容颜像雪花一样慢慢融化。

  “小若,我们上床,好不好?”她扶着我的肩,“小若,我们休息了,好不好?”她的声音里有哭泣但我没有在意,那个时候她应该是关心着我的,很关心很关心。在以后的日子里回忆起来,似乎有满满的爱,还有放下一切的释怀。只是当时我真的没办法去理会她,尽管她带我来到这个世界又把我养大。

  我背对着她,我只想那么坐着坐着看他沉睡或者苏醒。

  “哇!”当殷红色的血像晚霞一样绽放在洁白的被单,我看到他眼里一刹那的慌张。那只干枯了的好看的手扶住我的肩。“小若。”

  我看着他,苍白的唇里发出苍白的声音。他的手顺着我的长发,慢慢滑落,落在染了血的被单。我用满是血迹的手遮着我的脸。摸到我的骨头尖尖地突兀,我才知道那个时候我已经多么的丑。我忍着心头不知名的悲伤和绝望死死地盯着他依旧闪烁着光芒的眼睛里深深地祝福与期待,还有许多我读不懂的言语。我用血红色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抚摸,他的眼睛一张一阖。

  “小若,你要好好的,好好的……”他慢慢地慢慢地说着,“小若,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他的眼里有那么亮的光在闪耀。

  她端着小碗的小米粥,静静地站在旁边,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流下。

  他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带着浅浅的不易觉察的笑。她放下手中的碗,“我明白,我明白的,小若是我唯一的女儿呀。”泪水“啪啪”地砸落,在床单上形成一朵朵美丽的花。

  他那诀别时的笑也是秋日里阳光下的温暖。我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看着我,在静得没有声息的病房里。

  还记得吗,十二年前,我七岁,你三十七岁,你拾起了我红色绣花鞋?

  还记得吗,那晚你问我,我娶她做新娘,你说好不好,我点点头?你有没有看到我眼眶里有泪?

  还记得吗,你曾经告诉过我等有一天我找到了我最心爱的人,你会亲自把我交给那个他?

  也许你不知道,也许你很清楚,也许根本就没有也许,在我家门前的梧桐树下看到你的那么一瞬间,我就告诉自己要做你的小新娘。

  梧桐树又开始掉叶了,那么金黄那么美的叶子一片片飘落。

  我也要来了吧,那里是不是有大把大把美丽的花,那里是不是有和煦的阳光,那里是不是还有你温暖的笑容和好闻的药水的味道?

  你可不可以站在路口等我,张开双臂。

  我到底还是要来了,尽管她终于又成了我最温柔的娘,尽管她带着我寻找梧桐落叶的地方,我还是要来了。

  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了……

  那张发黄的病历在我口袋里呆了一年又一个秋季,你不会知道,我曾告诉过我自己我要让自己和你一起离开,我要和你一起走在天堂里梧桐落叶的地方,我要你牵着我的手等待最后一片叶子颤巍巍地落在你的肩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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