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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尽头

作者: 滕功新 完成状态:已完结

找到尽头

  新立中学的校长马洪武刚想出校门,正迎上李达成局长的小车开进学校的电控伸缩门。马洪武校长心里翻了一个个儿,因为他看见李达成是独自开车前来,不像是检查工作,一定是有私事。他放下自己的自行车,做出了迎接状。李达成的车刚停稳,车门就打开了,马洪武的一只手马上迎了上去,握住了李达成的手,寒暄一阵,只见李达成一扭身,轻车熟路地朝办公楼走去,尾随着的马洪武抬腕看了一下表,不早不晚正好是上午11点,马洪武想,当领导的就是会掐时间,此时正是预备中午饭的时候。

  李达成是原新立中学的校长,升任教育局长不到两年,所以对新立中学的一草一木都特别的熟悉,自从他当了局长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大驾光临。新立中学坐落在城乡结合部,地理位置不算优越,再加上这是一所公办私立学校,不能跟大中学抗衡,因此生员一直都成问题,由于工作的落后,每每受到局里的点名批评。马洪武相跟着反客为主的李达成来到了自己的校长室,打开了空调,一股凉气顿时充盈了整个房间。李达成坐在老板台的后面,点上了一枝烟,畅快地吐出了一口说:“还是老样子啊……”像是有无限的感慨。而马洪武却自有另一番理会,他心想:不是老样子还能有啥变化?你李达成临升职以前给新立欠下了几十万的窟窿,这些年再加上生员不景气,新立还会有什么新气象?想归想,局长能亲自光临,还是得热情招待。他掏出手机,问李达成中午在哪个饭店用膳?李达成倒是毫不犹豫地说:“就去醉仙居吧。”马洪武心里又翻了一个个儿,醉仙居是这里最上讲究的高级饭店,假如自己不带酒水的话,每顿都要超过千元。马洪武心想:这李达成这次是寻旧来的,谁不知道这醉仙居是李达成向上爬的一个阶梯?自从李达成出名以后,相跟着的就是醉仙居大酒店,哪位官员都知道醉仙居的独特服务。马洪武给醉仙居的老板打去了一个电话,要了一个雅间,并订下了一桌狗肉席,这是马洪武熟知于心的事情,他知道李达成对狗肉是情有独钟的。可是李达成却一摆手说:“今天不要狗肉席,就吃家常便饭,今天我请客,酒水我早就在车上备好了。”马洪武一愣,说:“李局,来到这里,哪有您做东的道理?平时我们请您都还请不来呢!”李达成一锤定音地说:“就这样啦,今儿我请客。”紧接着,李达成又叫马洪武邀上了新立中学的副校长和教务主任。马洪武明白仅凭自己难以招架李达成的酒量,即便是邀上另外那两位也不见得是李达成的对手,这李达成人称“不倒翁”,当然这外号除了能喝酒之外还有另一种含义。

  安排妥当之后,马洪武就坐着李达成的车一起来到了醉仙居大酒店。

  来到酒店,李达成自然又是一番感慨。殷勤的女老板送来了茶水,见到李达成就在他面前耍了一阵子嗲,怪话李达成升了局长就把她给忘了。李达成说:“想不到你对我还这样有情有意,我还以为人走茶凉呢!”女老板漂亮的眸子烁烁含情地瞟着李达成,说:“我天天盼着再跟你唱《智斗》呢,想当年咱俩配合得多默契呀!”李达成说:“不但默契,还铁呢!”……

  说笑了一阵,新立的副校长和教务主任也诚惶诚恐地来到了,马洪武朝他俩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要他俩陪好局长。

  酒席开始以后,马洪武没听到李达成带来什么消息,就知道李达成这次是专门来消遣的了。其实,谁也不会知道李达成这次前来的目的,就是李达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时是一种啥样的心理。人们都向李达成敬酒,他接连干了3杯,不想竟然有些晕乎起来了。他知道喝酒的人一部分是在心情的。想自己刚升任新立中学校长的时候,在醉仙居灌倒了多少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一个农村来的校长,没有什么背景,他就借醉仙居这一席之地捞取他的政治资本,而后平步青云。醉仙居的匾额上至今还是他的手迹。这里给他留下了一个终生难忘的人生信条,那就是——神仙也是难得一醉,红尘中人谁也过不去这一关!

  酒席郑重而草草地结束了。回到新立,李达成突然跟马洪武提到了张弥这个人,李达成说要亲自见一见她。张弥是新立中学的一位老教师,丈夫是一名汽车司机,几年前出了一次车祸,成了植物人,仗着张弥一人服侍,生活十分的艰难。

  预备铃响过之后,张弥被叫到了校长室,屋里就只剩下了李达成和张弥两个人。张弥显得有些紧张。李达成发现,两年不见,刚刚40多岁的张弥头发都白了,老了将近10岁。

  在李达成任新立校长之初,他看见许多大中学的校长都配备了小车,为了不让人家比下去,在学校资金困难的情况下,他也买了一辆二手的桑踏纳,开车的就是张弥的丈夫。有一天半夜,他陪着一名领导在舞厅跳完了舞,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他给司机打电话来接他。张弥的丈夫睡眼朦胧地将车开进了河里……事故发生后,张弥并没像一般的泼妇一样失控,而是冷静的,甚至还有些低调,这正是李达成所满意的效果。她领到一些保险金和抚恤金之后,此事就不了了之。所以,李达成当初也有些愧对眼前的这个女人。可是事情过去了,无情的岁月早就把他的愧抚平,甚至是遗忘了……

  张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李达成要她坐下,她才敢坐在一把木椅上。李达成说:

  “玉兰要我来看看你……”

  “是吗,是吗……”她高兴异常,“难得她总是这样关心我。”

  李达成说:“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吗?“

  张弥摇着头说:“有领导的一句话俺就知足了,哪还好意思再有什么要求。”李达成发现张弥的眼里竟然有了亮晶晶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容易满足?

  “玉兰……她最近没来过这里吧?”李达成问。

  “咳,俺知道她忙呀,前些天倒是来过一个电话。她……挺好吧?”

  李达成松了一口气说:“哦,她挺好的。”玉兰是一个热心人,有着一副古道热肠。看来这些年玉兰一直把张弥放在了心上。自从出了那件事情以后,玉兰就跟张弥拜了干姐妹,过年过节都有串换。

  李达成又问了问张弥的工作情况,知道张弥至今还在学校挑大梁。这个学校师资紧张,一些好的教师都进了县城,每年上来一批教师却都是想借助这里作为去县城的跳板,也只有张弥这样的老教师能安于现状、塌实地教学。

  临走,李达成给张弥留下了几百元钱。他暗自庆幸妻子玉兰没出现在这里。

  他是下来寻找妻子玉兰的。就在昨天,玉兰发现了一件她不该见到的事情,那是玉兰今生也不会原谅他的事情。——他和柳叶正在床上翻云覆雨,被玉兰堵了个正着,玉兰一气之下不见了踪影。他一宿都没有合眼,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件事情,凭玉兰的为人,她是不会把这件事情抖落出去的,他们夫妻虽然说不上恩爱,可也在一起过了20多年了,并且还生下了一对儿女。他想和柳叶结合——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柳叶毕竟刚刚20多岁,待字闺中;可他偏偏被柳叶闹得五迷三道,那个瓷娃娃一样的人儿,叫他一见面就走不动路了,他把她从幼儿园调到了局档案室,然后又趁妻子不在家,几次把她领进家里满足他的欲望,这对玉兰确实是一个打击……思前想后,他终于想亲自寻找妻子,这样最能表达他的诚意和悔改之心。可是天下之大,他又到哪里去寻找呢?玉兰的娘家没有亲近的人了,按玉兰的脾气,她也不会把这事闹得娘家风风雨雨的。在一起的这20多年,玉兰跟他可以说是夫唱妇随,她就像一根藤子围绕着他,他的世界就是玉兰的全部,从农村到城市,玉兰的活动范围几乎没离开他半步,玉兰所交往的人,几乎也都是教育圈里的人。到现在他才明白,玉兰的半生都是为了这个家庭和他这个不称职的丈夫活着的,玉兰自己也吃尽了苦头——从一个农村家庭妇女到一位局长妇人,只有他才知道夫贵妇荣给玉兰带来的辛酸。可是,如今他想背叛玉兰了,因为玉兰成了一个他的附属品,玉兰根本不能和豆蔻妙龄的柳叶相提并论……他这只贪嘴的猫终于行动了。假如他和柳叶不被捉奸在床的话,他还要堕落下去,因为在他的视野里除了柳叶,还会有杨叶、榆叶和槐叶……

  从新立中学回到家里,李达成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辗转反侧,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先找到玉兰,至于夫妻和好那是以后的事情,哪怕他给玉兰跪上一宿,那已经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了,别人是无权干涉的……突然他想到一个他始终不敢想到的结局——玉兰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寻短见呢?想到这里,他浑身一阵冰凉。

  半夜里,他徘徊在自家的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烟。这是县教育局刚刚建好的生活小区,楼群刚一竣工,开发商就把他领到这里,让他选择自己喜欢的地理位置,于是他一眼就相中了这第1栋的3楼。人们常说:“一楼脏、二楼乱,三楼四楼住高干。”几天过后,开发商就把一串钥匙交到了他的手里,他惊异地发现屋里已经装修得滴水不漏,甚至连卫生间也装了天然大理石……这里远离闹市区,前临一个偌大的人工湖,风景优美、视野开阔,再往远望,就是一片平畴绿野,站在这里给人一种登高望远的情致;但也让他感受到城市比之于农村咫尺天涯的优越。每逢临窗而观,他的心胸也会开阔而漫延。小时候,他也是在农村的土坯房长大的孩子,那里遗留着他无限的感触和斩不断的情结。目之所及,他似乎看到自己一路走来逶迤而行的足迹……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来了,他的心一凛,赶忙走进卧室,拿起听筒。凭他的感觉,这电话一准和玉兰有关。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只听那人拿腔捏调地说:“李局长,恭喜你,听说后院起火了呀?”“你是谁?”李达成追问道。“我是谁比起你爱人玉兰来重要吗?我告诉你,玉兰现在小马尾镇,你假如来晚了的话,她马上又要转移地方了。”“喂——喂——”听筒里传出了盲音……他突然想到绑架一词,可对方绝对没提到索要什么,这就让他放下心来。小马尾镇是他的故乡,即使对方不提醒,他也计划明天去那里走一遭。几年来,他也似乎忘记了自己和那里连筋带骨的关系。“近乡情更怯”,一提起小马尾镇,过去的一切就会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羞愧,就像他硬着头皮去新立中学一样,他明明知道那里的人们对他的评价和议论,人们只是耐于他这个局长的身份故意装出一种恭维而已。“厚黑学”对于他来说,早已经无师自通了……

  人一旦有了事情才会感到夜的漫长。天刚麻麻亮,他就动身了。这次,他没开车,有意骑上了一辆破自行车。毕竟离县城50多里的路程,所以他要早点出发。此时的城市还在静寂的睡梦里,只有清扫垃圾的人在打扫夜生活留下来的污秽。在这片钢筋和混凝土组成的拥挤的世界里,他这颗蒲公英的种子几经漂泊终于扎下了根基,而后他就渴望蜕变成参天大树。是的,他在蜕变,他连曾经相沫以濡的糟糠之妻也要抛弃掉。忽然一夜醒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根基扎在一颗颗的心上,他是吮吸着它们的血液在茁壮着自己。

  正是芒种节气,刚一出城,他就看到县郊农民的大车小辆开进了麦田,熟悉的麦子的气息充溢在清纯的空气里。他看见了金灿灿的麦海,看到了热火朝天忙碌的男女老少。他想起一首《观刈麦》的古诗来,就是描写这种场景的,可是他连一句也背不下来了。他又想起了自己年迈的父亲,至今还留守在小马尾村,从事着这种原始的劳动,自己的老爹,怕糟蹋一穗粮食,宁愿用镰刀割麦子,也不愿让收割机来割。老父亲不愿意跟他进城,就是依恋着那几亩土地,他把自己的全部心思甚至是血肉之躯都交给了土地。小马尾村人都是种地的行家里手,他们的日子虽然能够自足,但人均消费每年也不过是几百元。几百元,还不够他在酒楼一张席面的花消。在忙碌的人群里,他似乎看到了玉兰的身影,“她”在地头奶着熟睡中的孩子,几乎乱真地冲着他莞尔一笑呢!想当年,他还是小马尾村小学的校长,玉兰还是一个十足的农民身份。他们和父母一起住着土坯房,养着一条小毛驴,种着20亩的土地。玉兰一到农忙季节,就要掉下几斤的肉,尤其是麦收时节,麦子说熟就在一个晌午都炸了芒子,忙得玉兰不可开交。学校为了迎合农忙,过完了“六一”儿童节就放了麦假。他每天借口开会往镇上跑,其实他哪里是去开会,无非是陪着领导打麻将,故意将自己的钱输给上司,为自己以后的前途铺路。那年,麦子刚刚见熟,刮过几场干热风,却意想不到地下了一场暴雨。麦子泡在了场里,又得忙着开耧播种,气急败坏的玉兰找到了文教室,把桌上的麻将掀了一地,弄得他好没面子。回家的路上,他和玉兰打了一路,到了家里,他又挨了老爹一个响亮的嘴巴。从此,一到农忙,他就跟玉兰展开游击战,他的心思和玉兰不对路,玉兰也知道了他的野心。他从一个民办教师熬成了小学校长,然后又成为小马尾镇的中学校长,玉兰也不情愿地跟着他住进了中学的家属院,可是离开土地的玉兰总是带着一脸的茫然,在玉兰茫然的眼神里他显出了自己的伟大……

  教师家属院,上个世纪80年代的产物,它也给他换来了声誉,解决了一批有家庭的教师的住房问题。当年,为了建成这片家属院,他多次找政府,跑财政拨款,家属院最后和镇长的别墅一起在小马尾镇上竣工,其中的奥妙只有他才一清二楚。家属院紧邻着小马尾中学的校园,他和玉兰曾经在这里生活了10年。玉兰在小马尾中学当了10年的司铃员。大字不识一个的玉兰在这10年里硬是挤下去了一个个民办教师,其中还有一位20年教龄的老民办。在玉兰惶恐的眼神里,他看到了权力压倒一切的作用。他为玉兰办成了非农业户口,并且通过运作给她弄到了一张师范毕业文凭。是凭借实干精神,还是凭借其他途径打开通途?现实无数次证明了他的英明无比,只有傻子才会把工作能力作为资本,有一种比工作能力见效更快的东西,那就是叫人瞠目结舌的人际关系,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这才是真正的互利双赢。

  来到镇中学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他眼里的家属院依然是过去的格局,每两间就是一个小院,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种奢侈了。不过,这里早已属于了个人的私有财产。他见到它们拥挤污旧的样子,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真的在这里生活过。连脊的房屋只有一面24公分的山墙,隔壁一有响动都能听的真真切切,尤其是夫妻的那种生活都要小心翼翼,否则就要成为第二天的笑料。他抬眼望去,大多数的屋脊已经凹陷了下去,这明显是偷工减料的标志;可是尽管如此,它在很多教师眼里还是炙手可热的,2000年小马尾镇政府宣布卖掉它的时候,这里的教师们曾经争抢得头破血流,有好几个他过去的手下还找到他,为了得到它不惜多次给他送礼要他出头办事。他挣脱了这里的生活,而对一些人来说,新的生活才刚刚从这里开始……

  这时,从一个门口里闹闹嚷嚷地挤出一些人来,李达成第一个发现的就是小马尾中学的校长水天路。水天路也马上见到了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发呆的李达成,以致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瞪大眼睛又仔细地瞧了一遍,当确认是李达成的时候,高喊了一句:“李局长——”人们马上围了上来。李达成顿时有一种众星拱月的感觉,他这次回来不想弄得轰轰烈烈;可往往是事与愿违。李达成问水天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水天路指着这家的门口说:“这一家老师刚刚失了窃,家里的电器和存单都被偷走了。不怪别的,就是墙头矮了点儿。”李达成问道:“报警了吗?”水天路诡秘地说:“事情已经有了些眉目,就是社会上的游荡分子。”李大成记起自己在家属院居住的一段日子里也是经常的失窃,好像家属院是一个令人瞩目的富人区,其实是低矮墙头根本不能阻挡盗贼的出入。——在当初为了节省砖瓦用于镇长的别墅建设,他过于精打细算了……水天路接过李达成手里的自行车,迷惑不解地问:“李局长,你这是……”李达成马上猜头了水天路的意思,说:“噢,我是随便走走,走到哪算哪,顺便回家帮着收一收麦子!”李达成故意把“回家”二字说得很重。“回家”,多么美好的感觉呀!这些年,他早已忽视了这里曾经是他的家乡和出生地。

  进了小马尾中学的校园,李达成最强烈的感受就是——破旧。听水天路说,镇财政这些年没朝学校投入一分钱,镇上的小汽车却添置了好几辆。这几年,李达成经常听到下面的人向他诉苦,可是他始终是置若罔闻,上面该截流的照常截流,可日子都照样过得紧巴巴,下面的学校有的办公费都拿不出来,只好是寅吃卯粮,大多数的学校负债累累,只好挪用书费欠新华书店,把书店压得透不过气来。这些现象他心里就像明镜一样,可他却无法面对现实。在他力不能及的情况下,他只能明哲保身、听之任之。

  李达成的出现,叫水天路感到手足无措。他背着李达成向镇上通风报信,镇长和书记像一阵风一样地刮了进来,随之而至的还有王茂盛。这王茂盛是小马尾镇有名的老板,从干小吃起家,现在有了自己的饭店和超市连锁店,人称小马尾的“沃尔马”。想当年,王茂盛是第一个从中学下岗的民办教师,他业务能力强,积极肯干,可是就因为没给他李达成送礼,他才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记得他下岗时哭了,和老师们挥泪分手,当时玉兰也和李达成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气。李达成想,王茂盛现在不可能不记恨于他,越是有钱人越不会忘记过去的卧薪尝胆,只是他耐于镇长和书记的邀请才给了李达成一个面子,顺便也在他面前显摆一下以引起他的反思。世事难料,过去他是把一些事情做得太绝了……

  中午,人们一行就来到了王茂盛的酒店。李达成感觉这里的装潢是比城里的酒店差一些,可是饭菜的档次一点儿也不逊色。菜上齐以后,王茂盛前来敬酒,他说:“先要感谢恩人不怪这些年的怠慢,我先自罚两杯!”说着,他将两杯酒一饮而尽,在座的李达成愣住了,他知道生意人的把戏,顾左右而言他。在这个金钱说话的年代,到处可以看到有钱人张弛无度的空间和用底气压人的场合……可是他一想也是,如果没有当初下岗的尴尬哪里有他王茂盛的今天,他是得把李达成看成恩人的,这就叫做歪打正着吧?——他先自原谅了自己。喝完酒,王茂盛说:“想当初,如果不是我玉兰嫂给了我一些垫底的钱,我哪有能力干起小吃,哪里还会有我王茂盛的今天呀!”李达成又一次呆愣住了……玉兰,他现在害怕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了。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同床共枕20多年的女人,让他一下子感到陌生起来。玉兰,她的世界里,还有多少叫他陌生的事情呢?王茂盛说:“我上午刚刚和玉兰嫂割了一会儿麦子,玉兰嫂知道你这几天要来,要我在这里先安排一下。”

  李达成羞愧地就事论事地喝了一顿感恩酒,寻找玉兰的心情变得更加迫切起来。他想到那个匿名电话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玉兰的踪迹早就掌握在一些人的手中,这些人在冷眼旁观着他一路寻来。过去他一直以为,他的生活是处于隐秘状态下的,那些赤裸裸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是他今天开始怀疑自己是在掩耳盗铃。

  要清醒,要清醒……他一再地警告着自己,就像玉兰无数次在枕边嘱咐他一样。过去他把玉兰看成了自己身边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玉兰就是以他为中心的附着物,他的一个举措带起一股强劲的飓风,可以把玉兰甩得无影无踪。玉兰的感受他总是置之不理,他没有走进玉兰,却又开始背叛了玉兰,他真的无地自容了……

  酒席结束后,他拒绝了书记和镇长唱歌、跳舞和洗桑拿的邀请,他一门心思想回家,想见到年迈的父亲,想在玉兰面前吐心吐肺地说一声:“对不起!”

  他骑着自行车,来到了自己熟悉的出生地。50年前,一个生命就在这几间土坯房里“呱呱”坠地,而今这土坯房依然挺立着它满目疮痍的憔悴的容颜,剥落的墙皮已经被父亲用麦秸泥泥过,却还是凹凸不平。他见到自己的老父亲正夹着烟袋蹲在门口,身上依旧是黑色的土布衣服。他张开了昏花的老眼,望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朝他走来,核桃一样的脸上早已沧桑得没有了表情。他喊了一声:“爹!”泪顿时模糊了眼睛。

  爹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爹说:“玉兰去割麦子了,叫我在家等你。”

  “玉兰……她没说啥?”

  “这孩子,天天一声不吭地帮着我割麦子,是不是你个臭小子又欺负她啦?”爹说着,吭吭咳嗽了一顿,递给了他一把镰刀。

  他骑上自行车,朝村东而去,一路上他遇到了许多村里拉麦子的人,人们一一和他打着招呼,可他还是隐约听到有人在说他:“不倒翁来了!”“窟窿校长来了!”是呀,他每走出一个学校,就会给那里留下一个“大窟窿”,这“窟窿”是玉兰一人难以补上的。

  远远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起一俯地在麦田里割麦子,就像一个在黄色的海洋里奋力泅渡的人。他却不敢靠近她了,独自在地头割起来,这久违的农活他干起来还是那样轻车熟路,他想:总有和玉兰对上脸的时候。荡漾的季风裹挟着一股股熟悉的麦香滚涌而来,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麦溜儿”鸟在头上歌唱,麦芒在摩挲着他的面颊,他在亲吻着大地,不,是大地在拥抱着他,他感到自己这时成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大地母亲还是那样不弃不离地张开宽博的胸襟接纳着他,他的泪一下子溢出来了,他一弓一弓的身子就像在不停地赎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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