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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作品名:磨坊 作者:金斧子

  一

  老瞒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他不仅生在城里长在城里,还工作在城里。应该说,老瞒的日子是挺优裕的了。去年,一所重点大学又给他儿子寄来了录取通知书,一时老瞒高兴,就激动得在老伴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待老伴横眉竖眼的转过身子来,便又在她的奶子上挠了一下,幸亏是在家里没人看见,但老伴还是表示了抗议:“老瞒你烦不烦呀,这把年纪了又不怕丢人现眼的!”老瞒不服气:“咋啦,咋丢人现眼啦,我高兴还不成了!啊?”

  老瞒其实才四十不到,到底皮肤粗糙,脸色就黝黑,晃眼看去,便觉老瞒上了年纪。但老瞒是个文化人,他虽从事行政工作,满心里却是对文化有着一种特殊的嗜好,闲暇时也舞文弄墨的写些随笔之类的文字,这次市里准备起用一批年轻干部,要抽两名副处到B县的崖窝村去蹬点扶贫,老瞒这副处已是干了四年了,实在地说,老瞒都有些腻烦了,日子是千篇一律的,工作是按部就班的,既如此,倒不如去蹲点扶贫呢,还可对生活再行体验体验,就主动报了名儿。

  在城市里住得腻了的老瞒,一到乡下,就觉得啥都新鲜。连一座破破烂烂的磨坊也觉得是一处好风景,至于那些山涧小河就不消说了,而那绿荫掩隐的村庄就更是让老瞒何等的陶醉了。

  老瞒第一次看到崖窝村,是在崖窝村对面的那个山梁子上。跟老瞒一路来的还有B县的小项,小项人很年轻,脑子瞒好用,就是体力不经磨,走完这十来里的山路,人就差不多没啥力气了。倒是老瞒立在山梁子上,精神瞒抖擞的,两手叉在腰间,面对着崖窝村村寨发着感叹:“崖窝村,不错嘛!”

  到崖窝村,得坐船过去。老瞒下了船,就远远地瞅着一个青年挑着担水桶朝他走来,老瞒就问小项:“这里没有自来水?”小项说:“都是吃河水。”那青年走拢来,目光直直的在老瞒和小项身上缭绕,老瞒瞅了瞅那青年,只见他高高的个子,瘦弱的身材,上身着一件灰白咔叽布衣服,下身穿了一条极其短小的土布裤子,那裤子的漆头上,两边都已补了补丁了。在与老瞒和小项对过时,又冲着老俩咧嘴笑了笑。老瞒原本想问他说村长家住哪儿,不料土坎那边的菜园子里就传来了喊声:“冬苟!冬苟!”菜园子里就站着位中年妇女,模样儿很有些愤懑,她冲着挑水的这青年说:“你要给你家冬牛说说,再这样放牛吃我家蔬菜,下次我就要放猪到你家园子里去了!……”

  老瞒和小项进了崖窝村,就径直朝村长家里走去。村长正在屋里搬拚粮食,见俩陌生人直直进了院门,礼貌地就出来打了声招呼。见小项有些熟悉,小项就喊了他莫村长,接着小项就说明了来意,待莫村长明白过来后,才把他们安排到厢屋里去坐了。随后莫村长就一边泡茶,一边从兜里摸了烟来散,老瞒端着茶水,在屋里见着墙壁上贴了奖状,便站起来看了看,然后又对村长评价了一番,说:“你的工作很不错嘛!”村长忙作了解释,又不屑一顾的样子,说:“糊弄人的,糊弄人的!咱农民拿这干吗!……”

  老瞒说:“这是名誉,是成绩的肯定!虽不值钱,但拿钱又买不来!”村长说:“倒也是的。”闲聊间,老瞒就了解到村长还是个石匠,他儿子是个民办教师,在山那边的一所小学堂里代课。

  老瞒又问:“崖窝村,谁家最穷?”

  村长不假思索道:“冬苟家!”

  老瞒就跟小项嘀咕了几句,然后对村长说:“咱们明天就去冬苟家看看吧!”

  二

  冬苟家住在村西头。村长带着老瞒和小项进了屋,冬苟爹正在堂屋里抽着旱烟,冬苟娘在猪圈旁听得堂屋里有人说话,赶紧提了潲桶去灶屋里放了,两手裹在围腰布里,来到堂屋门边儿打了个照面,见是村长和俩城里人在堂屋里说话,冬苟娘就怯了胆儿来,又弄不清那俩城里人的身份,也不知他俩是来做啥的,就本能地慌了神态,连话儿也堵在了喉咙里。村长见冬苟娘缩回身去,赶紧向她作了介绍:“连根家的呀,这是瞒同志和项同志呢,是市里派来咱们村扶贫的,俩领导今儿个要来你们家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是了解了解情况,有啥就说啥,照直说!”

  村长给了颗定心丸,冬苟娘的胆子才大了起来,但表情一时还是转变不过来。冬苟爹一直坐在那木凳上抽旱烟。是老瞒从衣袋里掏了烟去散发,才把那气氛儿活跃过来。在递给冬苟的爹时,冬苟爹就显出有些不好意思,从凳子上站起来,一手捏着烟袋,一手接过老瞒递过来的香烟,嘴里就来了客套:“瞒同志你客气呢!我们乡下人,就这个打发。”便向老瞒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烟袋。冬苟从坡上回来,挑着担粪桶去猪圈边儿放了,听得堂屋里有说话声,便走来门口看个究底,见是村长和昨儿个在河边儿遇着的俩陌生人,便冲他们冽嘴笑了笑。村长说:“这就是冬苟,崖窝村的老大难,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没个媳妇。”

  老瞒瞅了瞅冬苟,似乎想起了什么,便跟小项嘀咕了一句:“他是不是咱们来时碰着去河边挑水的那个?”

  小项说:“是是是。”

  老瞒说:“这娃儿挺勤快的嘛!”

  村长说:“这娃儿勤快是勤快,就是小时候得过病,没医得彻底。当时他家里穷,住不起院,没办法,就找了几个土土医生医治。连根呢,本又不是他的亲爹,他亲爹死得早,连根就做了他后父。”村长说到这里就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经意地扯到他连根的历史问题,担心连根有情绪。也不是村长故意揭他的短儿,为了把事情说清楚说明白,话也只好如此了。村长见连根正在那儿将圈好的烟叶放进烟锅里,样子似乎也没把这事放心里去,才又作了些解释。“……连根呀,你就不要多心呢,这是向领导们据实的反应情况呢!”

  连根就回了村长的话:“村长你就格外了,这既然是事实了,我又拚他这么大了,我还怕人闲话?”

  冬苟娘去了灶屋里生火煮饭,冬苟便来帮娘打下手。太阳还不曾落下山去,冬苟家就准备吃夜饭了。这是冬苟家一段时间来吃得最早的一顿夜饭。老瞒上桌时,村长要老瞒和小项坐上席。老瞒见推委不过,便去上席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一看这满桌的菜,只有中间那个碗里装有几片腊肉,其余的就全是蔬菜。一盘炒洋芋丝,一盘炒辣椒个,一盘炒白菜片,还有一盘油炸洋芋片和阴辣椒个儿。饭当然是米饭。可是老瞒吃到放碗时,居然才发现冬苟的碗里尽是红薯。原来那蒸笼里,一边是米饭,一边却是红薯。冬苟娘一直站在旁边,没容许老瞒亲自去装饭,是老瞒放了碗后,来到蒸笼边儿目睹了这一事实。但是,老瞒在转过身去的那一瞬,又瞅得那灶屋里还有仨娃儿在蹲着啃红薯!……

  “唉!”老瞒出了冬苟家,在回往社房的路上,径自叹道:“崖窝村,真是穷!”

  小项一路跟在老瞒的后面,在快要拢社房时,才向老瞒提了个建议,小项说:“老瞒,干脆这样,这崖窝村实在太穷,我想我们都去想点法子,弄它个三仟伍仟的送他们了事了事?”

  老瞒说:“那不成,那不成,这种帮扶,太千篇一律了,也不是真帮。你想,那钱是个死东西,仟儿八佰的,或者说万儿八仟的,你给他他用了,还不得照样是穷?关键是,要帮就得帮他们指条活路来,得让崖窝村人自己去创造,这才叫真帮,真帮就是要扶根,扶本!……”

  小项不解:“这么穷的村,咱俩一年半载,能扶得起?”

  老瞒说:“尽量努力吧,我们能帮多少就帮多少,总不能我们小康,而让他们饥寒吧,你看这崖窝村,到现在都还是点煤油灯,还是吃河水。再看那冬苟家,竟然还不能天天吃上白米饭!……”

  小项说:“若是真要帮的话,依我看,通电是最当紧的。可是,那得要多少钱啦?”

  “想办法去争取吧。”老瞒说,“你看这通电问题,得要多少资金?电杆多少钱?电线多少钱?从哪儿接线?我看这样吧,你明天就回去,在县里了解一下电杆电线的价格及其操作的程序,顺便着手也筹集点资金,我在这儿先了解一些情况,若是三伍万块钱安得下来,咱们就想法子帮他们安了,你看?”

  二日清晨,小项就去了城里,留下老瞒一个人在崖窝村。老瞒又找了几户贫困户了解了一些情况,能变卖成钱的,也就粮仓里的那几筐谷子了。崖窝村又没什么经济作物。下午,老瞒决定到村外去走走,事实上这崖窝村老瞒还根本不熟悉。他出了村口,就沿着河坎的土路往上走,一路上,阳光很不错的,河边的空气也清新,视野也开阔,这环境这气氛在城里就享受不到。老瞒刚迈过一条土沟,抬头便见得一棵檬树。那是一棵多大的檬树啊!那棵树,算得上是崖窝村最好的风景了。它生长在小河的一个拐角处,河水直朝这拐角处冲来,在这里转了个弯,便朝下游的崖窝村流去了。檬树下,却是有一撞小木房子,那房子有些破败,也显出了一些萧条,既不像是一户人家,又像是一户人家,只因那檬树将它遮挡着严实,老瞒在路上就只能看个囫囵,不曾想,这小木房子竟是崖窝村的磨坊。老瞒想,在这崖窝村,居然还能见着这么古老的生产场所,倒也说明这地方实在是闭塞。当然,穷是穷了点,却也不能否认它的古朴以及原始的一面啊!……

  这却是一撞已经废弃了的磨坊。老瞒沿着土路,走进磨坊里。里面很脏乱,又到处是些发霉的野草和檬树叶子,还有瓦砾,以及拉了大便的痕迹。碾槽边,青草又此起彼伏,但那碾子和碾槽却完好无损。房屋顶上,已有好几块椽子朽折了,在椽子的断折处,就漏下一大片的亮光来。但是,磨坊里还是显得有些阴暗,毕竟这顶上,还有着那棵檬树的遮挡呢!……

  之后,老瞒就去问村长,村长说:“那磨坊两三年都没人管理了,至从村里来娃家买了打米机后,都觉得那磨坊派不上用场了。”

  老瞒说:“咋个派不上用场?……它就一直没人提出想承包?”

  村长说:“有倒是有,村里刚一提出承包,几户人家又争执不下,承包费一高吧,又没人要了,好说歹说让来娃去承包了一年,到第二年他又不干了。”

  老瞒说:“咋回事?”

  村长说:“承包费高了呗。”

  老瞒说:“干吗不把承包价格降下来,这么好的条件不利用,就让它荒废着,岂不可惜?”

  村长说:“可惜是可惜,却也赚不了几个钱的。”

  老瞒说:“既然让它荒在那里,何不让那几家困难户来承包?”

  村长说:“村里比较穷的也有好几家哩,若照顾了东家,西家有意见,若照顾了西家,东家也有意见,为这磨坊,村里也没少开会啊,一直就定夺不下来。”

  老瞒说:“这么让它废着也不是个办法,总还得把它弄出去才是个路。……以前,村里承包的价格是多少?”

  村长说:“一年,也就才七、八佰块钱呗。”

  老瞒说:“这么说,那磨坊若是出个‘卖’字,要多少钱?”

  村长说:“这……我可说不准啦,得经过村委会啦。”

  老瞒说:“这样吧。你去召集开个村委会,议题就是商量那磨坊出卖的事。若都能达成共识,就弄个底价出来,然后再在村民里头公开,村民中若有愿买的,就把它卖了,若村民里头没人买,我便找人来买,你看如何?”

  村长有些顾虑,说:“这磨坊可是村里的财产呢,这卖了,说得过去?”

  老瞒说:“怎么说不过去?那土地谁能搬得动它?至于那磨坊出个”卖“字,也只是”经营权“的问题嘛。这有啥说不过去的呢?谁买那土地去干啥?土地是不能卖的。记住,只卖经营权,十年,二十年,或者五十年都可以,就是不能卖土地。你只管去操办吧,有啥事儿我老瞒顶着!”

  村长说:“好好好,我这就去操办,我这就去操办。”

  三天后,村长和支书取得了共识,便召集了村委一杆人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召开会议,会议整整讨论了一个下午,天都打麻眼了,才一致举手通过了那磨坊的底价为伍仟元钱,经营权二十年,所有在场人员都在笔录上摁了指印,条件是:任何人经营那磨坊,都不得动用那棵檬树。这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崖窝村的村头巷尾已贴满了通告,通告上这样写道:本村村民欲购优先,两人以上报名者实行抓阄处理,报名期限十天,前五天为本村村民报名时间,后五天为外村村民报名时间,如果有本村村民报名了,后五天报名时间作废。村委会届时将拟草好经营合同(也就是契书),原则上实行一手交钱,一手签定契书。

  然而,五天来,村里竟无人问津。五天后,竟有人报了名儿,这报名人却是老瞒。老瞒买这磨坊去干啥呢?老瞒的居心何在?到底老瞒未曾一手交出钱来,那契书也就未能拿到手里。

  三

  在崖窝村扶贫的老瞒要买崖窝村磨坊。这消息眨眼间在崖窝村传开来,村民们议论纷纷,更多的是觉得老瞒这人奇怪,大老远的跑来崖窝村扶贫,莫非就是为了要买那磨坊不成?这且不是笑谈么?然而,谁又能知道老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有人说,老瞒学过地理,懂得一些地理观测,想必是掌握了那磨坊底下有什么宝藏之类的东西吧,要不然他买那座破磨坊去干啥呢?又有人说老瞒是个文化人,文能安邦嘛,老瞒肯定目测过磨坊的位置,那座势,那靠向,都是升官发财的一副好地势呀。如今的城里人,你道他们善意来扶贫么?鬼才相信呢。其实呀他们最诡诈,最爱玩脑髓,趁乡下地盘便宜,以扶贫为幌子,跑来买地盘是真。如今呀,这是城里人储钱的一个策略呢。有钱人嘛,哪能不会享受?

  村长觉得跟老瞒要说的也是那棵檬树。毕竟,那棵檬树是崖窝村的命根子。老瞒要买那座磨坊村里人没意见,但却不能耍花招占有那棵檬树,那棵檬树的年纪都是村长岁数的三倍了。在崖窝村,谁还能见着比这棵更大的树?这些年来,崖窝村为啥风调雨顺?还不都是沾了那棵檬树的光么!要是没了那棵檬树了,崖窝村能太平?三十多户人家岂不喝西北风去?

  老瞒报了名的第五天高上,村长就来社房里找老瞒了。老瞒正在社房寝室里拟草转让合同,见村长进了屋,以为村长是来问他要那磨坊钱的,便说:“那钱的事,下星期就可以兑现了。”村长一听赶忙作了解释:“瞒同志啊,我来不是那个意思呢,不是那个意思呢!……”

  没等村长说完,老瞒就把那纸条儿递给他看,村长看完后,嘴巴哑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直直的拿了眼睛盯着他老瞒,神色就有些异样,一副看错了人的歉疚表情,老瞒说:“这契书双方一签字,谁也不得反悔。”村长没愣过神来,就一个劲的点着头:“是是是,是是是。”

  老瞒说:“时间就安排在下个星期一吧,你作个布置,按照规矩,我一手交钱,一手签定合同,你们也好给村民们有个交代,让他们也了解了解这个事情的过程。”

  其实,崖窝村的村民们都知道,他们老祖宗留下来的那座磨坊,已经被一个叫瞒大海的扶贫干部买了去。故而在开会这天,一些村民就心存了戒备,挂着一脸的阴云,村长站在台子上讲话,村民们就满不在乎的在台子下议论,究竟村长讲了些什么,谁也不记得,谁也没听进去,只是,老瞒上台交钱时,台子下才哑巴了那么一阵子。老瞒当面点清了钱,同时又签定了合同。村长突然又在台子上喊冬苟,村民们都不明白原委,就眼巴巴的盯着那台子上看。冬苟在人堆里听得村长在台上叫他,心儿一个激灵,就四下里去寻找他娘的影子,见娘在一角落里跟人说话,正准备去找他娘拿主意,又听得村长在台子上喊得急,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台去。冬苟走上台去后也不明白原委,只听得村长喊他在一张契书上摁指印。冬苟一时没了主张,也不知这指印究竟摁得还是摁不得,便傻着个眼儿盯着村长看,村长说:“冬苟,叫你摁指印呐!”冬苟就磨磨蹭蹭的,才蹑手蹑脚的在那契书上摁了指印。村长说:“事情是这样的,扶贫队的瞒同志买了咱们崖窝村的那座磨坊,钱呢,刚才已当着大家的面点清了。瞒同志买这磨坊去干啥?这是一些村民心里一直狐疑的个问题,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瞒同志大老远的跑来崖窝村扶贫,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为了这座磨坊,说实在话,我也曾怀疑过,也与你们一样心里没准儿。但是我们的估计都错了!瞒同志是真正的扶贫干部,地道的扶贫干部!刚才叫冬苟上来摁指印是为啥?就是瞒同志买那磨坊来送给他的。……你们知道,冬苟都三十八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我说冬苟哇,我这样说你不会介意吧?啊!冬苟你听着,从现在起,崖窝村那磨坊就是你的啦!是人家瞒同志掏钱买来送给你的呢!你跟瞒同志不是亲戚吧?啊?可他比你的亲戚还亲戚呢,他才是你的大恩人呢!……”

  冬苟在台子上站着,眼珠子竟不敢往人堆里看,就一直耷拉着眼睛皮儿瞅着地面。本来,冬苟的那副面孔就让人可怜,村长在台子上又这么一渲染,就说得冬苟更加遭孽兮兮的样子,一些眼窝子比较浅的妇女,眼睛里就噙不住那泪水儿了。村长在台子上越说越激动了:“同志们啊,我也为冬苟感到高兴,咱崖窝村有这么一位领导来帮扶,咱崖窝村脱贫就有望啦!……在这里,我就代表崖窝村的父老乡亲,也代表冬苟,向帮扶咱们村的瞒同志表示谢意啦!”说着,村长就侧过身去向老瞒鞠了一躬。

  老瞒在台子上坐着,就硬是没说一句话!

  四

  小项回县城去了一个礼拜,事情也都弄得很清楚了:若是村里人自家栽杆子,全村可节约四到五仟块钱,整个工程材料的成本,也就五、六万块钱。可是,崖窝村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呀?小项进城去跑了一圈,四处化缘,也才弄得四、伍仟块钱。而老瞒心中有了着落的,也不过才一两万罢了,即便采用村民集资的办法,零零总总的凑拢来,也还尚差一半呢!

  老瞒已感觉这事情的棘手了。本来,B县的财政收入就不景气,倘若从他们的锅里去舀点出来,不光难度大,弄不好还要碰一鼻子的灰。当然,硬是要他们出一点,也在情理之中,到底老瞒还是打消了从县里酬钱的这念头,决计到市里去跑一趟,便叫小项这几天专门帮冬苟策划布置那磨坊。老瞒的意思是,他回市里去转一圈,争取到各大局去化点缘来,凑少成多嘛!老瞒说:“我这一去,可能要耽搁些时日。”小项明白老瞒的意思,便叫老瞒只管放心的去操办。

  老瞒回到市里,心情就有些烦杂,不像在崖窝村,能心平心静的。毕竟老瞒又是带着任务来的要是任务完不成,或是完成得不够理想,也不好向小项和崖窝村交代呀。小项回县里都弄了四、五仟块钱来了,我老瞒能空手回去!同时,老瞒还知道,在大城市里弄钱,就如同在战场上打仗一样艰难,处处都暗藏着杀机。当然,这座城市对于老瞒来讲也并不陌生,这对老瞒却又是一个有利的条件。但是,你老瞒回来是来要钱的啊,不是让你回来休假度日的,要弄到钱,就还得讲点策略讲点技巧。人家知道你拿这钱去干啥?你说你拿去扶贫,干吗要你拿去呢?这名声儿别人就不晓得去要么!你要政绩别人就不要政绩了?纵然老瞒去哄也罢,骗也罢,目的就只有一个,得把钱儿弄到崖窝村去。

  在市里转了几圈,老瞒心情都不愉快,回到家来更是没精打采的,见了老伴自是热乎不起来。老伴见他不理不踩的样子,就疑心他在外面定是沾了花惹了草了,话语中就暗藏着讥讽,总是含着沙带着刺儿。俩口子睡在床上也不默契,你一句我一句的相互指责,全没了那房趣。当然,这种冷的办法也是老瞒的一个铺垫,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嘛,冷的时间一长了,势必就要朝着热的方向发展。房事肯定是要办的,就如同这次回来弄钱一样,任务必须得完成。只是老瞒觉得,这体温的发展,越发的不如先前,猛然间从零度上升到一定的高度,还得需要一定的时间做代价。再说,没心情哪能有温度呀,人的心情又多半是随着做事情的顺畅而获得。两个礼拜下来,老瞒为崖窝村的安电项目才大体有了一些着落。当然,这心情也就才有了一些欣喜和昂奋。到了晚上,老瞒一躺在床上,那情致就不由得来了,结果在后半夜里,硬是将老伴儿活活地比做了一回杨贵妃来。这老瞒的脸皮儿风度儿的,就全在老伴儿眼里荡然无存了。

  老瞒送冬苟磨坊的事,已在崖窝村十里八乡的传得沸沸扬扬。一些村民对老瞒的不满,一下子就转到冬苟的身上去了。有人疑心冬苟跟老瞒有关系,要不然就是他老瞒吃错药了。伍仟块钱却不是一个小数目呀,这个数目对崖窝村的每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可观的数目,装修一撞房子都有余呢。要是冬苟跟他没啥关系,全然是他瞒同志贫白无故地送的,那倒也是他冬苟的福了!但是,从冬苟口中掏不出半点实情来的村民,竟对冬苟却多了一份监视。

  老瞒回到崖窝村,冬苟家那磨坊已整理就序,却不见开张营业。老瞒回来就责怪小项。小项说我是哑子吃黄连有口也说不出呀,人家冬苟娘非要等你老瞒回来确定日期不可,不然就不开张营业。

  老瞒本想在家里多住几日,想到小项一个人在崖窝村也挺难熬的,便跟老伴打了声招呼,说走就走来了。冬苟娘事先已打定主意请村长支书俩来作陪,择吉日是假,请恩人吃饭是真。席间,冬苟娘就抱着酒瓶儿,极其恭敬地给老瞒酌了杯酒,冬苟娘说:“趁今儿个领导们都在,我想请瞒同志对磨坊开业择个吉日,也请大家斟酌斟酌。”

  村长抢先发了话:“明天是几的?”

  冬苟娘说:“初八的!”

  老瞒不胜酒力,两杯酒一下肚,已满脸通红,一听冬苟娘说明天是初八的日子,趁了酒兴就表了态来:“好!好!初八好!初八好!”

  冬苟娘就赶紧圆了话:“托瞒同志的福呢,这开业的日子就定在明天啦!”

  五

  九月初八是个晴天,这天正是冬苟家磨坊开业的吉日。冬苟娘早早的起了床,去茅厕里撒了泡尿出来,仰面儿一看看天空,便知是个大晴天了,心情自是无比的喜悦。但这喜悦,却是不能益于言表的,怕人家见了心里不高兴,冬苟娘是懂得这个道理的。老瞒和小项来到磨坊里,是在太阳快要当顶的时候。村长为了表示庆贺,早在商店里买了挂鞭炮来提在手里,在快要拢磨坊时,才将它点燃。那空旷的坝子上,鞭炮声就不时传到村子里来,但已不是那么的锐耳了。只是,这暴声在来娃的耳里听来,竟如同刀绞。

  在崖窝村的来娃家,来娃将打米机一直开着。打米机的隆隆声却不能将那鞭炮声全然淹没。尽管来娃的打米房里没一个人来打米,但来娃觉得,这样可以减少他心里的一点烦闷,同时,也还能证明他来娃家打米的生意不错。来娃媳妇已经不止一两次向来娃劝说过了,但来娃就是不听,执意要拿那打米机来出气不可。来娃说:“我就是要让他瞒同志听听,让村里人听听,冬苟那磨坊开业了,我来娃这打米机还在响呢!”来娃媳妇说:“人家瞒同志没张你惹你,你做你的生意人家做人家的生意,井水又不犯河水,你那机子开着要多少油来烧呀?”来娃就凶着眼儿直盯他媳妇嚷:“这点儿油钱我来娃付得起!”

  来娃对老瞒的不满,也还表现在一些言语上。来娃常常这样认为,崖窝村不是没有打米的机子,他老瞒为啥偏偏要来恢复那磨坊?这不明摆着是在跟我来娃过不去么?说白了,就是叫冬苟到我来娃的锅里来舀饭吃,说隐晦一点,就是他老瞒花钱买个群众基础,买个政治资本。所谓感情投资其实就是收买人心,明明那磨坊已经是不适用的了,淘汰的了,偏偏他老瞒要来恢复,而且,那磨坊里碾出来的米,根本就没我来娃的打米机打出来的米白,到底是他瞒同志的钱多啊!如今,谁稀罕大老远的挑着担谷子到你那磨坊里去?

  但是,磨坊开张的头一天,便有人挑了挑谷子去了。冬苟在磨坊里虽说业务不甚熟悉,但冬苟尽职尽责呢。冬苟做事不仅细心,也周到。你看他将那谷子倒进碾槽里,竟没抛洒一颗来。米碾好后,冬苟还亲自把它放风簸里扬了,这样米是米糠是糠的又分别装好给人家送去。由此,冬苟的磨坊里便形成了一个规律,凡是到冬苟磨坊里来碾米的一律包送。冬苟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坦诚的服务意识。如此在磨坊与村子之间,人们就经常看见一个挑着箩筐的瘦长的身影儿,这人便是冬苟了。冬苟在村民们心里的印象一直就这样很不错,也没人说他不厚道,也没人说他不老实。只是,每天天一亮,冬苟就得起床了,而且一直要做到天黑,日日如此月月也如此,如此的起早贪黑竟也连一件好衣裳也缝不上,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媳妇是个啥滋味儿却不曾品尝过。这事儿岂不成了他冬苟遭孽的苦衷了!……而冬苟给人家送去的米和糠,却没哪一户人家怀疑过。冬苟收了钱,就都往上衣袋里放进去,脸上挂着的汗珠子还不曾干固,便又转身回他的磨坊里去了……

  可是,在冬苟的家里,居然有了替冬苟说媒的人进出,来得最勤的,却是冬苟家邻居月月。月月嫁出去已经七八年了,冬苟却还是一匹童绫子。前些年,帮冬苟提亲的,也不止她月月一个人,但都未能做成过,起决定因素的当然不在他冬苟。如今的女子呀也不是省油的灯啦,人家根本无须与你接触,只要在旁儿看你一眼,便能估摸你个八九不离十来。成与不成,女子的脸上便是很好的答案。露出的是一副酸相了,媒人的口就被封住了。当然,满意的信息反馈形式是多样化的,可是冬苟这些年来,却不曾接到过哪一女子的任何一点儿信息,在这方面,冬苟是没有挑剔的份儿,因此他娘就最为他着急。凡是涉及到帮冬苟提谈媳妇的事儿,冬苟娘宁愿丢工丢日的陪伴,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有时,冬苟娘还要巴结媒人多坐上几个小时呢,生怕答应人家媒人迟了,或是哪个方面照顾得不甚周到,让媒人丢失了脸面而误了他冬苟的一生。

  这日里,月月从山那边赶过来,目的就是替冬苟谈媳妇。月月已经跟冬苟娘说了:“女方是个寡妇,男人是死了的,但还没满周年,是上半年才死的,跟月月是同村。那男人帮人家砌坎子不小心摔了,颅内出血,没抢救得过来。女方有个条件,就是肚里头怀着个娃儿,这娃儿必得要生下来。”

  冬苟娘说:“女方愿意,那她家里头愿意不呢?”

  月月说:“只要女方愿意,她家里头是留不住的。”

  冬苟娘说:“怀着个娃儿嫁过来,人家闲不闲话呢?!”

  月月的娘在一旁就发话了:“闲话不是闲话,只要人家女方愿意。冬苟已老大不小的了,快四十岁的人了,这把年纪,你道好找?世间只有做光棍的男儿,哪有做光棍的女子?再丑再差的女人都嫁得出去,可差的男人呢……我说啊,只要人家女方不挑剔,带个娃儿过来就带个娃儿过来吧,好歹也是个媳妇哇,来年再生一个不就过来了?有过经历的女人咋说都是吃过苦头的,吃过苦头的女人都晓得过日子的艰难,只要护家,什么样的女人不是女人?我看就这样定了。”

  月月的娘这么一说,冬苟娘的心就有些动了,遂去征求冬苟的意见。冬苟呢,却哑着个嘴巴不说话。娘就解劝,冬苟娘说:“娃儿啊!不是娘不尽心呢!娘也是没得办法的办法呀,你的终身大事,就是娘这心里的一块心病呀,搁得娘这些年来没安身过一天呀。娘的意思呢,是先把她娶过来,待那娃儿生了,来年又再生一个,好歹你今后的日子也有个依托呀!”冬苟娘一边劝着,一边心里发着酸,劝着劝着的,竟劝得自个儿抹起泪来了,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朝着冬苟诉着。

  冬苟的婚事就这么基本定了。但月月还是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这儿跑,这事情不提谈倒也罢了,一提谈了,竟成了巴手货了。到底是女方那边有些包不住了,要求冬苟家这边尽快的操办。事实上这事情从提谈到现在,也才半月不到,即使再快的婚事操办,也还得要一月半载的准备时期呀。可是,冬苟的这件婚事,居然在短短一个月里就操办下来了。当然,这也得力于崖窝村的堂公伯叔们的顶力相助,还有月月,月月的功劳不能抹杀。忙得一塌糊涂的,自然是冬苟娘了,外头一把屋里一把的这么操劳,既要请帮忙的,又要安排办酒的伙食。村长已经是托付的了,但村长也有村长的困难呀,他不可能成天的来围着你冬苟的事情转吧。这日里,村长去通知来娃帮忙,村长就遭受了来娃的一肚子发泄,你说这当村长的难不难啊?来娃对老瞒有成见,居然发泄到村长的头上,来娃说:“是不是瞒同志又给冬苟家买啥东西了?”村长一听就火了,立马拉下脸来,冲着来娃就是一顿教训:“你来娃就真他妈的小肚鸡肠,我明明是来通知冬苟结婚的事,你甩什么蹊跷话?啊!人家瞒同志要帮冬苟买啥,碍你什么事?轮得着你来质问?你他妈你结婚时,人家冬苟是怎样帮你的?你麻着你那狗肚子想想!人家冬苟,整整帮你家挑了一天的水!你知道不?你他妈的事情过了就不要人了?……”

  村长一说冬苟结婚,不光来娃不信,就连来娃媳妇也不信。来娃自知理亏,赶紧向村长陪了不是。来娃媳妇就接过话来说:“这么大的事,也总该有过风吹草动的嘛!咋就一直不晓得呢?”

  “不晓得我这不是特地来通知你们的么!话还没说落肚你狗日的来娃就甩蹊跷话。”村长的火气未消。

  来娃媳妇就打了圆场:“既然村长通知了,我们哪有不记情的道理呢!村长你别往心里去,别跟他一般见识。”

  冬苟结婚这天,崖窝村的天空既不下雨,也不出太阳。冬苟家那气氛,虽说有了一定程度的喜气,但又似乎蒙上了那么一层淡淡的阴影儿。说是喜事吧,娶过来的却是个装上“窑”的媳妇,说不是喜事儿吧,分明又是冬苟的结婚大庆。这阴影儿在冬苟娘的心里,竟不是个滋味儿,像是油盐酱醋的搅在一起来了,甜的酸的苦的辣的一齐涌了出来。冬苟虽说有了盼头,但她这张老脸似乎就没个搁处了。你看那些帮忙的,那些来吃酒的,表情儿就硬是不一样,倒是对冬苟进进出出的,眼神里倒显示了几分的可怜。

  “唉!过了半身年纪的人了,再不娶个媳妇过来,恐怕一辈子都是光棍了。”人群里就有人这样窃窃的说。

  六

  崖窝村安电的事,老瞒已安排妥帖。确定一如冬,就栽杆子。老瞒还到县里去找过相关的人士,想在这个问题上获得一些政策的优惠,而电力局的相关人士却说:“鉴于是崖窝村的扶贫工程,我们可以将栽杆子的活路转到村里来完成,但电力局必须得派技术员参与。”

  一入冬,崖窝村人就差不多闲了。而这时候的天气,就越发的变得干燥起来,且飕飕的冷哩。有时有了太阳出来,却又是一阵子工夫的照耀,晃眼儿就阴了下去,做活路的人才刚刚冒了一身的热汗,忽又一下子变得冷了。栽杆子的事,村长已作了周密的安排和布置,并在会上讲得很清楚的了。那要求是:一家人出一个劳动力,出不来劳力的就出钱,一个劳动力一天按十块钱计算,栽多少天杆子就付多少天工钱。派人也不硬性规定,派不出男劳力的可派女劳力,女劳力也不作固定的规定,有啥干啥,送点水送点饭的也是工作!人家瞒同志花这么大的力气为咱崖窝村讨钱来安电,咱们栽几十根杆子就觉得费力了不是?其实栽杆子也是一项简单的劳动,根本不复杂的。当然,如何挖坑子,我们还得听电力局派来的技术员的。挖坑不是想怎样挖就怎样挖的,要按规定。男劳力就主要是抬杆子和挖坑,女劳力就不固定,但也不能闲着。拢总就几十根杆子,只要大家齐心合力,一两个月就可把它栽完了。

  连根家派了冬苟和冬牛。冬牛代表的是冬苟后父连根去的。冬苟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他自己。按照崖窝村的住户统计,冬苟已属另单的一户人家了。虽然他才结婚,也还不到两个月,况且,才刚娶过来的那媳妇又快要包不住了,但是冬苟没有办法,村里既然定下了规矩,谁也不能违抗的,即便是村长有事也不能请假。村长在会上就说了,说他冬苟确实有困难,但这困难是可以克服的。只要冬苟带了这个好头,其他村民也就没什么话谈了,事实上村长也想为冬苟说话,可是眼下正缺人手,像冬苟这样的劳力又是棒劳力,村长他又怎么舍得。

  村长便以冬苟作为榜样,不仅在大会上说,只要是涉及有困难的事情,村长便以冬苟来做例子。尽管如此,冬苟娘还是去找过他村长的,可村长说:“生娃儿是女人们的事,男人们在家里也是干着急,搭不上力的。”冬苟娘说:“可我俩个娃儿都去了?”村长说:“那各是各的户头嘛!”冬苟娘又说:“我那冬苟才刚刚结婚哩!就……”村长说:“才结婚就怎么啦?我说了,他在家也不顶事的,生个娃儿有啥要紧嘛!你生了这么多娃儿,连根又能服侍些什么?啊?!行啦行啦,到时我叫我老伴来帮你行了啵!”冬苟娘就不说话了。

  采集线路是从崖窝村的上游进行的,县电力局派来的俩技术员在山上勘察来勘察去,硬是整整跑了一个礼拜。老瞒和小项也一起参加的,小项因为年轻,腿脚却不经磨练,才跑得两天,就起了泡来。线路却不好选择,测来测去,怎么也得绕狮子山过,往兔子河过。俩技术员最后就叹了气儿,说:“瞒同志啊,没办法啦,只能这么将就了。”老瞒说:“将就就将就吧,绕不过来硬要绕也是不行的。”

  俩技术员就作了强调,说:对狮子山一带和兔子河两边的坑子要挖深一点,同时还要多放些水泥在坑子里加固。这工程一上马,俩技术员就忙得脚儿不沾地的,一人负责狮子山,一人就负责兔子河。坑点已是固定好了,于是崖窝村的老少爷儿们挖坑的挖坑,抬杆子的抬杆子,就自然形成了两个组来。村长为了均衡劳力,就把冬苟安排到狮子山上去抬杆子。

  狮子山不仅山高,且路陡,山上山下又都长着茂茂密密的林子。自然在林子里抬杆子就比较吃力,铺线似乎要好一些。虽说在杆子上捆线有俩技术员操作,但还得要人去拉线抬线的。三五人抬着一根杆子上狮子山去并不容易,得花半天的时间,整个儿一个过程就要数抬杆子的难度大了。当然,放线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人们好不容易将线儿抬上山顶了,却又要从山顶上将线儿放下来。冬苟一直是参加抬杆子的,是狮子山这个组最卖力气的人,而他那同母异父的冬牛也在这个组里。尽管冬牛个子不及冬苟,但冬牛的力气也是有的,只是个子比较矮些罢了,在抬杆子这伙人里头竟找不着与他做搭配的人来,所以冬牛就不抬杆子,只做拉线或抬线的活儿。没巧这天冬牛抬着线儿往山上去,在快要拢山顶时,却听得一个急惶惶的叫喊:“冬苟搞哪样?冬苟搞哪样?”冬牛还以为冬苟跟他们闹着玩儿,随后又听得“坏了坏了”话声,冬牛才感觉到冬苟已经是出事了,冬牛立马就摔了肩上的杠子跑到山顶上去。原来冬苟体力不支,不慎跌到路坎下去了,因一时昏迷,冬牛跑来竟没喊应过来,冬牛抱了冬苟又搬不动他,见石板上有冬苟的血迹,心里就慌了起来,正要喊人来帮忙,抬眼儿人们已赶到了,就七手八脚的把冬苟扶在冬牛的背上,一路小跑着往山下跑去。

  村长在兔子河得知冬苟摔伤的事,立时心里一个激灵,像是被触了电似的,待缓过神来一问,抬腿儿就是一趟,往狮子山的方向跑去。村长一边跑,一边在嘴里闹着:“把他背到乡卫生院去!把他背到乡卫生院去!……”而狮子山距离乡卫生院却有十四、五里的路程,最不堪也得要花三、四十分钟了,冬苟被背到乡卫生院时,他已然断气了。医生说,晚了。

  老瞒和小项是在第二天的中午得知这件事情的。当时,他俩正在县城里的一家餐馆里吃早饭,本想吃过早饭后就起身去崖窝村,没想一出来就看见来娃在街上东张西望,小项提起了嗓门儿喊了几声来娃,来娃没打着这声音的方位,一对眼睛转过来转过去的瞅,就是没转到老瞒和小项的身上去。小项又朝来娃喊了一声,这时来娃才找准了方位,一见是老瞒和项同志,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落了下来,一时像找到了亲人那样的激动,一张欲哭无泪的面孔又似笑非笑,拢了老瞒和小项的身旁儿,就不停的说冬苟出事了冬苟出事了。具体咋个回事情老瞒和小项又不知道,老瞒就打了岔道:“来娃你别急,慢慢说,慢慢说,究竟是咋个回事儿?”来娃立在街旁,显然心情有些急迫,来娃说:“冬苟昨天抬杆子摔死了,我来城里,一是给冬苟买几套衣裳,二是来找二位领导给拿个主意,村长心里也没底儿,他怕这责任归在他的头上……”

  当日里,老瞒和小项就赶到了崖窝村。当老瞒走进冬苟家的院子里时,冬苟的尸体正横放在一张破竹篾席上,旁边一个木匠正在为冬苟做着匣子。老瞒看了那木匠做的匣子不像是木头,便走近去问那木匠:“师傅,这不是你们这儿说的木头吧?”那木匠说:“他家里哪里买得起木头呀!光这木板,都还是村长掏钱送的呢,能有个匣子给他,也不枉他来世走这一遭啦!”老瞒愣了愣神儿,好半天里也没说出话来,随之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全身顿时就起了鸡皮疙瘩来。“唉!这事情闹得……”老瞒由衷地叹息了一声,便又去找了村长和小项来商量,终因崖窝村的安电工程尚未完成,那冬苟的丧事就只能从简了。

  但是,对于冬苟坟地的选择,老瞒却是有了建议。当然,这建议已是通过村委会讨论过的。为了表示对冬苟的歉意,冬苟的坟地最终确定在离磨坊不到两华里的那个黄泥坡上。冬苟入土之后,黄泥坡一带,几天里都没一个放牛的娃儿去放牛了。

  七

  冬苟媳妇是在冬苟埋上黄泥坡后的第八天高上生下那娃儿的。娃儿的娘为了感激冬苟的宽容,便将娃儿取名为“冬云”,尽管冬云不是冬苟的种,但冬云却是唯一有权继承冬苟的财产——磨坊——的人!

  老瞒和小项在崖窝村一年的扶贫期限很快就要结束了。当然,在这一年里,崖窝村已安上了电灯。崖窝村有了电,就不再沉寂了。有的人家开始买了收音机,有的人家又买了电视,来娃家的打米机已换成了电动打米机了。于是来娃家那隆隆的噪音没有了,来娃也不再为买油的事费心了,整个崖窝村的夜晚,就不再那么漆黑了。只是,老瞒一想到要离开这片善良的土地,心里无比的沉重。事实上,老瞒对这片土地已经是积淀了深厚的情谊了。村长已不止一次地向他老瞒提出过,要求他老瞒和小项在离开崖窝村时,一定要参加他们组织的那个欢送会,以此来表达崖窝村村民的一片诚挚和谢意。而老瞒却跌口否认了村长的这一要求,老瞒说:“开什么欢送会呀,这哪能行呢!再说我们也还没有走嘛,我们要走了,小项是会告诉你们的,说实话吧村长,我还想在这儿多住几天呢!”村长说:“你瞒同志莫说想多住几天,就是想多住几年,崖窝村人也不会嫌弃。瞒同志啊,我也说句实话吧,你和小项呢是大城市里的人,我们知道留是留不住的,也不是崖窝村人要赶你们走,你们也有你们的规定你们的纪律,你们的期限一到,就是崖窝村人咋个留都是留不住的,我的意思呢就是你俩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崖窝村人的这点要求,他们要送送你们,或者说跟你们唠叨几句,也是个心意嘛!今后若不嫌弃,就常来这崖窝村走走,来看看。”

  老瞒说:“一定的!一定的!”

  村长侧面儿又去问了小项,小项说咱们是一个县的,一个县的三天两头的又下来了,你们要送要留反正是老瞒说了算。当然,这一走,说不定三年五年也不会下来了,至于啥时候走的事,还真得要问他来瞒了。

  几天来,老瞒都不跟小项在一起,竟独自一人出去溜达,一会儿见他在田坝子上踱步,一会儿又见他在河边儿愣神。有人还瞧着他在那磨坊背面蹲过,小项也弄不明白他这几天的心事。

  三天后,小项就问老瞒:“老瞒,啥时候走呀?”老瞒说:“想走就走吧,该是走的时候了!”小项说:“那要不要跟村长支书们说一声?”老瞒说:“没那个必要,他们也很忙的!”

  次日清晨,老瞒早早地起了床,独个儿去到冬苟的坟前看了看。照了崖窝村的风俗,老瞒就给冬苟烧了一撮纸钱,然后就向那磨坊里走去,拢了磨坊门边儿,才发觉磨坊里没有人了。老瞒在门边儿站了站,随后又去了磨坊外坎的石头上坐了下来。老瞒在石头上刚一坐下,就满脑子都是冬苟的影儿。……沉寂中,一只乌鸦在檬树上“嘎”地叫了,老瞒的思绪就被打乱了。老瞒抬起头看了看,只见那檬树上密密麻麻的叶子,却是看不见那乌鸦的影子。分明那乌鸦就在那檬树上,可老瞒就是看不见,好一会儿也不见飞去,时儿又“嘎”地一声叫了,时儿又“嘎”地一声叫了,叫得老瞒怎么听来都有些凄惶的味道,以至于还毛根发立呢。毕竟,这四周也没有一个人呀,老瞒就疑心这乌鸦是不是冬苟的魂儿幻来的了,脑子里一想,心儿就酸酸的,便在心里说:冬苟,你就安心走吧,若有机会,老瞒是会来看你的……。眼睛里就模糊了。

  老瞒和小项离开崖窝村,正是这一天的中午。老瞒瞄准了村长和支书们都已上坡了,才跟小项说:“小项,咱们走吧!村长支书们都已上坡了。”说着,又从衣袋里摸出张纸条来放在桌上。小项说:“老瞒,这么走有些不大礼貌吧?”老瞒说:“我给支书留了张纸条儿,他们不会多心的。”纸条儿上写道:“莫支书、莫村长,我和小项已决定走了,这不辞而别的原因,实在难以启齿,想必你也清楚。……当然,我们这支扶贫队伍还会来的!单方面的力量毕竟太微薄,在此,我就不多说了,请二位向崖窝村的父老乡亲转达我和小项的歉意,同时,也请村委会对冬苟家这样贫穷的困难户多予关心照顾。莫支书、莫村长,原谅我们的不辞而别!……”

  老瞒和小项从社房里出来,绕道来到河边,坐船就过了河了。刚走上那山梁子,不巧碰着了来娃。来娃从亲戚家吃酒回来,见老瞒和小项各自手里提着个包儿,便知他俩是不辞而别了。立时,来娃就想到村长说过的话,只可怜这来娃一片苦心,费尽了口舌,左一声瞒同志右一声项同志的挽留不住,气得直在地上跺了脚儿,还泪眼旺旺地瞅着这俩人的背影儿喊:“瞒同志呀!项同志呀!你得让我跟村长有个交代呀!瞒同志呀!项同志呀!……”见老瞒和小项已翻过了山坳,才球儿似的泄了气来,两腿一松,“嗵”地一声就坐在那山路上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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