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

小夜

　　1

　　石快的心莫名有些不安。

　　离野竹林还隔着几个小山头，这种不安已是越发强烈和明显。

　　这不安甚至引发了他一直未曾真正消除过的恐惧，因为他的内心真有一个这样令人恐惧的原因在，所以他在加快脚步小跑了几步时，又豁地停下来，心中突被自己引发的恐惧填满。

　　他的恐惧是有原由的。但是他又清晰知道，翻过这几座小山头，他将看到夜色中的野竹林，长发齐腰的小夜正在那等着他。

　　是的，这是乡村山野的十一点，月光明灼，大地都已入睡。

　　除了偶尔一两声哇鸣，间或猫头鹰凄决的嘶号，和着他的脚步声，山林间已出奇的静谧。

　　2

　　近月来，每次月夜的出行已成为了他下意识的习惯，或说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确切地说，这已是他现今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也许不久以前他多少还曾有过迷茫，对这眼前中的一切无法确定，惊怕是一场幻梦，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他知道这决不是梦，也不能拿是梦来搪塞了。虽然发生在小夜和他之间的事在他人眼中委实有些离奇，甚至诡异，那也不过只是人们少见多怪，孤陋寡闻，兼杂迷信和对不明事物的惯常的潜意识的惊惧本能作祟罢了。

　　但明知如此，他为何又在若干时间流逝过后，重新被惊疑和恐惧的情绪击中，在心中对早已明确的事实踟蹰不堪呢？

　　他也清楚现在再对这已发生的一切有一点点的怀疑，都是对已经发生的存在的美好记忆的亵渎，对自己和小夜之间美好感情的不负责任。

　　难道他终究不能免俗，重又被他人的只字片语左右？

　　3

　　认识小夜是很多年之前的事儿了。

　　那嵌在记忆里的故事也单纯而美好。那时候他还小，小夜是他的初中同学，后来两人一起升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高二他谈恋爱了，女友正是小夜。这中间的进程，就象大多数人的初恋范本一样，青涩、简单，令人回味。在某一个月夜，他和小夜拥有了人生中最美妙的初次。

　　小夜的家其实离他不远，中间只隔着一个叫分水岭的大山。说是大山，其实并不大，只是多了几个山岭，比起旁边长树的小土丘大了不少而已。山虽不大，但因当地人这样叫，又或是一些不知名的原因，到石快这一代，山上已是人迹罕至了。

　　但从繁茂的山林间仔细寻觅，在杂草的覆盖下，还会依稀看到山上有着一条半贴着石板的路的痕迹。是打猎人走出来的？还是？这路上不时有着一两块石板是不是说明以前曾有很多人走，只是后来荒芜了？

　　路是石快发现的，同小夜同学这么多年，他一直不知道他们俩的家很近，中间只隔着一座大山，他印象中江小夜是泥塘乡的，一个他十分陌生的地方。然而关系加深后，他某一次听小夜说起了她家就在分水岭的山脚下，当时自己很奇怪，莫非泥塘乡也有一个叫分水岭的大山？后来他才知道小夜说的分水岭，竟然就是他家的后山。一个是山前，一个是山后，他们竟然隔着这么近！于是他试着翻越了大山，从荆棘树丛间他发现了一条路的印痕。循着路的痕迹走，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看到了小夜说的村庄，并依照她的描述找到了小夜的家。

　　那以后他们的约会便频繁起来，约会的地方就在靠近小夜家的半山腰一个长满茅竹的林子。他们的初夜就发生在那里。

　　4

　　时间是磨人的，在人盼它过去时；时间又是飞速的，在它已成记忆时。

　　高三时他们仍然恋爱着，不过为了应对高考，也为了彼此以后更加美好的人生，两人见面的次数明显少了许多，那曾一度趟平的山路又被杂草逐渐收复了。

　　这是不是预示着他们初恋的结束？

　　高考后的夏季他们再次回到恋爱的轨迹上来，可不久小夜却开始陷入了沉默。石快也明显感觉到了，两人在一起时，他也努力地制造一些快乐的气氛，稀释那扰乱于内的心事。然而这一切在高考成绩出来后，命运揭开了它残忍的面纱。

　　小夜落榜了，而石快如愿考进了他心仪的大学。

　　5

　　那曾是他们预约一起延续爱情和美好未来的大学啊，只有他一个人在。

　　大学的第一年，他定期写信给正在复读的小夜，说自己在大学里思念着她，她也回信诉说着自己的思念。暑假，他按照约定回到家乡，却没等到小夜的到来。苦候几天后，他终于忍不住找到小夜的家里，以同学的身份第一次走进小夜的家。等来的却是她离开了几天的讯息。

　　她走亲戚去了！也许要两个月才回来。

　　那隐约和小夜有着相似的扎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用带着歉意的声音，向石快做着热情挽留，要他吃完中饭再走，他突然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感觉，于是急切地作着推辞，在大脑的一阵恍忽中，逃也似的退了回来。

　　小夜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们不是也有着海誓山盟么，不是约好了相互支持鼓励么，不是有着美好回忆的过去和充满遐想的将来么。

　　之后的两年他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有关小夜的音讯，似乎小夜已突然在这世界上消失了一般。直到大学毕业的这个夏天。

　　他回到了家乡，工作早已找妥了，所以在火热的青春期就要过去的时候，他想在自己人生既将要迈上高速车道的时刻，好好休整一个假期，并梳理一下自己的过去。

　　6

　　分水岭依旧巍然地坐在眼前。这个夏天回到家乡，他仍不由自主地想起江小夜。尤其是分水岭一次一次滑入他的视线，有关江小夜的记忆就愈加地强烈骚动起来。

　　野竹林啊，你是否葱郁依然？某年某月镌刻在某棵竹体上的两个人的爱情是否还保持着曾经的印痕？

　　他一直想着去趟野竹林，可是顺着后山往上走，入眼尽是丛生拥挤的杂草、荆棘，心中不由一阵为难。一年前他曾穿越棘草爬过山顶，攥着被刺痛的双手，木然地望着竹林心中充满苦涩的记忆也适时浮现。入乡情怯，他想再去一趟野竹林，是不是也因为上次最终没敢走近，没有走到那棵翠竹前，久久地抚摸一下那刀刻的爱痕而心有遗憾？

　　但这还有意义么？

　　对于江小夜的离开，他心头有很多猜想，也为她找了很多的理由，但终是不能释怀。因为心中有着怨怼，所以大学后两年他也在大学找了女友，和异性有过许多的亲密接触，一度他曾以为自己已忘记了她，然而一到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与江小夜有关的记忆就会突然复辟，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袭卷，重又将他划入了她的版图。

　　7

　　一连几天，他都被初恋的记忆和心生的怀疑折磨。前一刻钟他陷入美好的回忆里无法自拔，后一刻他又开始对此嗤之以鼻。她应是早就忘了我了，说不定早已经嫁了人，正呵呵地相夫教子了呢！

　　那样我又何必再庸人自扰，傻样地流着臭汗，满身毛气，捻着受伤的指头，孤苦零丁地在野竹林前长吁短叹呢！

　　让他更迟疑不堪的是，某天他无意间竟听到分水岭上闹鬼。

　　老七昨天从县城赶回晚了，从分水岭下经过，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在他前面走着，头发长到拖在地上，老七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再抬头一看，那女子突然不见了！老七这才惊觉是遇见鬼了。好一阵疯跑回到屋里，脖子后面还一阵发凉呢。

　　你还不知啊，最近也不是一两次闹鬼了，老五叔半月前晚上带着几只猎狗追一只野鸡，没想到那野鸡一阵风，扑进分水岭山头里去了，老五叔也是老大的人了，为了一只野鸡，竟然忘了分水岭上一直那个的很，追着追着，几只猎狗就嗷嗷直叫，老五叔举头一瞅，吓得他猎枪都差点掉落，分明的月光下，一个好长头发的女鬼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正望着天上的月亮。老五叔连滚带爬往山下跑，幸好他那几只猎狗灵泛得紧，也一窝蜂地跟着跑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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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对乡野的这些无稽之谈，石快并不往心里去，只当是堂婶们茶余饭后消磨时日的谈资，可数日之间，因为内心的迷茫，这闹鬼之说出乎意料地在心底滋芽生长了。某一个月夜他终于下定决心，朝分水岭攀爬过去，还没走几步，心头霍然忆起山上闹鬼之事。

　　天色阴沉着，探眼望去，只觉山林阴郁冷寂，不远处的杂草和松树后，仿佛有一团团黑影在那里蛰伏着。其实这个晚上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想过去看过究竟，念头一起，心中的阴影感越发沉重，一阵恐慌的情绪向他喷涌过来。以往被忽略的关于鬼的认识和记忆也逐一被勾起。

　　他无法理解这座虽稍显陌生但曾经无数次穿越过的分水岭，会因为一个荒诞的传言而让他害怕。但他越往上走，心中不断叠加的怪异和恐惧感，使他不得不放弃这次下定决心的攀行。一路小跑回来后，心中剩下的已只是暗自庆幸，心想着还好自己和小夜以前没有遇到，不然也许会……接下来的情景他连想都不敢想下去了。

　　9

　　可是回到家，心神稍定，他又对自己的胆小开始自责起来。

　　自己不忍放弃的初恋竟被一个传言吓倒了。怎么会这样呢，以前和小夜不分白天黑夜地穿梭在分水岭上，传递着爱情，不是从没有遇见过所谓的鬼么？

　　这难道就是自己一再宣称对初恋做的最后的努力么？

　　如果小夜还曾爱过我，说不定会进山寻觅昔日的踪影，那岂不是？假若果真有鬼，小夜岂不危险？

　　一想到这，石快的心更加乱了。

　　捂着头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晚，对小夜的爱仿佛因为闹鬼的事反而大为滋长，在同内心的疑虑及对鬼的恐慌的争斗中，逐渐占了上风。

　　10

　　第二天晚上他再一次踏上了寻找爱的征程。

　　夏日的分水岭每晚的月色都清亮空透，他拔开杂草，脸上隐约泛出一片坚决、无畏之色。假如以前因为年岁的原因，对分水岭还近乎无知的话，现在他多少知道了有关分水岭的历史和传说。白天他特意缠着年迈的祖母，好说歹说才知晓了村里小辈们几乎无知甚至父母们都不清楚明白的分水岭的故事。

　　祖母的思绪沉溺良久，才从那时的记忆中抽拔出来，她缀满风霜的脸让石快在感动的同时，也感喟良多。从祖母的嘴里，他印证了他发现的那条废弃的石板路，印证了它曾经留存过多少男女的足迹，他所在的井边村和小夜所在的分水村曾经是一对情侣村，而祖母，让他怎也想象不到，祖母就出生在分水岭后的分水村里。以至他身上竟有着分水村四分之一的地域血缘。

　　那后来两村为何会沦落到这个样子呢？他忍不住问了。

　　有一年井边村一个男的负了分水村的一个女的，那女的想不通，竟在分水岭上上吊自杀了。两村因为这件事纠集很多村民打了一场大架，打死了两个人，所以后来就少有往来了。加之后来山上闹了鬼，那被负的女子怨魂不散，也就没人敢去了。

　　“最近听说山上又闹鬼了。你别到山上去啊。”祖母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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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头爱意盎然，心境变了，他并不觉怎么害怕，面容也显得极为坚毅。不过他的脚步仍不自觉地行得飞快。他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所以大脑也努力不作他想，只一味往开心的记忆上靠，不让那些负面的情绪有施展的空闲。

　　双脚迈步如飞，两眼目不斜视，心绪始终如一，不久野竹林就在望了。

　　他稍稍慢下脚步，感觉轻风拂体，被汗浸透的身子透过一份舒爽，精神再次一振，朝属于他和小夜的美好记忆的集散地奔去。

　　他和小夜最喜欢坐在竹林间唯有的一株偌大的油茶树的树叉上。茶子树罕见地长得十分宽大，恐怕树岭应有上百年的时间了，树叉横着伸张开，旁边又是众多的小树干，坐在上面便十分舒适写意，就像是专为他和小夜准备的，有时他俩各吊坐一树丫，两腿悬空飞荡着，时而相互凝视，时而一同瞅着月亮，时而窃窃私语，有些倦着了就斜靠着躺下来，听着山林间虫鸟的低鸣，感觉月华静静地飘洒在心上。

　　那曾是多么惬意的事儿。

　　石快边忆着边走入了野竹林，月光从竹林的间隙透了进来，一株株青竹镶着黑边，就象是用梦涂抹过，似清晰却又十分朦胧。林中一抹相对灰暗的树影，那便是唯一的油茶树了。

　　12

　　当他双眼向油茶树瞄去，身影陡然顿住，不敢相信眼前，却忍不住惊呼失声。

　　小夜！？

　　他的脚步并不怎么轻盈，惊呼出的一声“小夜”在寂静的山野里还兀自回荡，但那在油茶树前空地上席地而坐的，将一身黑白相杂侧影留给他的女子，却未有任何反应。

　　渺无人烟的山头，他一个人之所以见着山野间有一女子席地而坐，没有惊恐的转身而逃，只是身影一顿，惊呼出声，是因为他一直在昔日的记忆里徜徉着，夏日的夜色同记忆里如此相像，让他有了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记忆的错乱感，所以他心头虽隐隐有些怪异，却没有醒觉此时此地有一个女子坐在茶树下是如何骇人听闻，不合常理，留给他的第一反应是“小夜么？”

　　因为小夜以前先到等着他的时候，她就喜欢以眼前这个姿势坐在茶树前的空地上。

　　13

　　他激动着以至身影有了些颤抖。

　　走近了茶树，女子依旧毫无反应。女子席坐的身形、身着的一袭白裙越发清晰，这正是记忆里小夜的样子。随后他察觉了不同，眼前女子有一头及臀的长头，这是记忆中小夜不曾有的，连同白裙给他的视觉以强烈的冲击。

　　一念至此，他犹如被突然从记忆中剥离回现实，心头的迟疑和恐慌渐次出现。

　　她会是谁？！

　　小夜怎么还会在此出现？她会是谁？是人还是鬼？

　　女子仍然没有动静。仿佛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到来。在恐慌和迟疑中挣扎好久，他再次轻轻小夜小夜地唤了两声。那女子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站起，转身轻盈地爬上油茶树。

　　他终于看到了女子的脸，她正是小夜！

　　14

　　小夜！真是小夜，我就知你是小夜，你真的在这等我！

　　热血激烈冲刷着，他年轻的身体，除了沸腾，还有什么！

　　大步奔向小夜，他就要一把将念念不忘的小夜揽入怀中，却再次愣住了。

　　白亮的月光下，他看清小夜俏丽的脸颊上对着他的是，一双麻木空洞的双眼。

　　接下来他是怎样惊慌失措！然而在这样的惊慌失措中，他竟一下子福至心灵了。

　　他突然醒觉到分水岭上闹鬼的真相，这鬼就是小夜，而她或许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竟成了众人所说的女鬼。因为她是一个在梦游中的女子。

　　她正失陷在一场梦靥中，如果不是他也同样没有忘情，她或许就要这样在记忆和梦魔中迷失下去。

　　残酷的是，她也一直会不知道自己的迷失。她会固执地认为她还爱着我，这爱不曾因为时间褪色，却不知这爱更多是她这叫梦游症的疾患在催化和引导。

　　而我这叫石快的男子，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小夜，你为何这么傻？你要告诉我才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不需要一个女子爱我爱的这么辛苦！

　　15

　　小夜不是不爱他，躲着他，只是怕耽误了他的学业、前程，在他的误解中，这可爱可敬的女子一个人默默爱着他，爱得这么深，以至积思成疾啊！

　　想清了小夜离开他的缘由，他忍不住泪流满面。小夜仍以记忆中最常见的姿态挂在树叉上，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双眼空洞地望着远天，望着漫天星辰，那夜空中有一弯皎洁的月亮。

　　而后一个月，他宛若回到从前，每晚都及时的赶往野竹林，在旁陪着梦游中的小夜。守护着她。看着她在美好回忆中翱游。他还没找到将小夜从梦境中唤回的方法，不过他相信他终会有办法的，上苍也不会让这么好的女子永远失陷在过去里，将她的幸福建立在虚幻之上。只要他还是小夜记忆里石快，对她的爱情没有褪色，他相信他们的爱情会找到自己的道路的！

　　只要有爱，就算他或许仍会有迟疑和恐慌，那也不过是生命中的可口的调剂而已，他必将回到属于他的爱情上去，不论风雨，白天还是黑夜，坚定朝着野竹林飞奔而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