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与肉的结合体可能就是人,暂且认为这种观点是正确的。那么,我便是一个人了,一个在同类中实在存在的生命个体。可是我现在不想活了,想到鬼那边找我婆娘去,贫穷和孤寂使我不断产生要自杀的念头,这个想法在今年冬季更强烈了。
渭北高原的冬季是枯冷的,朔风夹杂着刺骨的尖叫一路从北边肆无忌惮的狂奔过来,显示着自己的狂野和野蛮。象某些粗旷的男人一样,有估作声势的嫌疑。不过,风的确很冷,要撕破人的所有装束包括皮肉在内,一直浸透到骨子里去,让冷到彻骨冷到极致,不得不叫人在颤抖中向这种要命的寒风妥协。我一个人坐在冰窟一样的屋子里,迷迷乎乎地不知该想些什么,其实也没什么要想的,这世上没谁值得我留恋,当然更没有人留恋我。是村里人有意要孤立我,还是我自己要孤立,我弄不清楚,反正没人理我。这么多年了村子里没一个人到我家串门,我日子穷也没脸去别人家。来来回回总是我一个人,有事没事我都不想出门。胡思乱想着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了,好象进入梦里一样,在这个枯冷僵硬的日子里,我分不清是我自己还是我的灵魂惶惶忽忽地出了家门,在村子里转起来。
世界上只有风了,村子的大大小小的经历世事磨难的老人手指一样的枯树凋杆,都在颤栗着,和着风的强弱抖动不已。顶着风的阻力,我裹紧衣裳顺墙根溜到村街上去。不知谁家的狗,迎着风很吃力的缓缓向前挪动。可笑的畜牲呀,它不知风是有意在折磨它,只一味想排除阻力回家,可能吗?我肯定它是回不去的,就象我回不去从前的家一样。
我蹲在墙角看那条狗,狗是可悲的也很可笑。它全然不顾外界的干扰,只一味逆风而进。风弱一些时,它能很快地抖抖颤颤地前进几步,一旦风力加强它就四蹄扒地,似乎很坚强的顶着风的阻力。我甚至完全可以理解狗的心情,它是想做强者,就象我多次想鼓起生活的勇气,做个有皮有脸的人一样。可那是不可能的,满村子人不允许我这么做,就象风不允许狗回家一样。这里面是没有道理的,当然狗是畜牲,不会理解这个只有人才能理解的没有道理的道理。其实我也不理解,和这条狗差不多。不过它肯定回不到家里,凭我的经验这一点完全可以肯定,说不定它还要遭到不测。
远处有一只母鸡被风卷着在空中翻飞打滚,我只看见一眼,这只胖乎乎圆滚滚的母鸡就被刮出了村子。太远看不清楚,这只可怜的生命好象被撞在了一棵顺风而弯的树杆上。这只鸡肯定毙命了,可它还停不了向前滚动的惯性,更远的飞着一路去了。风立即小下来,那棵树立了功一样即刻挺直了腰身,向风表功似的摇头晃脑个不停。
我离开藏身的那个墙角,赶紧溜到高主任的门房下去。这门房高大而雄伟,在村子是一等一的大门楼,全身贴着瓷砖,风是撼不动它的,在这儿避风最理想了。只有高主任才配拥有这样的门楼,他是村上的干部兼乡信用社的放贷员,权大着呢。这多年我一直想投资一个二分地大的塑料棚,务做一棚矮化香椿。这需要三千元的现金呢,妈呀,这是多大的一笔钱呀。
听广播说陕南有个地方,好象就叫香椿村,人家全村专门务做香椿。每年收六茬,往西安的大小酒店送,鸡蛋状的造型叫个“香椿蛋”,每斤30多元呢。普通的芽子,每斤至少也十几元的价格。我没钱去陕南取经,可广播是公家的,公家是不会哄人的。说明这香椿一定挣钱,我做梦都想务做一棚啊。
已经死去的我的女人,她有一个走南撂北的表哥。她在世时,这个表哥偶然就进了我家门一次,谝的满口白沫,吹的满世界天花乱坠,他见识广的就想一本百科全书。记得当时把我一家子都听呆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听起来很过瘾。外面的世事真大呀,这个表哥真有福,命真好。他就敢去了城里,敢到远处去闯荡。这种人过不了多少具体日子,可见识确实比所有的人都多。这可能是一种生活方式,可这种生活方式不扎实,不是农民过的日子,我死也过不了他那种日子。不过他的到来,给我家带来了很长时间的欢愉,都盼着他能经常来坐坐。
在他的见识里就有关于香椿的细节,记得当时我就问了他,他仔细给我讲了香椿的品种、务做、价格、收成。并拍腔子保证香椿的经济效益是所有蔬菜中最大的,正和我在广播上听到的一样。我动了心,连着半年,天天去高主任家求他,想贷三千元。高主任从始到终态度一直是坚决的:“决不给你贷一分,钱着火变成灰,也不贷给你这号人。”我这人没有脸皮,耳朵茧子又厚,不怕难听话,可我真的是想过好日子啊。我来回找他,给他说我表哥已替我买苗子了。高主任根本不听,说我发财他不眼红,我破财他不在意。最后,我这榆木疙瘩脑子才想通了,在高主任这样的贵人眼里,我连个球都不是。
今天这风是大了些,满村街上除了我和那条狗以外,再没有一个会喘气的了。我狠我没有炸药包,不然炸了高主任的门楼,连这东西一块炸死更好,看他以后还敢小看我,还敢不把我当回事么,还敢一连几年的不和我说句话么。在我印象里,他就没想和我说过话。
趁没人,我拉下裤子在高主任门楼下屙了一堆,拿了个瓦片又往大红门上抹了个乱七八糟,真解恨。这种人的大门上就应该有屎,他给开小卖部的拴妞放了一笔钱,咋没个拌搭呢?他和拴妞有一腿,这谁不知道。给开砖瓦窑的大民放了一笔钱,咋没个拌搭呢?谁不知道大民是个泡女人的老手。高主任就不分个好人坏人,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坏人,所以专门把钱放给瞎透了的人,专门不给想干事的老实人。
风一阵紧似一阵,我往高主任那两扇红门上再唾了几口,心里才平衡了许多。我的屎还真臭,门楼下臭气把我熏得呆不住了。顺风我又到了村东头,王寡妇的门口有一个麦草垛子,我想放火给烧了,试了几次,风太大,怎么也点不着。
这王寡妇可憎,简直就该死,最好是我亲手弄死她。她就没有女人的同情心,就没有可怜我这种苦命男人的想法。前几年,我女人自杀,四蹄乱登的死了,剩下我和我十七岁的儿子。后来,儿子又跟人去了南方打工,一直没个音信,我一个人多可怜。这王寡妇就不理解,硬不让我和她说话,还在她家菜地边骂我。我这种人,被人骂是一种幸福,我知道村子里所有的人都不屑骂我。王寡妇骂我,说明她骂我时至少我还值得骂,这就够了。
王寡妇的男人,过去是村上的恶人。一呼百应的,连高主任这样的角色也让着他几分。这恶人并不欺人,只是谁也不敢惹他。只要有人敢斜眼看他或说他的风凉话,保证立马就得挨一顿打。这人恶的义气,恶的有理。这当然是大多数人的说法,我就不这么认为。
这恶男人还没死以前,说我在什么地方说过一句王寡妇长的好看的话,到底说过没有,我也不知道。就算说过,肯定也是自言自语的。村子里人可能都嫌我穷,根本没人愿意和我打交道。所以即使说过,听见的也只会是我的两只耳朵。可王寡妇的男人不管这些事,举手抬脚把我打了一顿,骂我:“你这样的东西,还敢动我的心思。”“穷根扎到东海里了。”“打你是看得起你,”胡里糊涂一顿打,一个多月没恢复过来。挨了别人的打,冤枉不冤枉暂且不论,我儿子先把我骂了几天。简直不象当儿子的应该说的话:“你这个老不正经,没婆娘是你没有钱,没钱是你没本事,倒想别人的婆娘。”“做你儿子真倒霉,让满堡子人看不起。”“连我妈都养活不了,我看该死的是你。”这些往人心里捅刀子的话,比打伤我更伤人。有时我真想杀了他,他根本就不照顾我。说完这些要命的话后,就一拍屁股和几个小伙子去了南方,唉!
这王寡妇的男人打了我一顿后,还嫌不解恨,又在我卧床不起时,冲进我家来,把我的瓶瓶罐罐全砸了。我要是有力量的话即刻就杀了他,可是没办法我打不过他。就让他去砸吧,我不生气,我权当听响声哩。他气大,气死了才活该。老天爷是最公平的,听我这话没错,有句话叫人恶人怕天不怕。这恶男人在去年夏季,给菜地喷药时中毒死了,浑身乌青,口齿紧咬。王寡妇哭的也要死一样。我高兴,权当王寡妇为我受伤难过哩。恶男人最大的报应是死后还不能入土,乡上来人硬让火化了,骨灰还不能埋进村子的公坟,嫌他是个凶死鬼。最后挖了个坑坑埋在了沟沿上去了。谁能说这不是打我的报应呢?我就认为这是报应,是不分青红皂白打我的报应,死了活该,死一万次才解恨。
这恶男人一死,我还想报复他,他活着时我不敢,死了我还怕啥。我专门去他家菜地说他婆娘倩,王寡妇这狗日的象他恶男人一样恶,跳起来骂我。我非烧了她家的麦草不可。
我想办法给点着了,火呼一声升起一丈高,稍时工夫就着了个干净。可惜全村没一个人看见,都在屋里缩着头当乌龟,风把人吓死了,全村都是王八蛋!
那条狗还在拼命逆风跑,这半天了还没走几步。在这么个大风天气,往前走几步真正难。我裹紧衣裳仍然顺着墙角溜,到狗跟前才认识,这狗是我五叔家的黑白相间的花狗,看见这狗我就气冲脑门,这东西在主人驱使下,咬了我好几回。从他家门口过一下,我五叔都让咬我。今天让我遇见了,哈哈!我要剥它的皮抽它的筋。刚才还说它有可能遭到不测,原来是要遭到我的暗算,这就叫巧合,好象全村人都巧合的孤立我,欺负我一样。拾了一块砖,狠很砸向这丧了良心的东西。这一砖正中了它肚子,一声叫,顺风跑了个利索。我奇怪,这一砖好象砸在了我五叔身上,这个不念亲情的老东西。
为了15斤玉米种子,他硬从我瓮里装走了100斤小麦。小麦价涨过好几毛钱了,他还按过去没涨价时算的帐。我求他等玉米成熟后,粜了钱就还他,他硬等不了二十来天,拿来口袋就装麦,黑脸能掉到裤裆里。急着装麦回去并不急着吃么,还不是放着。他为啥不给我喘气的机会,别人看不起我打我骂我我都能忍,这世上也没亲人了,就一个五叔可照样作践我。全村人到底为啥对我这么不公平,连说句话所有人都咧嘴,我说太阳是热的冰是凉的都没人相信,还讥笑我。我五叔也跟别人瞎起哄,在人多处骂我是“烂娃”,我有时想解释,他就骂:“听你说话还不如听猪哼哼。”难听话多啦,除了骂我就没有和我好好说过一句话。你想想,连我这没脸没皮没性格没自尊的人都受不了,你就能想来那话多伤人了。
15斤玉米种子,是我答应我三哥,秋天无偿给他家夜里看一个月菜地才借到的,三哥就是我五叔的三儿子。说好了收成后还他60斤玉米。我五叔知道这件事后,把我三哥骂了个狗血喷头,我三嫂在村子里也没少说我的瞎处,好象我借他家玉米种子有啥天大的阴谋一样,令他全家惶恐不安。这事我就想不通,可想不通有啥办法,人家该咋做照样咋做。还好我刚才打了他家的狗,算解了一口气。
我这人话少,可这又不是缺点,再说话少不等于不会想,不等于就是瓜子。我完全是我村子的弱势群体,是人格和经济方面的弱势,论力气我还是有蛮力的。
队长也不是个好人,去年村级换届选举时,他给每个有选举权的人发了一条毛巾,一块香皂。村上没给我发选票,他也就没给我毛巾香皂,要是我有一张这样的票票,他肯定会给我笑一笑的,说不准还能主动和我说句话。所以至今,我就不承认他这个队长,他是用东西贿赂人当了队长的,根本就不是村民自愿选的。
开选举会的那一天,乡上来了两个年轻干部,组织村民统一开会投票,公布的候选人只有冯出征一个人,你不选他选谁。这肯定是把乡上人活动通了才会有这样的欺哄群众的假选举。想想也没啥意思,花钱当了队长,又从卖庄基地收承包费的村级收入中贪污回来,多多的狠很的贪污,这无非就是当队长的目的。
当了队长你就发你的财吧,我一个放屁都不响的小人物,也没能力阻挡你发财呀。可这个队长上任后偏用第一把火烧我,硬把我家门口放了十几年的碌碡滚走了,说这是他爷的,过去充公被生产队没收了,“烂社”时分给了我,他现在当了队长要收回去。要回去也可以,跟我打声招呼就行,可他根本就不理我,象搬他自家东西一样随便。我受的类似这样的窝囊气太多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这根本就是把我没当人看。第二把火就给他自己在村东头最向阳的地方批了一院六间宽的庄基地,惹得村上人又眼红又不满。第三把火就是纠集了几个二流子挨家挨户收拖欠了好几年的集留款、修路款、建校款、修渠款,把全村弄的鸡犬不宁。因我没钱交,连任何一种都交不起,这东西就卸走了我先人留给我的一合大木门,整得我家里半年没有了大门安,每次从没扇的大门口过,我心里就害怕,因为那不象个门么,倒象个老虎口。
想起这些事来,我能不生气吗?好!就给这种大门口尿一泡。这一泡尿好,把心中的怨气尿没了。队长这会儿肯定没在家,不是在王寡妇的炕上,就是在供电房和电工打牌,不务正业的二百五比想务正业的好人强啊。今天的人,就不承认啥是好人啥是坏人,只要对自己好就是好人,哪怕是杀人犯也是好人。操!
村街上不可能有人了,一个人转着没意思,可回到冰窖一样的家里去,满脑子都是我婆娘那一天自杀的惨像。她自杀了,我知道她嫌日子穷,翻不了身的穷,永没个盼头的穷。她就耐不住了日子的煎熬。两年内她就自杀过三回,第三次没及时发现,抹脖子死了。那惨像我都不敢想,左右的抹了五刀,心多狠,自杀的勇气多大,坚决不想活了么。唉!连死都不怕的人倒害怕穷,这就是我婆娘做的事么,把我亏死了,我的婆娘呀!
我是如何从外面回来的,记不太清了,好象一直就没离开过。坐到冰块一样的炕上,听外面刮风,看四面徒壁,孤单单就我一个人,这日子还有滋味吗?炕本来是夫妻过日子的地方,如今成了我伤心的地方了。我这个行尸走肉一样的人还有存活的必要吗?活着只有受罪啊,我的婆娘,你听见了吗?我要随你去,我不愿意和人在一起,人象避瘟疫一样避我。我愿意和鬼在一块,你说鬼好吗?肯定好的,不然你在梦里怎么没吓过我还哭着叫我名字哩。在你死后,我的名字就再没人叫过,不是你在梦里经常叫,我都要忘了我的名字了。
婆娘啊,你看见了吗,今天该撒的气都撒了,和你一样我心里舒服了许多,不过好象也空虚了许多。平时给这些人憋着气,有朝一日想砍几个,现在倒奇怪没这想法了。
我看见这世上到处是人欺人,人哄人,人整人,甚至人杀人的事,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你死了这么长时间,少受多少罪,还是你比我聪明,去找你肯定没有错。我非常想你,你对我一直挺好的,到死没骂过我,只骂日子穷。
你用过的那把刀还在后院放着,我一直害怕看见这把刀,现在倒觉亲切起来。我现在象你一样,坐在这炕上,拿着这把刀……
刀在手里,好象有外力作用一样,又好象根本就是有人按着我胳膊往脖子上砍,根本不由我自己掌握。没有疼痛,象喝醉酒碰破一样不觉疼,只是有点麻麻的木木的感觉。又一下……
血在脖颈上蚯蚓般蠕动,有点儿痒痒地……
人真的是…灵与…与肉的…的结合体,我飘…飘起来…了,看见…见了我流…血的躯…躯体还…还在炕上…,也看…看见了…你…
(完)