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被父亲“驱逐”出家门的那一天,正下着漫天大雪。与其说大哥是被驱逐出家门,毋宁说他是自愿的更好,因为他当时没有一点点的依恋,走得义无返顾、无怨无悔,甚至是气宇轩昂。大哥没有朋友,我想假如大哥有朋友的话,一准会开一个派对什么的,庆贺一下获得的自由。父亲在赶走大哥以前,老早就觉着大哥碍眼了,他对大哥已经心力交瘁,他想让大哥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消失——眼不见心不烦,从而结束这漫长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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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父亲的胡子突然花白的这一年,正好是大哥第三次高考落榜的时候。这一年,父亲45岁。45岁,对于一个拖家带口的男人来说,正好在拉车爬坡的节骨眼儿上,我见到很多的家庭就葬送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儿上,所以男人在此阶段是至关重要的,就像接力赛到了交棒的时候,一旦传递上出了差池,马上就能影响到以后的成绩。在农村,尤其是在夫权、父权至上的家庭里,男人就是主心骨,就是家庭的一切。然而,按照人体生物科学来说,这时的男人也正巧临近生命机体的转型期,现在人人毫不避讳的一个字眼儿,那就是更年期。父亲胡子花白就意味着其中的那个因素,也就是过度的付出造成他的身体过早的衰竭。这是内部原因。外在原因之一还是由于大哥的不省心。
我大哥的不省心有时也不完全在于他自己,在迷信者看来,这完全是他的命运不济。大哥天生并不是不可造就的人。他长得可谓是个头出挑、相貌俊秀,虽然外表有些木讷,但也不缺心眼,甚至比一般人还要聪明一些。关键是大哥命运多舛,刚刚20多岁,就已经多灾多难了。我举例说吧。母亲刚生他的时候,遇到难产。当时,村里的接生婆一脸严肃地问父亲,你是要大人还是要孩子?父亲煞白着脸,嚷道大人孩子都要!接生婆摇了摇头说,那你就另请高明吧!堂堂的父亲,一个七尺之躯给接生婆跪下来,拉着她的袄下摆恳求,您就死马当活马救吧!接生婆叹息一声,扎煞着沾满鲜血的两手又回了产房。不知过了多久,大哥呱啦一声落了地,父亲像遭了雷击一样,兴奋和紧张把他的脑袋炸得七零八落,冲进屋里,抱住了平安的母子……大哥从降世的那一天起,仿佛就触犯了某一位神祉,厄运总是和他如影随形。3岁时,一场天花差些要了他的小命;5岁时,不小心跌进村头的砖井里,多亏了我二大爷去井里捞浸泡着的狗肉,才发现了和狗肉一起浸泡着的大哥;8岁那年,大哥又被邻居家的骡子一蹄子蹶破了天灵盖,因脑震荡昏迷了7天,把爹娘吓得死去活来;15岁的时候,正在大洼里放羊的大哥被龙卷风挟走,最后风把他狠狠抛在了一家的屋顶上,大哥折了一条腿,挫伤脖子,和他一同卷走的还有3只山羊和1只绵羊,而羊们却毫毛无伤,所以大哥后来落下一个歪脖子的毛病;16岁那年,大哥开始变坏,和村里一些痞子交从过密,村里的一个姑娘的肚子被搞大了,人家整个家族一起出动,轰轰烈烈开进我家,把房盖儿掀掉,扛走了檩条,还抬走了家里唯一的家当——盛粮食和衣物的地柜。父亲把大哥绑在院子当中唯一的一棵枣树上,解下腰里的皮带抽打,我发现枣树上的毒毛虫爬了大哥一脖颈。可后来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大哥在此事中完全是一个替罪羊的角色……从此,大哥改邪归正,严修正果,一门心思投入到学业里,各门功课都蒸蒸日上,爹娘也看到了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希望。可是大哥连续参加了3年高考,都因为一上考场就乱了方寸,头脑一片空白,结果屡试屡败……从我懂事的那一天起,我总是看到娘倒腾着一双大脚,奔走在我家和门头家之间,多烧香、多磕头、多还愿……这几乎成了娘亲的人生大事,尤其是大哥高考前夕的日子里,娘天天长跪在神像前,祈求神灵的降福。我想,假如神灵真的有知,他也会为娘的真诚而汗颜。在我的记忆里,娘由于大哥的多灾多难,给大哥换下了不止10余次的童子(因为门头都说大哥是神界某位娘娘的伺童,到时那位娘娘是要收回他去的),烧香磕头更是不计其数,然而这些对大哥来说都无济于事。
高考的连续失败,大哥已经别无选择,他回归到了村人们赖依生存的土地上,和父亲一起精心伺弄庄稼。然而,大哥绝非是一个种地的料子。有时,他歪着脖子,定定地望着天空发呆,脚下踩着一株幼苗也浑然不觉。父亲也望着天空,天上既没有云也没有鸟,甚至也没有一丝风刮过,阳光毫无遮拦地从空中倾泻下来,几乎把土地的水分全部榨干。马上就要进入秋季,连续的干旱造成田里的庄稼参差不齐,缺苗严重的地方裸露着大片的土地。父亲和大哥在忙着一种“干等雷”的活路。父亲在前用镐刨坑,每刨一下就会冒起一股烟尘;大哥在后点种,种子袒落在坑底,只等雨水下来冲埋,然后才发芽。父亲仿佛听到大哥脚下的弱苗在痛苦的呻吟。父亲的怒气旱天雷一样发作了,他抡起镐朝着大哥掼来,长镐的惯性带着生起的风声,呼呼作响,铁刃亮出了一道闪电。发呆的大哥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不妙,兔子一样弹跳起来,镐就从他的脚下划了过去。大哥落地时,正巧把一株玉米的嫩茎踏折。父亲举着镐追打大哥,大哥跟父亲在玉米地里兜着圈子,玉米的叶片在他们的腿间唰唰作响。这简直让父亲火冒三丈。假如大哥让父亲追上,挨父亲的一顿苦打,父亲的怒气就会消散一些,可是大哥就是不能成全父亲那种为人父的虚荣。大哥本来还有一肚子的怒气,那就是大哥不想跟父亲干这种靠天吃饭的活路,让体力和汗水做无谓的牺牲。父亲追不上大哥,站在田里拄着镐一扬一扬地喘息,然后把大哥弄歪的玉米扶正,嘴里骂着:你这根歪棒子,早晚要了我的命!此时的父亲哭的心都有。然而,当他抬起头来时,望见大哥正躺在不远处的地埂上小憩,嘴里嚼着一棵苦苦菜,悠闲得叫他几乎要发疯。
父亲无奈地望着大片干渴的庄稼,由于丧失水分过多,它们萎靡不振,叶子灰暗打皱,几乎可以拧绳。蜃气中,它们在他的眼里扭曲变形,就像哈哈镜里的物象。10年不遇的大旱灾痛苦地呈现在他的眼底。父亲大叫一声,仿佛想唤来上天的恩泽,可惜他不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他连自己的儿子也降伏不了。
大哥与父亲之间的沟壑是与生俱来的。从大哥一降世,父亲就把大哥当成讨债鬼,他一次又一次把这个家折腾得一干二净,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吸干了父亲的血汗,吞噬了父亲许多的无望岁月。人这一生,一旦把自己的奋斗目标确定在一个人或一件事上,就会使人感到疲惫和烦恼。有时父亲怀疑大哥是不是自己的骨肉,他为什么这样不遗余力地消耗着他的一切,让他疲于奔命,并且望不到一丝的光明。因此,父亲眼里歪着脖子的大哥就像天天和他过不去一样,有意梗着脖子和他作对,就连大哥看他的眼神都是莫名其妙的样子。大哥的高考不第,意味着父亲马上面临着为大哥娶妻造屋的重任的来临。而这年代,仅靠父亲积勤聚福的打算根本就是妄想。他目光极尽探掘力地一次又一次伸向玩世不恭的大哥,他在大哥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发家致富的潜能。他鄙视大哥那副所谓超然的姿态,尤其是大哥梗着脖子故意浑然不觉或内心的假装的淡定,简直是对他无声的反抗。基于此,父亲的责任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而他又无奈大哥冥顽不化,再加上他和大哥已经有过无数次的冲突,致使他想抛开大哥这块堵心的石头,决心让外界的风雨去打磨和雕琢他。父亲觉得在大哥的身上,他早已仁至义尽,在他的眼里,还没有哪位父亲像他似的付出这么多,大哥就是横在他面前不可逾越的山峰,阻挡了他太多的感受和奢望。
太阳落山,父亲和大哥脚前脚后回家,鸡进笼、驴进棚,村子上空夕阳的余光照着四起的炊烟,形成了回光返照的景象,院子里黄亮亮的。聒噪了一天的知了还在疯狂地嘶鸣。娘把饭做好,摆放在院里的地桌上。由于没有风,锅灶不痛快,屋里一股呛人的生烟气,所以娘像刚刚哭过的样子。她撩起衣襟揩泪,红着眼睛望着爷俩闷头吃喝。空气凝固了小院,只有响亮的吞咽声,像是在较量,又像是在撕扯着什么。当大哥吃完了一碗,娘接过碗盛饭的时候,父亲冷峻的目光才从碗的上方射过去,那意思很明朗,大哥不配回碗,他用眼睛制止娘的行为,这时娘的头低下去,她在为儿子舍着老脸。大哥毕竟是她的儿子,娘坚信虎毒不食子,她对父亲的过激既同情又无奈。而大哥对这一切是再明了不过的了,娘是软弱而宽厚的女人,娘的娇宠的光焰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扼住了,一旦延伸到大哥的身上,大哥也感到了它的惨淡无力。世间也只有人的感情才会受到禁锢和压抑,在想爱而又不敢爱、想恨而又不敢恨的境地,那是人们莫大的悲哀。大哥不想舍求娘薄弱羽翼的罩护,他觉得娘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女人,娘有很多的不幸是他一手造成的,他的出生就给娘带来生死攸关的打击,之后的成长娘又为他操碎了心。娘的付出是大哥的心结,大哥无能的肠胃永远也消化不了。
大哥跟着父亲有心没肺地应付着“干等雷”的活路,直到立秋的这一天,也没等来一声响雷,父子俩的怨恼却已经到了白热化,一触即发。父亲的花白胡子好久没刮了,眼里总是射出秋霜似的冷光,大哥简直无法抵御刀切斧砍似的寒冷,大哥认为父亲恨不能让胡子也结出粮食来,让他的儿子也变成一株高产的玉米。立了秋,寸草结子粒。眼看秋收无望,父亲对大哥说:你到外面闯一闯吧,只要能混上口饭吃就可以,家里也不指望你能拿回多少钱来。
大哥仿佛受到大赦一样,准备铺盖行囊。娘也舒缓了一口气,虽说是儿子的远行,她挂牵重重,但她再也不必为两根拧不到一起的绳子天天绷着神经,如果这样下去她就要崩溃了。大哥外出打工毕竟不是时候,能不能找到活干还是两可的事,然而娘一定要千叮万嘱,直到大哥认为唠叨为止。大哥平时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他对父亲老早就有一种摆脱的心理,可是这时,他忽然对这个家产生了隐约的依恋,临行前他有好多的话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外面的世界吸引着所有的人,可穷家难舍,破屋陋室毕竟能遮风避雨。大哥虽然年轻,他的心路历程早已不是顺畅的通途了。他歪着脖子,一双眼睛再也不是以往的羞愧和怨恼神情,即使是对家里的花猫,也生出了几分的眷恋。此时大哥的心情百感交集。
2
我记得大哥小时候是活泼开朗的,简直就是一束阳光,从他的脸上可以让人联想到晴朗的天空,明澈的眼睛注释着他心底湖水似的澄澈。我和他一起在沙地上一次又一次地做着我们喜欢做的埋死人的游戏,他埋完了我,然后我就埋他,我们就这样忘记了吃饭和天黑。那时,别人不挑剔和苛责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要求别人什么,可以说这个世界处处是我们的温床,处处留有我和大哥灿烂的笑容。我只知道大哥经常生病,一旦生病就会人事不醒,到了晚上,娘就会提着大哥的一件小袄,满野地里叫魂:儿呀,回来吧——回来呀——那声音比猫头鹰的叫声还要凄惨。大哥的多灾多难,注定了他和幸运彻底无缘,甚至是天生的拒绝。就像《圣经》里所说的那样,他是为了赎罪而来的,仿佛他的前生早已经罪孽深重,上帝再善仁,也不会降给他哪怕一点的福佑。他歪着脖子看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已经在他的眼里变得令人不敢透析,他被动然而不屑于与外界周旋,更多的时候,他在和自己对话,他只活在自己的心里。
每逢大病初愈,大哥就像闯了一趟鬼门关,双目呆滞,鬼话连篇,一听到大哥说鬼话,我浑身就会起一层鸡皮疙瘩。大哥夜里总会梦到一位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和他亲嘴,把她嘴里含着的一块玉吐进大哥的嘴里,大哥如含甘饴,让他通体舒畅透亮。大哥说,每到这时,他的病马上就会好起来。大哥一说起来,还会咂吧咂吧嘴,仿佛那股说不上来的香味还在口中萦绕。我问:她长得有多漂亮?大哥说就像天仙一样,咱村里,甚至是这世界上都没有的那种漂亮。大哥说:那女子每次都说,我就要走了,这块玉是你的了。可每次大哥醒来只是舌苔上留下香甜凉润的味道而已。我听得毛发发炸,赶紧去和娘汇报,听得娘也一愣一愣的。
20天以后,大哥果然如人们想象的那样重新回到了村里,而且还瘸了一条腿,活脱脱一条伤狗的模样,走时的那一套铺盖更显破旧不堪,有的地方露出乌黑的棉花套子。蓬头垢面的大哥一头摁在了炕上,他的魂魄仿佛又一次丢落在了外面,闭着眼睛永远不想睁开。娘又一次倒腾着一双大脚,四处求医问药。而最看不过去的就是父亲,他的脸上刚刚融化的霜雪又一次凝成了疙瘩。
在父亲的眼里,大哥类似于他驱赶不走的噩梦一样,让他害怕和愤然,大哥不但败了他的家业,更糟糕的是败坏了他生活的心性。其实,一个终生都要和黄土打交道的人,乐趣本来就微乎其微,父亲的全部乐趣无非就是躺在土炕上,和娘进行的肉体的抚慰,然而,随着他的更年期的提前,就连这一点也叫他兴味索然。他这次更是对大哥怒火中烧,这已经成了他的定势。娘说父亲和大哥就是前世的冤家。
在城市人的眼里,大哥就是一条歪着脖子四处游窜的流浪狗。在这20多天里,大哥找了10多个建筑工地,10余家餐馆,10余家超市和10余家理发店。人们望着他的歪脖子,奚落一顿之后,都拒之门外。大哥露宿在街头巷尾,被警察驱逐了5次,被好事的人踢了3脚,被一个香艳的靓妞抽了4个嘴巴(因为大哥蹭到了她的衣服),在垃圾池翻找食物的时候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污水,为和一条流浪狗争夺栖息地,被那条狗追出了3里路。最后的一天,大哥被一辆豪华的小汽车亲吻了一次,这一次香吻差些把他的腿弄折,而小车却扬长而去……
对大哥的智商我毫无疑义,对大哥的情商我也不敢小觑,可是他揣度事物的时候,往往和现实背道而驰,他把自己封锁起来,全凭猜度来做决断,所以遇到事情他总是往坏处想,越往坏处想,他就越会把事情办糟,甚至是一塌糊涂。从城市受伤而归,大哥仿佛已经无法舔舐自己的伤口,他形容枯槁,脖子更加歪斜,像一只懵懂的小兽突然受到欺凌,从此他开始怀疑一切,剔除了内心一切的温情,茫然无助地打量着周围的人们。那双眼睛叫人冷彻肌骨。
而在这时,父亲则开始了他的第二步行动。那天,他提着两瓶“烧刀子”到了村长家,把他的宏伟计划和村长挑明之后,村长说父亲的做法值得考虑,不过得拾掇完了秋再答复。父亲的计划无非是在村外自己的半亩地上建一个羊舍,给找不到事由的无能大哥创造一个出路。父亲明白村长的意思,就是让他帮着村长家收拾秋。别人家的秋几乎是颗粒无收,可村长家的秋却好得没法说,原因是村长家的地都挨着坑塘,水源充足,大旱之年一点也不受影响,甚至由于阳光照射充分还要好于往年。父亲用自家的驴车一车车的往村长家的秋场上运粮食,每逢经过自己家的地,看到焦渴而死的庄稼,他就会落一次泪……
给村长家忙完秋,父亲和大哥就开始在村外的半亩地上脱坯,农村最原始的劳作方式在这里又一次再现。他们挖掘了一个深坑,水就从底下冒出来,有了水源,就可以和泥了。有了泥,拌上麦秸就可以用坯模子脱坯。在农村有四大累,盖房脱坯挖河打堤,全是人们总结出来的。我家在村里的人缘不算太好,因此也没有谁肯来帮忙,主要的原因是人们认为这个家庭已经不可收拾了,回报率几乎为零。在村里所有红白事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身价,像父亲这样的人,只能是端盘子洗碗的角色,那些一跺脚全村都会发颤的人想当然就是陪客了,他们财大气粗,在家族里也光芒四射、一呼百应。大哥也曾想做这种人上人,他也向往衣食无忧的生活,否则他不必摆脱父亲恨铁不成钢的威压。可是他茫然无助地裹挟在接二连三的厄运里不能自拔。他硬着头皮,做着自己不想做而又必须做的事情,他在和自己进行较量,却始终较量不出什么。他凭着自己满肚子优于村人的学问,能够透析事物的头脑,完全可以成为新一代的领军人物,可是他往往是成事不足、败事连连,致使他总是一个蹩脚角色。而我由于大哥的原因,倒显得若有若无。我汲取了大哥的教训,从小学到中学一路顺风,每次考试都应裕自如,监考老师在我的培养下,都变成了福尔摩斯,人们给我起的外号叫作弊大王。班主任老师几次家访,爹娘只有摇头叹息,家里有一个大哥已经够他们伤脑筋的了,而我的事情倒显得无足重轻了。
父亲和大哥的工程进展十分的迅速,土坯在我家的半亩地上排列得井然有序,仲秋的风和阳光把它们的水分吸干,它们变得硬挺起来。娘给他们送饭的时候,看到第一批土坯被掀起来晾晒,只等着垒墙了。她眼里的大哥晃荡着豆芽菜般的身体,酱赤的脸显得比以前健康了许多,他推着手推车给父亲运麦秸泥,简直就像一个脚下没跟的醉汉。娘第一次笑了,笑完之后又是一声叹息。大哥手心里早已布满了水泡,水泡破了以后变成了老茧。大哥这是在有意惩罚自己,他在拿自己出气,就连大哥自己也不成想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承受能力。大哥很早就不知道哭为何事了,他的眼睛像鱼的眼睛一样了,你们看到鱼的眼睛会落泪吗?大哥的遭际是灵魂的砥砺,是电石的打磨,其中没有水分来勾芡。父亲这次的工程,简直就是对大哥的考验,从肉体到灵魂的降伏。当父亲看到大哥疲劳的身躯在他面前蹀躞不稳即将垮下的时候,他在享受着内心的欢乐,一种征服的满足使他不胜言表:小子,没有其他的能耐,低头吧!
正当父亲和大哥的工程在超负荷加速度运行时,在父亲和大哥躺在炕上享受美梦甚至疲乏不让他们做梦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他们多日的付出毁于一旦。这一场大雨势头强劲,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直下得沟满壕平。父亲呼喊着:土坯……我的土坯完了……听着天上滚过一个又一个的炸雷,他的脾气也像炸雷一般在大哥面前发作了,原因是只要有大哥参与的事情绝对没有好的结果,大哥就是一个恶魔,自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没给家人带来一次好运!大哥理解父亲的暴怒,可他歪着脖子的样子显而易见就是一种反抗,这样无声的反抗更会激怒别人。大哥已经不会落泪,干涩的眼里转动着一对倔强的眼球,偶尔一轮的眸子真实得少却了空灵,这就会使人产生不出一点的同情和怜悯,反而叫人的激愤扩大百倍。
大哥一次次冲进雨中,娘一次次把大哥从雨中拉回。父亲说:让他走,让他走,家里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离开这个家他就得死在外头!大哥说:我就是死在外头,也不想回这个家!
刀光剑影。三天里,娘没做一顿饭,大哥和父亲吵得又累又饿,不得不偃旗息鼓,呼哧呼哧倒在炕上喘息。潮湿的空气里充塞着火药的气味,这气味弥漫扩张,吞噬着一切。这是填塞孤寂空落的日子的主要内容。大哥自从最后一次高考之后已经远离书本,望见它们就让他回忆起耻辱的历史,甚至一听到有关高考、大学之类的字眼他都会产生神经质的战栗。他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应该怎样过,他既厌烦而又恐惧,茫然无措地等待着,隐忍而平庸地打发自己无奈的时光,把自己交给无形的命运任意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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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天气霎然转凉,寒露已近尾声,家家户户争抢着播种麦子,田野里人欢畜叫,忙得不可开交。天空刚刚被这场大雨洗过,蓝得没有其他内容,叫人心里空虚。潮湿的泥土被翻耕过来,散发着腥味。土地刚可以禁脚,人们就冲进去忙着收拾歉收的残禾。多亏了有悬耕犁,村里只有村长的儿子家养了一台,村长的儿子很会把握商机,耕1亩地由原来的20元涨到了30元,还要磕头下跪才能请到自家的地头来。由于干旱,造成今年地里的蝼蛄特别多,怕蝼蛄伤了麦种,人们就把谷子炒了拌上农药掺在麦种里耩下去。节气不等人,过了寒露节就是霜降节气了,那时耩下去的麦子不发苗、不盘墩,收成注定好不了。所以就连老人和孩子都加入到了耩地大军之中,学校也放了3天假,白天村里不见炊烟,晚上还能听到人们摇耧的声响。
大哥被父亲打发去追村长儿子的悬耕犁,这正是大哥不想干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在村人眼里人微言轻。大哥远远的看到一群人追着村长儿子的车跑,就像一群咬尾的鱼,大哥还是硬着头皮往人群里挤。大哥由天黑挨到了天亮,又由天亮挨到天黑。大哥就是大哥,他已经磨练出了惊人的忍耐力。然而,他又有些迟疑和懦弱,他不想和别人争抢什么,眼看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去,他却以为那本该就是人家的,他不配拥有。大哥的前面被人家加了10余个塞,人们为能使自己尽快耩上地,利用不同的手段,有的连拖带拉,有的躺在车前不起来。让大哥气恼的是,眼看轮到自己的时候,曾四嫂颠着一对布袋奶子冲了上来,二话不说,一头钻进驾驶室,跟村长的儿子缠绵了一会儿,村长的儿子马上掉转了车头。大哥跟着村长儿子的悬耕犁,从南洼到了北洼,从东洼到了西洼……最后跟车的只剩下大哥一个人了,村长儿子在驾驶室伸了一个懒腰说:我也该睡一觉了……
等在田头播种的父亲大发雷霆,还是娘亲自出面喊醒了村长的儿子,村长儿子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张口说:耕地可是要现钱的呀……那样子好像我家该了他家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娘摸了摸衣兜,尴尬地没摸出一分钱,村长儿子得逞地笑了笑,开动了马达,大哥觉得悬耕犁就像是从自己的心里碾了过去。
大哥和父亲无精打采,在这场抢种中,我家是最落后的一家。大哥给父亲傍耧,父亲吆喝着驴,也就是吆喝着大哥。我家的驴方向感差,它的旁边总要有人操纵,否则就会把地耩成一张地图。大哥干什么都是歪着脖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傍耧也是如此,耩出的地歪歪斜斜。父亲看出来,这明显是大哥和他不配合,在变相给他出丑。有人站在地头耻笑说:你家画了这么多条弯龙,是不是还想行下一场大雨呀?父亲天生是一个怕别人奚落和嘲讽的人,他本来已经就让人下眼看了,这句话无疑又一次触犯了他敏感的神经,父亲抡起鞭子,朝着大哥的歪脖子抽了下来。这一鞭子比砍了大哥的头还叫他难受,大哥终于歪着脖子回过头来,回得缓慢而从容。他的头好像是一棵平了顶的树窜出的一根斜枝上挂着的一颗青涩的果子,突楞的喉管透出薄如纸张的肌肤,那里膨胀着一根根青色的蚯蚓。由于疲劳,他的眼角挂着黄色的眼眵,却也阻挡不了一股喷射而出的杀气。他的这股杀气的冲击力就像刚刚爆发的洪水,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父亲打了一个冷颤,他望着大哥带着这股杀伤力一步一步走到他的眼前走来,他感到自己脆弱的防线轰然倒塌了,刹那间被夷为平地。大哥就这样近在咫尺地望着父亲,望得天地间一片煞白,望得空气凝固得停止了流动,望得鸟儿在天空中突然折断了双翅,惨叫着俯冲下来,望得身旁的驴瑟瑟发抖,等待滚涌的岩浆寻找喷发的突破口……
大哥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黏痰,黏痰像子弹射出,不偏不倚射中父亲的脚面,发出一声钝响。父亲感到自己的脚被击穿一般,奇痛直抵心脏。然后大哥离开了,他迈着从来不曾迈出的极大的步伐,仿佛在丈量着自己沉重的内心里程。大哥走得惯性十足,目的明确,似乎前面有人在等待或者有紧要的事情要他去处理。父亲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颤着两腿,弓下身子颓然地吸烟,烟丝几次从烟锅里抖落出来,他第一次尝到惨败的味道,他眨巴着双眼,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不曾出现,即使出现过也不会那般恶劣,他不敢把自己埋在那件事情里;而那件事情果真发生了,不信也由不得自己。
娘首先发现人事不醒的大哥之后,才发现她刚刚用过的半瓶农药不见了,她从大哥嘴角溢出的泡沫嗅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她先呆愣了片刻,在这片刻里,娘的脑子里是空白的,她忘记了然后才开始进行的大呼小叫和出去找人,塌天的大祸一旦出现之时,任何人都会有呆傻的过程。娘撕心扯肺的惊叫在村子上空闪电般地划过,娘放尽了她的全部能量,她几近疯狂的叫喊,锐利地刺入一些人的心脏,刺痛了他们的同情。他们纷纷出门,有的上前帮忙,有的站在一旁观望。大哥,这个平时令村人不屑一顾的蹩脚角色一下子成了舆论的焦点,这是大哥清醒时最不希望看到的。在上学的时候,他不愿看到自己被老师表扬时人们嫉羡的眼神;在高考失败之后,他不愿看到村人投到他身上幸灾乐祸的目光;在流落到城市的时候,他不愿看到城里人目空一切的表情;在家里,他不愿意看到父亲冰炭不容的脸色……目光、眼神、表情、脸色,这些无形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大哥促狭的心胸里兴风作浪,叫他的尊严受到毁灭性的撞击。
大哥被送到医院,洗胃输液,长时间的昏迷之后,睁开了他呆滞的眼睛,可他的舌头一如狗的舌头一样探出嘴外,世界对他来说还是一个未知数。他想离开这个世界,他的浅尝辄止,已经让他知道这个世界的个中之味,他永远也不想走出自己,就像一个人赤裸着身体走向漠野,一任让蚊虫叮咬。他在不想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不想别人伤害自己,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他的懦弱和脆弱使他无形之中把自己变成一个低能儿。大哥记得在上学的时候,老师给他讲了一个类似寓言的故事。老师说:在他做知青的时候,去田里参加劳动,小队里只有一头温顺老实的毛驴,知青们都争抢着使唤,那些脾气恶劣的牲畜却无人问津。这头可怜的毛驴每天干着比其他牲畜多好几倍的活路,累得皮包骨头,后来它得病了,却见了人不是咬就是蹶,以为人们还会往死里使唤它,结果把自己的命给葬送了。大哥知道这叫变态,一头毛驴尚且如此,大哥不想看到自己也被扭曲变形。
娘在医院里伺候大哥,父亲则在自家的半亩地上,又一次继续完成他和大哥的泡汤工程。立冬前后,气温下降,早晨地上铺着一层霜,冷得人双手不敢触摸泥水,父亲干得缓慢而吃力。在大哥出院的那一天,他的工程竟然已经初具规模。大哥恢复神志的这一天夜里,他又做了一个同样的梦,那名女子把一块玉吐进大哥的嘴里,然后说:我就要走了,这块玉是你的了。说完,轻盈的身体飘然而逝。大哥含着那块玉,又一次感到通体舒畅透亮,几乎变成一缕轻烟,一束阳光,他看到自己的心脏像马达一样欢快地歌唱,他红色的血液在蜘蛛网一样的血管里奔流……娘听着大哥又一次说着同一个没头没脑的梦,她一如前往地跑到门头家,说得门头眯着眼睛摇头晃脑,似乎觅到了契机。门头说:和大哥一起下凡界的本来还有一个童女,童男童女本就是娘娘身边的左膀右臂,那个女子和大哥一起来到凡间是有约定的,那块玉就是他们的信物。只要大哥还做这样的梦,说明他还没脱离仙体。于是,娘又一次给大哥换了童子身。这是一件十分烦琐的事情,主要是娘除了多花钱之外,还要心诚,心诚则灵。娘在灶屋里已经供了8座神像,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香磕头,在神像面前祷告。耳濡目染,父亲对娘的举动开始十分不满意,后来他也有几分的相信了,他相信这世上有命这一说,只有神灵才会改变人的命运。
小雪节气里,父亲的工程竣工了,他马上买来了10只羊,2公8母,父亲的用意相当明了,他是想让大哥集中精力,扩大规模,因为半亩地的养舍,投进10只羊,未免显得十分空旷。只要大哥一息尚存,他就要为大哥的将来考虑,这是上辈人的责任,不管你有多大的委屈和不情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10月小阳春,云白风轻,太阳暖烘烘地温暖着如锦似缎的麦苗。大哥怀里抱着羊鞭,坐在阳坡处望着这片崭新的世界,似乎在梳理着自己的心情。他久久地望着一片悠闲的白云,看它不停地变幻着形体,一会儿像大哥羊群里的那头膘肥体壮的公绵羊,蓬松的毛还有些弯曲,一会儿又像家里的那头毛驴,一会儿又变成父亲狰狞的面孔,一会儿又成了他中学时一个同学的身影……羊群散落着吃草,沟坡地垴有一片片枯萎的野草,倒犁地(耕过来没播上种的地)里,还有秋天遗落下来的干瘪的玉米和豆荚。麦地里是不允许羊涉足的,羊嘴是臭的,啃了的麦苗来年春天不会发旺,有的还会被羊连根拔起,影响产量。大哥在父亲的羊舍竣工以后,自己又进行了一次扫尾,他在羊舍里盘了一铺土炕,垒起了一个锅灶,在家里弄来足够的干粮,吃住在羊舍里。他边放羊边拾柴,傍黑回来,把土炕烧得热乎乎,彻夜不凉。大哥享受着自己为自己创造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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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喜欢独自享受孤独,他几乎从不参与村事,儿时的玩伴也已经和他疏离,他在这种游离之间寻找自己的坐标。他既超拔又自馁,幻想过那种不与外界往来自得其乐的生活。一天,父亲要大哥去借一把镢头,大哥几乎转遍了全村,最后来到儿时和他耳鬓厮磨的玩伴家,发觉他们之间已经无法对话了。想当年,他们一起干了许多坏事,因此而经常相互受到株连。他们一起光着屁股在河里洗澡见到女人也不害羞,一起像没戴笼嘴的驴驹儿在村巷游窜……而现在玩伴的家庭早已进入小康,在他家装修一新的院落里,根本见不到镢头的踪影,而玩伴盛气凌人的语气和眼神更让大哥无地自容。大哥说:我走了?那人说:走呀?不送了。大哥从那人的眼里看出,他希望大哥以后不要再来,他分明有了一种怕感,那种怕感比借一把镢头尤甚。但大哥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村民,他并没活在真空里,他还要和村里人或多或少发生瓜葛。
第一个来羊舍串门的是曾四嫂。曾四嫂的出现让大哥心里生出了莫名的反感。大哥知道曾四嫂在城里的发廊做过几年小姐,由于年老色衰,改头换面重做良妇,可她放荡的心性始终还是那样。曾四哥好吃懒做,二人沆瀣一气,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曾四嫂给挑了一下灯花,蜡烛顿时明亮了许多。大哥见曾四嫂在他眼前故意晃荡着软塌塌的奶子,极具性感地搔首弄姿。曾四嫂说:兄弟呀,你一个人多寂寞,嫂子今天陪你唠回嗑。你看你的头发多长了,没有女人的男人就是不会打扮自己,来,嫂子给你理发。想当年俺可是理发高手,就连县长还让俺理过发呢!……大哥盛情难却,让曾四嫂理发,曾四嫂软塌塌的奶尖扫着大哥的歪脖子,一双手温柔地在大哥头上抚摩。大哥知道曾四嫂是有备而来,她带来了手推、箭刀和梳子之类的东西。有了第一次,曾四嫂第二次来就有了不安分的举止,她把身子往大哥炕上一躺,撩起前襟让大哥摸她的奶,把大哥弄得五迷三道,几乎失去了自己。曾四嫂单刀直入,伸手摸到了大哥的私处,她突然良心发现了似的,叫了一声作孽,鱼跃而起,急忙掩上衣服落荒而逃……曾四嫂的突然离去,让大哥产生了一种失落,他也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从这一晚上起,大哥开始想起女人来。大哥幻想将来能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女人绝对不是曾四嫂之流,而是第一流的好女人,那个女人应该和他梦到的女子一样美丽无暇、温柔体贴,他和她过着伊甸园般的童话生活,那么他们的后代就应该像天使一样可爱了。这一夜,大哥第一次跑了马。快天亮的时候,大哥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他又梦见了那个女子,这一次那女子背对着大哥,抽噎着说:这次我真的走了,你要好自为之吧……说完飘然而去。大哥醒来顿觉失落,他不知为什么想大哭一场,于是大哥泪如泉涌,涕泗滂沱。
大哥发现羊圈里丢了一只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一树高了,他突然明白了曾四嫂来串门的目的。她和曾四哥二人在演双簧,一个明里勾引大哥,一个暗里偷羊,而且偷的还是最强壮的那只公羊。大哥开始着手赶制栅栏门,并且买了一把锁,晚上谢绝图谋不轨的客人串门。
第二天夜里,大哥被一阵急促的叫门声惊醒,他以为又是曾四嫂在捣鬼,可大哥分明听见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哥披衣开门,见一个男人二话不说,跌跌撞撞就往屋里闯。在灯下,大哥仔细地端详着陌生男人的面孔,40多岁,一脸的沧桑。男人说:对不起兄弟,打搅了,借住些天可以吗?我可以给你钱,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大哥见怪不惊地点了点头。反正多一个人也可以打发掉寂寞的日子,因为大哥已经开始失眠了,因此觉得冬夜十分漫长,从那一天起大哥体内突然复苏了一种东西,烧灼炙烤着他的躯体,大哥的自由唤起了他做人的本性。男人问:有酒吗?好冷呀!大哥看到男人浑身瑟缩着,可怜兮兮,一双眼睛就像受伤的野兔,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让男人钻进自己的热被窝里,男人感激得流出泪来。
男人说:兄弟,你还没成家吧?大哥红了脸点点头。男人说:兄弟,想成家一定要挑一个好女人!大哥点点头。男人说:女人是祸水,这话你相信吗?大哥想起曾四嫂,又点点头。大哥由于男人的直露,对男人的警惕心一下子消除。大哥知道,这一定是一个受伤的男人,他的伤在心里,心里的伤比外表的伤更痛、更难医治。男人不停地吸烟,吸得恶狠狠,一口一口地猛吞。男人仿佛他乡遇故交,说个不停,想一吐为快。而大哥也像遇到知音,做着一名忠实的听众。男人又一次哭了,他泣不成声地说:我的女人就是祸水。她外边有了野男人,还经常往家里领,为了名正言顺还要我和那个男人拜把子。我无能,我养不起这个家,那男人财大气粗,自从她和那男人勾搭上以后,家里的日子是有所好转,吃穿都上了讲究,可……可我又算了个啥?活王八!我说,咱俩还是分手吧,这样下去,我就会疯了!可她却说,这样过不是挺好吗?用不着你操心费力,你还求啥?你说……你说这样的女人要不要得,要不要得?……男人瞪着眼睛在大哥的脸上寻找答案,大哥歪着脖子的样子终于让男人又一次哭起来,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可我……
大哥白天给男人置办酒菜,男人烟吸得凶,酒喝得更猛。夜里,大哥听着男人絮絮叨叨,他听得入情入理。他们成了患难弟兄。大哥也开始吸烟,开始跟男人一起喝酒;男人哭,大哥也哭。他们的哭声此起彼落,在寒冷的冬夜,二人就像两只受伤的野物,在漫野里鬼号,一声一声凄厉无比。
大哥的羊这几天都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开始一块块往下脱毛。脱了毛的地方露出鲜嫩的血肉。大哥不知道这是一种啃子病,类似人的皮癣,奇痒无比,所以越痒越啃,得病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大。人们都知道,羊卖一张皮,大凡得了这种病,也就意味着大哥的羊倒圈了,也就意味着大哥又一次让父亲的希望土崩瓦解。
这几天,村里风声鹤唳,说是一名杀人犯就窝藏在村子里,警察封锁了村子,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闹得草木皆兵。当大哥买了酒食悠然地回到自己的羊舍的时候,他不知道,警察已经把这里包围了起来。警察正和屋里的杀人犯对话。杀人犯说:我兄弟去给我打酒了,你们等我喝上一口再下手不迟,否则,我就自杀!……大哥被眼前的阵势吓住了,浑然不觉的大哥已经裹挟在一场罪恶之中。可大哥马上镇静了下来,他和警察交代了几句话,从容自若地走了进去。男人一见大哥,夺过大哥手里的酒瓶,一饮而进。之后,男人跪下,给大哥磕了一个头,说:兄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也不想连累你,可这世界上,受连累的大都是好人。在这里,我还有一事相求,我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一位老娘,求你照应。我给你磕头了……男人好像终于抓住了大哥这棵救赎的稻草,就像《圣经》里那位麻风病女人抓住了耶和华袍子的下摆……
大哥被带上手铐的时候,看到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围拢了过来,他看到父亲抱着花白的头蹲在不远的地方,被人指指戳戳,他们一定在指责父亲教养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和一个杀人犯相安无事地呆了好些天。父亲觉得自己的躯体就像他此时的人格和尊严一样,轻飘飘化作一缕烟云,跑得无影无踪……娘抱着几件衣服,跌跌撞撞地跑到大哥面前,说:儿呀,你怎么能这样?……娘挂着一脸痛苦、悲哀和失望的泪水,她彻底地崩溃了。大哥笑了笑,显得十分平静,说:娘,会哭的人我就认为是好人……大哥站在人群里,站出了几分的庄严和老到,他旁逸斜出的头颅上仿佛擎着一个无形的光环。他睥睨着攒动的人群,接受着他们投过来的目光,他的心境豁然变成大海,稀释掉了所有的污浊,一时觉得自己单薄的躯体高大而伟岸起来……
大哥回来的这一天,正下着漫天大雪。大哥一回家,就和父亲进行了一次正面交锋。交锋过后,大哥像模像样地刮了胡子,他的声带也变得粗重浑厚,一举一动沉稳有力,自信而执着地走出家门。雪在他的脚下发出一声声喧响:咯吱吱、咯吱吱……他走向一个他认为该走向的目标,走得步履匆忙、惯性十足,仿佛前面有人在等着他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他去处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