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刁习从骨子里就怕过节。具体地说,刁习就怕过节的时候去老丈人家串门儿。
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妻子玉兰开始张罗礼物。学校发福利给了两壶色拉油,玉兰早就划给了娘家,这样可以节省一些开支。其实,刁习认为,两壶色拉油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只是为了滥竽充数。像他们这种消费阶层送礼,只是求多不求精,弄得隆重一些也就罢了;不像他的连襟们,山珍海味冷门儿百出。刁习自己也明白,地位不同,即使把这个家都给送去,也讨不得老丈人的欢心,他和玉兰只不过尽最大的枉费心机的努力而已。
按照往年的惯例,中秋节这天的午饭都要和老人聚在一起,团圆一次。在刁习的眼里,这顿饭,决不亚于鸿门宴叫他难受。地位的差别,得志与失意,在这顿酒饭上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刁习每次都尽量控制自己,可每次都大醉而归。
玉兰问刁习今年是不是打的去,刁习说今年自己开车。
刁习今年刚考了驾照,车早就在哥们儿黄浩那儿定好了,他也知道这所谓的排场无非是掩耳盗铃,可虚荣心驱使他还是这样做了。
人生有时就是戏法儿,做了有时比不做强。真作假时假亦真,刁习几乎天天看到人们作假,假汇报,假成绩,假笑脸……明知是假的,可人们干得认真,听得更认真。
坐在带空调的小车里,玉兰说,还是有钱好,不挣钱当官也好。玉兰知道,有时当官和挣钱往往成正比。刁习说,你嫁给了我这个不挣钱又不当官的丈夫是不是后悔了?玉兰说,可惜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要不然,怎么也给你跑个官儿当。
刁习知道,像他这样一名普通的体育教师,想当官,没有特殊的关系,比登天还难,只有别人剩下的才属于你。底层人的生活,只有靠自己去调节。他看过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底层人的幸福是上流社会所体会不到的。
玉兰的两个姐夫,一个是私企的部门经理,一个是养车专业户,出入以车代步,八面威风,深得岳父母的喜爱。俗话说,丈母娘疼姑爷,真心实意,可受冷落的惟独是他刁习。当年,岳父母不情愿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搞体育的,说搞体育的一般都是五大三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和玉兰弄了一个未婚先孕,才勉强成就了这门婚事。门第观念,在今天物欲横流的金钱社会已经一览无余。
大姐夫的“奔驰”已经停在了门口,他正从车上往下搬茅台。看到刁习夫妇从车上下来,揶揄地说,呦,你们鸟枪换炮啦?几成新的?刁习每次来,都是骑着家里的那辆破80.刁习说,是中了六合彩的头等彩,给了这辆破玩意儿。
大姐夫腆着大肚子围着车转了一圈,他知道刁习平时总喜欢鼓捣彩票,却又十二分的不相信。玉兰说,大姐夫就是害怕穷棒子翻身,目前什么事儿不会发生?一夜暴富也不是天方夜谈。
精明的大姐夫终于看出了破绽,诡秘地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二姐夫开着“宝马”大驾光临,他是称霸一方的酒星,人称外号“不倒翁”。
刁习看到两个姐姐夫贵妻荣,金饰烁烁,衣着光鲜,更显得玉兰成了不伦不类的丑小鸭。
酒桌上,说起了喝酒,两个姐夫更是滔滔不绝。二姐夫说,他曾经喝倒了一个英国客商,一起干了五瓶XO,外加三瓶英产干红……
自从到了岳母家,岳母就没给刁习他们两口子好脸色,岳母虽然早就过了更年期,但老女人毕竟总爱唠叨,一个劲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绷着个脸说,没钱就别打肿脸充胖子,给人家磕了撞了的,拿什么赔?话是对女儿说的,其实是给刁习听的。是呀,他刁习没钱,因为怕多花一万多元钱,儿子今年都没上最好的寄宿中学,他刁习有什么底气在这里摆排场?
这一次,刁习又喝醉了。
回来的路上,刁习心情郁闷,玉兰说,你别生气了,其实妈也是为咱好,怕屈着自己的女儿,生气不如长志气,今年一定给你跑个官儿当。一句话没说完,车就朝着路边的树撞去……
2
星光镇紧邻着县城,刁习是星光中学的体育教师,玉兰虽说是城镇户口,却没有正式职业,只好四处给人家打工。结婚十几年了,他们只在星光镇买了一处教师家属院,只有两间平房,就在星光中学的院墙外边。房舍虽小,却独门独院,自成一统。这里大大小小住着七八户人家,大都是教职工。以前,这家属院属于星光镇政府的财产,在财政赤字的情况下卖给了教师个人。户与户之间只隔着一段24公分的墙皮,隔壁一有响动,都听的真真切切。
刁习和玉兰刚刚同居那些天,邻居王校长就找到刁习说,你俩的活儿勤快没什么,只是别闹得动静太大。王校长有神经衰弱的毛病,一有响动一宿不能合眼。刁习不知道家属院的人们是怎样生活过来的。
人都是往前奔的。现在,家属院的住户频频往外搬迁,有的另觅宅基,有的住上了高楼,剩下的全是刁习这样的笨鸭。
这不,星光学区的区长曹天雷在星光镇盖起了楼房,马上就要结束家属院的生活。
刁习什么也不顾了,天天干在了曹区长的工地上。
刁习理了一个光头,裸露着古铜色上身,吭哧吭哧地驴一样把一垛一垛的砖拉到工地上,毒辣的秋阳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
刁习的苦干换来了曹区长十二分的信任,大凡一些事情都让刁习做主,后来他干脆连工地也不来了,主人不在,刁习也从不偷懒,就和自家造房一样,精打细算、不遗余力。
白天,刁习干在工地上;夜里,刁习睡在工地上守夜,还误不了拎着水管浇砖。刁习眼里网着血丝,身上被蚊子叮起一个个溃疡的脓包。工地上扯了电灯,刁习的影子幽灵一般,被拉得好长好长……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刁习才想起玉兰来。夜里,刁习来到家门口,怕惊动玉兰,就从墙头上爬了过去。他急忽忽脱下了发臭的衣服,蹑手蹑脚进到屋里,他嗅到玉兰熟悉的气息。当他拉亮电灯的瞬间,却一下子惊呆了——见曹区长正和玉兰赤裸裸睡在一起。
刁习转身退了出来,脆生生扇了自己两个嘴巴。
第二天,刁习依然出现在了工地上。
深秋的阳光照射着一切,叮叮当当瓦刀碎转的声音和搅拌机的轰鸣混杂在一起。曹区长终于出现在工地上,一只白净的手紧紧拉着刁习变得粗糙的手,满意地东瞧西看。刁习总觉得头昏脑涨,打不起精神。
曹区长把刁习拉到一块空基上,小声说,我都听玉兰说了,你有什么想法,我一定满足。
刁习这时倒觉得自己成了偷情的人,面红耳赤起来。曹区长说,难得你对我忠心耿耿,这样的人我不任用,还任用谁?……刁习望着那张嘴脸,觉得自己也高尚不了多少。刁习牙痛一样地笑着,整张脸都变了型。
3
刁习升任星光中学校长事宜,经过教育局多方面的考察顺利过关。上任伊时,刁习在黄浩的“醉仙居”摆了两桌酒席。
黄浩和刁习是一个体校毕业的同班同学,上学时就是要好的铁哥们儿。分配工作后,黄浩办了个停薪留职,在星光镇开了“醉仙居”大酒店,还有一个夫妻保健用品专卖店,这些年可捞够了油水,在县城买了楼,又买了车,成了派头十足的大老板。这“醉仙居”的厨师,全是黄浩在本县挖来的名厨,月工资都在5000元以上;还养着十几个服务小姐,个个婀娜多姿,品位很高。黄浩为人仗义活络,舍得花钱打通关节,是个精明的厚道人。其实谁都知道,“醉仙居”就是开着绿灯的红灯区。
傍晚时候,客人陆续到齐,除了刁习的两个连襟,都是星光镇教育界的要人。刁习的两个连襟作为陪客受邀,都很捧场。大姐夫送了一箱茅台,二姐夫搬来一箱绍兴花雕。
席面非常热闹,好酒好菜,吃得人们红光满面。尤其是曹区长,带着几分的醉意,抓着一个女服务生的手不放,给人们宣读手机上的信息:少女是茅台,男人都想尝一口;少妇是红酒,喝了一口想一口;情人是啤酒,既爽心又爽口;老婆是白酒,再辣也要整一口;明知小姐是假酒,总还惦记偷一口……人们经曹区长这一开头,言论放开了,乌七八糟的就都端了上来。有人说,男人就得要发扬神农尝百草的精神等等,不堪入耳。
酒席上,刁习并没有志得意满的张扬,显得拘谨而内敛,只有他自己知道迈上这一步台阶所花费的代价。他茫然地站在这个台阶上,看到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幻不真切的。人与人的逢场作戏,表面上的笑脸相迎、疲于应付,难道这就是他要寻找的境界吗?
在洗手间,刁习正碰到黄浩。刁习说,那车修理费花了多少?我先预付一部分。
黄浩说,哥们儿,提那干啥?先说说你小子跑官儿花了多少?
刁习说,怎么,你这大老板想救济一下灾民?
黄浩说,得,刚当上官就变得虚伪了,这哥们儿的情分算拜拜了。
刁习说,一个小小的校长算什么,咱俩还是一头磕在地上的弟兄。
这时,一个小姐追着一个喝醉的男人要小费一直追到洗手间。
黄浩摇了摇头,你说,我开着酒店,什么人没见过?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有的是!黄浩说归说,不管受到多大的伤害,他总是改变不了那副热心肠。黄浩说,刁哥,你的官也当上了,我就知道你现在需要的是孔方兄,我老早就跟你说,让嫂子跟我干,在这儿上班名声是不太好听,可这年头儿笑贫不笑娼,你看那些给我洗碟子的,一个月还挣1000多块呢!
刁习说,等我回去跟玉兰商议商议。
酒席散去,“醉仙居”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音乐茶座里响起迷人的音乐声,一个个神秘的人物款款走进预先定下的包间。
黄浩对刁习说,刁哥,凡是你的客人,以下的消费我全免了!
人们响起一片欢呼声。
刁习知道黄浩喝多了。他们兄弟这些年要背叛,也是他刁习在先,在黄浩的义气面前,他总是自愧弗如……
刁习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家,重重地倒在床上。吩咐玉兰,给我洗脚!
玉兰一声不响地给刁习洗了脚,又剥去他身上的衣服。刁习咕呶,我刁习走到这一步真不容易呀!玉兰,你还记得我追求你时写的那首情诗吗?
你醉了,玉兰流泪说,快睡吧!
刁习说,你是云/装点了我的天空;你是山/美化了我的视野;你是雨/滋润了我干涸的心田;你是风/鼓荡着我澎湃的激情……刁习把玉兰一把搂在了怀里,说,玉兰,今夜,咱俩好好疯上一场,就像刚刚同居那时候一样,管他妈王校长张校长的,滚一边去吧!刁习翻身压在了玉兰身上,可玉兰不予理会地把刁习掀下来。
玉兰头痛欲裂。
刁习裸着身子,开始给玉兰寻找止痛饼,翻遍所有的抽屉,一粒也没找到。玉兰说,那种双鱼的药,早已经停售了。刁习就给玉兰掐起头来,一边掐一边说,黄浩要你去跟他一起干,月工资过千。
玉兰说,干就干吧,反正脸面不能当饭吃,给别人打工,累死累活也就几百块钱。
刁习说,我们好好挣钱,让儿子上一所好的学校,将来能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我们牺牲些算不了什么,儿子才是咱们的希望。
4
星光中学是一所镇办中学,由于毗邻着县城,生员流失严重,并且学生的档次都是末流的,多少有些起色的学生都涌进了县城的名校,人称这里是:“人渣学校”或“收容所”。星光中学就像一只空有其壳的病畜,卧在城郊苟延残喘。
刁习坐在靠背椅里,望着外面被风刮斜的垂柳,陷入烦恼之中。他仿佛看到一个可怜的老人将自己肥胖的身子塞进这把椅子里,安逸地一坐就是十几年。那双松弛的眼皮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一张过期的报纸,长满老年斑的手里端着一杯浓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生命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消耗着,直到他拿到赦令般的拿到退休证。刚刚退休的老校长就是其中的一个。
星光中学历来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当官的七姑八姨、七叔八舅的,都凭关系进了星光中学,进来之后,又都削尖了脑袋往后勤钻。——现在的学生不好管理,谁都知道这一点。——造成后勤人浮于事,前勤师资短缺。刚退休的老校长是一个好好先生,在人际关系的海洋中周旋浮沉,练就了他的圆容和不作为。
天冷了,小雪刚过,一场冷空气就席卷了北方,一切都凝固在寒冷中。望着外面飘摇不定的柳树,刁习想到了星光中学可怕的将来。
这时,门房的王月英拿来了当天的报纸,朝着刁习点了点头,退了出去。王月英是曹区长的女人,一直是这里的司铃员,学校安上自动打铃器以后,她就专门侍弄手里的毛衣了,她的亲戚几乎都穿着她打制的毛衣。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自从因肿瘤摘除了子宫,形容枯槁,对丈夫的寻花问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天坐在门房里,不言不语,混天度日。其实,她也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响当当的师范生。
刁习记起刚刚开全体教师会的情景。在老师们的脑子里,他刁习还是那个在球场上和学生们一起摸爬滚打的体育教师,他们和眼前这个正襟危坐的刁习根本对不上号,会场上就像拆了喜鹊窝,女老师们照样织着永远织不完的毛活,甚至有人还提他的外号“刁德一”。其实,刁习对眼前的一切早就有心理准备。他不也曾经捣乱过会场?他也曾经和这些人哥弟姐妹相称,在一起打麻将到天亮,第二天告病假在家里蒙头大睡……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当了家才知道主事的艰辛。刁习扫视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心想,你们怀疑我的教学能力,却不能怀疑我的领导能力……会议虽然草草结束了,但刁习却暗自有了新打算。他又一次看了看星光中学的教师花名册,发现这里的教师队伍是一个杂牌军,原始学历有的初中还没毕业,后来进修的学历更是五花八门,这些人的教学能力着实令人怀疑。可是,再看这些人的背景,刁习的心就开始下沉。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起来。一接,原来是主管教育的冯镇长。寒暄了一阵,冯镇长说,刁校长,我的小舅子在你的手下,是不是可以把他往后勤调一下,哪怕去出厕所也行,他昨天刚刚挨了学生一黑砖,说什么也不想跟学生打交道了。
刁习说,冯镇长,我还正想找您说这件事,中学的后勤已经人满为患了,是不是适当裁减一部分?
冯镇长说,既然人满为患,多塞一个也是无所谓的事,刁校长,你办事可不如老校长痛快。你知道,一个社会型人才,远远要胜于业务型人才。
刁习想不到冯镇长办事也是抹稀泥,这是官场上的通病。他觉得眼前刚刚看到的一点亮光瞬间熄灭了,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刁习想推动眼前这盘锈磨,却发现一双双无形的手在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掣肘。在官场,不会编织关系网的人,一定是一个被动受牵制的人。
冯镇长说,刁校长,就这样吧,明天我请客。
要想打破星光中学现在的格局,他刁习不是一败涂地,就是成为千古罪人。这时,那位老人的影子又在他的眼前晃动。他霎然间也觉得自己老了……
5
玉兰在“醉仙居”洗了几天碟子,手上就裂出了一些碎口,黄浩就让她去端菜了。这样以来,她也认识一些一掷千金的客人,他们是这里的常客,因为“醉仙居”菜肴独特,还有一色的狗肉席,价格昂贵得怕人,可那些老板就要的是这种档次。除此之外,就是那些训练有素的小姐,有理有矩,客人动粗也面带微笑,就像春风拂面。小姐们个个能唱会跳,浓妆艳抹,乖巧伶俐,极尽讨好之能事,老板们的钞票水一样流进她们的衣兜。玉兰开始不屑一顾,那种脏钱给了她也不惜罕,那些小姐她也不正看一眼。
一个月以后,酒店来了一个有名的大款,玉兰看到他脖子上的项链可以栓狗,50来岁的样子,身材有横无竖,大腹便便。再看黄浩那小子,就像见了财神爷,点头哈腰的样子,惟恐招待不周,把本店最好的小姐招了去。客人却是素食者,点了一桌子野菜,马齿苋,小黄菜,蘑菇,木耳……一摆就是一大桌。玉兰问刁习,这是个什么人?
刁习说,财神,刚从国外飞回来,外币还没来得及兑换呢!
玉兰只管照顾一般的客人,她是一个半老的徐娘,根本比不上那些如花的小姐光鲜。那些小姐们都用几千元的高档化装品,当然这些化妆品不用她们自己买。玉兰自从进了“醉仙居”也注意打扮了自己,可几元钱的化妆品毕竟掩饰不住她满脸的皱折,无情的岁月让她的青春闪电般的逝去了。有时,她也曾有过短暂的失落,对那些如花般在她面前飘过的小姐们心存妒忌。可又一想,她们虽然让自己开放得十分绚烂,但终归没有一个所属,是大众的情人。她玉兰有刁习陪伴,终其一生也值了。
客人用完餐,要唱首歌,点了京剧《沙家浜》里的一出“智斗”。这一下,可难住了小姐。黄浩窜来窜去,没有一个小姐赏脸,客人有些不满意。最后,黄浩把目光锁定在玉兰的脸上。玉兰吓了一跳,说我哪里会唱?
黄浩说,你不用唬我,你和刁大哥结婚的时候,我们还故意让你们两口子唱这一段来着,刁哥的外号“刁德一”就是那时候起的。好嫂子,救急如救火,看兄弟的面子上,你就陪客人来一段吧!
其实,黄浩哪里知道,玉兰曾经在学校里学过声乐,当年,人称金嗓子。
玉兰无奈,被刁习推进音乐茶座。服务员放进DV盘,玉兰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不敢看那客人一眼。
一场唱罢,客人来了精神,还要重放一遍,玉兰就又陪着唱了一遍,那家伙意犹未尽,玉兰这才感觉到那人还攥着自己的一只手,把手赶紧抽了回来。客人并没在意,声如铜钟地说,想不到,真想不到……说完,塞到玉兰手里一把票子,走出去对黄浩说,黄老板,想不到,你这里菜是一应俱全,人是人才济济呀!真想不到,唱得这样完美,不,是搭配得完美。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光唱这一段,经典呀!能和我搭配得天衣无缝的寥寥无几。你这儿,我选定了,凡是来了客人,就往你这儿领。
黄浩一个劲儿点头哈腰。
客人走后,玉兰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还呆在那儿。黄浩说,嫂子,我知道你准能行,快回家跟刁哥庆贺一下吧!
玉兰举着手里的钱说,这……
黄浩说,傻帽儿,那是美钞,就这些,可够你挣半年的。嫂子,你今儿做好梦了!
玉兰说,这钱我不能要,能给你出把力是应该的,再说你那车的修理费还一分钱没给你呢!
黄浩说,车早已经钣好了,没花几个钱 ,这钱是你应该得的,你就放心大胆的用吧!
玉兰真的不相信,客人没对她怎么,只是唱唱歌就会给她大把的钱,她想起明星们走穴,也就是这样吧?可看到自己身边的小姐们挣钱也绝非易事,她好象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不知道怎的,那位客人的样子一下子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6
刁习试着让后勤的人们担任一些课,像音体美之类,这样可以减轻前勤老师们的负担,前勤的教师可以腾出时间研究一下教学,就连王月英也给加了一项,那就是管理图书。后勤的人有的已经好些年不任课了,个个怨声载道。可顶着压力,这第一步总算推动了。就是刁习自己,也给自己加了两个班的体育课,把自己的位置跟教师们扯平。
那天,他找到了主管教育的冯镇长,把自己的打算合盘说了出来。星光中学的危局已经不敢懈怠,假如不加紧拯救,将大势已去。冯镇长似乎也听出了端倪,没再说他小舅子的事,告诉刁习先拟订一个规划交上去。刁习兴高采烈地回来,赶紧拟订规划的草稿。星光中学的生员已成定局,关键是改善教师体制,尤其是前勤人员的素质要强化,其次,就是压缩后勤人员的编制。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打破现在的局势,在全镇中小学重新招聘教师,把业务能手招上来,挽救现在垂死的局面,让星光中学打一个翻身仗。这样以来,好的生员不再流失,也避免形成恶性循环……拟订完规划,刁习修改了几遍,措辞更加严密了一些,复印了两份,一份给了冯镇长,一份递给了曹区长。他把星光中学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两份规划上。
由于星光中学的学生流失严重,惊动了县教育局和县编委,上边马上就要追查此事,简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星光中学的教师本来就超编,这一下,闹得人人自危,就连冯镇长和曹区长也被亲戚逼得出了面,对此事异常关注。其实,刁习更不愿意星光中学就这样消失在自己这一任手里。想当年,星光也曾以升学率高蜚声全县教育界,县长亲自来给挂匾。可仅仅几年光景,星光已经暗淡无光了。是什么原因,这已经有目共睹。
又一场飓风席卷而来,大地都在颤栗。窗外的电线好象扯住了风的头发,羁绊了风的手脚,让它声嘶力竭地哀号,冷冷的天空上挂着一个昏黄的太阳。紧急会议就在星光中学的会议室召开。冯镇长说,星光中学的现状不容乐观,刁校长的规划草案刚递上来,问题就出现了。星光中学之所以有今天,我们在座的都脱离不了责任。星光不动大手术,是难以挽救其生命了。眼下,我们要想方设法把这一次检查应付过去,然后再进行下一步的筹划。
刁习说,要动星光,就是一枝动百枝摇,在这团乱麻中非有一把锋利的刀子,斩断亲情和关系网。
曹区长一摆手说,还是先把眼前这一关闯过去再说。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星光的漏洞无非是学生少教师多,教师面临下岗和分流。我看是否可以造一下假,到下面小学里弄一些学生来补上空缺?
冯镇长沉吟良久,说这是一个饮鸩止渴的计策,却也不妨一用。可万一漏馅儿,那可是无法挽回的过错,在操作的时候一定要慎重,不能玩火自焚……
清查人员来到星光的这一天,从小学临时弄来的200多名学生刚刚到位,刁习提心吊胆,手里捏着大把的汗。清查人员分头往各个教室里钻,刁习分身乏术,只好听天由命。他知道自己这时正在走钢丝,身下就是万丈悬崖,只要有一股风不对,他就会粉身碎骨。刁习在心中默念着:几年的时间流失了200名学生,对一所镇办中学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星光如果再不动的话,灭亡的厄运马上就要来临。
清查小组在这里查了一上午,没有出现什么破绽,听完刁习的汇报,急急回县城交差了。刁习这才缓过一口气来,疏散了小学借来的学生,紧接着就接到了曹区长打来的电话。曹说,这次检查我们做的简直是天衣无缝,冯镇长在“醉仙居”等着你呢。
刁习知道这是曹区长这条老狐狸在冯镇长面前邀功,让他刁习去当冤大头。可官场就是一级压一级,你亲手买的西瓜,你自己只有啃皮的份儿。再说,人家没拿大架子压你已经满不错了。刁习冒着凛冽的寒风朝学校外走,夹杂在跑学的学生中间,他忽然依恋起自己当教师时的日子来。
那时,他一旦和学生摸爬滚打在操场上,就忘记了一切,变得和学生一样的天真烂漫。那时,他和玉兰的生活也单纯得几近透明。一天过来,躺在床上马上就能进入梦乡。他失去的心境就像一缕烟尘,再也抓不回来了……
7
玉兰开始刻意地打扮自己了。衣服的品牌比原来高了,化妆品也使用外国进口的系列产品,还隔三差五的去美一次容。玉兰的脸上蜕了一次老皮以后,也开始变得又嫩又白,仿佛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刁习对玉兰的变化,早已有所察觉,但爱打扮是女人的天性,以前,刁习还怂恿玉兰在穿着打扮上要讲究一些,可是玉兰过日子精打细算,根本舍不得。现在,玉兰的工作环境变了,人的思想意识也得允许人家改变。再者说,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刁习脸上也光彩。
可夫妻间的事情,最了解的还是夫妻对方。刁习发现玉兰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的身体,自从进了“醉仙居”,每天两顿免费的饭食,玉兰的身体被油水滋润得有棵有形,每次夫妻之事都是玉兰主动。刁习警告玉兰,往后不要吃狗肉,那东西大补,女人吃了容易坏事。玉兰只是笑,说刁习坏。
玉兰在“醉仙居”显了一次身手,深得那位胖老板的赏识,黄浩那小子似乎也像发掘了一个音乐天才,来不来还拉上玉兰来上一首对唱,久而久之,玉兰学会很多流行歌曲,有了一些小名气,人们都叫她“于文华”,说她长得也像于文华。
那位胖老板来过一次后,始终没露面,玉兰心里莫名其妙地开始想他了。说不上是什么一见钟情,也不是因为花了人家的钱(那事她一直没告诉刁习),可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说不上高雅,也说不上流俗,是那种淡淡的,开始时不痛不痒的,愈久愈强的感觉。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感觉竟然十分强烈。她拿他和自己的丈夫刁习相比,就更比出了一种差别。一个颐指气使,趾高气扬;一个卑琐可怜,疲于奔命。玉兰想,上天是不是在拿着芸芸众生开玩笑?有人招仆使婢,有人劳劳碌碌;有人声色犬马,有人苦苦挣扎……她又想起自己的大姐和二姐来,都是一母所生,有的在天上,有的在地下,可她们也不是天生的富贵命。想到这一层,玉兰就有一种冲动,她的那只曾经被人紧紧握过的手就开始出汗……
一个月以后,天气开始转暖,刚进入了春季,却迎来了一次强大的沙尘暴,只刮得天混地暗,人人避之惟恐不及。
由于离年节近了,更是由于天气的恶劣,“醉仙居”冷落了许多。
店里客人稀少,人们显得很清闲。玉兰帮着摘虾头,不小心让虾枪刺中了手指,她来到了黄浩的房间。黄浩刚刚起床,可以看到床上两个人睡过的痕迹。在这事上,他从来不回避任何人,男欢女爱在这里已经习以为常。玉兰翻出纱布裹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提起那位胖老板来。黄浩提上裤子说,你不说我还给忘了,嫂子,他在加拿大还打电话来着,在电话里一个劲地夸你唱得好,说你要在国外早就成名了。他现在可能正在回国的飞机上。
玉兰说,他是干什么生意的?
黄浩说,他呀,生意遍布海内外,咱县里的几大名企,几乎都有他的股份。嫂子,你要抱上他的粗腿,包你后半生吃喝不愁。
玉兰脸一红,胡说,人家大老板咋瞧得起咱这土包子?
黄浩说,这也不一定,就像他,吃够了山珍海味,偏偏喜欢家乡的小黄菜。嫂子,你在他的眼里就是那小黄菜,实惠,一点也不风骚。
玉兰面红耳赤,追着黄浩打。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厅里说,黄浩,你个龟儿子还活着吗?
黄浩说,说曹操曹操到,赶紧去给财神爷接风掸尘吧!他朝着玉兰使了一个眼色。
8
晚上,刁习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等着玉兰,却等来了苏正老师。苏正是初三年级的班主任,星光中学唯一的一名全日制专科毕业生,刚刚30多岁,却戴着一千多度的近视镜,鸡胸驼背,手里提着两瓶酒。这个苏正送礼,正是刁习不愿看到的事情。
苏正也许是第一次送礼,面部表情很不自然。
刁习自从当上校长,这是第一次有人送礼,也是星光中学最没有后台的人给他送礼。刁习明知顾问说,苏正,你这是干什么?
苏正尴尬地笑着,想跟你喝几口。说着,苏正从怀里摸出一包花生米。
谁都知道苏正是星光中学的两E人才(既有爱迪生的实干精神,又有爱因斯坦的理论水平),论文有10多篇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可就是这样的老师,年年评不上先进,事事遭大伙的排挤。在星光中学,他是一个最受孤立的人,人称外号“驴”,也就是说,只知道埋头拉磨,不懂的人际交往。
苏正说,刁校长,我要调走了。他显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县城私立中学高薪聘请,还给解决住房问题。
刁习明知有这一天,但还是感觉如五雷轰顶。你……真的忍心扔下你那班学生?刁习知道,除了苏正眼下的这班学生,星光对他来说,是没有一点吸引力了。
苏正嗫嚅说,刁校长,我是想助你一臂之力来着,可我的年龄越来越大了,去县城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我爱人说,再不进县城,就跟我离婚。
刁习不知怎的眼里噙上了泪,你可是咱学校的顶梁柱呀,你这一走,叫我怎么办?
刁校长,苏正说,我不是给你拆台,你放心,我也决不挖走一个好学生。
刁习说,苏正,你知不知道,咱星光中学大部分好学生都是奔你而来的,你这一走,他们有可能又去投奔他人!
苏正一口酒噎在了嗓子眼儿,喀出了一脸的泪来。
刁习感情激动,也不禁泪流满面。苏老师,就当今儿个我求你了。
苏正说,你当初就不该接这个烂摊子。
刁习紧紧握着苏正的手说,兄弟,我代表星光镇的所有孩子谢谢你了。
两瓶酒喝干,醉倒了两个人。
9
又是《沙家浜》里的“智斗”,这一次,玉兰没有忸怩,而显得落落大方,发挥得也好,演绎得淋漓尽致。唱完第一遍,胖老板带头鼓掌,并且给玉兰献花,他的目光在玉兰的脸上游移,说你的变化真大。话语里不无感情色彩。玉兰的脸红了,更显得晶莹光洁,由于兴奋,双目烁烁有光。玉兰说,您的唱腔功底也不错,我哪能跟您比呢?胖老板笑着说,谦虚,您在这儿上班,真是委屈了您。跟我去吧,我给你包装一下,保证出名。
玉兰一脸的不相信。胖老板笑了笑说,我也不勉强,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来疯,不敢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拿自己开玩笑。不过,我可以改变你的生活。
看着他那一脸的真诚,玉兰好象很受感动。在她的际遇里,还没有一个这样的人敢于站出来,勇敢地说改变她的命运。就连丈夫刁习,也把自己的妻子作为牺牲品。她玉兰本也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女子,只是命运的不公平,让她对周围的一切,包括她自己在内失去了信心。
一只手伸了过来,玉兰将自己的小手羞答答地送过去。
第二遍的音乐响起,二人马上又进入状态。“智斗”,久唱不衰的经典,竟然叫人如醉如痴。胖老板的投入,叫人联想到他在商海的斗智斗勇。
唱得最痴迷的时候,一个凉凉的东西套在了玉兰的手腕上,玉兰被惊得连看也不敢看。那又凉又沉的感觉,是玉兰梦寐以求的,是她艳羡过别人而不敢奢想的。一曲终罢,玉兰的眼里竟然湿润润的。
胖老板说,你不要激动,像我这样的人,指头缝里丢的东西就够你吃花的。你不要误解,我不是可怜人,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与其自己拥有,不如大家共享。你不知道,我当年也是一文不名的穷苦人,为了挣钱,什么事情都做过,甚至还给人家擦过皮鞋,别人都把我当成猪狗。做人的尊严我也曾一度失去过,可现在我又加倍的找了回来。这些年,我已经厌恶了商海里的拼打,总想安逸地度过自己的后半生。可我发现,我的周围都是一些虚伪的嘴脸,让我神经几乎绷断。不好意思的说,请你不要见笑,我的生活里不乏女人,可她们看中的是我的钞票,跟风尘女子没两样。我从你的眼神里发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让我好象找到了儿时青梅竹马的玩伴:两小无猜,毫无顾忌的那种感觉……
玉兰听得云里雾里,好象听懂又好象没听懂,她惊讶的是,富人也有这么多烦恼,他们活得也不轻松。眼前这个男人,身处花天酒地,而精神却想皈依。人生就是围城呀!
他问玉兰,见了两次面了,还不知道你的高姓大名。玉兰说,你就叫我玉兰吧。他默念着,多好听的名字。我的名字叫王大好,外号人称:豪猪。你就叫我好哥吧!
玉兰笑着叫了一声好哥。王大好高兴得手舞足蹈,玉兰,你这个妹子我算认下了!给,这是认哥的见面礼。说着,王大好又掏出了一沓人民币。玉兰推辞着,哪肯再要钱。王大好说,哥知道你们家日子不好过,既然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接着,又掏出一张精制的名片说,有事找我就打上面的电话。
送走王大好,玉兰以为自己还是在做梦。她问自己,是不是天上真的往下掉馅饼了?这哪是掉馅饼,简直是降下一个活财神。他不仅用金钱征服了玉兰,更主要的是他的魅力让玉兰看到了成熟男人的风采。上天塑造的这个人竟然是这样与众不同,生命竟然是这样斑斓纷呈,叫人目不暇接。
在料峭的寒风中,玉兰竟然朝着他汽车飘去的方向跪了下去……
10
夜里,玉兰兴奋得难以入睡。他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地印在脑子里,是崇拜和仰慕,还有一种高不可及的惶恐的爱在里面,深深地打动了她。刁习一觉醒来,开始纠缠她,二人撕扯了一阵,又背对背睡去。
第二天醒来,刁习问,玉兰,你是不是有了外遇?玉兰一愣,难道这就是外遇?玉兰决定严守秘密,等有一天让刁习大吃一惊。刁习又嘱咐玉兰,你们那里鱼龙混杂,你自己可要把稳舵。
玉兰不高兴起来,刁习,你对我是不是不放心?
刁习说,我就是怕失去你嘛!刁习紧紧地搂住玉兰,老婆,你越来越漂亮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被一个馋猫叼走。
玉兰想,王大好该是鱼中之龙吧,人只有跟着龙,才能带起来飞……
11
刁习望着窗外弥漫的沙尘,如笼中困兽一样来回踱着步。新的一年又要来临,他的规划草案还没审批。他一天都不能等了,他计划在新学期开始之前,把星光的教师队伍重新组建起来,让星光在这个学期末打一个翻身仗,这样以来,有利于明年的招生。迫在眉睫,时不我待。可他追了多少次,冯镇长和曹区长那里都不哼不哈,看来,他的草案就要胎死腹中了。推诿,怕得罪人,明哲保身,只栽花不栽刺,一个个都是老狐狸。对这样大的举动,他们害怕了。不行,刁习不能这样等白了头,他又拨通了冯镇长的电话。冯镇长马上回话说,现在党委基本上通过了你的草案,不过,刁校长你可要识时务一些,有几个人是不能动的,他们都是领导的直系亲属。接着,冯镇长给他念了一串名字。
这些名字都不在刁习预先圈定继续留用的人名之内。他如梗在喉。值得庆幸的是,领导终于承认了他的举措,多留用几个也是给他们一些面子,可怕就怕夜长梦多,事情如果进展缓慢,势必要透露出去而扩大范围。
刁习看着桌上自己圈定的几个教师人名,第一个就是苏正。心想:老师们要都像他该多好。他走出校长室,在沙尘中,在各个教室门前转悠。他发现有的教室里一盘散沙,学生无心上课,在教室里胡打乱闹,教师只能放任自流。他把几个罚站的学生领回教室,对上课的老师说,以后不要体罚了,要改变一些方式方法,要学生喜欢听你的课。
这是一名女教师,管理学生没有套路,学生都不佩服她,可她就在领导圈定的人名之内,因为她是某位领导的小姨子。
女老师怨声载道,红着脸说,哪见过这样的学生,简直是一群土匪!
刁习望着她娇嫩的脸蛋儿,心里也叫苦不迭。一些事情,就像这天气一样,浑浊不清。他想起了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停一箸,退一步,当下心安。他刁习心安,但不能理得。
教师队伍,应该是聪明人聚集的地方,但往往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相互的勾心斗角,无聊的相互猜忌,人际内耗损耗了太多的精神资本。一旦某个单位陷入这种困境,那就完全处于游戏的角逐之中,最终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主流的败坏,是腐败的根源。
生命是短暂的,生命的无谓损耗是极大的犯罪。
星光中学的气数就攥在他刁习的手里,他刁习一旦松懈,星光马上就会成为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刁习觉得压力十分沉重。
12
大年初二的这一天,按照惯例,是姑爷们在岳父家相聚的日子。可今年刁习由于定教师人员问题不能前去。大年初三,就要进行教师的考核选拔,刁习亲自出试卷,并且担任第一主考官。星光中学的新鲜血液就在他的手里流淌,他掌握着星光的未来。
一早起来,玉兰就开始梳妆打扮,她今年的心情不是往年,她觉得自己的底气足了,说话冲了。她的因素来自于时髦的打扮,来自于腰里的钞票。在刁习匆匆走出家门的时候,她戴上了那条价值不菲的金手镯。化完妆,她在镜子里扭动腰身转了转,觉得自己简直是无可挑剔,然后,一扭一摆地走出家门。
玉兰打的来到娘家,母亲看到她独自一人,先是有些失望,但当玉兰掏出一把钞票时,母亲开始两眼放光。母亲说,姑爷当官,有钱了。
大姐和二姐不一会儿也到了,看到妹妹的变化她们也很吃惊,这个说妹妹的脸皮白净了,更显年轻了;那个说,妹妹的金手镯值3000多块吧?玉兰对姐姐们的势利一贯的嗤之以鼻。在她的眼里,她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家庭妇女,一个个鼠目寸光,今生都要在男人的羽翼下生存。
酒席上,玉兰问大姐夫,知道王大好这个人吗?
大姐夫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他?
玉兰说,一般的朋友。
大姐夫说,他是我们企业的股东兼总裁,研究生出身,一脑子的生意经。相当年,他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好不容易弄到一个研究项目,结果干赔了,只身一人去了南方,卧薪尝胆,据说当了鸭子,让一个富婆看中,后来才发了起来。
玉兰听后并没感到惊讶,王大好也跟她说过,他的经历可以写厚厚一本书。是的,一个人,当了鸭子,还有什么尊严可说?这样以来,她对王大好不但不厌烦,反而更加敬畏了。
大姐夫说,三姨,莫不是傍上了王大好?
玉兰说,放你娘的臭屁!惹得一桌的人哄堂大笑。
玉兰想,假如自己傍上王大好,第一个开除的就是自己的大姐夫,因为他太猖狂。这些年,他压得他们夫妇透不过气来,到了该报复他的时候了……
玉兰回到星光的家属院,走进自己鸽笼似的家,一进门,发现自家的窗玻璃全被砸了,有一块砖头正击中穿衣镜,留下一个放射形的窟窿。玉兰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她想到了丈夫刁习,肯定有人在伺机报复。星光中学的这一次举动,刁习得罪了大多数人,玉兰几乎天天听到家属院有人骂街。刁习天天假装充耳不闻,似乎下定了挨骂的决心,可玉兰的脸上挂不住,几次想出去见一下真招,都被刁习拦住了……玉兰一边收拾碎玻璃一边掉眼泪。
今天,是刁习过得最充实的一天。下达了星光中学招聘教师的通知,然后他亲自出了考题。这次录用考核分三项,包括教学业绩,当场答辩和笔试。他希望通过这次活动,把星光镇的教学能手一下子网罗到星光,明年就可以打一个漂亮仗,把星光的名誉挽救过来。
刁习很晚才回到家里,只见玉兰一人对着满地的碎玻璃茬子发呆。见到刁习,玉兰竟然哭出了声。玉兰说,就你逞能,干那受累不讨好的事情,你看那些当官的谁不成天混日子?你校长已经当上了,怎么还想不开?即便星光中学真的垮了,你这当校长的还能下岗不成?
屋里的地上和床铺上满是碎玻璃和细尘,刁习一边打扫,一边在心里骂那些小人,事情还在实施中,他们就开始报复了,这就更显出了他们的空虚。
刁习安慰着玉兰,把被子蒙挂在了窗户上。
13
第二天,招聘活动如期进行,报名者有100多人。刁习发现苏正也在报名者之中,就走上前去问,苏老师,你属于留用,是免试任用。苏正说,无论如何这试我也要考,免得有人说我是走后门,我要凭自己的本事,是骡是马溜一溜。刁习笑了。
通过一天激烈的竞争,刁习满意的发现,终选几乎把全镇最好的教师一网打尽了。星光起死回生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这时,黄浩打来电话,说在“醉仙居”请客。
到了那里,刁习发现雅间里只有他俩。
黄浩说,老同学,最近我听到你们中学被你折腾得风声鹤唳呀,你真的想大刀阔斧的干上一场?
刁习说,我不能眼看着垂死的星光,见死不救吧?
黄浩说,教育口我不是不了解,你也不想一想,你这一折腾,得罪的是一大批人,上到领导,下到一般职工。这年头,世风恶,人情薄,人际关系如此脆弱,人人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为自己营造一个良好的生存适地。人际的成功才是事业成功的前提,一个人一旦陷入群起而攻的孤绝境地,即使成功,换来的也是冷落的掌声和喝彩。
刁习知道,黄浩是玉兰请出的说客。黄浩就是黄浩,绝对够哥们儿义气,他虽然自己这时正和妻子闹离婚,可对刁习的事情还十二分的热情。刁习说,成功并不和掌声与喝彩成正比。你能说卡夫卡、巴托克、凡高是失败者吗?
黄浩摇了摇头,刁校长,我佩服你这个理想主义者。
刁习走出“醉仙居”,已经是晚上8点钟了,他在星光的校园走了一圈,然后朝着家属院绕去。他刚转过一个墙角,一个人从对面冲出来,拿着一个整砖,在刁习的头上开了下去,刁习一声没吭,栽倒在地。
14
刁习被送往县城医院,一直昏迷不醒,经CT扫描,确诊为硬物棱角进入颅骨,造成颅骨骨折,脑组织受损,并伴颅内大量出血,如果不动手术,生命岌岌可危。玉兰是一个多少有些见识的女人,可这一次,却失去了方寸。院方光要押金就是6万,对玉兰来说,这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她让人看护刁习,打的来到大姐家。时间已是深夜,可大姐家依然灯火通明,通宵夜战。玉兰哭着对大姐说,刁习挨了黑砖,至今昏迷不醒,需要动手术,你看给筹措一点。大姐屁股也没抬一下说,家里哪有什么钱呀,都在公司入了股份,你还是去别处抓一下,对不起了,我明天就去医院看你们。
当夜,玉兰又叩响了二姐家的门,二姐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翻找了一顿,只拿出了一张1000元的存折。嘴里还说,妹妹,你那么会过日子,这些年怎么就没一点积蓄?玉兰气得一扭头走了出去。
玉兰枯搜寡肠,想着有限的几个可依赖的人情资源。
她又拨了黄浩的手机,他也一直关机。玉兰知道,黄浩最近在跟妻子闹离婚。
玉兰犹豫很久,终于鼓足勇气拨通了一个她十分不情愿的号码,那边有了回音:喂,你是谁?
玉兰的心哆嗦着:曹天雷,曹区长,你连我的手机号也忘了?
曹区长:哦,是玉兰呀,刁习校长咋样了?
玉兰:很严重,至今昏迷不醒,要动大手术,医院要6万的押金,你们是不是想一想法子,刁习他毕竟是为了……
曹区长:喔,是这样,我马上和冯镇长联系,不过区上可是清水衙门,镇财政那里……
玉兰听不下去,关了手机,她的泪水喷涌而出。
沙尘暴又一次袭击了县城,天地昏黄未开。尘埃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鼻孔里,耳朵眼儿里,走在街上,人的嘴里是牙碜的,世界好象进入了冥冥之中的阴曹。玉兰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孤立无援。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根没有所依的藤蔓,经过了这次风吹雨打已经瘫倒在地。她想到了死。在这之前,她总觉得死亡是遥远的事情,因此,她也就不惧怕死亡。现在,她终于十分迫近地感受到死亡只是转念之间的事情,在转念之间,你可以把自己交出去,万劫不复。玉兰走在街上,望着迷尘中飞驰而过的一个个车轮,它们就象向日葵的花盘绽开一张张笑脸,等待着她去亲吻,那里就是她的归宿,她的温柔乡。一张笑脸飞过去,另一张笑脸又迎了上来,玉兰在心里呼唤,迎了上去……霎那间,吱地一声,一辆车绕了过去,司机摇下车窗,丢下一句恶骂。玉兰跪在街中央,大声哭叫,让我死……让我死……一辆辆车,高级的,中等的,一般的,冷漠地从她身边绕过。正是上班的高峰期,人们在玉兰的身上带走了今天的谈资……
突然,玉兰想起一个人来,他在自己的衣兜里摸到了那张硬硬的纸片,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玉兰想,假如他也关机的话,自己就只有一死了之。
玉兰掏出那张被她磨皱的名片,勉强可以看清上面的11位号码,在这之前,她曾经多次鼓足勇气,颤抖着发痒的手指,在键盘搜索这11个数字,但理智却总是战胜了冲动。手机里先是一阵盲音,然后清晰地传来他的声音:你好,请问是哪位?玉兰的泪先流了出来,是我……玉兰害怕他马上关掉手机,而他却马上听了出来,是玉兰妹子?
玉兰:你在哪儿?
王大好:我正在上虞吃盖北的葡萄。你想吃我给你带一些回去?
玉兰:不想吃,只想一死了之。
王大好:妹妹,可别价,人生苦短,享受还来不及呢,干什么寻死呢?
玉兰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大好:玉兰,天塌了,有我给你顶着,先不要着急,我马上坐飞机赶回去,估计夜里就到,耽误不了……
这一天,对玉兰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傍晚,一个胖胖的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玉兰的视野,玉兰扑了上去。
15
三天之后,刁习进入特护阶段。三天三夜,玉兰水米未进,眼皮未眨。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情是那样平静,给人一种曾经沧海的泰然。探望时间到了,她的身边走过一个个匆匆的脚步,镗镗的声音在走廊回响。玉兰庆幸自己没倒下去,还在享受着这世上的阳光和喧闹。这时,一个坚实臂膀靠了过来,他温情地冲玉兰笑着,玉兰笑也了,笑出了一脸的惨白。玉兰说,哥,你要我吧,这些钱我还不起呀!王大好把玉兰搂在怀里,这些天叫你受委屈了,一个女子哪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玉兰说,从地狱里游了一遭,我什么都看开了,今个儿,我把自己都交给你……
外面风和日丽,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拂面吹来,融融的暖意令人心情舒畅。可以活动的病人都出来晒太阳了,齐刷刷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让人想起那句万物生长靠太阳的名言。
太阳,是全人类的恩人,她千古未变,一如既往。可天若有情天亦老。
玉兰紧跟王大好走出医院,就像一对夫妻一样来到一家宾馆。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多余的东西这时只能是画蛇添足。
王大好在宾馆开了一个房间,玉兰走进去,来不及洗漱就钻进被子,马上进入了梦乡。王大好捋顺了玉兰散乱在脸上的头发,听着她轻微的鼾声说,玉兰,我想在这个世上给自己留一块洁净的地方。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16
星光中学的招聘活动轰轰烈烈地折腾了一阵子,由于刁习的原因,而中途夭折。就象西西弗斯推着大石头上山,眼看就要到达山顶,又滚回山脚。星光中学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些人即将绷断的神经又松弛下来。不过,那天,呼叫而来的警车叫星光的人们又绷了一次神经,铐走了两名教师,说是刁习事件的幕后指使。但有确凿的消息:星光中学马上就要跟城里紧邻的一所中学合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