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慧子结婚才三年零六个月,男人去了趟广州,回来没半月,俩口子的关系便由“红证”换成了“蓝证”。男人临走时还说:“姚慧子,咱俩也是夫妻一场,好歹一起已过了两三年了,今后若是有啥难处的,就照这上面给我来个电话。”说着就递给姚慧子一张名片,俩口子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姚慧子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望着她男人朝山垭口走去的身影,心里已然就没了啥要说的话了,倒是晚上一个人去躺在床上,心里就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想想自己整天盼着他回来,回来了居然又跟她分手了。男人说走就走了,走了就不再回来了,似乎广州那里的天地才是他发展的地方,所以她看出了他的执着,也就才没去拖他的后腿。她知道,强扭的瓜是不甜的,人也是要往高处走的,这天要下雨姚慧子也没得办法。只是,姚慧子往后就得一个人过了,想到将来还要走这么长的路,不禁眼眶就模糊起来。身子躺在床上就像是散了架了,一任那泪水不住地涌了出来。
姚慧子要回娘家是万万不可能的事了。俗话说了:嫁出去的女,就是泼出去的水。姚慧子也明白这道理,倘若真要回到父母身边去,那父母的脸面在人前人后的就没个搁处了。但是,姚慧子要继续厮守着那两间老屋,继续以一个寡妇的身份呆下去,这门前,能保准没个是非!?
事实上姚慧子的顾虑也并不多余,问题的关键是,这日子咋说也还得要过下去的。没了男人的天空里照样也不会全是乌云,有了男人的天空里照样也不会全是阳光!困难都是人去克服的,有了困难不去克服这不是姚慧子的个性。前阵子村里要承包油坊,姚慧子就二话没说去报了名了。那油坊对于姚慧子的承包,在村里女人们的心底里一时就“激起了千层浪”。女人们众说纷纭,或窃窃私语,或高声说笑,见了姚慧子也不打招呼了,人家打了招呼她也不应答。女人们担心的也不是那油坊,而是她姚慧子。作为一个女人,又是个寡妇,她居然要承包油坊过来,自己能吃得消么?里里外外也不需要个帮手么?倘若她要请了哪家男人去帮忙,哪家男人能说不去帮她么?这长久的帮下去,她那守寡的厄运保不准就会转嫁到咱们的头上来呢!
可是,姚慧子承包了油坊竟谁家男人也不请,单单就只请了根九。根九没结过婚,已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却还是一匹童绫子。按照村里爷儿们的话说,根九这匹童绫子是真格的,大体上他小时候从他娘的“奶头山”上爬过来之后,恐怕就再没触接过任何女人了,有人就问他:根九,你晓不晓得“十里平川”在哪儿?根九说不晓得。便又有人问他:根九,你真没见过女人的“大峡谷”啵!根九就笑笑,不说。
根九如此老实,但却十分勤快。他原本一直都在油坊里做着杂活儿的,至从油坊被榨油机替代之后,他就几乎成了闲人。他除了有使不完的力气之外,别的也就有些欠乏了。他打小是没进过学堂门的,虽说斗大的字摆在面前识不得几个,但他在油坊里的那些日子里,却是掏得一些别样的见识来,也就是油坊里的师傅们拿他开心的结果。一天,一个油坊师傅考他,问:根九,你说“大”和“太”是指什么人?根九答不上来。油坊师傅就给他揭了底儿,说:苯驴,大是指男人,太是指女人嘛。另外的人又问他:你说女人为什么又叫太呢?根九还是答不上来,嘴巴咧了咧,就极其尴尬的笑了笑。那油坊师傅说:也难怪你答不上来,你还没去杵过那一“点”呢!
根九是不善言辞的,即便是再幽默的笑料,他也表达不出较好的效果来。再者,根九说话时还有个毛病,那毛病就是他的眼睛睁得特别大,像个牛眼。漫说是相亲姑娘的魂儿给他吓没了,就是不熟悉的男人见了,也会觉着他那眼睛看人的不自在来。在他生活的阅历中,就曾有一位姑娘被他吓哭过,那是根九在比较年青的时候到人家去相亲的一段经历,姑娘正经八倍是个闺秀,一见了根九的模样儿,先是吓得身子儿发了颤,待根九说得话来,那姑娘的眼泪就支持不住了。事情自然没弄成,没弄成倒也罢了,偏偏事后就传出什么“再臭再丑,也不嫁给他根九”这样的话来。根九这臭名一远扬,又哪里去寻得着女子?一晃眼,根九就三十好几了。
讨不着媳妇的根九,倒也不觉着胯下那物件有什么的异样。事实上根九做活路是特卖力气的,他不管是帮别人干活还是为自己做事,他都从不偷懒,而到了晚上,每每身子又觉着十分疲倦。况且根九又极能睡的,常常又不择地点,只要身子骨能躺下,脑子里是什么也不想的,然后把眼睛一闭,鼾声即刻就会从他嘴里发出来,又常常要睡至第二天天明。因此,根九第二天做活路才特别迈力气。
只要是体力活,根九都能做。无论是挑水挑粪,犁田插秧打谷,姚慧子安排和不安排的,根九都会不遗余力。至从姚慧子将油坊改建成了打米坊之后,姚慧子在第三个月高上就给了根九二佰元钱,姚慧子说:“根九哥,从这个月开始,再给你加一佰,这是你上个月的工钱,如果打米坊有效益了,我会每月都给你加的。”
根九却不肯收下,姚慧子以为根九有什么顾虑,便又解释说:“根九哥,这是你的工资钱呀,我也没给你算高的,你才占了四成,你要是嫌少了的话,以后给你算六成,我占四成。”
其实,姚慧子也并没指望打米坊能赚多少钱来,她这样做的道理,主要是把自己的心拌住,不让心去想其他的事情,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觉得人这东西也不能闲着,闲久了闲惯了就变懒惰了,有点儿事情做起来心里也不觉着空落。油坊里只要一天能有点进的也就够了,细水常流也能富家的。姚慧子本想是爬上本以后,就把这个油坊交给根九去料理,然后她再去发展其它产业。一来是为着他根九,二来也为了她自己。先前的那个男人虽然是离她而去了,可她还能凭借着贤惠去找到更合适的男人。姚慧子坚信一点,只要人勤快,即便不能富裕,却也少不了吃和用的。钱这东西太多了也没啥意思,太少了人就过得不塌实,别人也会瞧不起你,处处都显得是小亏亏的样子,腰杆儿也挺直不起来。根九就属于这样的人,因此就常常遭到村里爷儿们的奚落。姚慧子打心底里是看不惯的,但看不惯也没啥办法,自个儿都还是个寡妇,又能把他根九的腰撑到哪儿去?
到底姚慧子是块富家的料,里里外外经她一折腾,不仅田地里有了收成,油坊里也有了效益。单是打米这块赚的,一月下来,这日子咋说也都能滋润!
但是,这般消停日子没能过上几月,姚慧子的心绪就被打乱了,她哪里知道村里的爷儿们对她已有了异样的目光?在闲谈中人们又开始对她透露出一些戏谑的言语来。有一天她从打米坊里出来就碰见大水们几个,没想大水们几个还这么跟她说话:
“我说姚慧子呀,你这么折腾究竟是为了啥呢?不趁着个年青去寻个伴儿,待年纪大了怕是寻不着了呢。”起初姚慧子听着这话倒像是关心她的样子,紧接着另一个就搭话了:
“我说你大水就爱管闲事,人家找不找男人碍你什么事了?根九哪一点差了?胳膊不缺腿也不见少了哪一根的,倒是他那东西中不中用就值得商榷了,空闲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没见他有啥反应的。当然啦,一匹童绫子力气应该是很充足的,姚慧子你说是不是?!”
大水也来了兴致:“其实根九这人呀,你们不了解,要说中用是不中用的,要说不中用也中用,他呀,怎么说呢,咦!就是根腌汤里的黄瓜呐,哈哈!……”
姚慧子被大水们几个闹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来。要是在先前,姚慧子是不怕的。如今,她一个寡妇人家,又怎好跟这些毛娃子计较?再说大水的经历,姚慧子也是晓得一些的。他爹妈死得早,是当哥的盘他长大,还勒着裤带送他读了高中,听说是耐不得嫂子的白眼儿,才一气之下,把高中也没读完就出去闯了社会,听说去广州珠海的溜了一圈回来,便又在家里收起了药材。前阵子药材市场皮软,他又去倒腾团鱼卖,不料团鱼这东西不好管理,死一两条就几乎赚不到钱了,生意虽说没蚀本,却是把本钱套在了里面。
大水没本钱做生意,自然就在家里闲着。这人一朝被蛇咬,就时时都怕着那“锦绳”。就再不敢去做那倒腾的生意了。眼见姚慧子的打米坊有赚头,便一门心思想来入伙。不曾想姚慧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她也居然敢说不同意。自此大水就三天两头的来招惹是非,无端地找着她姚慧子的茬。
大水也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是搅不昏她姚慧子的水的。大水也想了许多办法,自己虽说奸商了七八年,一时也想不好一个万全之策来,到了最后,就只能用了那破罐子破摔的办法,毕竟恒心是有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因而大水暗地里寻觅了几个帮手,要求他们只在一边打圆场,然后就四处去谣传,传姚慧子偷男人的事。大水说,具体偷哪个男人也不说,要是女人们问得紧了,就说是偷了根九。至于那偷的时间和地点就说是前些日子在油坊里看见的,如果硬要问是谁看见的就推在我大水身上。但我要编撰的,就是根九将姚慧子抱进谷斗里的事,当时姚慧子呢啥反应也没得,只有一个软字,像团棉花。后来呢,就是听到根九在谷斗里发出一种猪拱圈板的声音。大水还说,这事情传出去了成与不成我都会给你们报酬的,但是你们必须得去讲,得去说。
大水这一折腾,村里的爷儿们又岂能不信?相信的又岂只是那些男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漫说是传在她姚慧子身上,就是传在别的哪个男人身上也不至于会产生怀疑,毕竟姚慧子是个寡妇,根九又是匹童绫子。
于是乎村里的爷儿们在村头巷尾的见了她姚慧子,眼睛里就总是获着一种异样的目光去打量,更有甚者,便将那目光转移到姚慧子的大腿部位去游移,或直直的,或斜斜的,停留着瞬间的歇斯底里的遐想。
在老辈人眼里,惟有村长的父亲想不来那事。正巧村长的父亲这天在村头见到了大水,便问他:“听说你要去跟姚慧子入伙?”大水说:“她不愿意。”村长的父亲就说:“我说你大水呀,人家不愿意你就去拿人家根九来笑话?根九这人谁不晓得,即便他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的。再说人家姚慧子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女人,哪会像你说的那样?”
大水见村长的父亲偏着姚慧子,就不再作别的辩解,还赶忙从包里摸了烟出来递过去,脸上陪着笑道:“大伯呀,你是不知道啊,根九虽然老实,可老实人尽做踏实事哩。您说她姚慧子咋就专挑他根九来入伙?我大水愿意拿钱做抵押,她姚慧子都不同意!这是啥意思嘛?”
“人家不要你入伙,也是人家的正份,一个寡妇人家,哪能经得起你这么蛊惑!?”
村长的父亲对大水一顿批评,大水心里就更不是滋味。虽然大水嘴里不说,心底里却是在骂他:你这个X老头子,仗着儿子当村长,专来挑我大水的不是,姚慧子又不与你是亲戚,你干吗要去为她说话?心里这么一嘀咕,便与村长的父亲分了手了。大水出了村子,竟又转到姚慧子的打米坊来。大水走进打米坊也不跟谁打招呼,径自去里面拣了处干净地方蹲了下来,待得根九有了空闲了,才把根九喊到一边去说话,大水扯着嗓门儿说:“根九,我跟你说个事儿哪?”
“啥子事?”
“就是姚慧子那大腿的事,你看……”
根九被大水的半截问话问懵了,一时也不知怎样回答。大水又问他:
“你究竟瞧过没有?你若瞧过了,我还有别的话跟你说哩。”
“我咋个……你狗日的就没个正经的时候。”根九在心里就来了火气。
……
几天后,大水又来找他根九。根九正在打米坊里忙活,大水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儿喊叫。根九见是大水,竟没去理睬他。大水喊了两声根九之后,便开始重复着说那大腿的事了,随后又问根九,说:“你到底瞧得如何了。”根九就睁了圆眼,也不回答大水的问话。而在打米坊里的其他人也都听得很清楚,也明白这孽障是在故意找她姚慧子的茬,惹他根九生气闹出是非,便觉得大水这娃真有些缺德了,没良心!
冬日里,山里人就开始闲着了。大凡这季节里,诸多闲杂事儿都出来了,不是这家打发姑娘,就是那家要结媳妇。而在此之前,人们通常又是不得空的,惟有这季节里活儿比较松动人也比较清闲。但是呢,清闲里添上这些琐事,一年里头的这点日子,也就安排得紧紧凑凑的了。倒也觉得是,在清闲里既不觉着清闲,在劳累里也不觉着劳累。这隔三差五的,也还可到集镇上去逛逛,去走走看看,这闲时也有闲时的繁忙了。
入冬以来,姚慧子就时儿到打米坊里去看看,时儿又去了那县城。自从大水的那次无端找事过后,姚慧子在心里,就仿佛有了个什么东西在揪着,但仔细一想,又觉着什么东西也没有。
一日里,村里有家嫁闺女,姚慧子被请去帮厨。大凡在厨房里帮厨的都是些妇女,这女人与女人集中在一块了,唠嗑子的话语就特多。天南海北的,鸡毛蒜皮的,就无所不谈。一会儿是东村哪家女人出墙了,一会儿又是西村哪家男人出去采杏了。北沟有偷牛的,南湾有办白事的。一件事情总要唠嗑好半天,实在没得唠嗑的了,就回过头来感叹这人生的某些意义。在平日里,各人也有各人的事,各人也有各人的活儿,哪里能有时间聚集在一起?因此,女人们就觉得,这嫁闺女的日子,就硬是个好日子了!
姚慧子帮忙也踏实。见厨房里没事儿了,就到外边去洗菜洗碗,直是做个手不停。背地里一些女人对她就有了好印象,觉得她勤快,帮忙也塌实,为人又正派,就是避而不提谈他能不能干的事。女人们都怕说她能干了,损了男人们的心。这诺大一个村子,居然没人敢承包那油坊,偏却是落到她一个寡妇的手里。
姚慧子吃过早饭,又坐了一会儿,正起身到厨房里去准备下午三点钟的午饭,才将身子站起来,就听得人群里有人在叫她。姚慧子寻声望去,原来是大水。大水走拢来就低声说了一句:“姚慧子,听说你那打米坊的锁被撬了。”
姚慧子不信,又看了大水极认真的样子,心里立时就咯噔了一下。拿眼去寻找根九,根九又不在。心想,这心里一直悬着的,竟是这油坊了。立即就不加了思索,朝打米坊的方向走去,也没来得急跟厨房里的人打招呼。姚慧子走出了村外,一路上也没见着一个人来,心里就直是犯嘀咕,不知道那撬锁的人是什么目的。根九一直都在帮忙挑水,大体挑在第五挑的高上,厨房里的人也找不着她姚慧子了,他才晓得油坊的锁被撬了这件事。
姚慧子差不多是小跑着到油坊的,可当她站在油坊门口的时候,她已是朝四周晃了一眼的。可是,这个女人的前脚刚刚跨进油坊门槛,大水的后脚就跟了进去,事实上姚慧子还处在惶恐的搜寻中,没料大水竟冒了话来:“没有什么被偷去吧?”
大水的这一声问话,倒真把姚慧子的魂儿给吓没了,只差姚慧子的叫声还没有出来,但脸儿已是铁青的了。紧接着,姚慧子又万万没有想到大水会用一双手来箍她,这突入其来的动作实在是叫她乱了方寸,没了主见,失却了正常时期里的那种沉稳。以至于连喉咙里的声音她也没喊得出来,人就像呆了木了的一样。这当中如果说姚慧子有了反抗的话,那就全是她的本能在起着作用,意识在她脑海里已经是失却了功效的了,惟有感觉的支配,才使得她的意识逐渐从疼痛中清醒过来。原来,大水的双手已将她摁在那张木板上了。
“放开我大水……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姚慧子的声音有些慌乱。“你不放,我就喊人了。”
“你喊吧,你喊吧,全村人都在石坎家帮忙呢,你喊也是白喊。”大水箍着姚慧子的手,却将脸儿朝她的脸上挨过去,说:“即便有人听见了,跑来见我大水跟你这样,也绝不会指责我的,我可以说是你勾引我的,你要知道,我跟根九是一样的,也是匹童绫子呢!而你却是一个寡妇,寡妇勾引童绫子,你还是赚的,你若喊了,你的贞洁肯定是保不住了,你若要守住贞洁的话,却也没人来给你立牌坊。”
姚慧子的脑海里一片嗡嗡嗡响,嘴唇又不停地打着哆嗦。大水却滕出手来,用另一只手去脱她裤子。姚慧子一时急了,便拼命地挣扎。姚慧子越是挣扎,大水的手就越是用劲。大水说:“今儿个我大水豁出去了,非得要跟你姚慧子做一回夫妻不可了。”
“大水,大水,这不成……这不成的……”
“不成也可以,你姚慧子得认个条件。”大水说。
“你……你说吧。”
“就是这打米坊,我入伙也成,转包给我也成。二者缺一不可。”
“这……这要问根九。”
“问他干吗,我只问你,是你承包的。”
“我……已转包给根九了,这要跟他商量。”
“我不管你转包不转包,我只要你一句话,期限就是一个星期,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
大水走后,姚慧子就泥儿似的愣在地上,目光直直的,头发也极其的显得蓬乱。根九手里捏着根扁担急急的跑来,进门见着姚慧子那般模样,也没敢做了声来,就独自在坊里清点着物什。
姚慧子缓过神来,知道根九在清点物件,便叫根九去把大门关了。根九去关了大门过来问她出了什么事,姚慧子就只说是大水要来争这油坊,根九说是你承包的他咋争得过去,姚慧子从地上站起来又叫根九去把大门栓上,根九把大门栓上了过来见姚慧子又在整理头发,便问:“大水来过?”
姚慧子没回答根九的问话,反过来倒问了他根九:“根九哥,你说我坏不坏?”
“你……大水他欺侮你了?……”
“根九哥,你已经是这把年纪的人了,我也知道你的苦衷,你没个女人,更没得过女人的疼爱,整天就只知道做活儿,饿了吃,困了睡,半辈子也没尝过女人的腥味,连句话也没个唠处,没个商量处。今儿个妹子心里也苦,至从跟他分手以后,是你根九哥帮我撑起这座油坊。大水他也没敢对我怎样,他只想霸占这油坊,根九哥,今儿个妹子啥也不为,就只想给你!……”说着,姚慧子就去解她衣扣。
“慧子……慧子你,你这是……咋哪?”
“根九哥,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我自愿的,妹子不坏,妹子只图个良心,你是个好人,可惜妹子是个寡妇!”
“慧子……我不能……不能欺侮你啊!”
根九一直在打米坊里愣着。虽说他离姚慧子才半步,但他到底没能走过去。尽管他眼睛不停地瞅着她,脑子里也想起了大水的那些话,但他还是没能走过去,只是鼓了勇气才把目光从她上身移下去,再一把目光抬上来,姚慧子的脸儿就已经红得飘起了雨滴下来了……。
根九到底老实,也活该他憨厚找不上媳妇。但事情并没有过去,根九也还来得急,姚慧子虽是有了泪痕,可她还在期盼,还在等待。此时根九身上的血液虽有了反应,但他却不知道怎样去让它沸腾,一双手也没个搁落处,又老是迈不开那双腿,直至姚慧子说根九哥你去把门开了吧,根九才得以摆脱这尴尬的场面。根九摆脱了这场面却又后悔起来,后悔那一脚没迈得过去,不过,没迈过去根九心里还是挺兴奋的,他兴奋姚慧子对他那么好,话已经是说出来的了,只是他根九自己没去主动。其实呢,早主动和晚主动都是一样,反正姚慧子对他那么说了,问题早晚是能够得到解决的。
二日清早,姚慧子便来打米坊里找根九,说她要回娘家去一躺。打米坊的事,就全权由他根九来料理,另外姚慧子家里喂了两头肥猪,人不在屋了猪可是要吃潲的,姚慧子把钥匙交给根九的意思就是要他把那两头肥猪喂好,姚慧子说她可能要耽搁一两天才能回来。
根九接了钥匙,心情自是无比兴奋。他把钥匙放进裤兜里之后,那喜悦的心情怎么也控制不住,愣是要表露出来,在脸上憋也憋不回去。却待姚慧子走出了油坊,他又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来瞧看,看了又放回裤兜里置好,生怕它会从裤兜里掉了出来似的,于是乎,根九就不时的用手在裤兜外面去摁着,一会儿摁一下,一会儿又去摁一下,心里就甜丝丝的!
姚慧子回到娘家去的第二天高上,大水就来找过姚慧子,大水见根九在猪圈里喂猪,没说什么就走了。
根九不曾料理过家务。对于姚慧子准备的猪食也没个把握,两天下来根九就将它喂完了。之后,姚慧子也不曾回来,根九实在没辙了,就只得将那些红苕拌了米糠煮了去喂它。原本姚慧子在第三天高上就要返回的,结果在第四天高上的傍晚才回到家来。姚慧子一进门根九就喘了口粗气,根九说:“再不回来,那些米和糠都要喂完了。”姚慧子说:“没关系的,喂完了就正好把它给杀了。”姚慧子还说,她在回来的路上已请了屠夫,明儿一早就把它给杀了。
根九不明白姚慧子的意图,心底里也觉得蹊跷,姚慧子又居然带来了她弟弟,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他来干啥呢?
打米坊其实是一个空荡的场所,四周布满了灰尘。但是,根九已在里面铺了床铺。由于空荡,晚上就常有风儿从瓦檐下灌下来,呼呼呼呼的响。至从姚慧子的弟弟来了之后,姚慧子就一直安排他陪着根九,吃在一起又住在一起。只是,她弟弟一进了打米坊,就觉得十分的不习惯,一是屋子里太冷清,二是地势较偏僻,加上又是冬天,屋子里冷得凄惶,人在里面站了,不仅唇儿打着哆嗦,身子儿也在颤抖。根九每晚都要在油坊里查看一遍的,看了之后,心里才塌实。
姚慧子把圈里喂的那两头肥猪真地给宰了。处理的结果是卖了一头,留下来一头。当晚就请了两桌人来吃饭。帮忙的一桌,村长支书们一桌。在村长支书们这桌里,还有学堂里的严老师。严老师是姚慧子亲自去请来的。严老师却不喝酒,只抽烟,村长支书对他也很尊重,递来的那第一杯茶村长支书就不接,要先递给他严老师。
喝过酒,吃罢饭,帮忙的就陆续的走了。村长支书及严老师就留了下来。姚慧子已事先作了安排,待帮忙的走了后,另有任务交代。这阵儿姚慧子走进堂屋里来,说大家先喝杯茶吧。支书接过茶说:“时间也不早了,还是开始吧。”姚慧子就去屋里拿了纸笔出来。
支书说:“咋个写?”
姚慧子说:“全部都写给他!”
严老师就伏在桌上,支书说一句,他就写一句。根九在一旁无事儿,瞌睡就有些来了,却又不能去睡的,就一会儿去倒了杯茶喝,一会儿又去厕所里撒了泡尿的走动。回来支书就叫他摁指印,支书说:“根九,这指印一摁了,往后这油坊就是你的了。”根九不解,也不敢摁,支书说:“这是人家姚慧子的意思,咱折腾这一晚上为啥?还不是为了你呀!摁吧!”根九就瑟瑟的摁了指印,根九摁了指印又叫姚慧子看了一遍,然后支书才郑重地交给他根九,并嘱咐说:“根九,这条儿一定要好生保存,它是个依据!”
根九收了契纸,便觉那头儿已变得木木的,心儿却是飘飘的。但飘过之后,又觉着这心里悬了个什么东西,仔细一想又老想着慧子那天说的那些话,再一思量却又想起了姚慧子那天落泪的情景,之后就再已想不下去了。是姚慧子在院子里说话了,根九才从遐想中缓过神来,姚慧子说:“村长你们明天一定要来哩。”
根九回到打米坊,便问姚慧子的弟弟:“你姐姐明天要做哪样?”
“你还不晓得?结婚呗!”
“跟……跟谁……结婚?!”
“我也不认识。”
“是你娘安排的?”
“我娘才不管哩,我娘说了,嫁出去的女,就是泼出去的水,管她干吗?她要怎样就让她怎样呗!”
“那……你那姐哥是……城里人?”
“农村人呗!”
“你爹也同意?”
“我爹同意个啥?说她睁着眼睛去找个哑巴,我娘都哭了两个晚上了!”
“哑巴!?”根九听得傻眼了,立在床边儿愣起神来,脑子里也糊涂了。整个一个晚上就是“哑巴”“姚慧子”的想,想累了就迷糊一阵子,醒来了又是那“哑巴”“姚慧子”的交换。倒是姚慧子的弟弟半夜里醒来,竟不曾听得根九的鼾声,以为根九醒在了他的前面,才复又睡去。
第二天早晨起来,姚慧子家的院落里就有了一群娃娃。娃儿们心情都很高兴,在院落里咿哩哇啦的吵嚷疯跑。一会儿捉迷藏,一会儿又相互追赶。紧接着大人们才陆续的赶来,赶来了又不曾见得挂礼薄的地方,还以为是时候尚早的缘故。不过钱是带来的了,只是这寡妇人家嫁人,竟不知咋个送法?送多了觉得是二门不值,不送吧又说不过去,事儿就挺为难的。
快到吃早饭时,村里的人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村长在台阶上就发了话来:“各位老少爷儿们,老少娘儿们,今儿个呢是姚慧子请大家吃饭,也是姚慧子明日要离开我们村子的喜庆之日,按理说,我们大家也该凑一点的,礼尚往来嘛!但是呢,姚慧子不同意,她说她已经是结过婚的人了,这第二次出嫁,就不收大家的礼了。我想呢,这礼不收也成,但是大家要站拢来,不为其它,就只凑个热闹,帮厨的帮厨,洗菜的洗菜,该挑水的就去挑水,任务也不落实到人,各人只凭了良心,你不干也行,饭也是可以吃的,但是只要我不看到,看到了你不干活儿老子就要日绝你先人!……
吃罢早饭,在姚慧子家的院子里,就安了两桌麻将,六桌“双升”,还有围着几口火盆唠嗑子的人儿。娃儿们在院里院外跑得累了,也挤到桌儿边来休息。娃儿们一坐下,却又是坐不了一阵子的,累了就歇歇了又跑的就觉着没了味道,觉着姚慧子家办酒连个鞭炮也没有,唢呐也没有,气氛儿就没有别家那样浓烈。
姚慧子这天也没啥事儿忙的,整天就是个从屋里走到屋外,从屋外走到屋里。心儿只掂着根九,根九又没来吃早饭,姚慧子又派她弟弟去油坊里喊了,结果在油坊里愣没见着人。
大略在午后三点钟光景,有人才看见根九来了。他手里提着个大塑料包儿,肩上还背着篓什物。进得院里,就先在那大门外边放了几挂鞭炮,然后又才极其腼腆的走进院里来。原来根九一大早去了城里,给姚慧子买礼物去了。
根九到县城里买了一床毛毯,又买了一床褥子,回来就放在姚慧子的屋里。好奇的女人们进去见了,就觉得根九这礼物送得有些轻了,也有人说送得不轻不重的。倒觉得根九做得好的,是买了那一背篼鞭炮,因为那些鞭炮,在姚慧子家门外足足放了二十几分钟,那气氛儿,就弄得空前的热闹。
根九在屋里放了毛毯,姚慧子站在一旁看着,根九就说了话来:“慧子,我买不起啥好东西送你!就买了这床毛毯!……”
站在一旁的姚慧子,眼圈儿已是红了。
却有人在那褥子里面见得一张折叠了的字条,字条儿不是用毛笔写上的,是用钢笔写的,纸条上写着:“妹姚慧子于归致庆!哥吴根九赠。”看了纸条的人心里就有了些异样,觉得根九的命真是苦,愣是没得这个福分!
晚饭后,根九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子,老觉着头儿昏沉,在桌儿上趴了一阵,又去门槛边打了一会儿盹来,实在是熬不下去了,才走去油坊里歇了。按理说,姚慧子要走了,根九是不能去睡的,咋说也该坐下来陪陪才是,人家姚慧子也没把他当外人。可是,根九到了油坊又没瞌睡了,虽然脑子里仍然昏沉。
而在姚慧子家的院落里,除了村长支书们几个唠嗑子外,坐下来的男人,就只有大水们几个在打着麻将。到了后半夜,院落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话语也开始嘈杂起来。根九在油坊里一直醒着,身子斜斜地靠在床架上,眼睛也不曾闭着,却什么也不看的,眼睁睁熬到结亲队伍的到来,还听得那唢呐声的嘶鸣,但是,天空还不曾吐了白来……
姚慧子在几个婶子的陪同下,在屋里换了衣裳出来,又在外屋里站了好一阵子,因见不着根九的影子,姚慧子心里也撂不下,这男人就是坨糍粑,别的样都好。这嫁过去的男人虽说是个哑巴,却是有着一股子骨气的。若不是大水的那般折腾,姚慧子是不想走的,这一走又撂不下他根九,一想他根九泪水就要流下来。姚慧子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来交给村长,姚慧子说:“大叔,这房子的钥匙,就麻烦你转交给石山,这原本不是我的东西,我就没资格要了,若是……若是他一年半载不回来,就请你代他保管!”说着转身就出了门去,她那弟弟就跟在她后面。姚慧子出了院落,也没见着根九。
院落里响起了鞭炮声,是村长自个儿掏钱预先备下的。由于那引子燃得慢,村长就一直在旁边守着,熄了又用烟头去点燃,熄了又用烟头去点燃。
姚慧子在村里几个婶子的陪同下,已走在去北沟的路上。在经过那油坊时,姚慧子就看见了根九,根九早已在油坊外边等候着,那么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姚慧子停了下来看了根九一眼,却是看不清根九的模样。一来是因天色还不曾见亮,二来是姚慧子的眼里一直浸着泪水。根九站在那里也没啥反应的,呆若木鸡一样愣着。唢呐在前面吹着喜曲,可根九怎么也听不进耳里。姚慧子见根九傻了站着,也没走拢去打声招呼,甩头径直随了几个婶子去了。
姚慧子的弟弟却从队伍里跑出来,走到根九的面前悄声对根九说:“根九哥,我姐姐叫我告诉你,不要相信大水们的话,大水不是个好人,他会想办法整你的。”根九似乎没能听进去,仍然呆呆地木讷地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唢呐声已渐渐远去,油坊的四周又复归于宁静。根九似乎已缓过神来,但却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耳里隐约听得唢呐声到了山脚下了,才忽然想起姚慧子不再回来了,这时候,根九的思维就有些乱了,根九在想:她到哪里去了呢?……哦!是嫁人了,嫁人了就不会再到这油坊里来了,这样……这样我根九又是一个人了,我明天去做什么呢?姚慧子都走了,我听谁的呢?后天我又去做什么呢?她干吗要走呢?哦!她不要我了,她要哑巴了呢……可是,可是我能糟蹋你姚慧子么!那天你要我那样,我是不想糟蹋你呀!你走了,你走了这油坊又该咋办呢……我本想攒足钱了才向你提出娶你的,可你……又这么等不急了!我根九……我根九又拿你这油坊来做什么呢,我不稀罕你这油坊了!你人都走了,老子不稀罕你这油坊了!……老子要媳妇!不要油坊!
紧接着,油坊外边就响起了根九的喊声:“老子不要你这油坊!——老子不要你这油坊!——”声音由哭腔转为沙哑,在沙哑中又转换了内容:“姚慧子!——老子根九——不要你这——鸡巴油坊啊!”
队伍到了坳口上,几个婶子便停了下来,跟姚慧子打了招呼,就向回转了,几个婶子便说:“慧子,咱们就不送了,有时间还是要过来看看的,人就这么回事儿,过日子最要紧,我们就不送了,啊!”几个婶子向回走得几步,就看见村子里那边冒起了火光,因码不准具体位置,几个女人就吓得有些傻了。一边跑着,一边在嘴里喊叫:“天哩!天哩!”越是着急,脚步儿就越是跑不成个步数,就深一脚浅一脚的踩!……
依了当地的规矩,姚慧子在第三天高上回了趟娘家。在娘家里,她才听得那油坊被烧了。说是那个叫根九的人烧的,听说那根九还蹲在油坊里不出来,若不是一个叫大水的人发现得早,跑去将他从油坊里拖出来,那根九早没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